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光線昏暗,邊邊角角都是磚頭,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木頭架子上擺著些陳舊發黴的瓶子,還有一隻四麵都塌下去了的紙箱,裏麵裝滿衣物,散發出混雜在一起的美好的氣味———屬於這些年所有曾在農場生活過的孩子們的氣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夏日草地上的奔跑和冬天雪地裏的追逐。

雖然這些氣味很美妙,但除此之外,我沒發現任何讓我有興趣嚐嚐的東西。

過了一會,我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漢娜的汽車開進了車道。

哢嗒一聲,地下室台階上麵的門開了。

“巴迪! 立刻出來!” 歌莉婭衝我喊了一聲。

我匆忙朝樓梯跑去,但在黑暗中被絆了一下,左後腿感到一陣刺痛,很痛。我停下來,抬頭望著站在門口光亮裏的歌莉婭。我盼著她能告訴我,不管是什麽傷了我都沒事的。

“我說,來!” 她更大聲地喊道。

我踏上第一級台階,低聲哀鳴,但我知道我得按她說的做。我努力不讓那條腿受力,似乎能起點作用。

“你能上來嗎?” 歌莉婭走下了兩個台階,朝我伸出手。

我沒盼著歌莉婭撫摸我。我不知道為什麽,但她的確在生我的氣。因此,我盡量避開她。

“在嗎?” 漢娜喊。她的聲音在台階上回**。我加快步伐,那條腿現在感覺好些了。歌莉婭轉過身,和我一起走進廚房。

“歌莉婭?” 漢娜說。她放下紙袋子,我搖著尾巴朝她走過去。

“克拉莉緹呢?”

“我終於讓她躺下睡覺了。”

“你在地下室幹什麽?”

“我在……我在找酒。”

“你? 在台階下麵?” 漢娜伸出手,我嗅了嗅,有一股香甜的氣味。真高興她回來了。

“嗯,我想著,酒窖嘛。”

“哦,最好別。我想麵包機下麵的櫥櫃裏有酒。” 漢娜望著我,我晃著尾巴。“巴迪? 你怎麽一瘸一拐?”

我坐下來。漢娜退後幾步喊我的名字,我朝她走過去。

“你沒看出來它一瘸一拐嗎?” 漢娜問。

“我怎麽知道?” 歌莉婭說,“我的工作是照看孩子,不是狗。”

“巴迪? 你弄傷了腿?” 因為她的關注,我愉快地晃動尾巴。漢娜彎下腰在我雙眼間親親,我也舔了舔她。漢娜朝餐台走去。

“哦,你難道不想吃點曲奇嗎?” 她問。

“我不能吃曲奇。” 歌莉婭嘲弄地說。

我以前還從沒聽到過“曲奇” 這個詞還能被說得這麽令人不快。

漢娜沒再說話,但我聽到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然後將袋子裏買回家的東西一件件擺好。有時,她會帶骨頭回來,但我能聞出來,她今天肯定一根骨頭都沒找到。不過,我仍舊全神貫注望著她,說不定我弄錯了呢?

“我也不想讓克拉莉緹吃,” 過了一分鍾,歌莉婭說,“她夠圓的了。”

漢娜笑了,然後,又收起笑容。“你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

過了幾分鍾,漢娜接著開始擺弄雜物袋。“好吧,歌莉婭。” 她平靜地說。

幾天後,歌莉婭坐在前院的陽光裏,屈著膝蓋貼在胸前,腳趾間夾著些小小的毛球,用一根沾滿讓人流眼淚的化學品的小棍子塗塗擦擦。擦完後,她的每個腳趾頭都比原來的顏色暗了許多。

這個氣味如此強烈,甚至蓋住了我嘴巴裏的怪味道———這些味道一天比一天強烈,一天比一天頑固。

克拉莉緹本來在玩玩具,但現在已經站起來晃晃悠悠走開了。

我望著歌莉婭,她咬著自己的舌尖,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腳趾頭。

“克拉莉緹,別亂跑。” 歌莉婭漫不經心地說。

在農場裏呆著的這幾天,克拉莉緹已經從緩慢、搖晃,且時不時手腳並用的步伐,變成近乎奔跑。她目標明確地朝馬廄跑過去,我緊跟在她身後,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馬廄裏的馬叫特洛伊。伊森還活著時,常常會騎著特洛伊。我對此很不讚同,馬遠沒有狗靠得住。當他還是小伊森的時候,就曾從馬背上摔下來過———從沒誰曾從狗背上摔下來過。漢娜就從來都不騎特洛伊。

我們走進馬廄,克拉莉緹和我,我聽到特洛伊因為我們的出現而發出不安地噴氣聲。空氣中飄散著幹草和馬匹的氣味。克拉莉緹邁開步子朝特洛伊的馬舍走去。特洛伊急促地上下晃動腦袋,憤怒地噴著氣。克拉莉緹伸手去夠門栓,小小的手緊緊地握住門栓。“馬馬。”

她興奮地說。她的小膝蓋也高興地前後晃動。

我能感到特洛伊越來越緊張。他並沒有太在意我,而我從自己之前的數次拜訪中知道,我出現在馬廄中讓他焦躁不安。克拉莉緹將手穿過門栓,想要拍拍特洛伊,但他躲開了。

我朝克拉莉緹走過去,用鼻子碰了碰她。我想讓她知道,如果她想拍什麽的話,沒什麽比狗更合適的了。她睜大亮閃閃的眼睛,張著嘴巴,興奮地喘著氣,眼睛始終不曾離開特洛伊。

門上掛著鬆鬆的鐵鏈,但克拉莉緹緊緊靠著柵欄門,不一會就推開一個很大的縫隙。在她沒那麽做之前,我就已經料到她要幹什麽了。她發出快樂的聲音,從門的一側鑽了進去。

鑽進特洛伊的馬舍裏。

特洛伊踱來踱去,晃著頭,噴著氣,瞪大眼睛,馬蹄踏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我能嗅到他的不安和躁動; 從他的毛皮上散發開,就像汗水。

“馬馬。” 克拉莉緹說。

我將頭伸進門縫,使勁往裏擠,想鑽進去。我感到自己左後腿又開始痛了,但沒去管它,竭力想把自己擠進去,先是肩膀,然後是屁股。我喘著氣鑽進馬棚,而克拉莉緹一步步向前走去,朝特洛伊高高舉起雙手。特洛伊掙紮著,噴著氣。我覺得他可能會踩到這個小女孩。

我很怕這匹馬。他很大,強健有力。我知道要是被他的馬蹄踢到,自已一定會受傷。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後退,離開這裏,但克拉莉緹有危險,我得做些什麽。立刻,馬上!

我強壓下自己的恐懼,集起全部的憤怒朝他吠叫。我繃起嘴巴,露出牙齒撲過去,擋在克拉莉緹和特洛伊之間。特洛伊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高高揚起前蹄。我退後一步,繼續大聲咆哮,用屁股將克拉莉緹推到角落。特洛伊的步伐越來越狂亂,馬蹄重重敲在我麵前的地上,我齜著牙衝他怒吼。

“巴迪? 巴迪!” 馬廄外傳來漢娜歇斯底裏的喊聲。在我身邊,克拉莉緹小小的手插在我的毛發間,不讓自己被我撞倒。或許這馬會將我掀翻,但我一定要呆在他和寶寶的中間。一隻馬蹄劃過我耳邊,我衝它咬過去。

漢娜衝進來。“特洛伊!” 她鬆開鐵鏈,一把推開門。馬從她身邊飛奔而過,穿過兩扇大門,衝進院子。

我能感到漢娜的恐懼和憤怒。她躬身將克拉莉緹抱在懷裏。

“哦,小寶貝,沒事,沒事。” 她說。

克拉莉緹交握雙手,咧開嘴嘿嘿直笑。“馬馬!” 她快樂地宣布自己的發現。

漢娜伸出另一隻手碰了碰我。我鬆了口氣,知道不會再有麻煩了。

“是啊,一隻大馬馬,你說得沒錯,小寶貝! 但你不應該到這裏來。”

我們走出馬廄,歌莉婭走了過來。她走路的樣子很怪,好像她的腳讓她很痛苦。

“怎麽了?” 她問。

“克拉莉緹跑進了特洛伊的馬棚。她差點……太嚇人了。”

“哦,不! 哦,克拉莉緹,太可怕了!” 歌莉婭伸手接過克拉莉緹,將她摟在胸前。“你再也不能,永遠都不能像這樣嚇唬媽媽了,明白嗎?”

漢娜抱著胳膊。“我不知道她怎麽能在你不知情的時候跑到那地方去的。”

“她一定是跟著那條狗。”

“我明白。” 漢娜還在生我的氣。我垂下腦袋,內疚極了。

“你能帶她一會兒嗎?” 說著,歌莉婭將克拉莉緹遞出一臂遠。

那之後,我常能感到後腿很疼,雖然沒疼到讓我一瘸一拐,但一種鈍鈍的痛再也沒有停止過。可腿上什麽問題都沒有,沒什麽需要舔的。

晚飯時,我總喜歡呆在桌子下麵,如果有東西掉下來,我就會把它們清理幹淨。孩子們在的時候,我總能吃上那麽幾口,但那時隻有克拉莉緹一個小孩,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她的食物太難吃了,可我還是會自然而然地吃掉地上的食物。馬匹事件後的幾個晚上,我都躺在桌子下麵。我發現漢娜似乎有點焦慮不安。我坐起來,嗅嗅她。當她拍我的時候,總有些心不在焉。

“那個大夫給我打電話了嗎? 比爾?” 歌莉婭問。

“沒有,我說過我會告訴你的。我不知道男人為什麽都那樣。他們問你要電話號碼,卻不給你打電話。”

“歌莉婭。我一直……我一直在想一些事。”

“什麽?”

“嗯……首先,我希望你知道盡管你和亨利已經不在一起了,你也沒再結婚,可你是我孫女的母親。我把你看成一家人,這裏也總是歡迎你。”

“謝謝,” 歌莉婭說,“我的感覺也一樣。”

“我很抱歉,亨利不得不出國去工作。他告訴我他一直在尋找回來工作的機會,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和克拉莉緹呆在一起。”

聽到克拉莉緹的名字,我抬頭望著她的小腳———我唯一能在桌子下看到她的部分。她踢著腳,這是她吃那些惡心晚餐時的慣常動作。

當歌莉婭給她喂東西吃的時候,克拉莉緹總會在凳子上扭來扭去。

“並且,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能繼續自己的歌唱事業。” 漢娜接著道。

“沒錯,嗯,有個孩子顯然對此毫無幫助。我還沒能擺脫這個包袱。”

“那就是我剛才在想的事情。讓克拉莉緹呆在這兒,你覺得怎麽樣?”

一陣漫長的沉默。當歌莉婭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你的意思是什麽?”

“瑞秋下周會回到小鎮上住。學校開學以後,辛迪每天下午4點就放學了。我們,還有克拉莉緹的表兄妹們,能給她很多關懷,而你也有機會繼續唱歌。我說過,你隨時都能來,我們的房間也很多。你還能有足夠的自由。”

“那麽,這就是了。” 歌莉婭說。

“我不明白?”

“我本來就很好奇。邀請我到這來,告訴我想呆多久呆多久。現在,我可知道了。那麽,克拉莉緹跟你呆在一起? 那然後呢?”

“我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歌莉婭。”

“然後就是亨利不再給孩子提供贍養費,那我也就什麽都得不到了。”

“什麽? 不,你想太多了……”

“我知道你們家的每個人都認為我想設個套讓亨利跟我複婚,但我也遇到過很多不錯的男人,我沒必要給誰設套。”

“不,歌莉婭,沒人那麽說。”

歌莉婭猛地站起來,差點摔倒。“我知道。我知道會是這樣。每個人都表現得那麽和善。”

我能感到她的怒氣,確定自己應該從她腳邊溜走。突然,克拉莉緹的椅子前後亂晃,她的小腳丫一下就消失了。

“我要收拾。我們要離開。”

“歌莉婭!”

歌莉婭嗵嗵嗵跑上樓梯,我聽到克拉莉緹嗡嗡的哭聲。克拉莉緹幾乎不哭———我還記得上一次她哭的事。她爬進花園,從一棵不知名的植物上拽了片葉子,那葉子的味道非常刺鼻,比歌莉婭的腳趾甲還令人不快。雖然我很清楚那絕對不能吃,可克拉莉緹還是將它塞進嘴裏。然後,她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開始大哭,就像現在———震驚、受傷、憤怒。

歌莉婭和克拉莉緹開車走後,漢娜也開始哭。我試著盡力安慰她,將腦袋擱在她腿上。我很確定,這可以起點作用; 雖然她非常難過,但最後還是趴在自己的**睡著了。

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歌莉婭和克拉莉緹走了。我想我們還會再見到她們。人們常常會回到農場。

我睡在漢娜的**,伊森去世後不久,我就開始這麽做。有時她會緊緊摟著我,有時還會哭。我知道她為什麽哭: 她想念伊森。我們都想念他。

第二天早晨,我從漢娜的**一躍而下時,我的左臀部好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我實在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

“巴迪,怎麽了? 怎麽回事? 你的腿怎麽了?”

我能感到她的恐懼,為自己讓她難過而抱歉。我舔了舔她的手掌。但我沒辦法將自己的左後腿放在地上———實在是太痛了。

“我們去看獸醫,巴迪。沒事的。” 漢娜說。

我們小心翼翼地朝汽車挪過去。我撐著三條腿一蹦一蹦,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痛苦,因為我不想再讓漢娜更難過。盡管我是一隻前座狗狗,可她還是將我安頓在後座。我對此十分感激; 這樣更有利於我趴著,而不是支著三條腿在前座上蹦。

她將車發動著,載著我離開時,我嘴巴裏的可怕的味道又出現了,像以往一樣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