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兩根獠牙翻翹的豬在前麵搖頭晃腦地走,石八斤子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跟著,豬頸子下拖著一條鐵鏈被他攥在手裏。這豬高大威猛,有半人高,耳朵豎起,從腦殼頂到肩背是一溜油光泛亮的長鬃毛,嘴巴裏吐著白沫,時不時地停下來,低頭在地上嗅著什麽,還撲哧撲哧地喘粗氣,用竹棍敲一下後,才又往前麵走。石八斤子趕的是牙豬,隻有種公豬才長這幺長的獠牙,牙豬出圈配種,都是要人趕著,靠腳力走到職場,所以牙豬在我們那一帶也叫腳豬。鄉下有許多事沒有規律可循,比如種公牛和公羊,都是在家裏等著異性上門,而牙豬的婚姻生活卻是走婚。牙豬都有著高度的職業敏感性,從出圈那一刻就知道有好事等著它了,太遠的路,在開始的時候要指引它一下,走了一段,這家夥遠遠就聞到讓它春心**漾的母豬**氣味了,會照直不打彎地小跑而去。牙豬們都非常敬業,根本不必提醒和督促,自覺自願,分內的事幹起來一點也不含糊。

牙豬的確夠幸福的了。一般的豬滿月不久,不論公母都會被劁豬佬給一刀閹掉或劁掉,從不知情為何物就稀裏糊塗被養肥宰殺了,這種肥豬頂多就那幺一年半載的壽命。有幸留作種豬擔任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任務的母豬,雖然可以婚配,享受生命的完整過程,但總是終生為縲繯所係,圈在欄裏的時候多,見不了多少世麵。唯有這牙豬,有數不清的妻妾,見多識廣,身強體壯,好吃好喝招待著,從不擔負任何家庭責任。石八斤子的這頭牙豬,在十裏八鄉都有名氣。石八斤子為其取了一個挺出色的名字:“老瓢”。因為那家夥灰白的卵蛋泡大得驚人,夾在後**,活像夾了個葫蘆瓢。石八斤子有時又喊“老瓢”為“隊長”,人聽了皆掩口笑,都知道郊區蔬菜隊的隊長好色成性,菜隊差不多有一大半的婦女遭其禍害,背地裏恰是被喊做“牙豬”。也許,“老瓢”的本意就是“老嫖”哩。周遭一帶不論年輕年老的母豬,都由“老瓢”包了,看看有那幺多光亮鮮活的“小瓢”們吱吱叫著到處撒歡亂跑,就知道石八斤子的工作績效很好。既然都是“老瓢”的骨血,這裏麵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勞。

早春的時候,許多母豬就開始不安生了,不吃不喝,低聲嗷嗷叫,如歌如吟,趁著黑夜翻出圈欄往外跑,謂之“跑欄”,就是懷春了。主人就去找石八斤子,說我家母豬今天是跑欄第二天了。石八斤子就說,明天下午配正好,我明天下午就到。這個時候,“老瓢”真是忙壞了,最忙的日子裏,一天要爬跨七八頭十次,剛把一嘴的白沫蹭在了那頭母豬背上,轉眼又在這頭母豬耳根上蹭滿白沫。石八斤子把雞蛋打在一個削成斜口的竹筒裏,每隔三兩個小時就喂上一回,並在飼料裏增添豆餅和鹽的分量。石八斤子說,人兩天不吃鹽,走路就打飄飄,“老瓢”一天打這幺多炮,不補一補還不把身子淘空了!有的小母豬身子還未完全發育起來,細伶伶的四條腿蹬著尖尖的蹄殼,像是穿著不落實的高跟鞋,哪能架得住“老瓢”四五百斤長大身子的轟然重壓?石八斤子在這方麵經驗極其豐富,他把小母豬趕到一處高坡上,讓“老瓢”在坡下,爬跨起來取長補短湊合正好。因為接活太多,有人怕“老瓢”精水稀了影響自家母豬受胎,石八斤子就拍著胸脯說,這不會的不會的,我保證你家老母豬一窩起碼能下十五個崽……少一個你來找我!總之,那些年,“老瓢”沒少幫石八斤子掙錢。

牙豬能敏銳搜尋到“跑欄”母豬的氣味,反過來,受著**煎熬燒灼的母豬,更是跳欄而出,不顧一切地追蹤著騷公豬的氣息,沿途母豬絡繹不絕,石八斤子和他的“老瓢”走在路上,飽受騷擾。暖洋洋的春陽下,石八斤子手裏那根竹棍揮上舞下,發揮巨大作用,在沒有收到錢的情況下,“老瓢”是不可能偷到情的。有時他們也會被人取笑,人家故意喊石八斤子,說你真快活呀。有時幹脆直問今天到哪兒去走騷,或是到哪兒去上窩哩?“上你老婆的窩,上你老母的窩……你老婆前天跑的欄,你老母昨天跑欄了!”石八斤子惡狠狠地快意地回擊人家,一對小眼裏閃射著狡黠的光芒。有人發現,石八斤子和 “老瓢”,他們那一對深陷的小而閃光的眼睛太像了!

那次,石八斤子和“老瓢”去上柿樹園的二花籃家幹活。二花籃守寡有五六個年頭了,曾拿剪子戳傷過蔬菜隊的“牙豬”隊長,結果被收走了菜地。二花籃隻好在房後搭了個豬棚,喂兩頭母豬,靠其下崽維係衣食油鹽。若是配窩配得好,一年一豬可下三胎,一胎十四五個崽,日子就能對付著過了。

“老瓢”與二花籃家的母豬幹事時,主人正要借故走開,石八斤子小眼裏含笑說:你是人一個,我是一個人,未必人還比不上豬?

二花籃聽出味道來,眉眼一豎破口大罵:你是人還是豬?發的哪門子騷!

石八斤子並不發惱,又含笑問:跟了我,怎的不好?

二花籃立刻又罵。石八斤子仍不羞不惱,仿佛聽戲文,眼睛卻四處轉著看。他看到了草垛上趴著大南瓜,籬笆上纏著一串一串紫扁豆,茅屋後的樹枝上掛滿絲瓜。不知過了幾個回合,反正是二花籃罵得有點累了,歇下來,瞥了一下石八斤子,一對深陷的小眼正含笑看她……好似看破心事,頓覺羞慚,臉上有生第一回泛出潤潤紅潮。兩人對看良久,眼裏火光閃閃……二花籃身子一時支撐不住,一頭紮進對方懷中,說:我八字硬,已經克死了一個,你就不怕……

石八斤子含笑答道:我就做你的第二個,等著有人來克。這一次,石八斤子沒收二花籃的兩元配窩錢。

過了一年,二花籃給石八斤子生了一對雙胞胎。人家說,乖乖隆地咚,這一點不比“老瓢”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