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絲會怨怪他嗎?“斯巴達克思,這不是你的錯。我明白,你和我一樣,都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奴隸……可是,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有一個盡頭呢?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斯巴達克思,我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我……不想活了……”

“不,不。”他連忙言道,“希絲,你不能這樣想,更不能這樣做。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但你一定要挺住。希絲,相信我,總有一天,我們會重新獲得自由的……”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斯巴達克思,我心裏很清楚,自由對我們來說,太遙遠了……至少,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是這樣,你也是這樣。說不定,哪一天,你就倒在了角鬥場上……既然毫無希望,我活著也就沒有意義了……”

斯巴達克思將她摟得更緊,似乎,他要把她嵌到自己的身體裏去。“希絲,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不能就這麽去死。聽我的話,我向你保證,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獲得自由的,一定會的……”

她的眼睛一亮。“斯巴達克思,你是說,你要帶我逃出去嗎?”

他點點頭。“是的,我一定會帶你逃出去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還得耐心的等待,但是,也不會等得太久……”

她忙著問道:“你要帶我逃到哪兒呢?這裏到處都是羅馬人,他們會很容易地把我們抓住的……”

他搖頭道:“不會的,希絲,他們是抓不住我們的。我要帶你走,就會走得遠遠的,走到羅馬人抓不到的地方……”

她的臉,貼上了他的胸膛。他胸膛裏的心聲,像戰鼓一樣雄壯。“斯巴達克思,我們會再回到色雷斯嗎?”

他應道:“是的,我們會回到色雷斯的。色雷斯是我們的家園。隻有在那兒,我們才能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相信了他的話。“斯巴達克思,等我們回到了色雷斯,我們就馬上結婚……我要給你生許許多多的兒女……”

似乎,他們真的回到了色雷斯,回到了他們的那個小村莊,回到了那個沒有什麽月色的春夜,回到了那一堆幹草垛旁。她們擁抱到了一起。他雖然也還知道這是在巴奇亞圖的角鬥學校,但是,似乎,他要用自己的一腔火熱情懷,來熨平她心靈和肉體上的巨大創傷。

這樣的時候,她能做的,隻是報以他更大更高漲的熱情……

在溫暖和熾熱之間,多年的相思和饑渴,終於在這幽暗暗的光線裏,得到了補償和滿足。

隻不過,再幽暗的光線,隻要有光,隻要你用心去看,也就會看得十分明白的。更不用說,這個角鬥士的集體宿舍,還並不是那麽太黯淡。隻要你伸頭看一下,裏麵的情景便會一目了然。

這個時候,會有人朝裏麵看嗎?湊巧的是,還真的有一個人站在集體宿舍的門外,偷偷摸摸地觀賞著屋內正在進行的浪漫。說湊巧,其實也不是湊巧。這個人看見了希絲走入集體宿舍的。她見希絲進去之後好長時間沒出來,便心存疑慮,悄悄地來到了門外。她探頭這麽一看,恰恰看見了她似乎很想看到的場景。這個人,就是去而複返的安妮。

對安妮這樣一個女人來說,讓她如此地壓抑著自己,可也真是過於難為她了。

再後來,安妮又聽到了一陣漸走漸近的腳步聲。她不敢呆在門邊了,連忙躲到一個拐角處。她看見,那個希絲,臉上掛著一種別人難以理解的滿足,輕輕快快地走出了集體宿舍。

斯巴達克思沒有出現。也就是說,他還呆在集體宿舍裏。安妮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待希絲走得遠了,遠得看不見了,安妮便從拐角處冒了出來。她的臉上,明顯地帶有一縷滿足的微笑。隻是,她這種滿足,和希絲的那種滿足,雖然同樣難以叫人理解,但是,味道和含義,卻是截然不同的。

她就帶著這種微笑,慢慢悠悠地晃進了集體宿舍。那裏,斯巴達克思仍然盤坐在**,就像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地。安妮心中嘀咕道:“好個斯巴達克思,裝得還挺像的呀!”

斯巴達克思乍看見安妮,身體猛然一震。“安妮,你怎麽……又回來了?”

她笑嘻嘻地一直走到了他的近前。“斯巴達克思,難道,我就不能再回來看看你嗎?”

他心中一驚。這個安妮,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她看見屋內剛才發生的事了嗎?“安妮,你什麽時候來看我,我都歡迎。隻不過,我現在要去操場上,看看呂諾錫特他們訓練得怎麽樣了……”

他說著話,便要下床。她一下子捧住了他的大腿。“總教官,用不著這麽急嗎?我有好多的知心話要對你說呢……”

他勉強地笑了笑。“安妮,我先去大操場,然後再回來聽你說話,好不好?”

她乜了他一眼道:“總教官,我就不信,你的時間會有這麽緊?連聽我說幾句話的時間也沒有?”

她說話的當口,捧著他大腿的那隻手暗暗地使了使勁。他明顯地覺著了一種危險。“安妮,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時間了,我要到大操場上去看看了……”

“真的嗎?”她的另一隻手,又按上了他的另一條大腿。這樣一來,她的身子,幾乎就趴在他的身上了。“斯巴達克思,如果希絲再回來,你還這麽急著要到大操場上去嗎?”

他聞言一怔。這麽看來,自己和希絲先前的勾當,這個安妮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她既已知道此事,那她回來就一定是有目的的。她,到底想幹什麽呢?

“總教官,”她一點點地向前推進。“你在想什麽啦?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呢……”

他隻能直來直去了。“安妮,你老實說,你究竟想怎麽樣?”

“喲,總教官,我能把你怎麽樣啊?”她多少有些陰陽怪氣地道,“我是在為你著想啊!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去把希絲喊回來,讓她再坐在你的腿上……”

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安妮,既然你已經都看到了,那我也就沒什麽話好說了。現在,請你把你的手拿開,我要去大操場了……”

可她的手並沒有拿開。“總教官,你怎麽能說走就走呢?那個希絲,可是巴奇亞圖主人從市場上買來的女人。主人的女人,奴隸是不能夠隨便碰的。可現在,你不但碰了,而且碰得還很透徹。總教官,要是巴奇亞圖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怎麽想呢?又會怎麽做呢?”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話中一種潛在的威脅,卻是顯而易見的。是啊,如果安妮將此事告訴了巴奇亞圖,那希絲,包括他斯巴達克思,其下場就不言而喻了。故而,斯巴達克思原來已站起的身體,又重重地坐在了**。

“總教官,你現在,還想去大操場上看看嗎?”

他不能不說話。盡管,他現在的心裏很是有些後悔。他後悔自己不該那麽衝動。他不應該控製不住自己和希絲做出了那樣的事。要是因為此事而毀了他心中的計劃,那麽,即使他再後悔,也毫無用處了。

“安妮,”他竭力用一種平靜的語調道,“你是不是準備把我和希絲的事,告訴巴奇亞圖?”

她此刻的眼睛,就像夜晚出來尋食的貓眼那樣明亮。“斯巴達克思,我告訴還是不告訴巴奇亞圖,關鍵在於你……”

他能聽懂她的話嗎?“安妮,你說這話,我有些不明白……”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總教官,你是真的不懂還是跟我裝糊塗?你這麽聰明,非得要我把話說白了?”

不叫她說白了,他又能怎麽樣呢?“安妮,請直話直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麽?”

“我還能要你做什麽呢?”她磨磨蹭蹭地,也就上了床。

“我的意思是說,隻要你和我做一回你和希絲剛才做過的事情,那麽,你和希絲所做的一切,我都沒看見,要不然,巴奇亞圖就會很快地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

“安妮,你說的事情,我做不到,也不會做……”

“什麽?”她差不多要喊叫起來。“斯巴達克思,這可是你說的啊?你能同希絲做這種事情,為什麽就不能同我做一回?是不是嫌我長得醜?我哪一點比不過希絲?你說話啊……”

她要是真的大喊大叫起來,可就麻煩了。別說巴奇亞圖了,就是把呂諾錫特招引了來,局麵也不好收拾。“安妮,你不要激動,聽我給你解釋……”

“還解釋什麽?”她的雙目中,已經滿蘊著淚水。“斯巴達克思,我先前來找你的時候,你百般推阻,我還以為,你真的是一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你比呂諾錫特也好不到哪裏去。我現在才明白,你之所以不要我,找借口打發我,是因為你早就有了另外的女人。你看不起我,你嫌棄我,因為我沒有希絲長得漂亮,皮膚沒有希絲白……是不是這樣?你說呀……”

斯巴達克思能說什麽?“安妮,你冷靜些。你誤會我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她冷笑一聲道:“我誤會你了?我剛才親眼看到你和希絲在這**折騰,我會誤會你?你說你不是這種人,那你是什麽人?你怎麽不說話呀?你無話可說了是不是?告訴你,斯巴達克思,我雖然很賤,但賤在明處,不像你,嘴裏說得正兒八經的,可跟我沒什麽兩樣……”

斯巴達克思長歎道:“安妮,你說錯了。你並不賤。你是一個好姑娘,和希絲一樣,和所有的奴隸一樣。別人說我們賤,可我們自己卻不能這麽說。安妮,我們並不賤,誰也不賤……”

“別揀這些沒用的說了!”她不耐煩地打斷他。

“我不賤?好,就依你說的,我不賤,一點也不賤,可是,你為什麽隻要希絲而不要我呢?”

“安妮,你為什麽還是在這件事上糾纏不休呢?”

她當然要糾纏這件事。“斯巴達克思,我老實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這件事說清楚,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那麽,你就不要怪我把你和希絲的事情說出去……”

斯巴達克思點了點頭。“好,安妮,我答應你,我一定把我和希絲的事情同你說清楚。不過,在我說之前,請你能把衣衫整理好,並且,離我稍稍遠一些……”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照他說的去做了,不僅下了床,還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斯巴達克思,你該說了。”

他說了,說得低低的,說得情真意切的。“安妮,我告訴你,我和希絲,本來是一對戀人……”

他幾乎是從他和希絲同住的那個小山村開始說起的,他和她怎麽相識、怎麽來往,又怎麽相戀,他都對安妮說得一清二楚。末了,他籲了一口氣道:“安妮,現在你該知道,我和希絲,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吧?”

是的,她知道了。可知道了之後,她又該怎麽辦呢?“斯巴達克思,”她的聲音明顯地降了許多。“我真羨慕希絲。她會有你這麽好的一個戀人……好了,總教官,你放心吧,我是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實際上,你就是不告訴我你和希絲的關係,我也不會對巴奇亞圖多嘴多舌的。說到底,我是個奴隸,你和希絲也都是奴隸……總教官,我說的對不對呀?”

斯巴達克思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安妮,你說得很對。不過,你還要記住我一句話,雖然我們都是奴隸,但我們並不賤,更不能自己作賤自己。我們每個人,都要盡可能地好好地活著。說不定,哪一天,自由就會降臨到我們的身上……”

斯巴達克思說得語重心長的,可安妮卻很是不以為然。她哼了一聲,淡淡地道:“斯巴達克思,就讓我們一起等著自由降臨的那一天吧……”說完之後,她不無怨尤和惋惜地看了斯巴達克思一眼,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她這一走,斯巴達克思的心中頓時輕鬆了不少。但旋即,他又深深地內疚起來。他不是為安妮而內疚。他是為希絲而內疚。他內疚的是,自己和希絲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希絲直到現在還深深地愛戀著他,然而,他卻做出似乎不應該做的事。比如,他和那個高貴的達萊雅小姐之間,到底算作是怎麽一回事呢?如果說,他和達萊雅小姐已經相愛,那麽,希絲又是誰的愛人呢?如果說,他和希絲之間依然情意綿綿,可是,他的心中,為什麽又總裝著那個達萊雅小姐呢?

斯巴達克思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使勁兒地晃了晃腦袋。他要努力地把這些私心雜念從腦子裏趕走。他很清楚,現在根本就不是什麽談情說愛的時候。如果在情愛中泡得長了,自己肯定會被淹死。而他現在還不想死,更不能死。他還有許多自己想做而暫時還不便做的事情等著他呢。因此,他自己告誡自己,在以後的日子裏,無論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又小心,特別是在男女情愛方麵,更不能輕易草率從事。

終於,漸漸地,斯巴達克思恢複了冷靜。恢複冷靜之後,他馬上就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加普亞競技場裏的情況現在怎麽樣了呢?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能否平安地回來呢?

加普亞城競技場的這場角鬥比賽,雖然上場的角鬥士奴隸並不算多,籠共隻有十五個人,但是,場上比賽的激烈、殘酷和艱苦的程度,卻是加普亞城近幾年來所罕見的。換句話說,加普亞城的羅馬公民們,已經好幾年時間沒有看過這麽刺激而又過癮的角鬥比賽了。

比賽從上午開始,一直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才勉強結束。說是勉強結束,是因為比賽的結局,特別“耐人尋味”。加普亞城的公民們,幾乎還從未見過這麽一種角鬥結果。有一段時間,也就是在比賽就算結束的時候,所有的觀眾,竟然全都閉了口。偌大的競技場,一時鴉雀無聲。而一般的角鬥比賽,在比賽結束的時候,幾乎所有的觀眾,都是要向角鬥的最終勝利者,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的。

觀眾們之所以在那段時間裏全都緘默不語,是因為,他們還以為,這場角鬥比賽沒有最終的勝利者。角鬥場上,四、五個角鬥士絞纏在一起。這是臨近中午的時候,角鬥場上也隻剩這麽幾個精疲力盡的角鬥士了。伴隨著一陣驚天的慘叫聲,那四、五個角鬥士幾乎同時都倒了下去。好半天,角鬥場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聲音。

觀眾們都認為,雙方的角鬥士全死光了。這樣的角鬥結果,他們還從未有見過。故而,他們隻好閉了口。因為,他們沒有了歡呼的對象。同時,這樣的結局,也實在是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了。

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城防司令格拉布爾。他本以為,缺少了斯巴達克思的巴奇亞圖角鬥學校裏的五名角鬥士,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他十名西班牙角鬥士的對手。可在比賽的過程中,他卻發現,巴奇亞圖的五名角鬥士,並沒有處在什麽下風。而此刻,所有的角鬥士又全都倒在了競技場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巴奇亞圖當然也感到有些意外。不過,他並不怎麽太吃驚。他是這麽想的,角鬥士都死光了,說明這場比賽雙方打成了平手,而他巴奇亞圖是以五對十的,也就是說,雖然這場比賽表麵上沒有決出勝負,而實際上,他巴奇亞圖還是贏了。因為,他巴奇亞圖角鬥學校裏的角鬥士,的的確確是能夠以一敵二的。

這麽想著,巴奇亞圖便皮笑肉不笑地對格拉布爾言道:“尊敬的司令官閣下,比賽看來已經結束了。真是遺憾,我帶來的五百個金幣,司令官閣下並沒有贏去……”

格拉布爾正窩著一肚子的火呢。聽了巴奇亞圖的話,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巴奇亞圖先生,我沒贏,可我也沒輸啊?”

“是呀,是呀。”巴奇亞圖笑嘻嘻地道,“司令官閣下當然沒有輸。不過,你買來的那十個西班牙角鬥士,好像也並不怎麽樣啊……”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格拉布爾立即瞪起了燈籠眼。“巴奇亞圖,你要搞清楚,你的角鬥士,也沒有贏……”

巴奇亞圖不緊不慢地道:“司令官閣下的話一點沒錯。我的角鬥士確實沒有贏。不過,如果我也是派十名角鬥士出場的話,那麽,司令官閣下,這場角鬥比賽恐怕早就結束了……”

巴奇亞圖話中的含義是非常明顯的。格拉布爾即使蠢笨如驢,也是能夠聽出對方的話中話的。隻不過,格拉布爾就是聽出來了,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又能對巴奇亞圖怎麽樣呢?他隻能生悶氣。一張馬臉,憋得彤紅。

見格拉布爾這副模樣,巴奇亞圖很是開心。“司令官閣下,十天期限已到,你送給我的那兩個美女,今天下午我就派人將她們完好無損地送還於你。不過,感謝的話我還是要說的,司令官閣下的那兩個美女,味道確實與眾不同……”

“夠了!”格拉布爾實在忍不住,便衝著巴奇亞圖吼了一句。“巴奇亞圖,比賽已經結束,別在這裏口羅哩口羅嗦了。”又分付手下道:“把金幣帶著,我們回去!”

至少有一半的觀眾已經走出了競技場。剩下的一半觀眾,一邊往場外走一邊還戀戀不舍地看著角鬥場。盡管他們剛剛看了一場叫他們難以忘懷的角鬥比賽,可比賽的結果,卻著實讓他們多少有些遺憾。似乎,他們那麽癡癡地望著角鬥場,是希望有一種莫大的奇跡出現。說不定,倒在角鬥場上的十五個角鬥士,會突然間站起來一個,或者兩個……

格拉布爾就要離開了。巴奇亞圖也就命令手下,拾掇拾掇,準備回角鬥學校。而就在這時,那些觀眾所期盼的奇跡,還真的出現了。

有一個角鬥士,緩緩地爬起了身,最終站了起來。緊接著,又有一個角鬥士,一點點地蠕動著身軀。先前站起身的角鬥士,連忙蹣跚過去,抱住了他。爾後,這兩個角鬥士,異常艱難地一同挺立在角鬥場上。他們的身上、臉上都是鮮血。他們的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三具屍體。屍體旁邊的血跡,豔紅得叫人不敢張目。

但那些即將走出競技場的觀眾,卻馬上打住了腳步。他們一齊衝著角鬥場狂呼亂叫著。那呼聲,那叫聲,驚得格拉布爾幾乎是目瞪口呆。因為,那站起來的兩個角鬥士,是巴奇亞圖角鬥學校裏的。他當然不知道那兩個人叫什麽名字。他隻知道,他所買來的那十個西班牙角鬥士,至少有一多半是被那兩個角鬥士擊倒的。

格拉布爾搞不清楚,但巴奇亞圖卻看得明明白白。那站起來的、滿臉血汙的兩個角鬥士,正是斯巴達克思用五個金幣從貿易市場買回來的高盧雜種克利克斯和日耳曼雜種艾諾瑪依。

巴奇亞圖心中的那份高興勁兒啊,就甭提有多麽強烈了。他猛然上前兩步,一把抓住格拉布爾的肩頭,高聲嚷道:“司令官先生,請把你的五百個金幣留下再走……”

格拉布爾一把打落巴奇亞圖的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巴奇亞圖,老子會少你的錢嗎?”從部下的手中接過金幣箱子,朝地上一扔,扔得地上到處都是金幣。“巴奇亞圖,睜大你的狗眼好好地數一數,五百個金幣,一個不少……”說完,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巴奇亞圖一點也沒生氣。雖然格拉布爾最後的舉動有失風度和禮節,但他畢竟貴為加普亞城的城防司令,巴奇亞圖這點麵子還是會給他的。問題還在於,格拉布爾也確實把五百個金幣留了下來。

巴奇亞圖分付手下將散亂在地上的金幣收攏好,然後才顧得上朝角鬥場上看去。那裏,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可能實在是支撐不住了,已經雙雙跌坐在了地麵上。巴奇亞圖微微皺了皺眉,末了對一個手下道:“不管怎麽說,這個高盧雜種和日耳曼雜種,今天還是為我巴奇亞圖掙了麵子……你去找兩副擔架來,先把這兩個雜種抬回學校再說。”

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的身上,幾乎到處都有傷口,大腿上有,肩膀上有,艾諾瑪依的肚子上,也有一道深深的血口。他們躺在角鬥學校的集體宿舍裏,活脫脫地就是兩個血人。許是他們消耗的精力太多了,他們就那麽軟軟地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更不說一句話,隻睜著兩隻楞楞的大眼。

巴奇亞圖將斯巴達克思叫到宿舍外麵道:“喂,你說,這個高盧雜種和日耳曼雜種,到底行不行了?要是不行了,幹脆扔到荒地裏算了!”

斯巴達克思心中一驚,忙著言道:“主人,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沒什麽事的。雖然他們受了不少傷,但都沒傷著筋骨。隻要好好地休息一陣子,他們保證就會沒事了。”

巴奇亞圖的雙眼咕嚕了一圈。“斯巴達克思,你沒有騙我吧?”

“主人,我怎麽敢騙你呢?我說的都是實話。他們沒受什麽太重的傷……”

“真是這樣嗎?”巴奇亞圖依然不相信。“斯巴達克思,你說他們沒什麽事,可為什麽他們躺在那裏動也不動地像個死人?”

斯巴達克思急急地道:“主人,他們之所以動也不動地,是因為他們太累了……主人,從上午一直拚殺到中午,再好的身體也吃不消啊!更何況,他們又受了那麽多的傷。他們……血流得太多了……”

巴奇亞圖暗自點了點頭。“嗯,你的話也有些道理。好吧,我給你一個麵子,就讓這兩個雜種繼續活下去吧。不過,這兩個雜種受了這麽多的傷,是肯定要去找醫生看的。哎,斯巴達克思,我話可是要說在前頭啊,我讓他們活下來,就已經是對他們很不錯了,我是再也不會掏錢去為他們請醫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我明白。”斯巴達克思弓身道,“我代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謝謝主人的大恩大德……”

巴奇亞圖冷哼一聲,便朝他自己的屋子方向去了。臨去前,他還憤憤地道:“這兩個雜種,真是沒用,竟然受了這麽多的傷……”

斯巴達克思顧不得理會巴奇亞圖的話。能保住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的性命就算是萬幸了。有一次,角鬥學校裏的一個角鬥士,雖然取得了角鬥比賽的最終勝利,但自己也負了重傷。沒等他喘過一口氣來,巴奇亞圖就命令一個警衛,當即把他刺死了。刺死了之後,巴奇亞圖還道:“我這是在成全這個雜種……”是呀,該用什麽東西來形容巴奇亞圖的蛇蠍心腸呢?

斯巴達克思匆匆地返回了集體宿舍。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依然如故地躺在那裏。他們的臉,白得就像是冬天的雪,一點紅暈都沒有。一個角鬥士怯怯地問道:“總教官,他們,還有救嗎?”

斯巴達克思點頭道:“兄弟,他們沒事的。他們隻是累了,要好好地休息休息……”

誠然,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身上的傷口沒什麽太大的妨礙。斯巴達克思身上的傷疤,不會比任何一個角鬥士身上的傷疤少,他就是憑著頑強的意誌和旺盛的生命力,一次次地挺過來了。他相信,在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的身上,也是有這種意誌和生命力的。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雙雙挺立在加普亞城的競技場上。不過,看他們的模樣,他們身上的血流得也太多了。要是,能找來一個醫生給他們看看,那就好了。然而,找醫生就得花錢,可奴隸們的身上是從來都不會有錢的,能天天吃飽肚子,就是這個奴隸最大的幸事了。

斯巴達克思想到了達萊雅。他以為,他若是向她借些金幣,她是一定會同意的。可是,達萊雅遠在羅馬,他又如何才能見到她呢?左思右想之後,斯巴達克思還是一籌莫展,隻好無可奈何地定定地望著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看來,能否真正地繼續活下去,就要看他們自己的力量了。

就在這時,克利克斯突然動了一下身子,繼而,他朝著斯巴達克思淡淡地笑了。斯巴達克思連忙伏下身子。“兄弟,你……還好吧?”

克利克斯張了張嘴。“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很好……隻是,覺得渾身沒勁兒……”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斯巴達克思連連地道,“你現在,什麽也不要說,就在這裏好好地躺著……”

艾諾瑪依這個時候也開口說話了。“大哥,我的肚子,沒被戳通吧?”

“沒有,沒有。”斯巴達克思現出一縷笑容道,“你的肚子,隻是劃破了一層皮……你們能夠平安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艾諾瑪依也擠出笑容道:“大哥,我對你說過,我還不想這麽快就死掉……”

一直沉默不語的呂諾錫特此時言道:“艾諾瑪依,你不想死就死不掉了?我告訴你,剛才要不是大哥為你們求情,主人早就把你們拋到荒地裏去了……”

斯巴達克思很是不滿地瞥了一眼呂諾錫特。“兄弟,你怎麽能這樣說話?”

呂諾錫特卻道:“怎麽啦,大哥?我說的不是事實嗎?你和主人在門外的談話,我都聽見了。我告訴他們,是要他們記住,他們的命,是大哥你給的……”

“好了!”斯巴達克思重重地打斷了呂諾錫特的話。“你現在去操場,帶兄弟們操練,不然的話,被巴奇亞圖看見,又要惹出麻煩……”

呂諾錫特隻得應了一聲,怏怏地走了。克利克斯低低地道:“大哥,我和艾諾瑪依,真的要謝謝你了……”

斯巴達克思忙著道:“兄弟,為什麽要說出這樣的話?換了你,你不是也會這麽做嗎?”

艾諾瑪依恨恨地道:“大哥,我真沒有想到,巴奇亞圖的心腸會歹毒到這種地步……我們為他拚命,他卻還要殺掉我們……”

斯巴達克思道:“兄弟,你和克利克斯兄弟來的時間還不算長,雖然,我也不比你們早來這裏多久,但對巴奇亞圖的為人,我還是知道一些的。我聽說,他剛剛開始辦這個角鬥學校的時候,幾乎每一天都有角鬥士被他釘死在十字架上……這一段時間,他的角鬥士生意很火,他賺了不少錢,所以,他的心情就相對好一些。要不然,我再怎麽求情,也是沒用的,說不定,還會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好了,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們吧。你們,受了這麽多的傷,可一切,還得靠你們自己……”

艾諾瑪依道:“大哥放心,我們死不了……”

斯巴達克思道:“你們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盡量少說話,更不要亂走動。無論如何,得先把身體恢複好了再說。”言罷,他就要出門。突地,克利克斯說道:“大哥,我能問你一句話嗎?”

克利克斯臉上的表情,非常地鄭重。斯巴達克思一步步地走回到他的身邊。“兄弟,你有什麽話,盡管說……”

克利克斯喘了喘氣,還稍稍地皺了皺眉。顯然,他身上的傷口定然很痛。“大哥,今天這場比賽,我和艾諾瑪依雖然僥幸地活了下來,可是,以後還會有這樣的角鬥,以後,我和艾諾瑪依,還會這麽幸運嗎?”

斯巴達克思靜靜地道:“兄弟,我們做角鬥士的,什麽時候死,什麽時候活,不是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

“是的,大哥。”克利克斯繼續道,“我對大哥說這樣的話,並不是說我怕死。我隻是想說,我們做角鬥士的,沒有第二條路,隻有死路一條。對不對,大哥?”

“兄弟說得很對。”斯巴達克思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很平靜。“不僅僅是我們角鬥士了,大凡做奴隸的,也都沒有什麽第二條路……”

克利克斯停頓了一下又道:“大哥,我想問你的是,你,真的就心甘情願地在這裏做一個隨時都可能死去的角鬥士嗎?”

斯巴達克思的臉上,漸漸地有了些變化。他就帶著這種變化,深深地看了看克利克斯,然後又將目光移到了艾諾瑪依的臉上。“艾諾瑪依兄弟,你是否心甘情願地在這裏做一個角鬥士呢?”

艾諾瑪依痛苦地搖了搖頭。“不,大哥,我不想就這麽做一個角鬥士……今天上午,那場麵,真是太慘了……大個子兄弟的腸子都被捅出來了……當時,他還沒有死。他一邊躲避著西班牙人的攻擊,一邊用手想把腸子塞進肚裏去,可還沒等他塞好,西班牙人的劍就又刺在了他的身上……大哥,我那時就站在大個子的旁邊,可我卻無法去幫他……”

斯巴達克思慢慢地握住了艾諾瑪依的一隻手。那隻手上,也有一道傷口。“艾諾瑪依兄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第一次走上角鬥場的時候,也有你同樣的感受……可是,兄弟你想過沒有?那些西班牙人,也是我們的奴隸兄弟啊!他們,也不想那麽去死啊……”說著,他轉向克利克斯道:“兄弟,你剛才不是問我是否願意在這裏做一個角鬥士嗎”我現在告訴你,我和艾諾瑪依兄弟一樣,我不願意,我早就不願意了!”

克利克斯急著問道:“大哥,既然不願意,那麽,我們為什麽不從這裏逃出去呢?”

艾諾瑪依也道:“是呀,大哥,我們幹脆一起逃出去算了。即使在外麵餓死,也比困在這裏強。”

斯巴達克思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了。他走到門邊,警覺地四處看了看,然後返回他們的身邊道:“兩位兄弟,你們說得一點沒錯。我們是要從這裏逃出去。但是,不光光就我們幾個人,我們要把這裏所有的兄弟,都帶出去……”

“什麽?”艾諾瑪依驚疑地道,“大哥,這裏有二百多人啦!那麽多警衛看著,能一起逃出去嗎?還有,雖然我們角鬥士都是奴隸,可有的人,卻不一定跟我們想得一樣……”

“是的,兄弟,你說的很對。”斯巴達克思盡量壓低著聲音。“你剛才說的,都是我們存在的實際困難。不過,如果就我們幾個人跑了出去,又能幹什麽呢?說不定,還沒跑出多遠,就又被羅馬人抓住了。”

頓了頓,斯巴達克思又道:“兩位兄弟,我剛來這裏不久,心中便有了一個計劃。我總在想,我們這些人,為什麽要在這裏等死呢?我們如果團結起來,不就可以轟轟烈烈地幹一番大事情了嗎?”

斯巴達克思的話,正好說到了克利克斯的心坎上。“大哥,你說得太好了!我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可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做。大哥,你快說說,你那個計劃,到底是怎麽回事……”

斯巴達克思道:“我的計劃就是,我們秘密地進行串聯,把這裏所有的角鬥士都聯合起來,然後,選擇一個時機,殺死這裏的警衛,奪取他們的武器,衝出這個學校,拉起一支我們奴隸組成的軍隊來,和羅馬人公開對抗。我相信,隻要我們能夠豎起反抗羅馬人的大旗,那麽,天下的奴隸們就會雲集響應。到那個時候,我們才能夠獲得真正的自由!”

一席話,說得艾諾瑪依熱血沸騰。“大哥,聽了你的話,我恨不得馬上就爬起來,跟著你去殺那些警衛……”

斯巴達克思微微一笑。“兄弟,這個計劃說起來簡單,可真的做起來,就不那麽容易了。”

克利克斯道:“大哥,你說吧,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和艾諾瑪依去做的……”

斯巴達克思道:“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要秘密地去聯絡和說服那些角鬥士兄弟。本來,我和呂諾錫特兄弟已經聯絡了好幾十個人,可這一段時間,我們聯絡好的兄弟,差不多都被巴奇亞圖賣了。我們隻好從頭再來。現在,大約有二十來個兄弟知道了我的計劃。他們也正在秘密地去串聯其他的兄弟。隻不過,進展一直很慢……”

克利克斯道:“大哥,我明白了。我和艾諾瑪依,一定會為大哥好好地做這件事的。”

斯巴達克思點頭道:“兩位兄弟的為人處事,我非常放心。有你們做我的幫手,事情就會順利得多。不過,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地養傷,待身體養好了,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艾諾瑪依道:“大哥請放心,我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克利克斯也道:“大哥,沒有一個好的身體,怎麽能跟著大哥去幹大事情呢?”

有了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參加到了這個計劃中來,斯巴達克思對計劃的成功更是充滿了信心。沒想到的是,當斯巴達克思將此事告訴了呂諾錫特之後,呂諾錫特卻很是不高興。

“大哥,你怎麽能把這個重要的計劃,告訴那兩個人呢?”

斯巴達克思很是大為不解。“兄弟,他們和我們想的是一樣,我們為什麽不能告訴他?這兩個人,不僅勇猛,而且也有謀略。等我們的計劃成功了,真正地拉起了一支隊伍,克利克斯和艾諾瑪依兄弟,可都是能獨擋一麵的大將之材啊!”

呂諾錫特搖頭道:“大哥,你說的我也承認,他們兩個確實是有點本事,可大哥想過沒有,他們雖然也都是奴隸,但和我們卻大不相同。他們一個是高盧人,一個是日耳曼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意大利人。他們能和我們一條心嗎?他們對大哥說得信誓旦旦地,隻不過是想借大哥的手把他們從這裏救出去罷了。”

斯巴達克思不由得歎道:“兄弟,你怎麽會這麽想呢?天下的奴隸,都是兄弟啊。既然是兄弟,就應該緊密地團結起來。也隻有團結起來,才能真正地同羅馬人對抗啊!如果我們奴隸自己都不能團結,還能幹什麽大事呢?”

呂諾錫特勉強地道:“既然大哥主意已定,我也就無話可說了。不過,我對他們,總是放不下心的……”

斯巴達克思沒再說話。他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呂諾錫特離去的背影。那背影越走越遠,漸漸地,走出了斯巴達克思的視線。巴奇亞圖的角鬥學校就這麽大,呂諾錫特,會走到哪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