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門歌的大多是一些外地乞討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衣衫襤褸,手裏拎把二胡或者捏兩片竹板,走到人家門口,竹板一打,二胡一拉,就開始唱起門歌來了。歌詞一般是“望風采柳”,如見到人家門口一棵柳樹,就唱:“老板門前一棵柳,放倒柳樹打笆鬥,打了笆鬥量大麥,量了大麥釀燒酒,五湖四海結朋友……”

唱門歌是很有些講究的,要唱喜慶的歌,唱發財的歌,唱祝福的歌,主人家高興了,自然就給得多些。往往也有人促狹,故意捉弄唱門歌的,讓你急,一首唱完了,不給,於是再唱。兩首唱完了,依舊不給,唱門歌的人就要用眼神或是言語哀求了。這時,主人家才哈哈笑著,或者拿出一點錢,或者挖半碗米拿出幾個年糕……乞者喜笑顏開,一躬腰接了,連聲稱謝而去。

衛六貨唱門歌聲名遠揚。衛六貨乃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比一個半大小兒高不了多少,頭小額窄呈猴相,隻上到小學六年級,卻靈思敏捷,自小顯出即興歌唱天才,見人唱人,見狗唱狗,見人狗打架唱人狗打架,行雲流水,生動押韻。要說這也有遺傳,那就是他老子過去是唱估衣調的。所謂唱估衣調,就是幫一些店堂或是當鋪推銷舊衣服,站在店堂前拿一件就叫唱一件,邊唱邊將衣服翻來翻去,向顧客展示,有時擱自己身上比試:“哎……哦……這件衣服真好看啦!穿在身上好看又大方,便宜又漂亮!哪位要買嘞,隻值四角錢,請外麵看看,裏麵看看,上下看看……要買趕快買喲!”這件成交後,再拿出另一件衣服照老調調又唱起來。這種估衣調子,唱腔動聽,清脆悅耳,很是吸引人。衛六貨自小耳聞目睹,深受熏陶。傳說衛六貨十二歲時適逢大老表娶親,涎皮賴臉拱進洞房,聽人唱罷他接著唱,居然一點不怯場,贏得滿屋喝彩。十五歲時姑爺爺下世,竟敢頭戴重孝手持一麵小鑼在棺材前唱喪歌,其詞淒惶動心,其調哀婉感人,親友潸然淚下,老姑奶竟一聲號啕昏倒過去。

衛六貨唱門歌不要搭檔,隻是一人一鑼,來到你門上,開口一句“銅鑼一打響玲玲,六貨門歌唱你聽”……便是其招牌唱句。衛六貨腦子轉得快,能看著主人家的陳設即景生情現編詞句,套用現成的曲調演唱,其含意亦多明暗,深淺不同,別致有趣。

比如,新春正月,主人家高朋滿座,衛六貨就唱:“名點香茶待眾賓,東家府上八仙臨;六貨無錢送厚禮,唱句門歌貴人聽。”“金色鯉魚躍龍門,東家貴客喜盈盈;天地群龍風雲會,六貨敲鑼唱太平。”“幹坤扭轉玉漿開,金堆玉積列筵台;六貨門歌高聲唱,高唱東家大發財!”“雙雙獅滾紅繡球,東家圓席客難留;六貨唱罷喜慶酒,明年祝壽來磕頭!”若是見人家屋裏貼著未退色的紅喜字,衛六貨就唱:“正月裏來正月正,媳婦過門家業興,家業興啊,家業興……”

這樣唱門歌是最討人歡喜,得到的東西也就相對多些。富足的人家常常會大方地遞上一元錢,便是窮人家也是要給個五分一毛的。衛六貨唱門歌隻收錢,從來不要米和年糕炒米糖什麽的。

我們那裏將討不起老婆的寡漢條子一律賜名“和尚”,所以,醜醜的衛六貨又被喊作“衛六和尚”。“文革”前一年,我正在上小學六年級時,縣裏開民歌大會,頭紮白毛巾身著黑馬甲的衛六貨與一紅衣女子上台獻藝。衛六貨瀟灑地唱:“高高的山頭踏平路,小埂草麵踩成坑……”紅衣女深情應唱:“為郎我站著怕人見,蹲著又挨蚊蟲叮;手拍蚊蟲有四兩,腳踩螞蟻有半斤!”衛六貨接唱:“為妹走了多少黑夜路,摸了多少冷牆根;頭碰多少蜘蛛網,腳踩多少牛屎墩……”知道是名不副實,台下觀眾一起大笑,氣氛火暴。

衛六貨嗓音亮堂,一開腔若行雲流水,故常被人請到紅白喜事上唱堂會。白喜事唱“鬧夜歌”,前半夜陰鑼鼓,唱得眾親友對死者無限懷念,後半夜陽鑼鼓,則唱得守靈的人油然生出欣慰之情。紅喜事唱“鬧房歌”,騷話撩人,妙語連珠,惹得眾人笑翻,新娘繞桌追打,含羞嗔罵其蹚炮子的三寸丁矮東西!

“文革”來了,衛六貨這樣的人自沒有好果子吃,先是挨批鬥,後又給發配到蔬菜隊勞動改造。可歎衛六貨除了空有一副嗓門,肩不能擔,手不能提,於地頭上事幾乎一點益處也沒有。隊長為生產計,決定給他“觸及靈魂”一下。高音喇叭一響,眾人都給召去開現場批鬥會。

衛六貨穿件破黑襖,站在一處高地上。不遠處有一塊棉田,棉田裏尚有些遲吐絮的棉花,零零碎碎地開著,一朵一朵的白,點綴在一片褐色之上。隊長主持批鬥會,周邊有紅白水火棍把守,氣氛極肅穆。隊長好似個演武功的,繞場一圈,將許多腳尖朝後踢退,刹在場心,驀然一聲斷喝:“衛六貨,你狗日的是怎幺在田裏搞破壞的……如實交代!”

衛六貨一張醜臉抽筋般扯了一下,再扯了一下……竟扯出一個極不相宜的笑,口中似唱又似說,聲音很小,勉強能聽清:“叫交代來就交代,根本不是搞破壞。累死累活唱不成,話不成句你莫怪……”“哄的一聲,圍的人牆笑塌了半圈,嚴肅的氣氛沒有了。

隊長大怒,疾步上前,對準那張醜臉,狠狠一掌扇去,又斷喝一聲:“老子叫你扯雞巴胡卍編!”

那張著了巴掌的臉,始而變得烏紅,烏紅漸褪,複又現回原色,便有難看的怪笑極艱難地爬上來,黃牙齜開,仍是似說又似唱: “叫不編來就不編,明天變個老樹墩,叫聲隊長你是聽,你莫把我再鬥爭……”又笑塌半圈人牆。

這樣的人實在是拿他沒法……隊長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宣布批判結束。

衛六貨沒想到自己的苦難並未終結。剛回到地頭,有人為他打抱不平,說根本不該挨這場批鬥……他淒然一笑,半唱半吟道出心頭的憤懣:“大家要想不挨鬥,隻有咬牙把罪受;今生投胎沒沾光,下世要把隊長當。”沒看到身後正走來一個人,正是隊長。隊長從背後一個掃堂腿,將他掃翻在地,怒喝:“難怪指標完不成,你狗日的一心要搞破壞……老子要你下世當隊長!”立刻宣布停工,哨子吹得瞿瞿響,吆喝所有人來,圍成一圈,將衛六貨捆成一個粽子,重又推到一個土台上站定,命他交代陰險目的。

衛六貨發現天色昏暗,地皮坎坷,滅頂之災即將降臨,遂長歎一聲,咧出一個苦笑,張嘴又是一段似唱非唱似說非說的語詞:“……我不編來你叫編,編了又說好陰險;不編也鬥編也鬥,不如叫我爛舌頭!”

眾人這次不笑,紛紛斂神沉默。

次日,衛六貨便成了一個啞巴。有人問他,不語。問狠了,他僅以手指口作答。人們望那嘴裏,紅糊糊一塊破肉,吐一口,血水斑駁,像是咬爛了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