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原名《三國誌通俗演義》,是我國第一部章回體曆史演義小說。成書前,三國故事就通過藝人的說唱表演在民間流傳,經曆了集體創作,不斷累積的漫長過程。在宋金時代,大量三國故事就被搬上戲曲舞台。最遲至元代,《三國誌平話》等平話小說也已經出現。到元末明初,羅貫中在話本、戲曲的基礎上,參考了《三國誌》等史料,撰寫出這部影響深遠的經典名著。

一、關於羅貫中

羅貫中的生平資料所存甚少。他大致生活在元代中後期,卒於明初。關於他的籍貫,說法不一。多認為他是東原(今山東東平)人或太原人,曾在江南的錢塘(今浙江杭州)、廬陵(今江西吉安)等地遊曆。明代雜記中,隱約提到他與明末起義領袖張士誠有所接觸,並“有誌圖王”。羅貫中可能親身經曆過元末的戰亂,同情人民疾苦,敬慕實行仁政的聖君。這些經曆都為他執筆《三國》打下了基礎。

二、版本分析

不過,後世讀者讀到的《三國演義》,並不完全是羅貫中的原筆。《三國演義》成書後,又經過後人多次的整理和潤色,才變成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樣子。

現存最早的刊本是明代嘉靖壬午年(嘉靖元年,1522)刊刻的《三國誌通俗演義》,簡稱嘉靖本。這是最接近作者原筆的刊本。後來出現的《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誌》將前本重新整理,增加了眉批與總評,把原來的二百四十則整理成一百二十回,但正文內容基本沒有區別。到清康熙年間,毛綸、毛宗崗父子假托“古本”對《三國演義》進行了大規模的修訂,內文增刪潤色,同時增加點評,成為後世最為流行的通行本(俗稱毛本)。

若以文學性的眼光看,羅貫中的文筆,與毛氏父子相較,略顯粗糙。嘉靖本的文字粗樸冗長,毛本則更加簡練生動,可讀性大大增強。同時,毛本順應當時的人文環境和大眾閱讀審美,將許多人物形象處理得更為鮮明。這是毛本在各版本中一枝獨秀的主要原因。

然而,到了20世紀,隨著新思潮的湧現,毛氏“以蜀漢為正統”的曆史觀不再站得住腳。如“尊劉貶曹”的政治傾向遭到詬病。這一傾向導致毛本對重要人物作了過度的臉譜化塑造。正如魯迅所言:“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實際上,毛氏父子甚至羅貫中本人,都不是“尊劉貶曹”最初的提倡者。根據現存文獻,宋代時這種傾向就在民間存在,因為劉備更符合人們心中的仁君形象,而曹操正好可以被塑造成反派。羅貫中隻是延續了這種傾向,以文學加工的方式來進一步推崇“仁政”與“有德之君”。他對曹操雖有貶抑,但對其作為一個政治家則不吝讚美。到了清初,頗盛行的正統觀念成為毛氏父子的個人史觀,這也是他們整理《三國演義》的核心依據。他們肯定朱熹尊蜀漢為正統的觀念,把“尊劉貶曹”的態度擺得更加明確。在刪改文字、撰寫批語時,毛氏強調嚴誅亂臣賊子,甚至不厭其煩地一再說明,劉備才是正統,其他都是謀逆。毛氏甚至駁斥過去的史書(包括《資治通鑒》等)以魏紀年敘事的做法,將小說與曆史混淆看待。

對正統史觀的堅持,使得毛本出現了自相矛盾之處。一方麵,毛氏強調史實,對不符合史書的地方加以改正,忽略甚至貶低小說中的藝術虛構。但對“過五關斬六將”“草船借箭”這種純虛構的故事情節,毛氏又擊節稱讚。另一方麵,在劉備、曹操這些關鍵人物的塑造上,對於原本更接近史料的文字,毛氏又自行刪改。如:

嘉靖本——引出一個英雄。那人平生不甚樂讀書,喜犬馬,愛音樂,美衣服。少言語,禮下於人……曰:“我為天子,當乘此羽葆車蓋。”叔父責曰:“汝勿妄言!滅吾門也!”

毛本——引出涿縣中一個英雄。那人不甚好讀書,性寬和,寡言語,喜怒不形於色……曰:“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叔父劉元起奇其言,曰:“此兒非常人也。”

為了讓劉備的形象更符合完美的人君,劉備便不能“喜犬馬,愛音樂,美衣服”;為了體現蜀漢的正統性,劉備說出有謀逆嫌疑的話語時,他的叔父居然是讚賞的態度,這當然是不符合生活邏輯的。

當時的讀者也許接受了毛氏對《三國》的大麵積改造。但是,在幾百年後的今天,社會背景、倫理觀、讀者的閱讀審美都發生了重大變化。以今日的眼光看,毛氏的部分改造過猶不及。此外,由於《三國演義》篇幅巨大,作者、整理者各有其知識局限,傳抄過程中也有疏漏,過往的版本都會不同程度地出現筆誤,在情節上自相矛盾。

綜合考慮這些因素,我們在過往版本的基礎上,采用匯校的方式,部分恢複更接近作者原筆的文字,並結合史料和近年來的三國學術研究成果,重新整理勘校出一個新版本,以適應現代讀者的閱讀。

三、本版特色

本版以毛本現存最早刻本醉耕堂本為底本(殘缺部分據同屬毛本係統的清致遠堂本、老會賢堂本等補充),結合明代嘉靖本綜合匯校,同時參考《後漢書》《三國誌》等其他史料文獻以及幾個具有代表性的當代校本,作出細節上的修正。本版所作的主要工作如下:

1.部分恢複嘉靖本中更接近作者原筆的文字,細則如下:

① 增補毛本中對關鍵人物過度臉譜化的刪改。如曹操出場一段:

嘉靖本——為首閃出一個好英雄,身長七尺,細眼長髯。膽量過人,機謀出眾,笑齊桓、晉文無匡扶之才,論趙高、王莽少縱橫之策。用兵仿佛孫、吳,胸內熟諳韜略。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

毛本——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

毛本將“一個好英雄”直接改為“一將”,刪去了稱讚曹操的文字,僅保留了對其長相、官職、姓名的基本交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細節上的改動。如曹操叔父向曹嵩狀告曹操,曹操設計,使父親不聽叔父之言:

嘉靖本——嵩每鞭撻操。操忽心生一計……

毛本——嵩責操。操忽心生一計……

根據嘉靖本,曹操是在屢次被打之後設法使詐。而毛本如此改動不僅讓曹操顯得狡猾,睚眥必報,更像指責操父教子不嚴。

② 恢複毛本對嘉靖本中不合理的增改。

如官渡之戰前,毛本增加了一段陳琳為袁紹所寫的檄文。雖然毛氏承認,這篇檄文隻是罵人暢快,其內容並非都是事實,但還是根據檄文內容,增補改造多處前文細節,搜羅曹操罪證。如第十回:

嘉靖本——操大軍所到之處,雞犬不留,山無樹木,路絕人行。

毛本——且說操大軍所到之處,殺戮人民,發掘墳墓。

“殺戮人民,發掘墳墓”,這一誇張的曹操“罪行”,正是毛本根據陳琳的檄文所改寫。

再如第十三回中,呂布勢窮,往投劉備:

嘉靖本——布曰:“今當何往?”宮曰:“近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養成氣力,別有良圖。”

毛本——布曰:“吾欲再投袁紹,何如?”宮曰:“先使人往冀州探聽消息,然後可去。”布從之。且說袁紹在冀州,聞知曹操與呂布相持,謀士審配進曰:“呂布豺虎也,若得兗州,必圖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無患。”紹遂遣顏良將兵五萬,往助曹操。細作探知這個消息,飛報呂布。布大驚,與陳宮商議。宮曰:“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

檄文提到,袁紹曾相助曹操,毛本據此補入大段文字。但在第十一回中,呂布已投過袁紹,差點為其所殺,此時已不可能再投袁紹,且呂布已敗,袁紹遣兵五萬助曹已無必要,審配之言從大局上講不通,五萬助曹之事也再無下文。綜上,這一大段實是畫蛇添足。

③ 恢複因強化“尊劉貶曹”而對各種細節的刪改和誇張處理。

如許攸一段簡介遭到刪除:“南陽人也。為人多傲,酷嗜財帛。”

羅貫中的原筆裏,這段寫照非常重要,“酷嗜財帛”為袁紹不信任他埋下伏筆,最終許攸投向曹營。“為人多傲”又使他為曹操陣營所不容,這些都導致了他的悲劇。毛本裏刪除這句,似乎是想回避許攸的性格缺陷,展現曹操辜負了一位“好人”。

類似處不再一一贅述。

2.正文處部分修複曆史遺留的版本缺陷。

① 對人名、字、號誤筆的處理。

重要史實人物的誤寫,在無礙故事情節的情況下,予以更正。如毛本張飛字“翼德”,據嘉靖本及史料更正為“益德”。第五回“張揚”據《三國誌》等史料更正為“張楊”等。

有的地方,作者弄錯了人名,影響到故事走向,且牽扯到文中的其他內容,則尊重原文不作處理。如第五回中“兗州刺史劉岱”,到了第二十二回已成為曹操的偏將,實際上,這是兩個不同的劉岱,但作者把二者寫成了同一人,並作了補充“原來劉岱舊為兗州刺史,及操取兗州,岱降於操,操用為偏將”;再如第三十三回“幽州刺史烏桓觸”,這裏讀者也會困惑,烏桓既然投降了,為何後來曹操又征伐烏桓?其實這個“烏桓觸”即投降曹操的袁紹部下焦觸。據《三國誌》載:“熙、尚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奔遼西烏桓。觸自號幽州刺史。”因作者斷句不當,誤以為幽州刺史名為“烏桓觸”。若按史料更正,則會導致前後文矛盾,需作大麵積改動。不擅改原文是本書勘校的基本準則,此類誤筆遵原文,通過注釋向讀者說明情況。

② 對地名、行政區名稱誤筆的處理。

《三國演義》中的地名,一小部分為虛構,大部分則是作者通過史料得來。然而,三國時代的地名及各級行政區稱謂與明清時代有很大區別,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卻習慣性地按明清時代的稱謂來處理。這造成了大麵積的混淆和訛誤。比如第五回:“卓遂起兵二十萬,分為兩路而來:一路……把住汜水關,不要廝殺;卓自將十五萬……守虎牢關。”汜水關與虎牢關其實是同一個關隘,三國時代稱虎牢關,隋唐後才稱為汜水關。再如漢末、三國時代,“州”為一級行政區,相當於現在的省。到了明清時代,州分為直隸州和屬州,屬州已經相當於現在的縣級行政區。第十七回:“呂布使人探聽得張勳一軍從大路徑取徐州,橋蕤一軍取小沛……韓暹一軍取下邳……”漢末徐州的州治是下邳,從戰略上講,取下邳即是取徐州,這裏作者顯然把徐州當成了與下邳同一級的城市。這裏作者的地名概念相當模糊。其他行政區還包括郡、國等,作者對類似這種地名、行政區的處理都非常隨意,其中多有前後矛盾之處,也常常會給讀者造成困惑。

絕大部分的行政區稱謂和地名都有史可查,據實修改並不困難,但《三國演義》畢竟是一部小說。大部分事件中,作者增加了文學虛構,有時可能為了方便讀者理解,以文學手法模糊處理。若全部據史更改,不僅影響行文結構,也會讓小說中生動的故事顯得呆板。

本書更正準則如下:

有史可查、有本可依,且確定的錯誤,更改後不影響情節的,予以更正。如李典的籍貫“山陽巨鹿”更正為“山陽巨野”;第四十回火燒新野中,張飛埋伏的“博陵渡口”更正為“白河渡口”等。

除此之外的誤筆,如地理方位的訛誤,一律遵循原文,不加改動。請讀者自行參考本書注釋及插圖。

③ 官職、爵位等誤筆的處理。

古代人物的官職稱謂一般會與其任職的行政區匹配出現。但行政區和行政官職的設置會經常更改,同一職務在不同時期的官銜也不盡相同,比如東漢末,州級最高行政長官的稱謂在“刺史”“州牧”之間存廢不定,州下轄的行政區除郡以外還有封國,郡長官稱“太守”,國的行政長官一般稱“相”。《三國演義》中的官職稱謂比較混亂,這不僅是因為小說的虛構性。行政區的變動、製度的更迭、人物官職的升降,加上對舊製稱呼的習慣性,都使得這些官職稱謂難以標準化。所以,這裏我們隻對小說中自相矛盾的地方以史料統一更正,如第一回“幽州太守劉焉”據後文改為“幽州刺史劉焉”,“北海太守孔融”更正為“北海相孔融”等。

④ 人物關係等誤筆的處理。

凡書中人物關係訛誤處,據史料更正。如第四十八回,曹操刺死劉馥一段,“馥子劉煕告請父屍歸葬”,劉熙原為劉馥之孫,雖然這段故事為虛構,但史料中人物關係確鑿,故更正為“馥子劉靖”。

另外《三國演義》在曆法、年號、人物年齡等細節上也多有與史料不符之處,鑒於作者的文學加工因素,一律尊重原文。比如第一回中,“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十五日)”,《後漢書》為“建寧二年四月癸巳(二十二日)”。作者改為望日應該不是弄錯了時間,而是故意作了文學加工,把這段事件安排在有象征意義的日期。

3.精選毛批

毛氏父子在整理潤色《三國》時,留下了大量的批注。這些批注代表了《三國》評點的最高成就,為中國古代小說的理論發展作出了傑出貢獻。直至今天,它對我們細讀《三國》,分析《三國》的文學創作手法都具有指導性的意義。

但是,在多達20餘萬字的毛批係統中,有著大量冗長而意義不大的批注。由於毛氏的政治觀、史觀已與現代讀者有巨大差異,部分批注也失去了原本的價值,因此,本版精選部分有價值的批注,以饗讀者,同時作為本書注釋係統的有益補充。其遴選準則如下:

① 文學理論範疇,如對小說創作手法的精彩評析、論述;

② 容易被讀者忽略的,對細節處解讀的必要提示;

③ 對書中人物、事件較為客觀的精彩評析;

④ 優質的閱讀方法論、具有導讀意義的分析、提示。

4.注釋

本書注釋以從全從簡為原則,注重其準確性和針對性,涵蓋文學、曆史、地理等領域,除疑難生僻字詞、典故外,具體還包括:

① 交代、說明原文中部分無法更正的錯訛,涉及人名、地名等;

② 部分注釋由原毛批中整理移植;

③ 人物姓、名、字有疑難字詞,則隨文注音;

④ 另有個別明代的口語方言,詞義難辨,不敢強解,待有識之士解惑。

5.插圖

本書重新繪製地圖,旨在理清三國群英的活動路線,為廣大讀者詳細解讀三國軍事戰略、戰爭提供直觀、詳細而可靠的依據。本版插圖的繪製主要參考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曆史地圖集》及當今的《中國地圖》,其細則如下:

① 地名以漢末至三國時代的稱謂為準。書中使用的不同稱謂,以及與現代地理情況的對照關係,請參考相關注釋及圖解。

② 插圖隻標注相關具體事件中提到的地名。由於作者混淆了部分地名,標注部分文中涉及但沒提到的州治、郡治等。

③ 一些地名在東漢末期至三國的曆史中產生變動,則在地圖中依據該圖所繪事件發生的時間,標注當時的地名。

④ 隻標注相關史料文獻可查證的地名,也包括虛構事件中所提到的真實地名。虛構及無法查證的,不作標注。

⑤ 小說原文中多有違背地理常識的文字描述,請讀者自行甄別。

⑥ 行政區、江、河、山、山脈等與上同。

⑦ 因缺乏相關翔實文獻,本版插圖不繪製路徑。

四、主要參考書目

本書校訂借鑒了大量前人的校勘研究成果,主要參考文獻如下:

《四大奇書第一種》(清康熙醉耕堂刻本)

《毛聲山批評三國誌繡像第一才子書·四大奇書第一種》(清芥子園藏版)

《毛聲山批評三國誌·四大奇書第一種》(清致遠堂、啟勝堂刻本)

《金聖歎批點繡像第一才子書·四大奇書第一種》(清福文堂藏版)

《金聖歎先生批點繡像漢宋奇書·四大奇書第一種》(清老會賢堂藏版英雄譜本)

《三國誌通俗演義》(嘉靖壬午年刻本)

《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誌》(明萬曆吳觀明刻本)

《三國演義》(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

《沈伯俊評點三國演義》(東方出版社中心2018年版)

《後漢書》(中華書局1997年版)

《三國誌》(中華書局1997年版裴鬆之注本)

《三國誌集解》(中華書局1982年版陳壽撰、盧弼著本)

《三國演義:軍事地圖本》(中國地圖出版社2011年版)

《中國曆史地圖集》(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年版)

本版旨在為廣大讀者提供一個嚴謹可靠且適合當今讀者閱讀的版本,由於本書篇幅巨大,我們的工作難免有所疏漏,歡迎廣大讀者及學者專家來函斧正,以便我們不斷修訂,yulei@guoma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