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睡了很長時間,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最後,我睜開眼睛,但眼前一片模糊。
當我的視線慢慢清晰時,我看到我的媽媽和兄弟姐妹們滿身都是棕色、白色和黑色的斑點,毛發很短。
我聽不到CJ的聲音,也聞不到她的氣味。周圍有許多人,總是穿著長飄飄的衣服,頭上披著毯子。
我們住在一間極小的房子裏,地板上扔著幾塊墊子,靠近天花板的窗戶亮光流瀉。我的兄弟姐妹們———包括兩個姑娘和三個小夥子———每天無休止地嬉戲摔跤。長大一點後,開始不停地追逐打鬧。
我努力忽視他們,全神貫注地坐在門口等CJ,但娛樂太具傳染性了,我忍不住也加入其中。
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好奇想法: 不知道他們中有沒有哪一個曾經曆過不同的狗生,次次輪回來追尋需要他們的人。不過,他們的表現不像; 我是唯一一隻不僅僅隻關心嬉戲玩耍的小狗。
來看我們的都是女人。我很快能分辨出她們的氣味,雖然她們的行頭都一樣。一共有六個人,比
CJ年長,但比漢娜年輕。跟我們在一起時,這些人總是很開心。小狗們撲過去拉扯她們的長袍,她們便高興地大笑。她們抱我,親我,其中一個人比其他人更關注我。“就是這隻,” 她說,“看到它有多安靜了嗎?”
“不可能有安靜的小獵犬。” 一個女人回答道。
“哦,瑪格麗特,一隻小狗恐怕不行,” 另一個人說,“我知道它們很可愛,但太精力充沛了。我們應該找一隻像奧斯卡以前那樣成熟的狗。”
我很快便知道抱著我的女人名叫瑪格麗特。
“我們找到奧斯卡時,你還不在這兒,簡,” 瑪格麗特說,“我們有過幾次錯誤的嚐試,最後終於找到了奧斯卡。遺憾的是,它沒跟我們在一起呆多久就去世了。我想,要是能從一開始就訓練一隻小狗,它可以為人們服務很多年。”
“但不應該是小獵犬,” 第一個女人說,“小獵犬太鬧,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讚成養一隻懷孕的小獵犬。”
我不知道哪個女人的名字叫小獵犬。
我能從自己骨頭和肌肉的重量判斷,我會成為一隻比麥克斯大的狗。我甚感寬慰: 終於不用再花那麽多精力向別的狗和人證明自己其實很強大,絕對可以保護
CJ。女人放下我後,我立刻朝其中一個姐妹跳過去———我已經比她大了,我很享受在身形上超越她的成就感,與我對她的態度無關。
當我們開始在共用的飯碗裏吃糊狀食物之後不久,所有的狗狗們便可以在室外圍著柵欄的草地上玩耍。正是春光明媚的時候,微風和煦,到處都是鮮花和新綠的芳香。我能嗅出這裏氣候濕潤,雨水充沛,有許多特別的樹和灌木。我的兄弟姐妹們認為這個院子是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每天早晨在院子裏繞著圈跑,以表示自己的由衷喜悅。雖然我覺得他們傻乎乎的,但通常還是會加入隊列; 因為真的很好玩。
我不知道CJ什麽時候來接我。我認為這才是自己又變成一隻小狗的原因。我們的命運緊緊相連; 如果我重生了,那就意味著我的女孩需要我。
有一天,一家人走進院子———兩個小女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由照顧我們的六位女人中的一位帶進來。我知道他們的出現意味著什麽。小狗們紛紛撲過去跟他們玩,隻有我躲在後麵,但當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抱起我時,我忍不住親吻她咯咯笑的臉頰。
“這一隻,爸爸。我想要這一隻做我的生日禮物。” 小女孩說。她將我遞給自己的爸爸。
“事實上,一個修女已經把這隻要走了,” 女人說,“它要去工作。不管怎麽樣,我們希望它可以勝任。”
小姑娘將我放在地上,我搖著尾巴,仰頭望著她。她比CJ還是克拉莉緹時大一點,但又比當年我和洛奇被特雷德和CJ帶回家時小———我從沒見過像她這個年齡的CJ。當小女孩抱起我的兄弟時,我特別失望。我非常樂意跟她多玩一會兒。
一個接一個,我的兄弟姐妹被不同的人帶走,最後隻剩下媽媽和我。媽媽的名字叫莎蒂。有一天,我正和媽媽在院子裏的草地上小憩,幾個女人朝我們走過來。我撿起一個小橡皮骨頭走到那些女人身邊———誰想要的話可以來追我!
“你是一隻好狗狗,莎蒂,一個好母親。” 瑪格麗特說。
我將橡皮骨頭扔出去,又朝它撲過去,或許她們也會說我是好狗狗。
“你會喜歡自己的新家的。” 另一個女人說。
第三個女人抱起我,讓我的鼻子碰碰媽媽的鼻子。我們互相嗅嗅,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有點手足無措。
“跟你的狗寶寶說再見,莎蒂。”
女人給莎蒂的項圈套上皮帶,將她帶走了。瑪格麗特抱著我,不讓我追隨媽媽的腳步———顯然,事情還沒結束。
“我打算叫你托比,好嗎? 托比,你是一隻好狗狗,托比,托比,” 瑪格麗特輕聲對我說,“你叫托比。”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名字應該是托比。我目瞪口呆———托比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第一個名字。瑪格麗特顯然知道這一切。
人類什麽都知道,不光知道怎麽開車,去哪找火腿,還知道狗狗的好與壞,在哪睡,該玩什麽玩具。盡管如此,在聽到瑪格麗特叫我托比時,我還是很震驚。
為什麽我又成了托比? 難道一切要重新來過嗎? 那麽接下來我該是巴利?
莎蒂沒有回來,我漸漸明白這個到處都是穿著長袍的女人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新家———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地方。大部分時間,我都呆在籬笆院子裏,可天一黑,我就會被帶回出生時的那個房間。我並不孤單———女人們每天都來看我,常常給我扔球,或陪我玩玩具。沒過多久,我便能通過氣味區分她們,雖然她們手上的氣味非常相似。
讓我不解的是,不同於其他幾次重生,這次不需要我照顧單獨某個人。很多女人來陪我玩,跟我說話,給我喂食; 我都數不過來。我好像變成了一隻大家的狗。
瑪格麗特教給我一個新口令: “安靜。” 一開始,她將我放下說“安靜”,我以為她想讓我摔跤,但她不停說,“不,不,安靜。”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但知道“不” 意味著我做錯了。我舔舔她,展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把戲,都沒令她滿意。最後,我困惑地放棄了。
“好狗狗!” 說著,她給我一個獎勵,可我什麽都沒做。
過了幾天,我恍然大悟。“安靜” 的意思是“隻是臥著”。一旦我做出這樣的聯想和猜測,我就會躺下直到她滿意。不過,我差點克製不住自己的不耐煩———為什麽我們要等這麽長時間才能得到一個獎賞呢?
接著,瑪格麗特帶我去了很多我從沒見過的地方。我看到許多女人,坐著的、站著的、吃著飯的———我對最後這批人更感興趣,但我們沒呆多久便離開了。瑪格麗特總讓我“安靜” 地坐在人們的腿上。
我不在乎怎麽做,但努力配合。
“看到它有多乖了嗎? 好狗狗,托比。好狗狗。”
一個女人走過去躺在沙發上,我被放在她旁邊的毯子上,瑪格麗特發出口令。女人咯咯地笑,我特別想去親吻她的臉頰,但依舊按照口令行事,得到一個獎勵。我一動不動躺在那兒,等著另一個獎勵,其他女人都圍在我身邊。
“好吧,瑪格麗特。我信了。你可以帶它去工作了,看看它表現怎麽樣。” 其中一人說。
瑪格麗特伸手抱去我。“它會非常乖的,姐妹們。”
“不,大家會對沒有受過訓練的小狗失望的,見什麽咬什麽。” 另一個女人警告說。
第二天早晨,瑪格麗特給我戴上項圈,套上皮帶,坐進她的車。
“你真乖,托比。” 她對我說。
我們開車上路,我是前座狗狗哦! 可惜,我個頭太低,沒法將鼻子湊在車窗上。
瑪格麗特將我帶到一個很像放著CJ的躺椅的地方。我能嗅到有很多人,還知道其中一些人病了。這裏很安靜,地麵柔軟。
瑪格麗特抱著我走了一圈,人們撫摸我、擁抱我,或者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那些靜靜躺在**的人隻是盯著我看。“安靜。” 瑪格麗特命令道。我集中精力,一動不動,因為我知道人們生病時,這是狗狗最好的方式。當我從他們一些人中捕捉到那種強烈而熟悉的氣味時,我並沒有發出訊號———那種氣味曾在特雷德的呼吸裏逗留了很長時間。我已經學會了在有人說“祈禱” 口令時才發出訊號,但沒人那麽說。
很快,瑪格麗特將我放在外麵的院子裏,周圍都是牆。我奔跑著釋放自己壓抑的精力。然後,瑪格麗特給我一顆拴著繩子的橡皮球,我撕扯著,拽著它到處跑。要是再有一隻狗跟我一起玩就太好了! 我能看到人們在另一側的窗戶上望著我,於是,我盡力利用這根繩子做出精彩的表演。
瑪格麗特將我帶回大樓,向我介紹一個籠子。“好了,托比,這是你的家。” 籠子裏的地板上放著一個新墊子,瑪格麗特蹲下拍拍它,我溫順乖巧地走過去坐在上麵。
“這是你的床,托比,好嗎?” 瑪格麗特說。
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呆在墊子上,但我很累想睡一會兒。醒來時,我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嗨,能幫我叫一下塞西莉亞修女嗎?謝謝。”
我迷迷糊糊望著她。她臉上貼著電話對我笑笑,我打了個哈欠。
“塞西莉亞? 我是瑪格麗特。我還跟托比在救護院。不,比那還要好。他們很愛它。今天下午,客人們甚至坐下來看它在院子裏玩耍。沒叫,一聲都沒有。我說真的,是的。謝謝,塞西莉亞。不,當然,但我認為不會發生那種事。它是一隻非常特別的小狗。”
我聽到“狗” 這個詞,搖搖尾巴,躺下接著睡。
接下來幾天裏,我漸漸適應了自己的新生活。瑪格麗特來來去去,但並不是每天都能見到她。我很快便認識了弗蘭、帕奇和莫娜———她們帶我四處拜訪躺在**的人。帕奇聞起來有濃烈的肉桂味和淡淡的狗狗味,三個人都沒有穿像瑪格麗特那樣的衣服。她們對我說“安靜”,所以我隻是靜靜地躺在他們身邊。這讓我想起當拜訪CJ的朋友在哭泣時,我同樣會靜靜陪他們躺在沙發上。有時,人們想跟我玩; 有時,他們拍拍我; 但更多的時候,他們隻想睡覺,不過,我能感到自己給他們帶來的絲絲喜悅。
“你有一個很老的靈魂,托比,” 弗蘭對我說,“一隻小狗的身體裏住著一個很老的靈魂。”
聽到她話裏讚揚的語調,我搖搖尾巴。人們總跟她一樣,他們跟你說話,雖然沒有“好狗狗” 的字眼,但就是那個意思。
除過那些拜訪,我可以隨意走動。大家都喊我的名字,其中一些人坐在椅子上,隻有當弗蘭或別人在後麵推的時候才能移動。他們愛我、擁抱我,給我獎勵。
我最愛去的地方是廚房,一個叫艾迪的男人總是在做飯。他讓我坐下,給我美味的獎勵,雖然對一隻狗來說,“坐下” 是最簡單的把戲。
“你和我是這裏唯一的男性,” 艾迪對我說,“我們得團結起來,對不對,托比?”
以前,我會一直跟某一個人在一起,用自己的生命愛那個人。最初,那人是伊森———我相信愛他是我作為一隻狗的意義,即便我開始照顧克拉莉緹寶寶也是因為我知道這是伊森的願望。可慢慢地,我也愛
CJ,開始明白這不是對伊森的不忠。狗狗們會熱愛不止一個人類。
可是在這裏,我沒有特別愛誰———我存在的意義似乎是愛這裏所有的人,讓他們快樂。
我是一隻愛著很多人的狗———因此,我是一隻好狗。
我的名字雖然叫托比,但從人們第一次那樣叫我開始算起,我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現在,我知道的更多,許多事情都來自我生命的旅程。比如說,我明白為什麽她們要我“安靜”。我能感到那些躺在**即將離世的人非常痛苦,如果我爬在他們身上玩耍,很可能會傷到他們。我隻有一次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踩到一個人的肚子上,我得到了教訓———他刺耳的喊聲在我耳邊回響了好幾天,讓我覺得自己糟透了。我不是公爵那樣莽撞的狗,我是托比。我可以安靜。
第一次不需要跟著莫娜、弗蘭和帕奇便可以隨意走動時,我去看望曾被我踩過一腳的人。他叫鮑勃,我希望跟他說抱歉。跟大部分房間一樣,他床邊有張椅子。我先跳上椅子,然後趴在他旁邊的毯子上,盡量不碰他。我每次去時,鮑勃都在睡覺。
一天下午,鮑勃獨自一人躺在**,我知道他的生命漸漸流逝。
溫暖的波浪在他身體裏湧動,正在衝刷掉他所有的痛苦。我靜靜躺在他旁邊,陪伴他。在我看來,如果我的意義在於為痛苦中的人們帶來安慰的話,那麽,當他們呼出最後一口氣時,我更應該陪在他們身邊。
弗蘭發現我躺在那裏。她檢查了一下鮑勃,然後用一條毯子蓋住他的頭。“好狗狗,托比。” 她輕聲說。
從那時起,每當我知道誰的時間將盡時,我便走進他們的房間,陪他們躺在那裏,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給他們安慰。有時,他們有家人陪伴,有時隻有他們自己,不過那些陪他們度過最後時光的人總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偶爾,他們的家人看到我時會感到害怕和生氣。
“我不想讓那隻死狗靠近我媽媽!” 一個男人喊。我捕捉到“狗”
這個字,還有他突如其來的憤怒,便離開了房間,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可是,在大部分情況下,人們很樂意見到我。沒有固定的主人意味著擁有更多的擁抱。有時,人們傷心地抱著我,我能察覺在那一刻,他們的悲傷得以緩解。
我最想念的是其他狗狗。我喜歡人們的關注,但我想念嘴巴咬著其他小狗喉嚨的感覺。我發現自己夢到了洛奇和公爵,還有狗狗公園裏所有的狗。這就是為什麽當弗蘭將我帶到院子時,我不由自主叫出聲的原因。那有另一隻狗!
喬叟是一隻矮小健壯的小狗,毛發上有帕奇手上的肉桂味。我們一見麵立馬開始摔跤,仿佛已經相識多年的朋友。
“托比需要這個,” 弗蘭笑著對帕奇說,“艾迪說它似乎總是很壓抑。”
“對喬叟來說也是個獎勵。” 帕奇說。
喬叟和我抬起頭。獎勵?
那以後,喬叟常常來玩。雖然我有很多工作,但總能抽出時間跟他摔跤。
有時,病人的家人也會帶來其他小狗,但他們總是焦慮不安,即使在院子裏也不想玩。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我是一隻完成許多工作的好狗狗,享受自己的新角色,不屬於誰,但屬於所有人。
對一隻頗受讚揚的狗來說,快樂感恩節意味著許多人、許多氣味和許多獎勵。快樂聖誕節時那些頭上戴著毯子的女人們會來。她們圍坐在房子裏的大樹邊,跟我玩,給我獎勵。一如既往,樹上掛著貓咪玩具,卻沒有貓咪。
我心滿意足。我有生命的意義———雖不像照顧CJ那樣具體,但仍然很重要。
某個午後,我從睡夢中驚醒,抬起頭。“我要我的鞋!” 某間屋子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
歌莉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