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雲閣同往常一樣熱鬧,沉香隔絕了廉價的脂粉味,卻隔不斷鶯鶯燕燕的嬉笑聲。

顧少音半靠在床頭,手心還握著雲釉的手。

“對我而言喝不喝的也沒差。”

她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總歸我這輩子也不能作為女人活了,能不能生又有什麽差別?”

“別瞎說!”雲釉捏緊她的手,“要不要生的你自己選,能不能那是別人替你選,能一樣?”

她的聲音驟然變弱,手指絞著衣角,委屈道:“要不是因為這個,趙東安也不至於一直拒絕我。”

“他拒絕你?”顧少音驚道:“想要娶你的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他憑什麽?”

“傻丫頭,趙家家規不娶妾。我這樣的身份還能做妻不成?隻可惜,他連外室也不許我做。”

許是看顧少音當真為她抱不平,更是為了長遠之計,雲釉忽而有了一個提議。

“阿音,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娶一個女人,就來娶我吧!我的錢早就攢夠了,就缺一個願意娶我卻不碰我的男人。”

她黑漆漆的眼睛閃著光,握著顧少音的手像抓著救命稻草。

顧少音實在無處可退,隻能點頭,“我知道了。”

她才二十,又沒有人催她成婚,什麽娶妻的問題來日再說,如今她隻想打個草稿,想想明日殿試如何應對。

次日辰時,顧少音換上雲釉準備好的靛青色金絲鑲邊束帶長裳,抹平額發束在腦後,走出煙雲閣。

一隊轎夫抬轎停在門口,他們喘著氣,額頭都是汗珠。

“小顧公子,俺家大人讓俺們來接您。”

說話的青年顧少音認識,是蕭府新來的門房。

她想也沒想鑽進轎子。

門房還在抱怨:“俺們生怕誤了時辰,平旦就等在營造司門口了。要不是管事出來,就跟您走岔了。”

顧少音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告狀,害他被蕭玉責罰。

“不怪你,昨夜暈倒事發突然。我不會告訴蕭玉的。”

聽她直呼蕭玉姓名,門房嚇得抿嘴,不敢再說。

朱雀大街走到頭便是皇宮,金色大門緊閉,門口已停了一輛馬車。

車上人掀起簾子,顧少音看李敬凹陷的臉頰,一閃而過,還有個魁梧男子坐在主座,應當是歐陽捷。

李敬遞出去一塊牌子,守衛接過,看了一眼就放他們進宮了。

輪到顧少音,門房也遞上牌子,嘴甜道:“大哥辛苦。”

然而守衛眯眼皺眉,十分嫌棄地將令牌扔在地上,長矛直指門房。

“太傅大人府上剛丟失進出宮令牌,你們就拿來招搖,膽子夠大!”

門房慌張擺手:“大哥!俺就是蕭府的,俺家沒丟令牌。”

眼見弓箭都架上了,顧少音趕緊掀開簾子下車,“在下是殿試考生顧少音,煩勞小將通融通融。”

軍中人最樂意聽人稱呼小將,立刻態度好了許多,收了武器。

他挺直背脊道:“殿試考生要等大內宣見。”

說完便站回原位守門去了。

三個考生進去了兩個,偏偏她要等著,怎麽看都是刁難。

顧少音並不著急,一想到太師黨看她不快隻能用這種小打小鬧的法子,心中就得意到想笑。

她笑著和守衛道謝,讓門房和轎夫回去。自己就站在宮門正央,百姓路過朱雀大街都能一眼看見她。

如今她也算小有名氣,入了殿試卻被擋在門外,豈不是撂皇帝的麵子。

果不其然辰時快過,蕭府的轎子又到了。

蕭玉老遠看見顧少音站在正中間,揣著袖子閉眼曬太陽,一臉悠閑。

他急匆匆下轎,拉起顧少音的手腕就往門裏走,無人敢攔。

走進宮門,蕭玉不忘回頭放話:“我會去侍衛府查輪值名冊,你最好自己去領罰!”

顧少音正覺得太陽曬得舒服,被他拽著走路,根本跟不上步子,踉踉蹌蹌,好像隨時要摔倒。

好不容易甩開他的手,揉著發紅的手腕埋怨道:“那麽多人看著呢,我就不信他敢擔下耽誤殿試的罪名。”

“守衛不過是按吩咐辦事,你當他一個小嘍囉敢刻意針對殿試考生?”

皇城宮牆足有兩三人高,朱紅色牆壁不知染過多少鮮血。他們身處兩條巷道交口,正是風口。

顧少音忽而汗毛立起,剛剛那點得意轉化成後怕爬上頭皮。

她試探著問:“那如果真的耽誤了……”

蕭玉輕描淡寫道:“做錯事的人是守衛,罰頓板子又或者剝奪軍籍。總之,殿試不會再來一次。”

又是讓無辜的人頂包!

顧少音已經猜到,從蕭玉口中聽到還是恨得牙癢。

她反抓起蕭玉的手,“那還不快跑!要來不及了!”

噠噠噠,一陣急促腳步聲。

蕭玉來不及製止,眼睜睜看著顧少音撞上另一側路上的轎攆。

“哎喲!”顧少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膽奴才,容妃娘娘的轎攆也敢衝撞!”

大太監捏著嗓子,浮塵掃在顧少音身上,好像她是什麽髒東西。

轎攆邊跟著的奴才丫鬟都湧向容妃,扶正了轎攆。

大太監看著容妃沒事,才同蕭玉施禮,“奴才剛剛沒看見是太傅大人,失禮了。”

“沒事,”蕭玉一腳踢在顧少音大腿,躬身道:“蕭玉拜見容妃娘娘,娘娘最近氣色又好了許多。”

沒想到蕭玉也會阿諛奉承,顧少音仰頭呆看他,半晌才反應過來磕頭請安。

“考生顧少音叩見容妃娘娘。”

她低頭不敢抬頭,未曾想,聽到兩聲輕笑,容妃娘娘聲音柔軟道:“你這名字倒與我有緣,抬起頭來看看。”

顧少音乖乖抬頭,心中焦急。她可沒空在這裏跟後宮娘娘周旋,再遲些就要錯過殿試了!

娘娘卻看得呆了,還招她上前,恨不得多看看。

“你……”她皺眉似是遲疑,還是問了出來:“既然姓顧,可認識江州顧家。”

她問得含蓄,顧少音心頭一震,表情失去控製,眉毛顫抖道:“小民正是江州府水陽村人。”

“水陽村?”容妃雙目微怔,喃喃重複了兩遍,才微笑著說:“那也離得很近了。”

顧少音心髒咚咚作響,每一下都要從口中吐出。明明知道容妃所說的故人十有八九是父親,想要多問兩句卻是堅決不行。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時,蕭玉適時插話:“下官先帶小顧公子去奉天殿。”

“本宮也正要去呢!年輕人腿腳快,你們先行。”

得了允準,蕭玉拉著顧少音一路小跑。宮牆太高,路又曲折,兩人折來折去才走到翼門,穿過去就是奉天殿。

奉天殿光是基座就高三丈,上承重簷廡殿頂,屋脊雕刻五隻獅子和一隻白虎。乍一看氣勢宏偉,細看工藝更是精巧絕倫。

殿前廣場大氣磅礴,正中央立著兩人高日晷,整個廣場容納個萬八千人不成問題。

顧少音眼睛眨也不眨,要不是怕殺頭,真想吼上兩句,一定有回聲。

正想著,聽到廣場回聲:“真是反了!……反了……了……”

奉天殿九間門開,頤徽帝怒音久久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