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沙灘邊。

坑窪遍布、濃煙四起,似是才了經場大戰。

而正在此地,便靜待著三名青年——正是手持巨槊‘白杆龍鱗’的金佛國主阿瑟律,經過大戰、力虛體乏了的秦翼,和那正以‘蛇眼’、‘天眼通’觀察著十餘裏外堡城中動態的王隸。

“我能隱約瞧見…城中,是師父的身影、氣息且十分活躍,跟另一人正在交手著。很有可能,正是…秦大哥了。”

經這六年他的提升,可謂又是個飛躍。

即便令人難以置信,可在他的赤瞳目光裏、那二人的戰鬥的確望得一清二楚。

“怎麽樣,王大哥?”阿瑟律遂問。

“嗬,我自然是得過去‘參一腳’了,這裏便交給你了,小律。”王隸拍拍小律肩膀、微笑著說道。

阿瑟律點頭應著,遂提槊直緊盯起了麵前的秦翼。

他雖不精於槊術,可這本來也不過是極為‘簡單粗暴’的兵器。在《金剛經》圓滿十重境的巨力下,拿起白杆龍鱗對他而言、的確不難。

而一旁,王隸也點了點頭後,便伸手‘嗡!’施出傳移之術、踏入其中,眨眼倏忽之間便憑空消失了——

原地,不餘一絲痕跡。

而後,便見阿瑟律望著秦翼、輕鬆愜意地盤膝坐了下來——而秦翼也望了過來,二人眼神交織著,卻是各自一言不發…畢竟互相間本也不熟,而王大哥一走,氣氛登時凝滯、變的尷尬,倒也是意料之中。

隻是這樣的空檔,也自當給了秦翼他恢複體力的機會。

……

山島堡城中,一處僻靜荒落的練武場上。

依然是坑窪遍地、濃煙四起——隻餘留下了一片戰後的狼藉。

而時辰已過了約二三刻鍾,鏖戰則仍在繼續!

隻見那來回竄行、交撞和閃爍的數道難以辨清的光影之間,一邊是個手持紅棍、而後渾身詭異地燃著了明亮湛藍之光的老漢…

另一邊,是兩手臂展、出招之間,猶如反複的鳳凰振翅般的虯髯中年。

正是西門天宇,秦驍!

盡管在此先前…島上其餘兩處也各有大戰展開,可直至其它兩場結束多時後、此兩人的對決,都仍在持續著!而這,自然也吸引來了島上、感應力敏銳的其他強者們的注意。

正受到吸引而前來此地的…不止王隸一人。

‘轟!’

隻聽光影再複一回的爆炸,緊隨劇烈的震顫後,兩道人影終於各自拆分開來、暴退到了練武場的兩端,而後伴隨疲累的喘氣聲、各自也平靜了下來——互相望著對方,二人眼神間皆凝聚了千言萬語。

但仍隻是緊皺著眉頭,所有或否必要的交流、皆在拳腳刀兵之中已經進行。

“秦驍小子…嗬嗬,想不到,這麽多年不見,你進步可還…真是不小哇,哈哈哈,沒想到我西門天宇跟你打…居然還會累呢!”

在西門天宇高聲大笑著的調侃間,秦驍眉頭深皺、一言不發。

盡管與之交手許久,未見分曉。

但這老家夥是否還有藏拙…或說現在的氣喘籲籲、是並未耗盡全力,這也是謹慎無比的他正在忌憚著的。

遂是,隻蹙眉瞪著對方、秦驍並未接著追擊了。而站在另邊的西門天宇瞧見,自然也是有些疑惑了起來。

空氣仿佛凝滯了住,氣氛一時尷尬無比。

“噢…”忽然,在此藍光狀態下、渾身感知都敏銳了許多的西門天宇,稍微動鼻子聞聞,便瞬間察覺出了異樣——

“嘁!我說難怪呢,就憑你們三個…這裏這麽多家夥,也敢說八成勝算!原來私底下…還偷偷摸摸放了些卑鄙手段呀…可惜呀,好死不死,還正巧是你們能拿出來‘最毒的毒’——‘碎精食魂煙’呢!”西門天宇愜然笑道。

“喲,你居然還認得呢。”

秦驍冷嗤一聲,似是不覺得十分意外。

“不過,隼陽島與秦氏早已毀滅,這毒也應該伴隨一道沉入海底、永不再見天日了的。是另一道比之‘更毒的毒’,才讓它重現人間。讓它…今日出現在這黑翳島上的。”

“還有?”

秦驍疑惑,“碎精食魂煙是天下第一奇毒,千百年來秦家便依次聞名天下,又哪裏來的‘更毒之毒’?”

“哈哈哈…當然有了。”

“哪個?”

“……人心。”西門天宇冷漠道,“正是那老頭子‘蟒毒食子’、甘願反過頭來對陣自己兒孫的那股蛇蠍心腸!”

“嘁…廢話連篇,還以為什麽呢。”秦驍嗤笑一聲。

西門天宇卻是搖搖頭,不予作答。

凝滯、尷尬著的氣氛再次持續了片刻,二人互相望著對方,像是準備要繼續交手、又各自猶豫了起來。

他秦驍能大致猜到,西門天宇已察覺到了食魂煙的存在、應該不會想繼續動用更多功力了。

而西門天宇卻未收斂自己氣息,舉著八尺‘赤金齊眉’棍,仍嚴肅地警惕著。

就在這兩人都互相望著對方,猶豫、躊躇著不知是否要繼續出手,而不知所措的氣氛尷尬之際…隻見兩人皆驚訝著臉,不約而同地感知到了——就在兩人麵前的練武場正中央,依次傳來了連續數道內力氣息的波動。

‘嗡嗡嗡!——’一共是三道傳移之陣,在中央顯現。

一道是由鋒利刀鋒聚集而成、扭動旋轉著的利刃漩渦。

一道是紫黑色、仿佛墨汁般流動著的液狀漩渦。

以及最後,同是一道烏黑色的漩渦、卻不比另個那墨狀的陰森,隻是有些渾厚而已。

而後,隨著三道傳移之陣的光芒顯現、又漸漸消失,便從中依次傳送、踏出來了三道人影——先是個留著一臉碎胡茬、束馬尾辮,佩戴腕刃的老漢。後來個一頭烏黑長發飄逸、額上有隱隱戒疤痕跡的青年。最後是個一頭雪白及腰長發,裝束與穿著皆是副十分豪奢模樣、帶了杆純金三節棍來的貴公子。

在兩邊的西門天宇、秦驍一眼便認出了傳移前來的三人:

正是王喬昭、黑翳鴻,還有王隸!

“小隸已經找到和製服了秦家那小子…還有一個在此處。天宇,讓你搶先了呀?”王喬昭打趣笑道,“怎麽,瞧這模樣是還沒解決呢!——”

西門天宇也咧嘴笑著回應,“你可別笑呢,喬昭…這小子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也不好對付了呢!”

“哈哈哈…”

聽罷西門天宇的回答,一旁的黑翳鴻、王隸兩人直捧腹大笑。

然而,不同於其他眾人,見到三人同時傳移而來、最為驚慌的,當然是那還持著副腕刃、依舊不肯放棄的秦驍了!就他一人時、單挑西門天宇,都持平許久、雖未嚐落敗但也沒占來分毫的優勢。

可如今,要他一次對付這四個家夥?!——

即便是借助那已經散發全島了的‘碎精食魂煙’,也隻能勉強製住西門天宇、黑翳鴻兩個…而麵對這對蛇人族的父子,他秦驍是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會有勝算!

眼下…該如何是好?

“唔…果然在這,雖然變了不少,還留了這滿臉胡子,但我還是能一眼認出。”

王隸直轉頭,看向秦驍咧嘴笑道,“…秦大哥,真是好多年不見了呢!自上次雪原上一見,至此又是六年多歲月了呢。”

“是啊…王隸。”

秦驍也盡量穩住心緒、舉起腕刃防守,並故作鎮定答說道,“你也成長了許多,尤是這道氣息…與當年所見相比,可完全是‘脫胎換骨’,不像同一個人了。再想想…當年在洛郡我見的你,那更是…”

“是啊,是啊。”

即便隻才二十出頭、然他王隸卻也似個老頭子般,長歎了一聲、感懷萬千地搖搖頭說道,“那時…我才剛下山不久,過去多少年…我是自己都不太記得了呢。太久了,太久了……”

“喂!現在可不是讓你倆懷舊的時候!”

黑翳鴻嚴肅說道,“秦驍!你不好好的躲著…而是同王伊寧、秦翼二人結夥,隱秘登島。在我大婚之日這天釋放你秦家‘碎精食魂煙’,威脅了此時島上,我黑翳氏的族人,參加大婚的貴族、賓客們…乃至所有人,上萬餘眾的性命!——”

“即便不過問同我們王氏的前仇,出於這危害人世的罪孽,以子龍王朝的刑律,也要將你就地正法!”王喬昭嚴肅著。

“喬昭前輩,還請別跟我們黑翳氏搶呢。”

黑翳鴻轉望過來,“按照族法,我才是要將這罪人先處以極刑!”

而一旁,西門天宇、王隸師徒望著這兩人,倒是不知說什麽為好…他們同秦驍間有的故事不少,即便後來有許多不愉快,但一定要殺死他的話…他們其實仍是不太情願的。

秦驍本人聽著這些,神情更是複雜無比。

其實對於複仇的事,他多年前…便是已幾乎要放棄了。南渡萬裏登靈山,采來金絲參、救活了侄兒後,他便有意歸隱,再不問任何家族的紛擾前仇的。隻是那時,王伊寧的出現、動搖了他。

多年來的日日夜夜,他一直在躊躇著這些。

直到後來,這一切變作了強迫。直到已經登島放毒,他仍未想通…要如此做。

隻是時至今日,被麵前的四個絕世高手質問,完全不知如何辯解,更難想到可以反抗,才知這一切…已經是晚了。

“怎麽樣?”

黑翳鴻依舊盛怒、氣勢更咄咄逼人,“你有沒有什麽話說?——”說著更隨意揮舞起了幾道手中的三節棍‘金雲’。而那棍棒中散發出的渾厚氣息,與他秦驍臂上的一對腕刃相比,可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無論是兵器、裝備,還是人數,還是各人實力…此時的眾人皆心知肚明,他秦驍若是要反抗,是全無半點勝算的!

“我…”

在這短暫地片刻裏,秦驍盡量思考著、或可讓自己活命的言語。

“小隸,天宇,你們二人…該是不會忍心殺我。鴻少爺中毒,不得動用過多內力。而對我抱著殺心的——目前隻有你‘王喬昭’一人。說來可笑,你身為那王伊寧長子,卻因自小在隼陽門長大…而修習的腕刃和刀劍功夫,此生對王氏祖傳槊術沒有半點涉獵。”

秦驍思慮著這些的同時,也一並望向王喬昭去。

“但是…若與你腕刃單挑,我是不怕。隻是現今此時…我已與天宇交戰許久,全身力氣耗了不少。真要打的話,現在也絕不可能。”

“那麽…我是該要…”

而後,秦驍又轉望向了一旁的王隸。

這小子的變化可真是大了…六年前在雪原見麵,他可從未有如此雄渾、深邃,而同時更維持著純淨的內力氣息!不知他這些年,都經曆了些什麽。但也毫無疑問,現在的四人裏…

他王隸,會是最為可怕、最難對付的一個!

“說呀?!”

在秦驍反複思慮著的時間裏,黑翳鴻是沒有耐心了,提著金棍便逼上前一步:“你若是沒什麽遺言,我們便直接動手了!——”

“且…且慢!”

驚惶不安的秦驍連忙退著,環視著四人、不由自主叫了出來。當然,這便引得這裏西門天宇、王喬昭、王隸、黑翳鴻四人皆疑慮了起來,轉望向他去。

聽聽看,他有什麽‘遺言’。

“諸位…我秦驍知道,你們現在要殺我是易如反掌。可是…你們既然也知曉,我同那王伊寧、還有侄兒秦翼結夥…又怎可先在我這浪費時間,而不先去找尋那老頭子下落呢?想必你們該比我更明白,那老家夥才是‘危險人物’呀!”秦驍連忙說道,“而且再說此次,我叔侄倆也是受他逼迫而來…毒也是那老家夥放的。我本來,是早已灰心、想要歸隱了的啊!——”

眼前四人聽了,不由互相望著彼此、不知所措。

“你等四人皆是高手,此刻,又怎可在我處浪費時間呢?”秦驍連忙苦笑道,“早些…將那老頭子找到,先把他焚火以施毒煙之處搗毀、不要讓這裏人再中毒更深,不才是上策嗎?”

……

與此同時,西南角沙灘邊。

阿瑟律、秦翼兩個青年正麵向彼此,安靜無聲地盤膝打坐著。

一個在要靜下心來、多少恢複些許適才大戰前的氣力,另個則是要借著荷花包、盡量更抑製下這食魂煙的毒性來。而白杆龍鱗就在這位阿國主身邊,他秦翼自是也安分著、全然不敢‘輕舉妄動’的。

然而,就在這時!——

‘嗡!’深邃烏黑的墨狀漩渦、毫無預兆地便在兩人麵前出現。就在二人皆以為是王隸時,卻又感應到這股氣息,瞬間否定了心中所想。而很快,便看到隨著黑光漸漸退散、傳移之陣當中步出來了的那道人影…

卷曲、茂密的一頭蒼邁白發,皺紋橫生、溝壑縱橫的老臉,兩條凶戾、冷血的猩紅色蛇瞳,一條刻在臉上、生生縱貫右眼而過的蜿蜒長疤…隨後,漩渦消失。出來個身長七尺九、手持著丈八黑槊的八旬老人。

老人神色肅穆、麵無表情,正臉對著阿瑟律。

然而,才剛剛對上一眼…再加上熟悉的氣息,阿瑟律驚恐萬分、登時嚇得滿背冷汗,瞳孔放大,是瞬間便認出了此人來!登時,是不由自主地隻得驚慌叫出——

“師…師、師父?!”

而蛇紋長疤老人瞧見眼前的阿瑟律,卻隻翹了翹眉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