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人口中的老虎灶,我們喊做水罐爐子或茶水爐子。也就是個臨街的大爐子灶,灶前有一塊石板,叫水櫃台,打開水時水瓶水壺就放在這上麵,下麵為進風口和出水口。灶麵中間安置好幾口生鐵罐子——水吊子,旁邊有一口半人深的桶形燜子鍋,快有一米的直徑,用來預熱冷水,水吊子裏水打去了多少,就從這口大燜子鍋裏補進多少。灶台一轉身的地方,靠牆是一排大水缸,“挑水老王”每天從河裏挑上來十多擔水盛滿每一口大缸。梅雨天山裏的水下來有點混濁,就拿一根有孔的裏麵放了明礬的竹筒插缸裏用力攪動,水質很快就會澄清。地上一天到晚都是濕漉漉的,墊著幾塊磚頭防滑。靠煙囪這邊的灶門旁牆壁被熏得黑黑的,一個似乎隨時要散架的雜木做的門幾乎就沒見關過,敞開的門口總不時飄出一陣陣白色的水汽。

陶四九的水罐爐子就開在東門巷子口。來打水的都是些尋常百姓,市井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頭沒有憂愁煩惱時,日子就像街巷裏那舊得親切的排門。陶四九很愛整潔,衣服洗得發白,腰間紮著藍布圍裙,本是方平的腦袋,兩邊的頭發因為睡覺的緣故,緊貼頭皮,頂上的頭發被擠壓成尖三角,樣子有幾分滑稽。他老家是南通那邊的,解放前就來我們這裏燒水罐爐子為生。夫妻倆操一口已經改調的蘇北話,由於為人厚道,人緣很好,街坊鄰居常常利用泡開水的辰光和他們拉拉家常,說說笑笑。灶台後麵的一邊廂房裏擺放兩張方桌,每天都有一幫老茶客圍坐一起,各人捧著一把紫砂壺,泡上開水天南海北聊半天,就像一個小小的茶館。

大清早,街坊們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拎著水壺、熱水瓶,到陶四九水罐爐子上打開水。有人更養成習慣,每天一起床就抓一撮茶葉投入茶壺內捧到灶前去泡“頭開”,然後順便在近旁買些燒餅、油條、臭幹子什麽的回到家,洗漱後,慢慢地過茶癮、吃早點。黃昏時分,爐子前的燈光在水蒸氣籠罩下朦朦朧朧,此時正是爐子上最忙的辰光,打開水的人甚至要排隊等上好長一段時間。到晚上,夜更有點深了,總還有些剛下晚班的街坊來打水。冬夜臨睡前,家家戶戶都要到爐子上提點滾燙的開水回來,洗臉,燙腳,灌滿湯婆子,然後再將湯婆子焐進被窩,寒冷冬夜裏暖一枕好夢。斜對麵的老弄堂裏,住著九十歲的孤老太黃奶奶,每天抖抖索索地挪動小腳跑兩趟水罐爐子,看了叫人心拎拎的,於是陶四九老婆每天為黃奶奶上門送四瓶開水。修傘鋪的吳大郎患小腸氣,下身拖著碩大的累贅,不好意思進澡堂子去洗澡,他老婆香香就三天兩頭來灶上灌開水,洗個熱水澡,淨身而且活血。陶四九甚至還從鄉下弄來一種專治小腸氣的偏方,囑咐香香每次洗澡撮點藥放水裏熏熏,使得吳大郎多年的痼疾慢慢地穩定了。

陶四九夫妻倆就這樣一年四季地忙著,不管刮風下雨,也沒個休息日,起早摸黑,掙個辛苦錢,十分不易。因此,他們一家特受四鄰尊重。當年每瓶開水是一分錢,如果包月還可優惠。灶頭上一共有六口生鐵吊罐,哪一隻吊罐裏水響了,水開得泡泡翻,陶四九一手持漏鬥一手拿水端子,一水端子灌下,正好滿滿一熱水瓶。陶四九用火烙鐵燙了許多竹水籌,灌一熱水瓶水一根水籌。我家到他那裏一買就是幾十根。

那時候家家燒的是缸缸灶或者煤爐,要生火燒水不是想快就能快的,所以趕時間的第一選擇就是拎著熱水瓶去打開水。拎在手裏的熱水瓶大多是竹篾殼的,高級點的是鐵皮殼的。若是自家的熱水瓶不夠用,或者圖方便,也可以租用灶上的篾殼熱水瓶,租金每月一角五分錢。不過,如果你有急事來不及回家拿暖瓶,臨時借用,則不收費。去打水的時候,倘若陶四九正彎腰撅屁股地忙著給灶膛裏添柴火,你盡可自便,拿起水端子自己動手灌滿,再將水籌丟進灶台上的小鐵盒裏。若是陶四九臨時有事出去一會,稍招呼一聲,就有街坊過來幫忙照料,常有人把自家散架的木凳子、竹椅子送去灶頭做燃料。

陶四九養過兩個兒子,頭奇大,兩眼間距遠,四肢短小,都是約在三四歲就死了,聽人說因為夫妻倆是表兄妹才結出的這苦果。後來又一氣生養了三個女兒,怕留不住,就聽了算命王瞎子的話,抱到船上,請行船的船家用大碗盛一盛……所以分別被叫做大碗、二碗、三碗。三個“碗”皆水靈活潑,人見人愛,年齡和我們差不多,都在鎮上小學念書。隻要是晴天,三姐妹放學後,總要去河灘上拾一大捆柴火,有時也會拖回一棵被水流衝下來的枯樹。那處河灘是個很美的地方,綠色的草坪覆蓋著潮潤的地麵,赤腳踏在上麵軟軟的,柔柔的。水邊茂密的蘆葦叢在風中輕快地舞動,發出一種神秘的颯颯聲,柔和而靜謐,仿佛來自天際。蘆葦的下麵,清澈的水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裏麵有靈巧的水鳥快速跑過,和一些遊魚打出的水花。

我上四年級的那一年梅雨初夏,三姐妹在河灘上拾柴時,上遊水庫放水泄洪,大水突至,卷走了那個有一雙月牙似的眼睛的最小的三碗,同時卷走的還有一個摸螺螄的老頭……兩天後,老頭的屍身在下遊一個深水區撈到,但三碗卻一直未露麵。陶四九和他老婆就站在堤岸邊泣血喊,三碗啊,你再不上來,我們心都要碎了……你還要折磨我們嗎?據說,話音剛落,就看見一個小小的屍身緩緩地浮了上來。

從那以後,陶四九的水罐爐子就不再燒柴而改燒煤了。

“**”“清理階級隊伍”,陶四九享受起了內查外調的待遇。爐子給封了,打不上開水,好多人家生活大受影響。賣牛肉脯子的根泰大爺領著人找到鎮“革委會”,說明陶四九從蘇北過來時隻是十來歲的毛頭小孩子,不可能是逃亡地主和曆史反革命什麽的。根泰大爺是老軍屬,兩個兒子都在部隊當幹部,說話有分量。不久,陶四九的水罐爐子又生火冒煙,人來人往絡繹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