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紀行
不過,我站在山環水繞的橋山之巔,透過蒼翠的鬆柏極目遠眺的時候,真的在心底祈 禱黃帝:保佑黃土高原上的他的子民;保佑青化砭那對在土炕頭上包著餃子,依然吃苦受窮 的老兩口;保佑安塞上不起學背了沉重的柴擔往家走的農家娃;保佑那個15歲退了學,跟著 親戚跑長途,已滿嘴江湖腔的小後生;保佑……
一
“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清澗的石頭,瓦窯堡的炭”,“麵條像腰帶,避雷針頭上戴 ,陝西姑娘不勤快,板凳不坐蹲起來。”哼著陝北的順口溜,我來到了陝北黃土高原中央地 帶,寶塔山、鳳凰山、清涼山環繞四周,遠在三千多年前的夏朝即有村鎮的山城延安,這座 當年國民黨眼中的“共黨老巢”,中國共產主義革命史上的“革命聖地”。
在1937年至1947年的十年間,延安一直是中共中央的所在地,大凡重要的會議和決策都 是在這裏舉行、決定。毛澤東1942年《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至今仍是文藝政策的一 個重要坐標。今天,這裏完整地保留著楊家嶺、王家坪、棗園、鳳凰山等多處革命勝跡,有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中共領袖人物的故居舊址,供對中國共產主義革命有興趣的遊人和 研究者參觀、朝拜。但市場經濟的引入,使革命聖地也逃不掉商品味,以前還是免費瞻仰、 憑吊,而今接受革命黨史教育每人每地至少要付5元錢的代價。甚至聽當地人說,王家坪已 承包給個人。租景照相漸成風氣,主人圍起最佳攝影角度,按一下快門1元錢。延安最顯著 的標誌,是九層44米高的八角形磚砌閣樓式寶塔,寶塔山因此而得名。令人遺憾的是遠觀尚 使人心儀,登高則內賓需8元,外賓需15元。其實,商品意識才剛剛進入延安人的大腦,生 意人也還實在,不太需要心眼。即便這樣,貧富差距已經顯現出來了。
王家坪的一位工作人員,1983年參加工作,現在每月拿274元的工資。如果僅是如此, 他的生活也就剛剛過得去。但這位聰明能幹的小夥子,主動承擔起王家坪革命舊址的保衛工 作,每天夜裏睡覺值夜班,白天開店鋪,做買賣,掙了些錢,花一萬多買了輛西安產的古城 牌三輪摩托,沒事的時候拉著遊客觀光,再多掙一份錢,貼補家用。他有個兩歲多的兒子, 生活過得蠻舒心,知足,他最得意的是,不久就可以分到樓房,告別窯洞。
像這樣的年輕人,延安還有很多。借上幾萬塊買輛麵包車跑長途,三年還本,就可以掙 不少了。開飯館、做小買賣的青年人也不少,以後還會更多。但延安大部分人的生活品位和 質量有待提高,追求物欲的同時,忽視了精神生活和教育中興,未來將付出慘痛的代價。人 的純樸善良不能替代文明,更何況這種人性善的樸素本質,將隨著延安的進一步商品化而退 化並最終消失。書店裏書少、人少,娛樂廳開始爆滿。青年人正由觀望到參與,他們開始在 乎每月消費100多元的煙酒之外,再加上打台球和遊戲機的花銷。以其低收入來衡量,將出 現非常可怕的赤字。這恐怕會導致一種精神道德的淪喪。“延安精神”今天在延安就已經不 複存在了,發揚光大更顯得子虛烏有。
10月1日國慶,我聽到《新聞聯播》裏講,祖國各地以各種形式迎國慶。可我在延安街 頭幾乎看不到一麵五星紅旗,沒有任何形式的慶祝活動,隻是買炸羊肉串的排起了長隊。晚 上正趕上演周潤發和梁朝偉主演的槍戰強片《槍神》,延安電影院裏人滿為患,繁亂嘈雜, 烏煙瘴氣。延安人似乎特別愛吃瓜子,影院門口有好幾輛大板車裝滿了炒好的瓜子,看電影 的差不多人手一包。銀幕上槍聲大做,血肉橫飛,觀眾席裏瓜子皮雪落,仿若眾鼠集會一般 。事實上,看這樣一場電影10元錢,對延安人來說算不上便宜。
我在往太和山道觀的路上,認識了一位賣水的婦人,和她兩個上不起學的女兒。她和丈 夫每月加起來掙兩百多一點,剛夠吃飽肚子。孩子的衣服是買來粗布自己做。大女兒13歲, 上到5年級退學,因學費太貴。7歲的小女兒索性就不上了,她已學會幫母親賣水,能清楚地 記住不同礦泉水的價錢。這位母親告訴我:“有錢人蓋房子,沒錢人住窯樓(土窯)。女娃上 學沒有用,也學不出來。學費貴,老師有的不好好教。長大嫁個漢就算了。俄(我)窮,沒辦 法。”
延安很多人的觀念還很陳舊,經濟自主的意識比較淡薄。這樣,教育上不去,經濟也發 展不起來。一位轉到臨潼上學的初二學生對我說:“教育上不去,延安沒有希望。教師素質 不高,經常體罰學生。上課不負責,下課忙掙錢。”他的父母都在延安郵政部門工作,效益 不錯,兩人一月收入1400餘元,自然有能力把孩子轉到條件好一些的學校,以期孩子學成出 息,考到西安這樣的大城市,永遠離開窮山溝。
現在延安的青年一代,對延安作過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的中心和聖地,那種強烈的自豪感 已明顯減弱。甚至有的青年抱怨,在戰爭年代,延安人民為中國革命的勝利付出了巨大犧牲 ,是哺育、壯大紅軍的搖籃。而革命勝利了,延安似乎被忘到了腦後。即便是當年在楊家嶺 見過毛澤東的一位78歲的賣棗老漢,提起毛澤東在1947年3月18日下午6點離開王家坪,隨中 共中央遷至石家莊附近的西柏坡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延安,心底也是有些許的不解和牢騷 。他淡淡地說:“毛主席忙國家大事,顧不上回來。”中共領導人物隻有周恩來在1973年回 過延安,當他看到革命老區的人民生活依然是那麽的艱苦、貧困,難過得流下了眼淚。他乘 坐的吉普車陷到泥裏,忠厚純樸的百姓硬是用雙手托起吉普車走出了泥地。
總體來說,延安市區人民的生活水平比以前提高了許多,至少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但我 的憂慮在於,龐大的基層政權組織,能否真正擔負起商品經濟發展的協調和引導作用,並使 這種能力的提高真正得益於教育,而非僅僅是在商品經濟的洪峰潮流中隨波逐流。那樣,經 濟的發展將不能與現代化文明的要求相吻合。無論如何,延安的發展,還要走一條相當漫長 的路,在這一過程中,要把商品化可能帶來的負效應盡量降低,以免畸形長成了再做整形手 術可就麻煩了。這是有前車之鑒的,不能隻顧經濟而不顧其他。至少目前,過去有著泱泱之 勢的滾滾延河水,已被河道兩旁的工廠、企業嚴重汙染,加之今年陝北幹旱,延河已成濁濁 黑流。延河水與寶塔山交相輝映的自然景觀消逝了。難怪有位李工程師作了這樣一首諷刺現 實的打油詩:“滾滾延河流黑水,巍巍寶塔顫巍巍,延安精神放光芒,照得窮山響叮當。” 這當然不全是事實,卻也是一種針砭。
二
若論天地陰陽,延安還真算得上是塊風水寶地,河、塔、山、寺,樣樣俱全。按迷信說 法,中國共產黨借此根據地而統一大成,一定是借了風吉水利的光。這且不管它,位於延安 城北、南隔延河與寶塔山相望的清涼山,確實景色秀美,題刻遍布,並以保存大量石窟聞名 。
清涼山的山門處有一牌坊,上書“清涼第一”,兩邊對聯為“二水繞座晨望嘉嶺塔邊煙 ,八景環山夜對鳳凰樓上月”。萬佛寺石窟依山而鑿,共有萬佛洞、三世佛洞、彌勒洞和釋 迦洞四窟,共計大小石雕佛像萬尊,雕工細膩,神態殊異,栩栩如生,實是古代雕刻藝術的 傑作。最大的萬佛洞開鑿於隋唐,盛於宋,金、元、明各代有過重修,洞高6.7米,寬17米 ,深14米,中央台基上有三尊大佛像,窟內四圍及大屏石柱上布滿神態各異的浮雕佛像萬餘 尊,蔚然壯觀。洞前兩門刻有菩薩,石壁上也有較大的兩尊。東屏柱正麵浮雕刻的是佛祖涅 的故事,弟子圍棺而泣,壁柱上還雕有15級浮圖,翼角飛翹,玲瓏剔透,塔下16尊羅漢 像,姿態神情,惟妙惟肖。
萬佛洞左側的三世佛洞,有東、西、北三壁雕像,正麵是騎著青獅的文殊和騎白象的普 賢兩位菩薩。兩壁靠洞口處雕有威風八麵的韋馱和增長天王。
彌勒洞建於明代,洞內正中兩米高的蓮台上,端坐著一尊18米高的大彌勒佛,心寬體 胖,喜笑顏開。石壁上還刻滿了許許多多的小佛像,洞口兩側是那著名的對聯:“大肚能容 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清涼山麵西的一處崖壁一塊巨大石蓋淩空飛出,石上自然風化侵蝕的溝狀石層紋理,宛 若浮雲。每當夕陽西下,落日斜照,石上煙雲頓然生輝。加上延河水的波光映襯雲石,更是 霞光異彩,綺麗紛呈,五色變幻,此處景題“宛若雲霞”,果不虛言。不遠的地方,有一口 六角形的“月兒井”,月明星稀,沿井俯身下望,井底湧出一彎瘦月,與皓空皎月交相輝映 ,無不使人讚歎。
“詩灣”與“水照延安”兩景亦奇妙有趣。“詩灣”是在一狹長灣狀崖壁上題滿了刻詩 ,也稱“詩中畫”。閑情在此,吟誦雅句,實在是一番好境界。“水照延安”更是有趣。一 處石崖下有月牙狀瘦長石槽,裏麵盈滿水,將頭貼近槽角,以眼側視水中,延安全景縮收眼 底,好像一晶瑩秀美、玲瓏雅致的山水盆景,令人叫絕。
如果有興致,坐在懸空的清涼亭上,遠眺寶塔山,俯瞰延河水,任思緒縱橫馳騁,鑲滿 腦子的詩情畫意帶你浮出紅塵,在落日餘輝中獨飲心靈的那口活泉,便真的入了佛地一般。 在華麗與莊嚴的佛法智慧海洋裏遨遊,我即是西方了。
但我沒有忘記,還有生靈在受苦。我要到他們中間去。
三
還是在電視節目裏,最早見到令人激賞的陝北獨具特色的腰鼓表演,被那粗獷豪放的 舞陣所震撼,其中尤以安塞腰鼓名氣最大。安塞人身著緊身白衣,上披坎肩,腰圍戰裙,腳 穿綴有英雄花(陝北人叫“火膽”)的布鞋,仿若古代的武士。他們騰挪閃跳,旋轉蹦躍,邊 舞邊打邊喊,在大鼓、鑼、鈸和嗩呐的助陣下,以靈活多變,令人眼花繚亂的套路,造成浩 大壯闊的聲勢,動作剛勁有力,獨具陽剛之美。
我想一定是這亢奮的鼓聲,把我帶到了安塞――這座陝北小城。在延安去安塞的長途車 上,人擠得很滿,活像一聽密封的沙丁魚罐頭。盡管早晨的氣候已經很低,但我還是被車上 雲霧般繚繞不散的劣質煙草熏得拉開車窗,使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陝北男子多喜歡抽煙, 差不多是人嘴一枝,年歲大的還常含著管旱煙袋,難怪我常能從陝北的婆姨們身上嗅聞到一 股嗆味,原來是毒源的熏陶。
我旁邊擠著一位18歲剛成年的安塞後生(陝北人這樣稱呼未婚男人)。他家住在遙遠山村 的土窯洞裏,下了車需再坐四個小時汽車,然後走30裏山路才能到達。姐弟三人,姐姐已出 嫁,姐夫是個莊稼漢。他這就是去姐姐家,要是回家去看父母,國慶放的幾天假全得扔在路 上。家裏還有個上初中的弟弟。一家的生活全靠父母種地來維持。趕上好收成,一個月能落 下300多元。而他一個人在延安上衛生學校,一年的學費是400元,每月吃得再省也要花掉15 0元。莫名其妙的窯洞建設稅是免掉了,但每年的土地稅和樹木稅等還是要花上200多塊。倘 若是自費讀個中專,三年要交2萬元。而教師的水平、素質如何呢?教師大都是當地人,也僅 是中專畢業。一方麵是外麵的人才不願來,另一方麵,即便本地雞窩裏生出個鳳凰,他也得 飛到異地覓梧桐,根本留不住。
他的父母這輩子隻到過延安。說到這,他的眼圈兒紅潤了:“北京是想去,可怎麽去得 起。他們現在隻想種好地,供我上完中專,考西安的醫學院。”我把頭轉向窗外,喉嚨有些 哽咽,抑製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我的眼前浮現出他的父母,一對黃土高坡孕育的兒女,中國 真正貧苦的農民,麵朝黃土,背負青天,辛勤地耕耘勞作著。他們上過小學,已比文盲的祖 輩強。他們巴望著自己的後代再超過自己,考到大城市,不再種地。但當他告訴我,由於今 年幹旱,夏糧無收時,我終於哭了。
看到路上跑著的一輛輛油罐車,他對我說:“安塞發現了油田。許多腦子靈的後生,借 錢買車運油發了財。撈錢的人沒文化,上學讀書的又沒有錢。”這最後一句話,就像針把我 的心紮出了血。
陝北人性子直,熱情好客,沒花花腸子。鄰座的見我和後生緊著聊天,也不時插上一言 半語。坐我前座的婆姨四十出頭,在縣印刷廠工作,月收入200多元,趕上活多,能掙到300 元。她有兩個娃,大的上初二,小的剛5歲,是超生的,被罰了1300元。她說哪怕自己再窮 再累,也要讓孩子好好讀書,長大了一定要離開窮山溝,別再回來受窮受累。旁座的屠戶, 倒是想得開。他每天賣80多斤的肉,一斤裏賺5毛,一個月就是1000多塊,養兩個孩子,生 活過得挺好。他說:“娃們上不上學不打緊,何必找那份累呢。能掙錢就行。怎麽不都是活 一輩子。山裏的娃能學成什麽名堂。日子過得去就挺好,想得太遠沒用。”在安塞下了車, 我見道旁的玉米地裏有幾個娃挎著籃子在撿拾玉米,準備回家喂豬的,便上前和他們閑聊起 來。我問他們怎麽不上學,輟學在家的姐妹倆笑著說:“上學有啥意思,我不喜歡上。學費 又貴,也上不起。光買東西就不少花錢。”她儼然大人似的給我算起賬來,“買袋麵要67塊 ,一斤豬肉6塊8,粉條一斤4塊,除了這些,就沒錢上學了。”她說得非常輕鬆,輕鬆得讓 我心裏像壓了石頭。我不知該說些什麽,隻是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照相機,為一個失學的 女娃留了影。
聽說縣裏建起了一座希望小學,我滿懷著歡欣順著河道,過橋,來到校址。從外表看, 這所小學建得非常漂亮,三層樓,背倚一麵鑿滿了窯洞的黃土坡,就像髒兮兮的禿小子堆裏 忽地站出個俏姑娘。學校放了假,操場上隻有四五個孩子玩耍。見到我這個陌生人,一點不 羞怯,而是圍攏來,問我是啥地方來的。
這所小學是深圳龍崗區平湖鎮平湖村出資30萬興建的,所以起名叫“平湖希望小學”。 我不懂基建,不知像這樣一所小學花30萬能不能建起來。假如可以,那我就不知縣政府何以 還要集資100餘萬。多的錢哪裏去了,這可是百姓為後代能受教育付出的血汗錢。但願我這 隻是臆測。我最後給希望小學的孩子們照了相,其中一個孩子的父親正是這所小學的校長。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陳老漢。他背著一大捆幹透了的玉米稈,當柴火燒的,正打算放在路 邊歇腳。我就和他攀談起來。
我問陳老漢(其實他剛過50歲),現在日子過得怎麽樣?苦不苦?老人像是準備好了答卷, 快言快語地敘說起來:怎麽不苦呢,大官大撈,小官小撈,書記、鄉長都富了,賣地賺了多 少錢誰也不知道。縣裏發現了油田,縣委書記批條子,收了鑽采公司70多萬元。群眾反映到 上麵,調查的結果隻是把他調到了延安。原因是證據不足,他說鑽采公司在延安給他買的房 子,是自己借錢買的。那麽請問,以他書記不豐厚的工資收入,該如何償還買房的巨額開銷 。陳老漢淡然地說,還不是因為上麵有人。
政府修公路,占了陳老漢的地,縣裏從賣地的收入中分給他8000元。這差不多就是他的 家底了。陳老漢感歎到,這年頭,錢不值錢,還不好掙。有權有錢的想不起窮苦人,最後就 苦了種地的。可種地還得聽縣裏的指示,一說種果樹賺錢了,就種果樹。糧食少了,花錢買 又貴,米要一塊五一斤,麵要60多塊一袋。前些時候他的老伴生病住院,半個月就花去住院 費(一天4元)、醫藥費1000多元。沒等病好就出了院。窮人看病難啊!
縣裏對水利重視不夠,水渠不少,就是沒水。水渠壞了,沒人修。抽水灌溉,代價又高 。上麵也不來人,來人也沒有人管。縣長、書記坐著小車下來,到各鄉吃喝一通,就算視察 了。老漢難過地說,貪汙就貪汙,吃喝就吃喝,沒人管哪。以前毛主席在,說了話下麵能聽 。現在沒有人聽了。有的地方,縣裏考慮賺錢,指定種烤煙,可種烤煙的效益還不如種糧食 。沒辦法了。每年還要有春、夏、秋三季“大會戰”,每家出一名壯勞力,平地、挖水渠、 修路、栽果樹。參加“會戰”算義務勞動,不掙錢。可要是一個勞力不上工,隊長就要罰十 塊錢,白條都不打。隊長自然樂得買煙抽,買酒喝。百姓的怨氣不小,大多覺得這種“會戰 ”收效不大,水渠修了也沒水。我在縣政府大門對麵的牆上,看到了“安塞縣廉政公開欄” ,不知道這“廉政”在對上麵有個交待的同時,是否還包括聽聽百姓的怨聲和牢騷。有時候 ,牢騷是金呀!
陳老漢有兩個女兒,一個女兒還在上學。說到上學,他又來了氣。安塞縣中學新學期學 生報名進校門要花20元買門票,這可真是天下奇聞了,一定比腰鼓聲傳得更遠。買了校門票 ,需再交250元的報名費,然後才是學費,學外語的還要多交500,聽說最近漲到了1000。而 老師也不專心教書,下了課多忙著做生意掙錢。關於報名買門票,民怨太大,反映到省裏。 一定是上邊來了人,要不怎麽退回來兩塊錢呢。
天漸黑下來,我在縣城街道上邊走邊等回延安的車。看見路旁有一家裏麵黑洞洞的卡拉 OK歌廳,好奇心驅使我把頭探了進去。不曾想一下子出來四五位安塞小姐,熱情把我請到裏 麵,問先生唱不唱歌,有小姐陪的。我行家似地問怎樣消費,小姐告訴我門票5元,唱一首 歌5元,小姐可以陪唱、陪舞,小費30元即可。偌大的歌廳尚空無一人,我說我不會唱不會 舞,隻是隨便走隨便逛。我問小姐,現在陝北的年輕人還唱民歌嗎?小姐說唱的人越來越少 ,後生女子多喜歡港台流行歌曲。難怪我這次在陝北坐了那麽多趟長途車,司機放的錄音全 是清一色的流行歌,許多我還沒聽過。也許用不了多久,陝北的城裏人會把純樸和民歌一道 讓位給市場,人情也會隨之商品化。這一點,我已在宜川和洛川看出了苗頭。以後若再尋陝 北的民情民風,恐怕隻能跟著砍柴的農家娃往山裏走了。
四
蟠龍是個小鎮,因當年共產黨殲滅胡宗南不少部隊,取得蟠龍鎮戰役的勝利而聞名,蟠 龍大橋的對麵即是革命烈士陵園。
天空剛下過小雨,陰著臉。我順著彎曲泥濘的碎石路,拐進一戶隻住著一孔土窯的農家 。夫妻兩口子,養了一男二女三個娃,均因上不起學閑呆在家裏。男娃有時幫父親放羊。兩 個女娃正滾在炕上陪母親,見我要照相,直往母親懷裏鑽。
這家的漢(陝北人稱呼當家的男人),也就是40歲的樣子,種著七八畝地,一年需交100 多元的土地稅。為使日子過得好些,他借了一萬多元以每隻240元的價錢買了41隻羊。每隻 羊每年也要交3塊的稅,不知叫什麽稅,上邊來人收錢就給。我問他借的錢多長時間能還清 ,他說要看羊的發展。如果吃草足,長得快,生了小羊賣了好價錢,還起來就快些。我又問 他掙了錢想不想讓娃們上學讀書。他說還是上不起,一個娃一年兩次報名費是50元,學費是 400元,由於他是外村的,還要補交“外學費”100元。這樣的負擔,他實在承受不起。再說 ,他是惦著攢錢建窯洞哩,現在是一家五口擠在一張土炕上。
然而,村裏卻有錢重修了山頭上的藥王廟。每年陰曆四月二十八,村裏的男女老幼都來 趕會燒香。我有時愛湊個熱鬧,居然爬到坡上去求簽,誰想竟是一個關於情感婚姻的上吉簽 。而我這人,向來在這方麵不順暢。但願藥王保佑吧。
從坡上下來,遠遠見一位頭紮白羊肚手巾的老漢閑坐在路旁的一截石柱上出神。這是我 在陝北走了幾個縣所見到的惟一一塊白羊肚手巾。我打小時候就記得陝北人是紮白羊肚手巾 紅腰帶的,不想真到了陝北,也還是難尋這“民粹”。
過了一會兒,老漢的兒子和孫子也來了,這才有了照片上的祖孫三代的合影。老漢今年 67歲,瘦黑的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記錄下歲月的滄桑和艱辛。他有七個孩子,五男二女 。這位40歲的中年人,是他的二兒子,也已有了四個娃。想想這日子過起來就不容易。
我問中年人,政府強調要切實減輕農民負擔,這裏落實得怎麽樣。他滿麵愁容而又無奈 地告訴我,不種地吃不上飯,可現在地也快種不起了,化肥、農藥都漲錢,種一畝地一年需 花200塊,年底收成好可賺出200塊。他種了30畝地,一年可掙6000元左右。每年夏、秋兩季 ,要交教育附加費120元,民兵訓練費38元,樹木費166元,真正應交的農業稅154元。農民 意見大,沒有用。政府派製安員下來收稅,農民哪一項也不能少交,更不敢不交。如果不給 ,製安員要加倍處罰。若再不交,就會派人到窯洞裏把值錢的東西抄走,有的時候還會打人 。
我越聽越氣憤,湧上一股書生氣,就問他們為什麽不到上麵去告。難道縣裏就不派人下 來調查,來管一管嗎?老漢擺擺手,像是把一切看透了。他說,父子倆都是中共黨員,一年 到頭難得有一次組織生活,也就是讀讀紅頭文件,提意見根本沒有用。縣裏也從來不下來人 。到縣裏告狀,一是沒人,再說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鄉長是上麵任命的,下到村裏,就是 到村幹部家吃吃喝喝。村長、書記一年有300塊的補貼。說到這,老漢又懷念起了毛澤東。 他說,毛主席在的時候,就是農業合作社,農民缺少自由,別的政策都好。現在是除了農民 有了自由,別的什麽都沒人管了。修鄉村公路,該是政府撥專款的,沒錢了也找農民要。老 漢的眼角閃出一絲淚光,他歎了口氣,哀怨道,農民真是可憐,趕不上好領導,就沒有希望 了。看來,中央光有好的政策還不夠,政策的貫徹落實全要通過農村縣、鄉和村三級組織, 在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就可能會造成農民的負擔。而這“三級跳”的形象直接影響著政府在 農民心目中的地位和信譽。因此,提高農村基層管理人員的素質,認真為農民排憂解難,力 辦實事,而非雪上加霜,把農民當成待宰的羔羊,變得更為重要。種不好地是農民的責任, 農民種好了地而落不下錢,恐怕就是政府的責任了。
農民的真正出路在哪裏?
五
延安行給我的震撼來自人生和自然兩方麵,人文的我已深刻體味到了,這一次是要經受 自然奇觀的衝刷了。
壺口瀑布位於宜川縣的東部壺口鄉龍王,是黃河第一大瀑布,也是僅次於貴州黃果樹 瀑布的華夏第二大瀑布。
驅車往宜川的公路兩旁,有幾十公裏長的連綿開闊、層巒疊翠的森林綠化帶,初秋時節 已是層林盡染。誰說秋的顏色不如春的絢麗,遠遠望去,一叢叢、一簇簇猩紅的、鮮黃的樹 葉交相疊映,那色調、那風姿,卻比春的姹紫嫣紅,百花爭豔,更多了幾分厚重和深沉。
同時,路旁的田地裏,也遍種著像列隊方陣一樣整齊的深褐色的烤煙,細細的稈,卻挺 起直直的腰,在秋風中示威。我不知這是不是同安塞一樣,縣裏想把烤煙作為縣財政的主源 之一,也不知道農民們是否心甘情願地用烤煙來換口糧。但中國確實是個煙草消費大國,如 果每年從煙草利潤裏拿出個零頭,那麽就將有無數的失學兒童重返課堂。看著眼前一片片從 車窗旁一閃即逝的烤煙,我就想我們這個民族從近代以來,受煙草的毒害太深了,血液裏浸 透著高劑量的尼古丁。我隻知道,有不少煙草公司都是各地方上的利稅大戶,他們可以輕易 甩出些錢來,讚助些轟動時效的評獎或者賽事。也許是我太孤陋寡聞,至今還沒聽說哪家煙 草公司拿出些錢來,捐助教育。可能這些有太重的煙氣,教育承受不起也未可知。
打開車窗,已能聽到吼吼貫耳的水聲了,仿覺有一團水氣撲麵而至。這壺口兩岸,高山 對峙,峻峭險拔。黃河之水天上來,萬裏奔騰至此,二三百米寬闊的水麵,突然收縮為四五 十米,砸入五十多米深的壺形狹穀,激起數十米高的氣浪,織起一道天然的雨霧屏障。滾滾 黃流,這時不再是黃的,升騰起來的,是銀白色的霧靄,清風一吹,能飄進站立河岸兩邊的 人們的眼睛,甚至打濕了你的衣襟。看那氣勢,就好像萬匹奔騰的烈馬,呼嘯著踏起漫天彌 漫的黃色塵埃,閃電般越入深深的峽穀,疾馳而去,那白色的身影卻永遠留在了塵埃之上。 又好像一群震怒的猛虎,長嘯狂吼,用利爪把大地撕開一條裂縫,瞬間即躥跳得無影無蹤, 隻有那宏鍾般雷響的虎嘯在空氣中回響,不絕於耳。
據當地人介紹,一年四季,壺口瀑布風神姿彩各異。夏秋季節,雨水多,山洪洶湧,濁 浪排空,瀑布麵最寬可達100多米,氣勢磅礴,方圓數裏,水氣遮天,真“天下奇觀”。冬 季,黃河冰封雪凍,壺狀的石槽邊掛滿了瀑流冰淩,活像一位冰清玉潔的絕代佳人,裹緊雪 白晶瑩的披風,在冷雨中嬌羞地諦聽那空靈曼妙的滴水聲。春季,冰雪消融,巨大的冰淩解 凍,乍裂拋落,仿佛崩山的巨石,轟鳴著滾流走了。
我在壺口碰上了半陰天,沒能飽賞塗滿落日餘輝的壺口瀑布。這是惟一的遺憾。第二天 ,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萬裏無雲,晴空湛藍澄澈。我坐在赴黃陵的長途車上,想象著壺口 的美麗,從壺口騰起的漫天水霧已被陽光折出一道五光十色的虹橋,與長天相連,天地悄然 一色,一定是祥瑞的佛光普照眾生了。
水於山中流,山於水中立,佛光伴塵埃,緣起度眾生。
軒轅廟、黃帝陵是我延安行的最後一站。我先是在“人文初祖”大殿虔誠拜謁了中華民 族的始祖軒轅黃帝,便徑直登上了位於橋山之巔的黃帝陵。橋山麵積8500餘畝,鬱鬱蔥蔥的 古柏多達86000餘株,且多在千歲以上,是中國最大的柏樹群。
盡管沿途及許多古柏枝幹上掛著“一級防火區,嚴禁煙火入內”的標牌,但陵前仍舊是 香火旺盛,煙霧騰雲。原來,賣大把大把的聖香也算旅遊收入呢。倘若黃帝九泉下有知,曉 得了五千年後的子孫,在這塊淨土聖地之上對他老人家要買門票而朝拜,會作何感想。當然 ,旅遊業為世代守護這裏的百姓解決了溫飽,黃陵甚至成了旅遊收入的代名詞。黃帝會為這 份恩澤感到欣慰嗎?
不過,我站在山環水繞的橋山之巔,透過蒼翠的鬆柏極目遠眺的時候,真的在心底祈禱 黃帝:保佑黃土高原上的他的子民;保佑青化砭那對在土炕頭上包著餃子,依然吃苦受窮的 老兩口;保佑安塞上不起學背了沉重的柴擔往家走的農家娃;保佑那個15歲退了學,跟著親 戚跑長途,已滿嘴江湖腔的小後生;保佑……
1995年10月23日
(原載《湖南文學》199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