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範一恒那裏辦完了請假手續以後, 他又快速跑到了岑野所在的班級。岑野正在和自己的同桌雲梔不知道說些什麽,雲梔的臉還透著點紅。
轉頭見到陸京堯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衝過來,立刻站了起來, 問他,“發生什麽事情了?”
陸京堯眼裏的焦灼不減,問岑野,“你知道應碎去哪裏了嗎?”
岑野表情微變, 眉頭也皺了起來,“什麽意思?她今天沒來上學?”
陸京堯點了點頭, “我們班主任說她請假了,我現在聯係不上她。”
岑野思考了一下, “我去王叔的拳擊館找, 你去她家裏看看, 她家的備用鑰匙在門口地毯下麵的夾層裏。”
陸京堯點了點頭, “行。”
岑野又看向雲梔, “等會上課,你就和老師說我身體不舒服去醫務室了。”
雲梔表情有點擔憂,“遂遂她不會出什麽事情吧?”
岑野抿了下唇, 搖了搖頭, “以我對她的了解, 應該不會的。我們先去找了再說。”
陸京堯從應碎的家裏出來,給岑野打電話, “怎麽樣,她在王叔那裏嗎,我在她家沒找到人, 而且我注意到她之前放在客廳的一個黑色行李箱不見了。”
在拳館的岑野開了外放,和王叔對視了一眼, 回答他,“我這邊也沒有找到她,有沒有可能她出遠門了?”
“她還有什麽熟悉信任的親戚嗎?”
“沒有,她媽出國嫁人了,這邊也沒有什麽親戚比較熟的,平時也就和我們接觸得多。”
陸京堯聽到岑野的話以後,心裏麵莫名多了一點慌張的感覺。一個沒有真正可以找到歸宿的人,在兩個月前失去最親的奶奶以後,又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朋友。這下人不見了,又能去哪裏呢。
他很擔心她。
陸京堯突然想到什麽,對岑野說,“我先掛一下電話,等會再打過來。”
“行。”
陸京堯一個電話給陸君逢打過去,“叔,我想請你幫我找個人。”
陸君逢掌管著陸家的產業。在宜北權勢傾天的陸家,手下的門路自然不少。
“臭小子,一打電話過來就使喚我啊。真是不禮貌。”
“我現在很著急,你別跟我打岔了。”
“你著急,又不是我著急。說吧,什麽人啊,能讓陸家小少爺急成這樣?”陸君逢知道陸京堯和他爸媽的關係不好,連帶著整個陸家他都不常回,也就是自己和他關係親近點。
“應碎,應該的應,碎片的碎,家住西街103號,就讀一中高三一班,你叫你的人幫我馬上查一下她的行蹤!”
“男的女的?”
“女的。”
“哦——”
聽電話對麵的男人語氣依舊有些吊兒郎當,陸京堯直接開口威脅,語氣冷肅,“陸君逢,你要是找不到她,我這輩子都不會回到陸家。”
陸君逢不愛權財,但奈何他的哥哥陸望,也就是陸京堯的父親,更固執,一心撲在自己的航天研究上,陸老爺子年紀大了,就逼著陸君逢接手陸家的集團。而他呢,也早就做好了打算,等陸京堯大學畢業,就把公司扔給他。
其實陸京堯說的時候,陸君逢就已經寫下來交給自己的助理了,不過就是故意拿腔拖調的,想看看這個名叫應碎的人,能讓自己的這個侄子重視到什麽程度。
得。
還真不能試探,還真和他認真起來了。兔子急了就該咬人了。
“我已經叫人查了,急什麽急,這麽耐不住,你這以後怎麽當陸家掌門人。”
“先掛了。”陸京堯實在沒興趣和他再扯下去。陸君堯吊兒郎當慣了,對什麽事情都不上心,偏偏商業頭腦極好,平時老奸巨猾,笑裏藏刀。除了陸老爺子拿自己的身體威脅他,也就一個人能鎮住他。
三分鍾以後,陸君逢把得到的信息發給了陸京堯。
陸京堯看了一眼,眉頭驟然鎖起,他給岑野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放心,然後打了車,直接往高鐵站去。
應碎坐了七個小時的高鐵才到安川。
安川的海拔高,有國內著名的雪山安落山,應碎下了高鐵以後,顯然有些不太適應這裏的氣壓。
不過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要在日出之前趕到安落山。
在書眠沒有發生那些不好的事情之前,應碎給過她一個承諾,十八歲的生日要偷偷把她帶出來,去安落山看看日出。
應碎在附近買了三瓶氧氣罐,穿上自己帶的加厚白色衝鋒衣,帶上鴨舌帽,就打算出發去爬山,然後再坐索道前往可以看到日照金山的地方。
六點。
她到了一塊平坦的岩石**的空曠區域。
九月多並非旅遊旺季,再加上應碎有意挑了一個偏一點的地方,所以她周圍幾乎沒有什麽人。
應碎盤腿坐下,把曾經她嘴上說著很嫌棄但其實非常寶貝的一個小洋娃娃拿了出來,將它擺放成坐姿,放在自己身邊,這是書眠送給她的。
應碎雙手撐在後側,抬頭看向天空。此時太陽尚未出現,天色呈現深紫色,無數數不清的星星明明昧昧地閃爍著。
應碎幾乎不動,就一個人靜靜地等著太陽出來。
連綿遠山與天空的分割線漸漸有了金光,一點一點升起,照耀著山頂的白雪。不出片刻,勢頭增大,金光不再怯怯,大膽地親吻聖潔的白雪。
應碎從自己的包裏拿出她帶的一個小蛋糕,放在麵前,插上了一個帶有“1”和一個帶有“8”的蠟燭,她又拿出一個在山下買的專用打火機,在太陽正式跳躍在連綿山線之上時,點起蠟燭。
“書眠,生日快樂。這次就讓我替你許個願望吧。”
應碎聲線清平,透著淡淡地傷感,說了三句話。
“希望世界,惡言不起風。”
“希望你在另外一個世界,能夠擁抱真誠而熱烈的十八歲。”
“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在人間共走一趟,看四季別來無恙。”
山上的空氣稀薄,盡管剛剛沒有風,蠟燭也一下滅了。但應碎相信,這是書眠吹滅的。
應碎站了起來,看著眼前日照金山,太陽盛大熾熱的光芒似要磨平山峰的棱角,冷冽的風吹拂,浮雲飄動,寂靜中藏著生命的不息。萬丈金光同屹立不動的高山耳語,眼前畫麵宏大震撼,而又柔情細膩。
應碎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不禁低下頭,垂下的眼眸藏著遺憾與愧疚。她完成了和書眠的約定,也沒完成。
誰能料想,書眠的十八歲生日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度過的。
一滴眼淚吧嗒一下掉落,融化在岩石中,微小不留痕。
應碎把東西收拾好,又把那個洋娃娃小心地放進包裏,拉上拉鏈,轉身打算離開。
她剛轉身,抬頭,遠處站著一個人。
應碎的呼吸一滯。
陸京堯站在她身後約莫十米處,他高大落拓的身形與遠山相稱,卻又絲毫不遜色於恒久矗立的山。陸京堯也穿著一身衝風衣,不過是黑色。
他雙手插在兜裏,眼睛微微眯起,額前碎發時不時隨風輕起。太陽的光也照在他的身上,讓他冷硬氣質中顯出幾分溫柔倦怠。
見到應碎,他也不走過去,而是站定於原地,等著她走過去。
應碎不知道陸京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更不知道他在她身後站了多久。
隻不過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長長的七個小時高鐵,輾轉至山下已然不適應此地的氣候,上山更覺得呼吸困難,頭腦有些發暈。但這些應碎都不覺得有什麽。
她早已習慣孤獨,早已習慣默默承受痛苦。
但是陸京堯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卻讓她一下子情緒波動。因為這次不一樣了。
漫長難熬的旅程有人在意,她也不再是一個人了。
應碎吸了吸自己的鼻子,一步一步朝著陸京堯走過去。
她站定在陸京堯的麵前。
陸京堯低下頭看她,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把插在兜裏的手拿了出來。
他展開了雙臂,朝著應碎。
應碎的鼻腔突然有些酸。
她看著眼前目光堅定的少年,他眼底的碎星比她剛剛見到的滿天星辰更美。
應碎一下子撲進了陸京堯的懷裏。
這個擁抱無關情情愛愛,隻是一個少年對一個痛失好友的人的寬慰。
他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比雪更加清冽,比風更加悠長,比漫天的金光更能給她一點慰藉。
兩個人之間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相擁。陸京堯緊緊地抱住她,用手拍著她的後背。
這樣無聲的安慰似乎更有力,更真實。
應碎是個堅強的人,但是她也很脆弱。
陸京堯是一個能讀懂她脆弱的人。
幾分鍾以後,應碎緩和了自己的情緒,從他的懷中離開。
她看向陸京堯,問他,“你怎麽會在這裏?”
陸京堯看著她,反問她,“你說我怎麽會在這裏?”
他的表情在告訴她:總不能是專程來看風景的吧。
應碎緩緩眨了一下眼,又問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陸京堯回答她,“我是怎麽找到你的重要嗎?”
“應碎,一個人來這麽遠的地方,為什麽誰都不告訴?”
“我沒想到……”
陸京堯接了她的話,語氣並不是特別好,“你沒想到什麽?沒想到你不見了有人會擔心你是嗎?也沒想到有人會千裏迢迢來找你對嗎?”
“嗯……”應碎如實回答。
“陸京堯偏過頭,氣得笑出了聲,“應碎,你能不能重視一點自己。”
“你很重要。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