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應碎早早地去上學了, 還給陸京堯帶了他挺喜歡吃的一家早餐。到了教室以後陸京堯給應碎劃了昨天的複習重點,接著兩個人一如尋常地度過了這一天。放學以後,應碎對陸京堯說了一聲要先走, 就一個人先離開了。
陸京堯看了一眼急匆匆離開的應碎,拎著書包,默不作聲隔著距離跟她。
蘇萊回家要經過一條巷子,可以避開車流量高的大路。
誰知道走到人少的地方, 她感覺自己受到了一股從書包肩帶傳來的阻力。她轉頭,就看到應碎拉著她書包上的扣帶。應碎的目光像是自帶寒氣一樣, 讓她一對視上就忍不住身上寒戰了一下。
應碎拉著人往邊上一條沒有出路的死胡同走。
蘇萊想要掙脫,但是她的力氣又完全沒有應碎的大。
“應碎, 你要幹嘛?”
應碎冷淡地橫了蘇萊一眼, “我要幹嘛?我不幹嘛, 就和你聊聊天, 別怕。”
巷子不寬, 兩邊高大的樓房遮住了光,黑漆漆的。蘇萊感到有些害怕,心髒亂跳。
看著蘇萊緊張到額頭冒了點冷汗, 應碎哼笑了一聲, 眉眼含著淡淡的戾氣, “你不是很厲害嘛,怎麽現在知道害怕了?”
“怕什麽……我又沒做虧心事。”
“是嗎?看來你的忘性有點大, 那我來提醒一下你。”
“音樂節把我推出來唱歌,這也就算了。怎麽還那麽多嘴,喜歡背地裏給別人打小報告呢?”應碎上前了一步, 她比蘇萊高三四厘米,如今這一小步帶來的壓迫感更甚, “蘇萊,你和蘇茉,不愧是一家人啊。都能為了喜歡的男人,做出這麽齷齪的事情。”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欺負啊?”應碎那雙明媚的桃花眼在暗處微斂,像是不折不扣的反派,“蘇萊。”
蘇萊往後退了一步,白色的鞋子後跟抵靠在身後粗礪長著青苔的牆麵,擦出了黑色印記。她退無可退了。
應碎此時此刻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隻無處可逃的螻蟻。
“你,你到底要幹嘛,我跟你說,你要是敢對我動手,我是會報警的!”
“報警啊?”應碎嘲弄一般地笑出了聲。
“報。報啊。”
“你看看造黃謠侵犯他人名譽權要怎麽處罰啊?我現在和你姐姐算賬應該來得及吧?”應碎的頭微微歪著,嘴角勾著的笑滿是不在乎。
蘇萊動了動唇,沒話說,又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我……我錯了,對不起。你就不要和我們計較了,我們以後不會再做了。”之前蘇萊聽蘇茉的描述,一直以為應碎骨子裏是軟的,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招惹她。
如今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對不起?”
應碎覺得可笑。
她目光微偏,瞥到地上有一個空酒瓶。
應碎彎下了腰,撿起了瓶子,握著略細的瓶口,看著它。
然後她突然抬頭,猛一下朝著蘇萊砸過去。
蘇萊嚇得閉緊了眼睛,頭往後縮,渾身猛顫。
“嘭——”瓶子在她頭邊上的牆上被砸碎。碎掉的玻璃屑落在地上,還在牆上留下了白色印子。
蘇萊沒有感受到痛覺,才顫抖著睜開眼睛,眼裏麵已經蓄滿了淚水。
應碎把手裏麵的一段瓶口往邊上隨意地一扔,然後伸出手,在蘇萊的肩膀上拍了拍,緩慢悠哉把玻璃碎渣抖掉。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應碎笑著,用蘇萊的話回她。
蘇萊發現應碎笑得像個擁有一副絕好皮囊的惡魔。她這才徹底明白,眼前的人,從外表到骨子都是硬的。
她後怕極了,為什麽要去招惹應碎。
應碎往後退了一步,半掀著眼皮,“以後別來招惹我了。還有一個月,各自為好。以前你做的那些事情,就此結束。但是還有下次的話,瓶子往哪裏砸,我就不清楚了。”
“你走吧。”
蘇萊的反應很遲鈍,“我……”
“滾啊。”應碎壓著聲音。
蘇萊這才讓自己的意識歸位,大步跑了出去。
應碎站在原地不動,低著頭一個人沉默了一會,才往胡同外走。
誰知道剛走到口子上,就見到陸京堯懶散倚靠在外麵的白牆,斂著神情,像是刻意在等她出來。
應碎走出來的時候,陸京堯這才撩起眼皮,隨後站直了身,朝她走去。應碎沒想到陸京堯會在這裏。所以剛剛的事情,他不會也聽到了吧。
陸京堯站定在應碎的麵前,也沒說話,神情晦暗地看著她。
應碎也直直對上他的眼睛,見他不說話,索性自己先開了口。
“來多久了?”
陸京堯也不掩藏,“一直都在你身後。”
“那你應該聽到了,我在裏麵對蘇萊說的話。”
“嗯。”
“你會失望嗎?我是說,我應碎就是這麽一個人,就……挺惡劣的。”
“剛剛砸了什麽?”他沒回答她的話。
“……空酒瓶。”
“哪隻手?”
“右手。”
陸京堯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然後用他的大手攤開她的五指,正反都仔細看了。
“還好,沒受傷。”
應碎長長的睫翼一顫,心髒同頻。
“痛嗎?”他又問。
“沒受傷怎麽會痛?”
“我說,被人無端造謠的時候,心會覺得痛嗎?”
應碎一怔。時隔一年,那一直無人可以訴說的委屈終於被人用心惦記,應碎覺得自己的鼻腔無法抑製地發酸。
“都過去了。”應碎吸了一下鼻子,“陸京堯,你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你會對我失望嗎?我不是一個好人。”
“有點失望。”
陸京堯的話讓應碎的心口緊了一下。
果然還是。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出他扣著的手腕。
陸京堯指尖用力,不讓她逃。
“失望於我們遂遂心軟,隻是這麽嚇唬嚇唬人。還用的這種可能傷到自己的笨辦法。”
“以後遇到這種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告訴我,我幫你解決,好嗎?”
“好。”
應碎看著陸京堯,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之前那麽倒黴,是為了花光運氣來遇到他吧。
可惜,她的運氣不多,不夠用滿這一生。
最後一個月的複習時光飛快。高三的少年少女們在填滿無數冊練習、翻爛了無數本教科書、抱怨了學校、作業、食堂不知道多少次以後,終於迎來了自己人生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關。
他們明天要上考場了。
最後一節課,當所有人還在埋頭書海的時候,範一恒走了進來。
“大家……”範一恒有點感慨。
“來來來,都收一收,看我啊,別看書了,我比書好看一點。”
講台下麵一陣哄笑。
“我先和大家強調一下,明天要帶的東西,千萬不要忘記了啊……”他反複又反複地強調了很多遍。
“大家都記住了沒?”
“記住了!”全班的聲音洪亮又鬥誌昂揚。
範一恒看著大家笑,不自覺地濕了眼眶。
“祝大家……”他的聲音哽得不行。
台下的同學們有的笑,也有的有點想哭。
範一恒低下了頭,搖頭笑了笑,然後在空中揮了一下手,拿起桌上的粉筆,在被擦得無比幹淨的黑板上,寫下了“前程似錦”這四個字。
然後他遲遲沒有回頭。
“最後一節課,就不上了。大家再好好看看教室,看看自己的同學,以後啊,都是你們心裏麵最美好的回憶。”
是啊,都是最美好的回憶。
應碎看向陸京堯,一瞬不瞬地看。
“你幹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們最美好的回憶可不隻是在高中。”
“是啊,但是高中的陸京堯隻會留在高中嘛。”應碎彎著眉眼和他開玩笑。
陸京堯聽著她的話,顯然很高興,“行吧,那就允許你多看幾眼。”
好,那就多看幾眼。
高考這一天真真切切地到來了。
陸京堯提前到了應碎樓下,然後和應碎一起去的考點。考點門口有很多的家長在給孩子鼓勵,穿旗袍的母親不在少數,都希望“旗開得勝”的祝福能帶給孩子。
應碎朝著人群望去,有家長在乎的孩子,真幸福。
她的視線突然停住。
在密集的人群中,她看到了應晚。
人群中的應晚朝著她笑了笑。
她瘦了,也老了。就這麽遠遠看她,也不走近。
應晚出獄了。
應碎的渾身上下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樣,光天化日之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扼著她的喉嚨,讓她呼吸不過來。
考點開始放學生進去了。
陸京堯碰了碰應碎的手,想叫她進去,卻發現她的手異常冰涼。
“怎麽了,手怎麽這麽冷。”
“沒事兒,就是有點緊張,走吧,我們進去吧。”
兩個人進了學校。
陸京堯把應碎拉到一邊,人少的地方,“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應碎搖了搖頭,“沒有。”
“應碎,別緊張,你的成績一直都很穩定,高考會比模考簡單一點,你正常發揮肯定沒有問題的。”
“好,我不緊張,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考的。”
她不是個傻子,高考以後和不和陸京堯去一個學校是一回事,但是現在的高考是她自己的事。
不能因為應晚的出現影響了自己。
應碎和陸京堯的考場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她對著陸京堯說,“陸京堯,平時都是你看著我走,這次讓我看著你走好不好,就一次。”
陸京堯有些無奈,“行吧。”
他又有點不太放心地看了她兩眼。
應碎彎著唇笑,“陸京堯,我真的沒事。你怎麽婆婆媽媽的。”
她推著他的肩膀,“快走吧。”
陸京堯隻好轉身走。
應碎看著他在自己視線中漸漸變小,突然喊住他,“陸京堯。”
陸京堯停下腳步,回頭,含笑看她。
“加油。”應碎說。
陸京堯嘴角的笑意更深,“加油,遂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