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戲班子裏,在演員化妝時,必得唱醜的演員先在鼻子上塗一點白,然後別的演員才敢上妝。據說這是因為唐明皇是唱醜的。唐明皇唱戲,史無明文。至於他是不是唱醜,更是無從稽考。大概是不可能的,因為戲曲在唐朝尚未成型。那麽這規矩是怎麽來的呢?我以為這無非是對於醜角的一種尊重。
四川菜離不開郫縣豆瓣,湖南人喝茶離不開一把芝麻幾片薑,北京人吃麵條離不開蒜瓣;戲曲沒有醜,就會索然寡味了。
一個劇種的品格高低,相當程度上決定於該劇種醜角藝術的高低。五十年代,川劇震動了北京,原因之一,是他們帶來了一批使人耳目一新的醜戲。正因為有劉承基、周企何、周裕詳、李文傑……這樣一些多才多藝的名醜,川劇才成其為川劇。
世界上很多偉大的演員都是醜角。看了法國電影《莫裏哀》,我才知道:哦,原來莫裏哀的喜劇當初是那樣演的。莫裏哀原來是個醜角。他的聲調、動作都是那樣誇張而怪誕,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隨著劇烈的肌肉動作,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這不是醜角是什麽?卓別林創造了“含淚的美”的別具一格的醜角。我覺得布萊希特在《高加索灰闌記》裏演的那個法官,在酒醉中清醒,糊塗中正直,荒唐中維護了正義,這樣一個滑稽玩世的人物,應該算是醜角。
醜角往往是一個劇本的解釋者。不管這個人物多麽不重要,他多少總直接地表現了劇作者的思想、氣質。川劇的很多醜角都是導演,這是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我希望從醜角裏產生自編、自導、自演的人才。莫裏哀、卓別林、布萊希特自己演他們戲裏的關鍵人物,這不是偶然的。
醜角人才難得。
醜角必須是語言藝術家,他要對語言有一種特殊的敏感,能夠從普通的語言中挖掘出其中的美。
醜角得是思想家,他要洞達世態人情,從常見的生活現象中看到喜劇因素。他要深思好學,博覽群書。侯寶林的相聲所以比別人高出一頭,因為他讀書。
我希望戲曲學校在招生時把最聰明的學生分到醜行。然而誰來教他們呢?
載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二日《北京戲劇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