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豪公館

在重慶江北區的EBD生態商務區,與海王星、水星、木星等高端辦公樓宇比鄰的街道上,坐落著一棟古樸精致的三層小樓,門口的橫匾上寫著“豪公館”三個字。這是一座集麻將、美食、足道這重慶三精髓為一體的高級會所。

一位穿著講究的中年女士端坐在裝修豪華的辦公桌前。

“董事長,明天會所開業,我去接鵬飛過來再把把關?”一名長相俊美、眼神裏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小夥畢恭畢敬道。

“什麽董事長?沒人的時候叫幹媽!”中年女士拉長著臉故作嚴肅道。

“不行的,董事長,您現在管的人多,得有威嚴才行!”

“好好好,隨你了!”女士一揮手說,“你去把車開出來,我們到沙坪壩跟鵬飛王廠長他們會合。”

“好的,董事長。您先坐一會兒再下樓,外麵太陽毒得很。”小夥雖然長得有些稚嫩,考慮問題還是很周全的。

小夥前腳剛走,女士跟著就下了樓。這會兒,她想到會所周邊四處走走。

當初和鵬飛來選址,她第一眼就喜歡上這裏。初來的時候恰好是深秋,會所南側的廣場裏有數排筆直的銀杏樹,大約上百棵。銀杏樹排列整齊,像是齊刷刷披上金袍的戰士,醒目、傲然。那金黃炫目的葉子,在風中一片一片飄落,把地麵鋪成了黃金滿地的感覺。

她說,我喜歡這裏!

曹鵬飛抿嘴一樂,徑直將她帶進了會所後麵的公園。這裏有山、有湖、有鮮花、有草坪,還有清新甜鬱的空氣。未走完半個公園,她一頓足說:“定了,會所就選這裏。” 這個時候,她像一個揮手能安千軍萬馬的將軍。

來之前,曹鵬飛已經跟她詳細介紹過。這裏是重慶EBD生態商務區,換句話說,就是重慶市最高級的辦公場所。整個區域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還有主城最大的照母山森林公園,不管是辦公區還是街道上都風景美好,空氣宜人。能入駐該商務區的,都是國內知名及世界五百強企業。

那些高大上的東西,她並不太懂。但僅憑直覺來看,這地方定是個能賺錢的風水寶地。

她信步拐進了旁邊的公園,微風輕拂後,陣陣花香迎麵襲來。喔,道路兩旁的梔子花、黃桷蘭都競相開放了。她彎腰捧起一朵盛開的梔子花嗅了嗅,咦,是野生的呢,香氣裏多了一些清新,少了一些俗豔。這樣的細節都能考慮周全,這地方怎能不讓人滿意呢?她深深吸了口氣,身體慵懶地倚靠在旁邊的椅子上。此刻陽光斑駁,清風習習,盡管已是夏天,也不覺得悶熱。她托著下巴,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思緒起伏。這是一個多麽變幻莫測的世界啊,十幾年前下崗,還哭哭啼啼為生計發愁。誰能料到,在短短的時間裏,她鍾幺妹竟能在如此高級的地方擁有屬於自己的會所——豪公館。

整個會所的風格以及未來的營業模式,都是由曹鵬飛負責把關的。王安說了,現在他們的思維方式都落伍了,得讓鵬飛、王一傑這樣的年輕人去把握企業未來的脈搏和方向。對於曹鵬飛的能力,她全然沒有挑剔的地方。

這孩子的履曆太漂亮了,北京大學金融碩士,在校期間就囊括了無數競賽大獎。利用假期,他在多家世界五百強企業做過實習生,如公募基金、私募股權。融資實習時,參與過五十億企業債券發行。至於戰略方麵,在騰訊實習期間做的是對內部產品的戰略分析,在高盛以顧問的方式對客戶做企業戰略谘詢。以他的成績,直接保送該係的博士一點問題也沒有,別說本校,就算是國外的知名大學也並非難事。如果要參加工作,麵向的也是政府機關、中央銀行、谘詢公司、跨國公司這樣的單位。

如果不是她開口,曹鵬飛不可能回重慶,也不可能答應去王安的地產公司上班。

對於曹鵬飛,她隻提了唯一的要求,希望在會所裝修好之後,能幫著她想一個稍微文藝一些的名字。等裝修好了,還要在休息區多放一些書。

聽了這要求,鵬飛樂了好久,他想逗逗她,於是一本正經道:“媽,再文藝還不是打麻將的地方嘛,接待的都是賭鬼,啥名字還不一樣?再說了,人家一來就見‘輸’,也太不吉利了嘛。”

“怎麽會一樣呢?以前在麻將館打牌的是賭鬼,能到會所消費的至少是有知識有財富的賭鬼嘛。我們要讓來的人覺得咱們會所是一個優美高雅的地方。”過了會她又自言自語道,“既然放書不吉利,那還是算了吧,反正我都有好多年沒翻過了。”說這話的時候她又一次想起了她的朋友,安娜和簡。

在曹鵬飛看來,現在的人過於浮躁,所謂的高雅不過是“裝”的一種形式。什麽最好,當然是越貴越好。貴到出去跟人說起,在某某會所消費,就能讓聽者雙目放光,並產生羨慕嫉妒的情緒。要製造這樣的效果,得學習饑餓營銷的方法。不管你有再多錢,也不可以隨便進入會所,你得有人介紹,成為會員才行。就跟名車勞斯萊斯一樣,產量有限定,超過名額,再多錢也不賣給你。

“董事長,”方才那小夥順著公園的小道一路小跑到女士跟前:“車上已經涼快了!”

幺妹抬腕看看表,起身上了路邊的一輛奔馳車。她原本開的是現代車,在她看來,車嘛,能代步就行。在籌劃會所的時候,王安自作主張弄了這台豪車回來,美其名曰是跟上時代的腳步,說她堂堂一會所老板娘,如果還開那破現代,會讓客人覺得沒有實力。

她死活不肯,說無功不受祿。王安沒辦法,隻得用老一招——借你的,賺錢了還我。身邊的人都說王安有很多錢,她從來不關心這問題,也沒問過。在她看來,他有再多錢都跟自己沒關係。內心來說,她希望和他能有更清晰的界限,這樣看起來自己更像有獨立人格的女人。話又說回來,清晰得了、獨立得了嗎?這些年欠王安的錢雖然都還了,可要沒有他的人脈關係,自己能賺到這麽多錢嗎?

她想起趙曉飛在一次醉酒後說過的話:“隻有無恥地活著,才能在這個無情的世界無所不能!”那次聚會,十幾個人喝的全是洋酒、紅酒,消費數額令人咂舌。趙曉飛在說完那句話之後,輕描淡寫來了句有地方報銷,就把錢付清了。

“一傑,走內環到沙坪壩吧,這邊車少,不容易堵車。”

“好的,董事長。”

她乘坐的車穿行在內環快線上,透過車窗,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奢華無比的小區名字,龍湖花園、金科國際、東和春天、美堤雅城等。重慶這座城市變了,幾乎是煥然一新。到處都是新修的高樓小區,十幾年前的舊屋平房像國寶一般難得一見。就連最具有重慶特色的吊腳樓,現在也成了懷舊似的存在——十幾年時間裏,它們經曆了拆除,再建,拆除,再建!

這些年的重慶差不多就是一個大工地——建樓、修橋、鋪輕軌,一派熱火朝天。隻要幹的工作和建築相關,似乎都能生活得很不錯。就連以前那些常常被人憐憫的建築工人,也一個個在城市裏買了房子,躋身為大都市的一員。

“董事長,聽說您哥也準備進軍房地產呢。”

“喔,你怎麽看?”

“這事我和鵬飛哥聊過,他說這是在找死!”

“怎麽說?”

“我們都認為,現在的地產行業已不再是朝陽項目。”小夥機警地避過一台快速超車的寶馬,說,“就拿我們重慶來說吧,城區的舊房都拆得差不多了,那些新建的小區不可能很快拆了再建,這是從土地方麵來分析。還可以從人員結構分析,現在很大一部分人都是獨生子女,在他們長大後,將同時擁有自己的房、父母的房、爺爺奶奶的房,甚至還有外公外婆的房。你說他們手裏都這麽多房了,還修房子賣給誰去?”

“有些道理!”過了一會兒,幺妹又道,“不定啥時又可以生多個孩子了呢!”

“遲早的事,計劃生育原本就是個權宜之計。”

“對了,董事長,”一傑從反光鏡裏觀察著老板的臉色,“您沒打算勸勸他?如果手頭有多餘的閑錢,完全可以考慮投資互聯網相關的項目嘛!您看,現在上富豪榜的,都是騰訊、淘寶、天貓那些人!”

“他想幹啥是他的事。”顯然,她並不願意操那閑心。

鍾軍這些年靠種銀杏樹賺了不少錢,買了豪車、別墅,還順應時代養起了小三。對她這妹妹,出手也變得闊綽起來。鵬飛考大學禮金一萬,研究生五萬,她四十歲生日五萬塊現金加一塊卡地亞手表。不過,這些錢和禮物全是當著王安麵送的。她清楚得很,他送錢也好物也罷,跟親情一點關係都沒有,隻是一種關係尋租的手段。凡是鍾軍送的東西,她一樣也沒要。錢悉數捐給汶川災區,手表轉手送給了趙曉飛。總之一句話,她就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關係。

一傑突然意識到,董事長跟她哥關係並不好,這才驚覺話多了。“對不起,董事長,我多嘴了。”對於這個老板,他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恩人、貴人。母親不止一次跟他講:“你現在的一切都是幹媽給的。這輩子你不孝敬我,不孝敬你爸都行,你要對她不好,我可饒不了你!”

“對了,一傑,你家新房什麽時候裝修好啊?”幺妹笑了笑,“搬家的時候可別忘了叫幹媽。”

“少誰都行,怎能少您呢?”王一傑心裏好一陣溫暖。要不是這個幹媽,他們家怎麽可能這麽快在城裏買上房子?當年母親跟著幹媽工作,沒虧待不說,還把那邊的麻將館交給母親經營。就連當年父親學做磚的師父,也是她親自出麵找的。

“嘿嘿,算我沒白疼你!”她嗬嗬道,“對了,買這房你爸出了多少?”

“不少呢!”王一傑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差不多二十萬吧!”

“那麽多?”

“幹媽,現在建築這一行工資高著呢!”一傑將車穩穩地停在了一棟裝修奢華的大樓前,“我爸說,像他那樣的師傅,一個月萬把塊錢沒問題。在工地上,管你讀沒讀過書,隻要有一把好力氣,掙的錢鐵定比剛畢業的大學生多。有些勞力多點的家庭,不僅在城裏買了房,還買了車。您去工地看看,有不少車都是工人的。”

“那麽厲害?”

“嗯!現在老家那邊,以前金貴無比的地都荒蕪了,好多路都走不通,鄉村裏基本隻剩下老人、小孩和狗。我們的時代是真的變了。”

“你認為這樣的趨勢能持續嗎?”

“這事我跟鵬飛哥討論過,應該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待房地產泡沫破滅的時候,龐大的建築相關從業人員將麵臨改行的困境。真這樣的話,目前的高收入肯定就不可能持續了嘛。話又說回來,危機裏大多蘊含著新的機會,就如你們當年下崗,未來還是值得期待的。”隻見一傑將電話放在嘴邊一通叫喊,“鵬飛,我們到樓下了,趕緊下來,趕緊下來。”

“你不把電話放耳邊,能聽到鵬飛說話嗎?”

“董事長,這是微信!”一傑樂壞了,“這個比發短信還便宜,隻用流量不用話費!”

“微信,就是微博嗎?”幺妹雖已學會了電腦,但對於新生事物,接受起來還是比年輕人慢了許多。

“微博被微信踩在腳下,現在已經沒人玩了。”一傑將手機界麵打開,遞到了老板跟前,“您看,現在的新玩意可多了,這個軟件叫陌陌,隻要上線,就能收到附近陌生人的資料,還能看到他們的相片和年齡。如果對眼了,再約一約,晚上就可以一起吃飯了。”

“還可以幹嗎呢?”她眼睛瞪得老大,這的確不在她的理解範疇內。

“隻要願意,想幹嗎就幹嗎唄!”王一傑抿了抿嘴,笑得意味深長。

“鵬飛不會也用這樣的方式和人約會吧?”

“他肯定沒有,但不排除其他女孩想以這種方法約會你兒子!”曹鵬飛太優秀了,從高中起在女生眼中就是男神般的存在。

王安推開玻璃門從公司出來,著裝講究,儒雅帥氣的曹鵬飛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幺妹斜靠在椅子上看兒子,越看心裏越歡喜,不由得想起他上大學時,一個女孩寫給他的情書:你微微一笑,仍是初見的模樣,如畫的眉眼,堅毅的神情。我的空中飄下一陣櫻花雨,天地間再沒有其他的色彩,也不會再有其他的聲音了。

“董事長,您慢點!”王一傑眼疾手快,跳下車替王安開車門。

曹鵬飛鑽進副駕一臉笑顏:“媽,今天您想吃點啥?”

“你們看唄,我無所謂。”

“要不這樣,”王安說,“現在回會所,就到咱們餐廳吃飯。阮芸第一次參與做高端菜品,我還有點不放心。在開業之前,我們先去替她把把關吧。”

“也好,一傑,還走內環快速吧。”幺妹說。

“唉!”

“一傑,”鵬飛小聲道,“那個,咱們會所餐廳的原材料,你一定要把好關,例如雞、鴨、魚、豬肉等等,一定要保證是綠色食品。咱們會所裏的客人都是不缺錢的主,不用擔心進貨價格。如果某樣東西缺貨,暫時不賣這道菜都可以,一定不能以次充好,這樣會砸了我們的牌子。”

王安拍了拍她的手,讚許地看著鵬飛。這孩子智商高,情商也高,做起事情來有謀有略。以後把事業交給他,放心了!

“曹總,您放心,我一定會把好關的。”

“媽,”曹鵬飛回頭跟母親撒嬌,“怎麽樣?兒子給你配的這個助理還行吧?”

“人家可是複旦大學的高才生,”幺妹故意拉長臉道,“我給他當助理還差不多。”

“董事長,您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能有機會跟您學習,是我的榮幸。”

“媽,您和王叔是具有實戰經驗的管理型人才,我們僅有的那點書本知識,是替代不了你們的。”鵬飛知道,王安一直想聽他叫幹爸呢。怎麽可能?這輩子他不可能管其他人叫爸,幹爸也不行。王安可不管這些,管他叫不叫,在他心裏曹鵬飛就是自己的兒子了。

“你這小馬屁精!”幺妹憐愛地用手敲了敲兒子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