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瑤華宮門前,洛小琪心急如焚的想立刻衝下車。見王妃正閉目養神,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藥,也隻得靠在一旁靜等。
過了一刻鍾,方聽到車廂外傳來柳行舟的聲音:“稟王妃,一切平安。”
襄陽王妃這才慢慢睜開眼,起身下車。車外早有訓練有素的姑姑候著,將王妃扶著。洛小琪恨不得飛身衝進瑤華宮,見柳行舟和桃夭兩人離著自己不遠,再一看瑤華宮前密密麻麻的人頭,心裏不禁一寒。
如果師姐真是與自己心意相通,且做了準備,豈不是會被發現?
洛小琪心底七上八下,仿佛聽到自己的心髒緊張得砰砰直跳。走在熟悉的石子路上,春日裏盛開的鮮花早已凋落,隻餘滿目蒼翠。
一路走來,洛小琪聽著襄陽王妃與瑤華宮方丈寒暄,僅有的兩分耐性也被磨得沒有了。初夏烈日炎炎,她拖著長袖長裙,額頭上早已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盼到寧素前來迎接,王妃卻不是直接到了客房,而是在庭院裏與寧素交談起來。洛小琪站在一旁,嗓子渴得冒煙,忍不住抬手擦去頭上的汗。
“王妃,太陽底下熱,不如到客房坐坐?”寧素問。
襄陽王妃看了洛小琪一眼,不悅道:“靜娘,潘姑姑怎麽教導你的?這女子儀容最是要緊,怎麽自己抹了頭上的汗?你可仔細你爹回去罰你。”
洛小琪的手停在半空,愣了片刻。襄陽王妃平日一張慈愛麵孔,今日在寧素麵前怎麽就轉了脾氣?
好在寧素立即搭話:“原是貧道思慮不周,王妃莫要錯怪了郡主。吉時將至,王妃不如去靜室坐坐?”
洛小琪一陣心疼。自打師姐到了京城,哪家權貴不把師姐當做下凡仙姑一般捧著敬著,隻有別人求她,哪有她求別人的。今次為了自己,委曲求全。若這番話傳到別人耳朵裏,難道就不怕別人嘲笑不成?
襄陽王妃瞥了寧素一眼,見她神色淡然如常,再看一眼洛小琪臉上的焦色,忽地一笑:“走了這一陣子,我也乏了。不如就去靜室吧。靜娘隨我來。”
說到這推演,不過是說得好聽的算命。三人先是淨手焚香,洛小琪侍立一旁,幫著寧素捧龜甲銅錢。待襄陽王妃閉眼默禱片刻後,再親手搖動龜甲,卜得卦象。如此六次後,方得了一卦。
寧素靜觀卦象,良久不發一言。洛小琪站在她身側,將王妃的神情一覽無餘。她一雙略顯老態的眼緊盯著寧素,雙手緊擰著鮫帕,神色迫切而激動。
洛小琪心知,這一卦定然事關重大,不然王妃也不會屏退左右,隻餘自己在一旁候著。
過了半晌,寧素對王妃微笑道:“此卦生機沛然,從無到有,曆曆分明。王妃所求之事,自當心想事成。”
襄陽王妃懸了半天的心終於穩當當的落回原處,立刻揚起自得的笑:“且問道長,此事何時可成?”
寧素隻淡淡一笑:“事由心生,事在人為。若順勢而動,何愁不成?”
洛小琪強忍著撇嘴的衝動。寧素這話,說了當沒說,偏王妃還一副得了金玉良言的架勢,沾沾自喜。
思忖間,王妃已站起身,拉過洛小琪的手往外走去,寧素仍是一臉淡然地跟在後麵。洛小琪略偏頭看去,看不到寧素有絲毫暗示的舉動。
三人出了靜室,陽光燦爛刺目。寧素開口挽留:“王妃不如在觀裏用膳,也好避一避著烈日。”
“不用,”王妃婉拒,“這麽多人跟著,倒要給師父們添麻煩了。”
洛小琪著急了,求助似地往寧素望去。見她隻稽首行禮,並不答話,急得差點跳起來抱寧素的大腿。
王妃麵有得色,拉著洛小琪,正要被一群人擁簇著往正門走去。正值此時,一位道姑從不遠處匆匆走來,穿林度花間身形迅速,口中還叫道:“王妃且慢留步。”
洛小琪聞聲一震,卻是清悟道長身邊的孫姑姑,她來做什麽?
孫姑姑對襄陽王妃稽首行禮:“見過王妃。”
“孫姑姑所來何事呀?”王妃慢啟朱唇,輕聲問。
孫姑姑道:“我家師父聽說郡主故地重遊,想見上一麵。不知王妃可允?”
王妃盯了孫姑姑許久,見她神色平和,無甚異常。洛小琪都被這冷得沒有溫度的目光逼得打了個寒戰,正待開口分說,王妃忽地一笑:“既然是清悟道長之命,妾身就隻有從命。”
一行人又調轉方向,往清悟所居的小院走去。一路上,王妃抓著洛小琪的手腕,絲毫也沒放鬆過。饒是疼痛難忍,她也隻得皺眉忍下。
到了小院門口,襄陽王妃拉著洛小琪徑直往內室走去,孫姑姑卻是不著痕跡地一擋,將桃夭等人攔在院外。
“師父今日隻想見王妃和郡主。”孫姑姑不軟不硬地說了一句。
襄陽王妃本已進了院子,聽到此話,回頭道:“桃夭是我心腹之人,讓她進也無妨。”
孫姑姑這才側身,隻放了桃夭進來。洛小琪心如死灰,暗道王妃你抓著我的手不放,又進來一個監察禦史,這不是成心逼死我麽?
洛小琪跟在王妃身後走進內室,絕望萬分。就算有寧素在場又如何,她又不能當著王妃和桃夭的麵,說王妃將自己的魔喉羅調換一事,更不能說襄陽王與武臣暗中會麵之事。
站在襄陽王妃身後的洛小琪半垂著頭,隻聽清悟輕聲喚道:“阿柔,將琪娘帶來給我看看,可是瘦了些?”
另個響亮的女聲帶著笑響起:“喲,這就是師父時常叨念的小郡主?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
閔秀秀?
這一聲如同天籟,洛小琪心底猶如雨過天晴般明亮,全身如飲了鹿血一般興奮。她抬起頭時,唇邊掛著得體的笑意,嗓音柔和如大家閨秀:“師父過獎。”
閔秀秀在這裏,那韓彰是不是也沒離開?洛小琪心裏興奮起來,正要開口,閔秀秀已上前將她手握住,細細打量著,眼帶笑意。
“來來,我看看。”閔秀秀著一身淡青色道袍,滿頭青絲盤起,與一般出家女冠沒什麽兩樣,“果然是師父看重的妙人。”
閔秀秀手上的勁又巧又好,洛小琪不由自主往前靠了半步,輕鬆掙脫襄陽王妃的手。王妃眼底一怒,正待質問,清悟又開口:“琪娘,過來。”
洛小琪心底一喜,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禮:“清悟師父安。”
清悟站在梨花木書桌邊,淡淡微笑:“王妃果然會**人,我還想這麽個溫柔的女子是誰,原是伶俐活潑的琪娘變作另個模樣。”
洛小琪扭著身子撒嬌:“不如我在師父這裏住上幾日,變個模樣給師父瞧瞧可好?”
“靜娘!”襄陽王妃喝道,帶上幾分厲色,“你怎如此胡鬧,好好回府學規矩才是正經。”
清悟亦道:“觀裏清淨,不是你年輕女兒家可時常來的。”
洛小琪呼吸一頓。難道就隨王妃又回去不成?求助似地往閔秀秀望去,誰知她輕攏發梢,全然沒注意這邊。
桃夭也上前勸道:“郡主,府裏事多,今日得閑出門已是難得。”
縱然洛小琪有千般機靈,麵對此刻圍攻,也難以使出。閔秀秀和寧素近在尺咫,卻如旁觀者看戲一般不發一言。
此時,清悟開了口:“琪娘與我倒是有緣,不如讓琪娘幫著我抄半部《道德經》,如何?”
王妃正待出言反對,寧素勸道:“在祖師爺前供奉經書,亦可心想事成。《道德經》也隻有五千言,費不了多少時候。”
這話說到了王妃心底。她橫了寧素一眼,見她泰然自若,便收了欲出口的話,緩緩坐到客座上,隨手拿起一本經書翻看起來。
洛小琪一聽要抄寫經書,心裏頓時一鬆,立刻坐到書桌旁:“既然師父看得上,琪娘就獻醜一番。”
見沒人反對,閔秀秀快手快腳奉上筆墨,孫姑姑也進了內室,給襄陽王妃奉上香茶。王妃看了桃夭一眼,桃夭會意,坐到洛小琪身邊,展眉一笑:“不知小女子是否也來為師父抄抄經書?”
清悟淡道:“委屈娘子了。”
桃夭微微一笑,徑直拈起筆,也在雪白的生宣上落下筆。洛小琪早就抄上了一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手簪花小楷很是精致。
內室靜悄悄。清悟在默默念經,洛小琪認真地抄經,下筆穩穩當當,桃夭不時往她抄的宣紙上瞟上一眼,襄陽王妃手持書卷看得心不在焉,寧素、閔秀秀、孫姑姑三人正在做線香。鎏金獸頭吐出一行淡淡青煙,沉水香氣淡而芬芳,和透明的陽光混合在一起,隱藏住淡淡的殺機。
不過一個多時辰,《道德經》五千言便抄完了。洛小琪擱下筆,待墨跡幹涸,雙手捧著奉給清悟。
“師父,經書在此。”
桃夭見狀,立刻放下筆,接過經書看了一眼:“郡主好書法。”
洛小琪不答,往清悟看去。清悟淡淡一笑,接過經書:“琪娘的字,個個藏鋒,不見女兒家柔媚,可見是個有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