“這水墨圖樣結構精巧,表達細致,我看根本沒有缺點。”
也不知哪個大聰明忽然出聲。
其餘考官紛紛跟上,生怕說得遲了被誤認為對太師不夠尊重。
“是呀!竟能用灰色區分植被和樓閣,光是這匠心就不得了。”
“作圖之人實乃國之棟梁,大匠師也!”
這群大官一個個人模狗樣,吹噓拍馬都要說出花來。顧少音沒有一點被誇讚的愉悅。
她抱手上前,笑道:“諸位大人說來說去都是用色大膽、心思玲瓏,可有些關於營造本身的分析?也好讓我們輸得服氣。”
一直沒說話的年輕考官用竹竿點到結構細部樣圖。
“用色還是其次,傳統殿閣鋪作多用柱頭坊和明乳袱拉結,逐層縮短抬梁以起到穩固作用。這位考生卻敢於另辟蹊徑,用鐵絲網結合柱頭坊,多層鋪作,節省空間。”
“鐵絲網鋪作?少音哥?”稟生紛紛反應,過來看向顧少音。
顧少音手指撫過上唇,悄悄做噤聲姿勢。
竹竿點向基座,考官還在繼續評價:“按照這樣的思路,再多推敲推敲,多建上幾層也不是不可能。”
“隻是這基座不夠宏偉,姑且算得上小小瑕疵。”
那考官緊盯著圖樣不住地點頭,發亮目光不像作假。
顧少音又不開心了,居然說她的圖樣有瑕疵,怎得,省銀子還不對了?
“什麽瑕疵?瞎說什麽?”其他考官站出來反對。
他們瞪視年輕考官,笑著朝歐陽捷微鞠躬賠罪,還教訓顧少音。
“你這個後生好輕狂!技不如人還不服氣。”
“這是科考!圖樣不行,扔就扔了,還要考官給你解釋個一二三四?”
顧少音賠罪,依舊是無所謂地聳肩。
一時所有人都轉頭圍上歐陽捷。
“大局已定,恭喜歐陽公子啦!”
更有人彎腰雙手遞上名帖,“還望歐陽大人日後多提攜。”
有人開了頭,大夥兒便反應過來該叫上一句“大人”了。
顧少音和稟生們靠在影牆上,抱著手臂冷眼看他們,沒忍住,漏出一聲諷笑。
李敬還當顧少音看不起他們這樣拿下魁首,得意過頭。
隔了老遠指著顧少音叫道:“你笑什麽?有本事你也拿一次魁首!”
顧少音低頭笑得更燦爛,肩膀抖個不停。
忽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歐陽捷推開人群,氣勢洶洶,停在顧少音身前,魁梧的身軀遮住身後考生們的視線。
“是你吧?”他的嗓子冒火,聲音沙啞。
顧少音抬頭,看見他黑得跟炭似的一張臉,抿唇止住笑意,嘴角卻還上揚。
“怎麽說呢……不能透露哪張是自己的圖,真是個好規矩。”
李敬跟在歐陽捷身後,聽到這話便知自己壞了大事,慌忙想要回頭跟考官說上幾句。
“李公子還是別去為好,”蕭玉不知何時出現在三人身後,臉色沉著,“隻剩五人,排除法也算透露作品歸屬。”
李敬抿唇看向歐陽捷,見他抱手低頭,便知沒了辦法。
蕭玉比顧少音高上不少,不低頭看向她,幾不可察地勾動嘴角,很快繃直了嘴角,讚賞眼神也收了回去。
他背著手走到五幅圖樣中央查看。
顧少音望著他的背影,露了一半的笑容癟了。
隻見他接過竹竿,考官、考生紛紛後退兩步,自覺離他老遠,像是生怕被他散發出的寒氣傷著。
他盯著顧少音卷上的十九個紅圈,眯眼從十九名考官臉上一一掃過。
好厲害,一句批評沒有。
李敬出聲時,他正走上樓梯,幾位考官與顧少音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顧少音的圖樣線條淩厲,營造風格大膽,創新的構造更是充滿風險,是這群老古董最討厭的樣式。
他早就準備好與他們辯上一番,沒成想,一肚子草稿居然用不上了。
哼笑一聲,竹竿落在卷上。
啪嗒。
所有人不自覺雙手捏在胸前。稟生們挽著顧少音的胳膊,不自覺用力。
顧少音挑動眉尖,絲毫不慌。她知道蕭玉隻是觀察考官們的表情,辨別哪些是真心覺得圖好,哪些是有意奉承傅太師。
至於她的圖……
“確實很優秀。”
一錘定音,顧少音得意洋洋,小聲同稟生們說:“看吧,跟你說別慌。”
就知道蕭玉會護著她。
蕭玉將顧少音的圖推向一邊,目光越過眾人看向樓梯,招手道:“張大人,這邊也結束了。”
也?
顧少音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轉頭,果見張宏帶了隊人馬出現在樓梯口。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佝僂的老頭,著灰色布衣,背著個木箱,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仵作。
董重一見此人連連後退,那張黑糙的臉忽地慘白。
“等等,”張宏張開手臂,本欲上前的士兵一致地頓住,“等入試名單公布再捉拿犯人。”
目光掠過眾考生,悠悠來了句:“又跑不掉。”
考生人人自危,生怕出來冤假錯案,自己就是那個倒黴蛋。皆不敢看他。
“評完了?”張宏走向蕭玉。
地上挑出來兩張,一前一後,蕭玉正對著中間三張犯難。
這三張都是基本樓閣樣式,基礎也都紮實,十九位考官列出優缺點幾乎持平。
他摸著下巴點來點去,點中兩張卷麵更加整潔的,歎氣道:“就這三位了。”
當著眾人的麵,張宏按照順序,揀起顧少音的畫樣,指甲摳開名封邊角。
還未露出名字,考官們已經轉向歐陽捷,那一雙雙手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好作揖賀喜。
顧少音假裝摸鼻尖,實則擋住下半張臉,她快繃不住!
“榜首顧少音。”
“恭喜……”
張宏與眾考官同時出聲,考官們躬鞠到一半,都仿佛生了鏽,卡在原地。
唯有幾個年輕的,不動聲色直起腰杆,偷笑又按下嘴角。
顧少音終於不用再忍,爽朗大笑道:“哈哈哈!謝各位大人,不用恭喜,還沒到殿試,不知鹿死誰手呢!”
她走過去,一一向考官拱手致謝,眉飛色舞的模樣無異於往他們的老臉扇巴掌。
老古董們咬牙切齒,蕭玉很滿意,唇角未笑,眼角眉梢卻輕鬆快意,看向顧少音都溫柔了許多。
兩個人誌得意滿,壓抑了半天的情緒終於緩和一些。
第二張圖樣的名封一點點撕開,露出一個字。
顧少音離得最近,當即怔住,身子微微傾斜,拽住蕭玉的胳膊才立住歪倒的身子。
“榜眼……”張宏朗聲宣布,撕開名封卻不知如何開口了。
那是一筆蒼勁的毛筆字,“魯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