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小戲《王大娘補缸》,有一句唱詞“新缸沒有我的舊缸光”,是很實際的,但舊缸用長了總是要破損。在未用上自來水之前,家家用水缸儲水。還有一些行業,如醬坊、酒坊、豆腐店,自然更有眾多大水缸。這些大水缸,若不慎弄破,或出現裂縫滲水漏水了,就要找補缸的來補。補缸行當多是安慶桐城、潛山一帶的農民秋後從事的副業,農活幹完,他們就挑著小擔出來四處轉悠攬活。麻聾子本也是江北那邊人,後來在這邊姘了一個帶有四個崽的寡婦才落戶下來的。麻聾子姓馬,身材有板有型,卻是小時出天花臉上落下十數顆雞啄西瓜皮的麻點,在別人的口裏便將一個折彎的聲調拗直延長,因“麻”成姓了。

老遠地聽到喊:“補——缸嗬補——缸!”“補”字拉得很長,一波三折,到了最後一個“缸”上卻陡然停頓,收得極為急促,仿佛樂器上的切音,整個音調聽起來極具韻味。麻聾子補缸的行頭也很簡單:一隻兩層木箱,上立一根木樁,掛幾把大小不同的鑽,鑽頭是金剛石的。箱子中放些紫銅攀、瓷粉和備用鑽頭。幹活時,先倒淨缸裏剩水,除淨汙垢,將缸歪斜支放穩當,傾身用肩窩抵著鑽柄上那個活動的木圓頭,左手扶鑽,右手拉皮帶杆,在破損兩邊對稱打上小眼。再按入中間寬兩頭有彎鉤的銅攀巴釘,用小錘敲緊,將破損的兩邊鉤牢,最後塗上由豬血、舊布鞋底燒的灰和桐油一起調出來的膠泥。若是那缸已碎裂成數塊,則要在拚好的碎片上一一鑽出洞,穿釘塗膠泥,幹後亦甚為牢固。

麻聾子補缸亦兼職補碗,相對而言,補碗的工藝就要細巧得多。過去,生活艱辛,一般人家是拿不出十個以上碗的。鍋通了,補,碗破了,也補。一個小缽子大的粗瓷藍邊海碗補了又補,往往能傳幾代人。曆史上,江西景德鎮是出產瓷器的地方,因而,許多挑著工具擔子餐風露宿走村串戶替人補碗的手藝人都是江西那邊過來的。麻聾子就是從他們那裏剽學來的手藝。隻是有點奇怪,與補缸不同,補碗被麻聾子喊成:“鋸——碗喲!”唱音約為4~34,小孩子們聽到這奇怪的吆喝聲就會循聲而至,站在一旁歪著腦袋看,看厭了,便一哄而散。補碗的原理同補缸沒有多大差別,先要把碗的破損處拚湊複原,用細繩捆紮牢實,再取出一個更小更精致的有木杆皮帶的金剛鑽,一陣緊拉慢扯,在破碗縫隙的兩邊對稱地鑽出小洞眼……原來,這拉皮帶鑽的整個動作就是一個“鋸”嗬。接著,就往小洞眼裏釘上巴釘,也就是“騎馬釘”。最後塗上瓷粉,幹燥後,除了那有巴釘的地方稍稍有點鼓凸外,碗就可正常使用了。

由於是在硬度很高的瓷碗上打孔,鑽頭鋼針上蘸塗一種水滴狀粉末是奧秘之關鍵。麻聾子不停地鋸拉小鑽,小水滴圓圈中心由米白色開始變黑,移去鋼針擦淨表麵,一個小洞眼便顯露眼前。如果碰到做工比較精細的有花邊的細瓷碗,麻聾子便事先聲明,這個碗不大好鋸,鋸破了他可不包賠的。主人就會說,你鋸吧鋸吧,真要是鋸破了就算了。當麻聾子專心一意鋸著他那個寶貝金剛鑽時,會發出一陣陣“滋咕滋”、“滋咕滋”聲音,因而留下一句歇後語:麻聾子鋸碗——自顧自。當然,能傳入麻聾子耳中的外界的聲音,很有限。

麻聾子耳背,故與人論價時常出現差錯。有一次替人補缸,麻聾子要收8個雞蛋,人家嫌貴,說家裏隻有6個雞蛋,要補就補,不補就算了。麻聾子沒聽清,將缸仔細補好。人家將6個雞蛋遞上,麻聾子看了看,沒多言語收下。三天後麻聾子挑著小擔又來了,將那水缸補過的地方看看,敲敲,見已幹透,即取出一把銼刀把膠泥鼓凸的地方銼平,然後就歇坐在人家院子裏。一袋煙抽到一半,聽到屋子裏傳來雞下蛋的“咯咯嗒” “咯咯嗒”叫聲,麻聾子起身便走過去,從雞窩裏抄起一隻溫熱的蛋。再隔了兩日,麻聾子又過來,這回給那缸補過的地方塗完一層釉料,照例又是坐那抽煙,等候雞叫,一直將最後一隻蛋拿到手。主人也隻好笑笑搖一搖頭,說:這死麻聾子!耳朵一點不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