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已過,營造司今夜熱鬧非常。
左梅兒坐在炕邊哭哭啼啼,“早知道我就該堅持跟著您!”
“你跟著有屁用,也沒見你記得提醒他吃飯。”雲釉捧著碗,一口口喂湯藥。
蕭玉嘴唇發白,沒力氣說話,隻能跟趴在他身邊的趙東安小聲說:“讓她們別吵了。”
趙東安聳肩,他也沒辦法,“別指望我。我能拖著剛結了痂的臀來看你,已經夠講義氣了。”
聽得推門聲,顧少音人還未進身上冒著的白氣先鑽了進來,“小師娘、左姑娘,你們要去洗洗嗎?”
她的嘴唇發白,臉蛋紅撲撲的,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雲釉立刻笑容滿麵應了聲“哎”,小師娘這稱謂聽著就順耳。
“別瞎喊!”趙東安皺眉嗔怪,顧少音不理他。
一旁靠坐的蕭玉挑眉。
看來這小子不知道他的小師父也對他有意思,還想著撮合趙東安和雲釉呢。
他咳嗽兩聲,引得顧少音快步跪坐在他身旁。擔憂的眼神讓他很是舒心。
“今夜怎麽安排?兩個姑娘不能和我們住在一起。”
“管事說了,把他的房間讓給姑娘們,他來和我們擠擠。”
這安排是妥當的,管事的房間總比這裏寬敞幹淨。
梅兒卻不願意,站起來激動道:“我才不去野男人屋裏睡覺!”
“那你要怎樣?咳咳!”蕭玉吼她卻帶著自己腹部一陣疼痛。
梅兒垂頭又滴下眼淚,“大不了……大不了睡你旁邊,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屋內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話中旖旎,蕭玉下意識看向顧少音。她紅潤的臉頰褪了熱氣又變得慘白,表情還是一樣不喜不悲。
他想要解釋,胃裏忽而似有刀劍在絞,痛得弓身捂住肚子,無聲忍痛。
顧少音咬著後槽牙,腦子止不住地冒出蕭玉摟抱著左梅兒的畫麵。
她揮開胡思亂想,轉移注意力到雲釉身上,“那師娘也要跟師父睡一起咯?”
雲釉察覺到她情緒不對,眨眨眼,無聲點頭。
“好。我來為貴人們安排。”
她摔門出去,咣當一聲。
梅兒抿唇,“她怎麽陰陽怪氣的。”
蕭玉縮進被子裏,沒有說話。
聲響同樣嚇到外頭院子裏的人。
毛毛一縮脖子,眼睛還紅著,聲音發抖,“少音哥……”
顧少音上前摸他頭發。
桌上放著魯湛的包裹和畫樣,看上一眼鼻子又發酸了。
十來個稟生四散坐在院子裏,都已經哭過一遭,沉浸在悲傷中。
毛毛在顧少音的懷裏抬起頭,“湛哥,真的……真的沒了?怎麽會呢?屍體都沒見到,我不相信。”
“對,”有人應到,“咱們該去大理寺要回屍首,至少要入土為安呐!”
顧少音和參加終試的五名稟生互相看看,都沒有說話。
他們心裏清楚,現在魯湛恐怕被開膛剖腹不知道敞在哪個義莊。
張宏同他們說得清楚,要等案件結束,定會把人恢複原樣還給他們。
左梅兒正好抱了換洗衣服出來,聽到這話理所當然答道:“要把人縫起來還要時間呢。”
她搓著手臂鑽進了澡堂,稟生們紛紛瞪著顧少音。
被逼無奈,顧少音還是說出了毒害和解剖的事情。
“你們別急,明日天一亮蕭大人就帶我去大理寺。不捉到害死湛哥的人,我顧少音三個字倒著寫!”
有她的保證,再想到蕭太傅為了查案自己都病倒了,稟生們總算冷靜下來。
顧少音這才和他們說住宿的問題。
要和兩個姑娘睡在一起,對於讀書人來說是萬萬不可的。
“工造所對付一晚也不是不行。”
於是他們將被褥抱進工造所。雲釉自覺不好意思,又不好拉扯,隻能跟在他們身後念叨。
“你們睡司舍吧!我會穿多點,也相信各位人品。”
沒人理她。
“哎呀!天寒地凍的,這做工的地方如何能睡人啊?”
顧少音笑笑,“師娘放心,從前司舍沒有炕,窗戶還漏風,我們也是照睡不誤。”
事已至此,雲釉隻覺得自己之前懷疑顧少音喜歡趙東安實在可笑。
顧少音這樣好的姑娘,哪是趙東安那個小王八蛋能配得上的。
夜半三更,梆子乒乓響了三聲,顧少音的眼睛還沒合上。
人真的分三六九等。
魯湛的去世隻有他們這群泥腿子在乎。
左梅兒隻是蕭府的一個侍妾,尚且冷漠、習以為常,更不要說位處高位的蕭玉和趙東安。
如若不是蕭玉突然病倒,他們也不會來看一眼。
即使這樣,稟生們還要把暖烘烘的屋子讓出來,隻因為“待客之道”。
這些話不能說給稟生們聽。
她心裏實在堵得慌,幹脆起身出門。
院子裏已經坐了一個人,烏發及腰,披著棕熊毛大氅。卓越身姿一看就是蕭玉。
“你還發著燒呢,快進屋。”
蕭玉轉頭,顧少音站在他身後,套了件棉襖,沒有扣上扣子。
他伸手拉她坐下,細白的手指落在脖頸。
顧少音嚇得一縮,發現他在給自己係扣子,想要自己扣又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燙傷一般縮回手。
“平日裏不見你怕我。”蕭玉給她扣好了扣子,滿意點頭。
顧少音低頭小聲念叨:“平日裏也很怕你。”
“嗯?”
“不不不,”她趕忙改口,“那是敬畏!又敬又畏。”
蕭玉看著她,臉色又沉下來。
看來什麽美人、神仙都是她隨口說的,不知道多少人聽過,隻有他跟個傻子似的記在心上。
“蕭玉,你為何睡不著呀?”顧少音小心翼翼地問。
“今日出了這麽多事情,能睡著才奇怪吧。”他的口吻不太好,帶著訓斥的意味。
顧少音又瑟縮了一下,咬唇不敢說話了,生怕再惹了這高高在上的小神仙生氣。
見她噘嘴委屈的樣子,蕭玉歎氣,又覺得自己欺負得狠了,溫熱的手掌按在她的腦袋上,幹澀地揉了兩下。
顧少音的心髒忽然狂烈跳動,血液流向四肢,全身都熱乎起來。
她低頭維持著這個動作,總覺得蕭玉要說什麽不得了的話,豎著耳朵,動也不敢動。
嘎吱。
“玉哥哥,”梅兒隻著長衫,抱著手臂走出門,揉眼看清顧少音也在,忽地清醒過來,“你怎麽也在?”
好不容易湊近的兩人忽地彈開,好像被抓包作弊的學生。
顧少音反應迅速,站起身,“你快去休息,明日還要早起去大理寺。”
她埋頭推蕭玉進房,蕭玉轉過身子隻看見她紅彤彤的兩隻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