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刮痧子,就到鎮子後麵的三星橋找餘師母。餘師母的老頭子,解放前在太湖無錫那邊的鄉下當過什麽農桑勸導先生,所以身形瘦高、說一口吳儂軟語的餘師母身上總是有一股清涼的桑園的氣息,六十多歲的人,收拾得清清爽爽,腰板竟然一點不塌。
夏秋之間,街鄰們有誰因感受風寒時邪疫氣,出現頭痛腦熱、腰肌勞損、落枕**什麽的,有人找根泰大爺拔火罐,有人怕吃那打火印的痛或是火罐不便治療的,便哼哼唧唧地趕來餘師母家,讓餘師母用刮痧板蘸刮痧油反複刮,直到刮得一點不哼為止。餘師母的刮痧板是由水牛角製成,有點像長方形的書簽,邊緣鈍圓,抓手裏沁涼的。餘師母家堂前放著一張涼床,背部刮痧便趴到涼**取俯臥位;肩部刮,就脫去上衣坐在長條凳上取正坐位。刮拭後會出現青紫色出血點。也有時,餘師母出門在外,正巧碰上有人發病,而身上又沒帶牛角刮痧板,就會向人要來一枚銅錢蘸水或油刮患者的胸背等處,看著那刮過的皮膚充血發紅了,患者痛苦多半會減輕不少。
如同根泰大爺不同尋常的高明之處會走罐一樣,餘師母的絕招是扯痧,即是用手指將患者一定部位或穴位上的皮膚反複捏扯,直扯到局部出現淤血為止。操作時,餘師母以拇指指腹和食指第二指節蘸冷水後,夾起一塊皮肉,向一側擰扯,然後急速放開還原。有時也用拇、食、中三指指腹夾扯皮肉,反複地向一個方向擰扯,以所扯皮膚處發紅出現紅斑為止。什麽時候該刮,什麽時候該扯?餘師母說那要視情形而定,無病也可扯,扯拉時,疼痛叫喚,但扯後周身鬆快舒適。餘師母刮痧從來不收人錢財,但你要是帶來一些時鮮菜蔬瓜果或用毛巾兜的幾個雞鴨蛋什麽的,她則會很高興地收下。
餘師母聲音好聽,這些潛質被人發掘出來了,卻是常給人請去喊嚇。那時,小孩子有個頭痛腦熱或傷風感冒什麽的,老人就說是受了驚嚇,把魂給弄丟了,所以就要把魂給喊回來。喊魂的儀式通常是在日暮傍晚進行。一般是由家中或親戚中的女性長輩牽著孩子來到一些有標誌性的地方,比如水塘邊、老樹下、老屋宅旁,認為小孩子的魂是最易在這些地方弄丟或迷了路。後來不知打從什麽時候起,這喊嚇就由餘師母專做了。於是在蒼茫暮色中,餘師母的拖長了的聲腔響起:“小寶子——哇——儂在水邊在樹下給嚇駭了——記得回家啊——”那個隨在身後的小孩,在長聲呼喚中便一次次應答著:“嘎(家)來啦……”“記得回家啊——”“嘎(家)來啦……”餘師母一邊柔聲呼喚著,一邊在回家的路上不斷撒下一線白米,以便讓那個迷失的魂魄認清返家的路。倘小孩子病得起不了床,亦可由另一個孩子替代著去野外,於一起一落間呼喊應答。
還有割疳積也找餘師母,割疳積,有的地方叫“割肝火”。小兒得了疳積,多表現為細胳膊,大腦袋,額上青筋隱現,易出汗,驚悸等,攤開手掌,在掌邊的紋路上,用指甲刮一刮,有生生的白條紋。便以為是“疳積”作怪,於是民間便專門有割疳積的,多為老婦人施術,也有剃頭匠搞兼職的。割時,餘師母捏住患兒中指與食指向後扳,使二指根縫處凸起,然後就用剃刀在上麵縱向劃破,擠出黃豆大一小撮青灰色魚子一樣的東西,用刀割去,再擠,再割,直到認為割淨不再複發。小兒被大人摟在懷裏哼哼唧唧地哭,也許並不感到怎幺疼痛,隻是有些害怕。術後,餘師母順手從灶門上摸一團漆黑的煙灰按於傷口上,再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留有指洞的布兜套上,用棉線捆牢,囑咐忌食“發物”。割過疳積,小兒飯量漸長,臉色也紅潤起來。
那時沒有電扇,但夏天裏餘師母家堂廳上方卻安裝一隻用厚布做成的長方形的布幔風扇,布風扇裝上小滑輪穿過繩子,再穿過一隻大木葫蘆,並成一股粗繩,攥手裏一拉一放,風扇前後擺動,就有了習習涼風。這東西華清池澡堂子裏也有,特別讓人感興趣,我們就常到餘師母家拉著玩。餘師母給病人刮痧時,我們就不遺餘力地爭相扯繩拉扇。
餘師母養著一隻黑色的斷尾老貓,毛色粗黑濃重,老是偷偷從一個角落裏看人,像極一個有心機的人。經常在河邊、牆頭和巷子口看到它,你扔條小魚過去,它卻看著你,拿爪子一頂把小魚推回。它從來不吃嗟來之食。餘師母給人刮痧子時,它就拱開門進來,不斷地在腳邊磨蹭,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好像在炫耀自己。如果有人忍不住痛哼出聲來,這精怪老貓就會走到你頭前,嘶啞著嗓子發出警告一樣的叫聲,直到你不再哼了,它才走開。它還會與你長時間地對視,滄桑古義盡入眼瞳,不知它懷著怎樣的心事。沒事時,餘師母常抱起它,告訴我們說貓有九條命,養到九年後,它每年就會多長出一條尾巴來,一直長到了九條,就能變化成人形。有一回,我們親眼看到這隻斷尾老貓從高樹上失足掉下,摔得很慘。待我們跑過去,它卻已爬起來一溜煙跑不見了……也許,貓真有九條命。每當餘師母給人喊魂時,這隻老貓總是跟隨身後,還會沉著嗓子應答哩。
餘師母的小院子裏,總是掃得很幹淨,地上連一片草葉兒也沒有。靠院門旁有一口大缸,缸裏麵種著太陽花,整個夏天,那些花仿佛都在開著,紅紅黃黃白白的,一大缸的顏色,滿得要溢出來。窗下,則並排放著兩口雅致的宜興紫砂花盆,種著一對齊屋簷高的白蘭花,夏秋兩季,飄浮著襲人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