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風很大,房子的各個角落都能聽到窗外枯葉急速翻飛的聲音,我的女孩從大門走進來。她走上門廊時,我非常緊張,因為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她———步伐古怪,有點跛,寬大厚重的外套遮住瘦小羸弱的身體。門呼的一聲開了,狂風中她獨特美妙的氣味撲麵而來。
我立刻朝她跑去,小心翼翼不讓自己蹦起來,以免撞到她。但當她俯身撫摸我時,我不禁快樂地搖起尾巴,閉上眼睛。
“嗨,托比,你想我嗎?”
弗蘭走上去擁抱她,CJ在一間屋子裏的桌子上放了些東西。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與之前的模式恰恰顛倒了。以前,CJ早晨離開晚上
回來,而現在她晚上離開,早晨回來。雖然她從沒帶我去過那間放著沙發的房間,但我能聞得出她常常在那裏。
CJ在大樓裏散步,在不同的房間裏跟人們聊天、擁抱。我總跟在她腳邊。當她晚上離開後,總會有人需要我的陪伴,因此我就跟他們躺在一起; 有時,他們的家人會緊緊抱著我。
不論是躺在**的人,還是站在床邊的人,他們開口跟CJ交談
時,總是流露難以抑製的痛苦,但通常,在平靜的交談後,我感到他們的痛苦就會有所緩解。如果某個家庭的成員朝我伸出手臂,我的工作就是讓他們擁抱。隻要他們需要,多久多緊都沒關係,盡管我有時會感到不舒服。
“好狗狗,”
CJ說,“天使狗,托比。”
弗蘭和帕奇經常跟
CJ呆在一起。她們的話也一樣: “好狗狗,托比。”
真高興我是好狗狗。
CJ也有痛苦———我能感覺得到,也能看到這痛苦會讓她慢下腳步。擁抱我可以讓她感覺好點。
有一家人正承受磨難,因為躺在**的女人深受病痛的折磨,呼吸中有濃烈的金屬氣味。這家裏有一個跟那個女人年齡相仿的男人和三個當我還是莫莉時,跟
CJ差不多大的孩子。其中一個孩子抱起我放在那女人的身邊,我保持安靜。
“丹,”
CJ對最年長的孩子———一個比CJ高,長發聞起來有花香
氣,雙手滿是蘋果香的女孩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喝杯咖啡嗎?”
我感到丹很緊張。她看看自己的媽媽———她還在昏睡中,完全不知道我在她身邊,然後又抬頭看看爸爸。爸爸點點頭。“去吧,親愛的。”
丹極不情願地離開媽媽的身邊,我感到她心裏有一種類似內疚的情緒。我想
CJ比**的女人更需要我的陪伴,於是便萬分謹慎地滑到地上,默默跟在女孩身後走出房間。
“嗨,想吃點什麽嗎? 香蕉,怎麽樣?”CJ問。
“當然。” 女孩說。很快,她們發出咀嚼的聲音,我聞到一陣香甜的水果味,混合著女孩手上的果香。我躺在桌下她們的腳邊。
“這對最大的孩子來說最困難。我看得出,你的妹妹們都願意聽你的。”CJ說。
“是的。”
“你想談談嗎?”
“不太想。”
“你爸爸怎麽樣?”
“他……我不知道。他總說我們要努力,但媽媽……”
“她努力不了了。” 過了會,CJ柔聲說。
她們坐了會兒。
“能讓你感到安慰的食物是什麽?”
“花生醬,” 丹歪歪笑了一下說,“哦,你知道那種可以加熱的鹵汁麵條嗎?”
“食物可以緩解壓力。”CJ說。
丹很安靜。
“你什麽時候吃得最多?”
CJ平靜地問。
丹立刻有些緊張。她從椅子上直起身子: “你在說什麽?”
“我在高中時就有這樣的問題。食物總能讓我感覺好些。”
CJ說,“但每吃一口都讓我更恨自己,因為我覺得自己很胖,而且我知道這會讓我更胖———我總是覺得自己的屁股變大了。然後,我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丹開口說話時,我聽到她聲音裏的震驚。“怎麽會?”
“你知道怎麽會,丹。”CJ說。
丹吸了口氣。
“那時候,我的眼睛總是有些充血,就像你的眼睛,”
CJ說,“有時,我的臉會像你的臉一樣浮腫。”
“我得走了。”
“再跟我坐一會,好嗎?”CJ問。
丹停下來,有些害怕。
“你知道,這些不是我自己的牙,”
CJ接著說,“我還很年輕的時
候,牙就掉光了,因為胃酸———雖然我這個年齡的人都會鑲牙,但我在大學就有了。”
“你會告訴我爸爸嗎?” 丹問。
“你媽媽知道嗎?”CJ回答道。
“她……我想她知道的,但她什麽都沒跟我說過。現在……”
“我知道。丹,有一個項目……”
“不要!” 丹尖聲說。她一把將椅子從桌子邊拉開。
“我知道你的感覺。這個秘密非常糟,讓你更恨自己。”
“我想回到媽媽身邊。”
她們兩人站著。我不安地張張嘴,跟著站起來。
CJ不像丹那麽焦慮,但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緊張。
“我站在你這邊,丹,”CJ說,“在接下來的每一天和每一周,無論你什麽時候感到那種急迫、無法控製的欲望,我希望你都能給我打電話。你願意嗎?”
“你能保證不告訴爸爸嗎?”
“隻要我確定你不會傷害自己,親愛的。”
“那你就不是在我這邊的。” 丹脫口而出,轉身離開,步伐比我的女孩快很多。我的女孩難過地歎了口氣,我用爪子碰碰她。
“好狗狗,托比。” 她說。但事實上,她沒有真的注意我。
當丹的媽媽去世時,我躺在她身邊。他們都難過極了,孩子們抱著我,我保持安靜。弗蘭和帕奇都在,CJ卻走了。有時候,即使
CJ在,我也會常跟弗蘭和帕奇在一起,因為她們需要我。
這是度過流年的最好方法。這裏雖然沒有狗狗門,但每次我朝門口走去到小院子時,門嘩啦一聲自己就開了。外麵的氣味告訴我什麽時候要下雪或下雨了,什麽時候是夏天,什麽時候是秋天。喬叟經常來玩,可當她發現艾迪代表美味時,我們就一直呆在廚房裏。
“喬叟,你很像我,努力工作,但工作並不有趣。人們看著你時,隻看到一隻努力工作的狗。” 艾迪對我們說。喬叟嘟噥著踱來踱去,不耐煩地等著獎勵。“但托比,它可是個醫生。我們兩個都不可能像它一樣聰明、有靈氣。”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搖搖尾巴,喬叟舔舔嘴唇。
“不過,你們兩個今天都有熏肉吃。”
我差點控製不住自己。熏肉!
有時候,CJ會離開一兩周,但總會回來。有一次,她離開的時間比以往都要短。吃午飯時,CJ朝弗蘭走過去,我感到她有點害怕,連忙警惕地坐起來。
“有新客人要來了。可能星期一就到。”CJ說。
“哦?” 弗蘭說。
“是我。我是客人。”
“什麽?”
“算一件幸事,弗蘭。我的身體問題很多,連醫生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治療。跟你說實話,我厭倦了。我厭倦了所有這些痛苦、失眠和疾病。我厭倦了一天四十片藥。歌莉婭死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責任終於結束了,不欠誰的了。”
“CJ……”
CJ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傾。“這是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做好的決定,弗蘭。你不用勸我。我已經在家庭聚會上坦白一切,並跟大家告別。我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CJ輕笑一聲,“這樣,我就永遠都比歌莉婭年輕。這會讓她瘋掉的。”
“我想我們應該談談,你可以見見……”
“我跟我的醫生一直在討論。相信我,在過去的一年半裏,這是我們唯一的話題。”
“我還是覺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錯了。這不是自殺,是接受。我的醫生說這隻是時間問題,我的身體還會有其他毛病。他們同意我的決定。我害怕自己還會中風,我會更虛弱———在看到歌莉婭後,我不希望自己的大腦也出現那種問題。現在,由我掌控發生的事情、地點和時間。這難道不是救助院的主旨嗎? 在行將離世的過程中,保持生命的質量?”
“可你怎麽會知道還有第二次中風。”
“弗蘭,我已經不透析了。”
“哦,天哪。”
“不,你不知道。是自由。我再也不用回去那裏了。我的人生時好時壞,但卻漫長而美好。我不後悔自己的決定。請你試著理解我。
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不自然,或許因為這個原因———我幫助過很多人。可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個糟糕的結局。我希望自己的離開可以由自己決定,而不是不自然地人為延長,那會以喪失生命質量為代價。
我不想變成植物人結束一生。”
現在,CJ的恐懼已經消失了。我用嘴碰碰她的手,她輕柔地摸摸我的腦袋。
幾天後,CJ住進了大樓。我立刻知道她比以前病得更重。我跳上床,跟她呆在一起,有時趴在她的腦袋邊,有時蜷在她腳下。
“好狗狗,托比。” 她總是說。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你不僅僅是一隻救治小獵犬,你是天使狗,像麥克斯,像莫莉。”
聽到這些名字,我搖搖尾巴。我的女孩知道我是誰,知道我一直跟她在一起,照顧她,守護她遠離危險。
許多人來探望CJ,CJ很高興見到他們。有些是我認識的,比如格雷西———在我是麥克斯時,她還是小女孩,可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有孩子的大女人了。
CJ親吻所有的孩子,開心地大笑,病痛慢慢消失,藏在身體的某處。還有一個我才認識的人———丹,手上有果香的姑娘。她坐在
CJ身旁,聊好幾個小時。我離開了一會,去看弗蘭和帕奇需不需要我,可等我回來時,她還在。
“大家老問我喜歡什麽專業,我隻好不停告訴他們我隻是想去醫學院。我怎麽知道自己會喜歡哪個專業? 我還沒被錄取呢。”
“你會的,”
CJ說,“我肯定你會。”
“你一直相信我,CJ。你挽救了我的生命。”
“不,是你自己挽救了自己。你知道項目裏的人怎麽說———除了自己,誰也不行。”
“是,我知道。” 丹說。
CJ虛弱地咳嗽幾聲,我跳上去躺在她身邊。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背。
“我想我該走了。” 丹終於說。
“謝謝你這麽遠來,丹。”
她們互相擁抱,愛在兩人之間默默流淌。
“旅途平安,”
CJ說,“記住,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丹擦擦眼睛,點了點頭。她微笑著揮手離開。我偎依著我的女孩,她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一天下午,CJ正在給我喂艾迪送來的火腿和奶酪三明治時,突然停下來望著我; 我一直望著三明治。
“托比,” 她說,“聽我說。我知道你很喜歡我,但我要離開你了。我可以選擇留下,但我已經享受了生活提供給我的許多美好事物,並且厭倦了痛苦———特別是如果我試著延長生命可能帶來的後果。我隻想跟我的丈夫在一起。唯一的遺憾是離開朋友,而你就是我的朋友,托比。但我知道大家都愛你,照顧你,也知道被愛和有一個工作對一隻狗更重要。你在很多方麵都讓我想起莫莉和她的溫順,還有麥克斯和他的自信。你能告訴我的天使狗狗們,我很快就要跟他們在一起了嗎? 你會在我的最後一刻陪著我嗎? 我不會害怕———如果你在,我知道自己可以更勇敢些。你是我永遠的朋友,托比。”
我們的愛如此強烈,女孩將我拉進懷中。
在一個涼爽晴朗的春日午後,CJ離開了。弗蘭在她身邊坐了整整
一天,我的頭靠著她的胸膛,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我的毛發。
手漸漸不動了,我望向弗蘭,她將椅子拉到床邊,握住那隻消瘦不堪的手。
CJ的生命一點一點消失,直到最後一次呼吸。我的女孩走了。
“好狗狗,托比。” 弗蘭說。她抱著我,眼淚落在我的背上。
我想起農場上,小寶寶克拉莉緹掉進了池塘。歌莉婭抱起她時,她的眼睛那樣望著我說“布迪”; 我想起她和特雷德來到院子裏帶我回家; 想起她的擁抱和親吻; 想起當我是麥克斯時,她將我抱在胸前為我取暖。
我活著,但失去了她的懷抱。
我的CJ。她教會我如何去愛除了男孩伊森之外的人,讓我看到自己實際上在一次次重生中愛著很多人,告訴我熱愛人們是我的終極意義。她在我不同的生命中構成了我存在的中心,讓我幫助那些躺在**的人打敗恐懼,獲得最後的安詳和接受。
CJ離開後,我為人們服務了很多年,但沒有一天不想起她———想起溜進馬棚的克拉莉緹寶寶,想起海邊汽車裏抱著我的CJ,想起我是麥克斯時,跟特雷德在一起的生活。
有次小便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忍不住哀鳴了一聲。帕奇、弗蘭和艾迪帶我去看獸醫。我知道為什麽他們都要去。那時,我幾乎已經失明了。當帕奇抱著我氣喘籲籲來到獸醫辦公室,將我放在冰冷的桌上時,我仍能聞到她手上肉桂和喬叟的氣味。艾迪充滿雞肉味的手輕輕撫慰著我。他們在我耳邊輕語,一陣短促的刺痛立刻將我從所有的苦難中解脫。
“我們愛你,托比。” 他們說。
這一次,當潮水將我淹沒時,黑暗並沒有如期而至,周圍一片清明。無數微光在氣泡上舞蹈。我抬起頭朝亮光遊去,然後衝出水麵,迎接太陽的光輝。金色的光在溫柔的海浪上跳躍。我的視線突然像小狗一樣清晰。一陣美好的氣味撲鼻而來。當我意識到自己聞到了什麽時,我的心狂跳不已。
“莫莉!” 我聽到有人喊。
我轉過頭。他們在那裏! 所有我愛過的人,站在水邊拍手微笑,迎接著我。我看到站在最前麵的伊森、漢娜、特雷德和CJ,還有安迪、瑪雅和雅各布以及所有的人。
“貝利!” 伊森揮舞著手臂喊。
我的名字叫托比、巴迪、莫莉、麥克斯、貝利和愛麗。我是一隻好狗狗,這是對我的回報。現在,我要跟我愛的人們在一起。
我轉身朝金色的海岸遊去,快樂地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