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在想什麽,你居然會辭職!”李安華說。茉莉聽出來,那是秦縵的語氣。

“我隻是告訴你們一聲,並不是來向你們征求意見!”

這些日子裏,秦縵實在是太開心了,腦子倒有些糊塗了。

“家裏空得都快被老鼠占領了。”茉莉往店裏搬東西時,秦縵可憐巴巴地說。

這天中午,秦縵打了好幾個電話,要給茉莉送飯來。茉莉隻好關了門,坐公交車去秀山新城。這條線路邊上倒是很有景致,櫻花開了一路,馬路寬闊,綠植豐茂,兩邊的房子看著也不那麽醜陋。

茉莉進門時秦縵就說,金牛新媒要招三個人,要的正好是茉莉那個專業的。

茉莉洗手,在鏡子裏調整好表情,出來笑說:“我從小的理想就是開個服裝店。我根本就不是在中規中矩裏過活的人。我現在真的很開心,媽,安心養你的病好了。”

飯吃到一半,李安華才回來了。李安華又說起新媒的事:“若你想去,隻管說一聲。”

記憶裏某個沉睡的東西被激醒,茉莉的目光徑直朝她跳了過去:“媽,你忘了,我可從不指望陌生人的慈悲。好啦,我吃飽了,急著去賺錢了,你們慢慢吃。”

茉莉拿了包出去了,房子裏一時很安靜。

過半晌,李安華問秦縵:“茉莉究竟想幹什麽?不會真的要賣服裝吧?”

秦縵說:“回來了就好,除了能親眼看著她吃飽安穩,我什麽也不求,什麽也不想知道。”

兩人沉默地吃飯。秦縵先去洗碗,聽見李安華也出去了。她看著窗外那條河亮閃閃的,天氣真的熱起來了。記憶裏,那隻老是伺機在爆發的小野獸至今還令她懼怕,好歹她又能看見女兒了。

直到有一天,在店裏看到李良廷,秦縵才感覺自己的心髒安了下來。她什麽都沒問。驚喜之餘,是有點遺憾,這點遺憾,她也不會說出來。

這天下午,有個熟人專門跑來家裏,神神秘秘地說了番話:“聽說那個李良廷可沒在幹正經事,聽說還坐過牢的。”

秦縵先是吃了一驚,繼而笑道:“哈哈哈。是吧。”

這世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難以言說的病症,隻是攤給茉莉的過於頑固了些。秦縵的心時滿時空,這房子裏,因為茉莉的出現,令她覺出了空寂,她想製造點熱鬧和擁擠。

她給李安華打電話,通了的時候,她忘了要說什麽。“沒什麽事,就是看你在哪裏呢。”本來想問他吃飽了沒有,是不是很可笑?

晚些時候,她正在拖地,李安華忽然鄭重其事地擋在她麵前:“你果真從來都不好奇我每天都去了哪裏嗎?”

她去看那張臉,感覺到李安華的怒氣,像是一件重要的事讓他獨個兒承擔太久了。在他的目光裏,她感覺到自己的失敗,小她八歲的男人還年輕,可她從心理上先老了。不,不是這個,起初,他欣賞她,與年齡無關,她知道。如今仍是,是她先丟棄了他所欣賞的東西。

她剛洗了頭發,睡衣底下顯出她的胸形,半截白白的腿露出來,她笑道:“我忽然像又長個子了。”她那副耍賴的神氣令他又軟弱下來,“哦,你不是每天還都回到這裏嘛。”

他抱緊了她:“你不要裝傻,你得拉拽著我。”

她心裏說,好的,好的。“我可真是健忘,約了人去做頭發。”

她從來不忘修飾自己的外形,她嬌弱而柔情,他感覺自己依然愛著她身上那股楚楚動人的東西。他最怕她那分不清是意識片刻的停頓還是她的腦子真的有問題了的呆樣。

“最近我有點糊塗了。我太快樂了,有你和茉莉,我真的太快樂了。”她認真地說。

“我打聽了下,那個李良廷……”

秦縵一下打斷他:“由她去吧,隻要她快樂,管她幹什麽。”

就像她跟李安華之間的年齡差距,窗外的那條河真實地存在著,以自身的規律和能量每日翻湧向前,不仔細聽,聽不到它的聲響。遇到下雨,它會高漲。她隱隱感覺到,也許,李安華已受夠她們母女的病態了。李安華本要說很多事的,她總是無暇顧及的樣。茉莉永遠比他重要,他從來都沒嫉妒過這個。收拾好廚房的衛生,李安華去臥室裏休息了。房子裏靜悄悄的,她不知道要幹什麽,她從不看電視,健康的時候,她一直待在書房裏,過去,他們會為一個共同感興趣的話題爭得麵紅耳赤,正是這種熱烈的爭論把兩人吸引到一起的。這種爭論,越來越少,少到每有一個引人發笑的話題要跟對方分享的時候,那有趣旋即變無趣,興味索然。

自他們調到金牛工作後就一直住在這裏。對麵的河堤亂糟糟的,河水濁黃,不急不緩地翻騰著,聽不見聲響,但它日夜翻騰著,因此給兩岸帶**氣和蚊蠅以及一股隨風會加劇的腥氣。秦縵近來發現,原來的鄰居慢慢都搬走了,搬來的都是一些不認識的人。這裏是越來越安靜了。

一個人的時候,她的腦子又清醒過來了:為了茉莉,她沒打算再要孩子,這些年來,她完全沒有顧及李安華的感受。

春雨貴如油,春末夏初,卻是天天大雨如注,難得有幾個晴天。她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哦。她依窗站著,想著小時候的茉莉。如果茉莉的親生父親在,茉莉會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啊?

她的時間變混亂了,一刹兒,她什麽也記不起來。忽而,前前後後的記憶都湧在腦際。茉莉的聲音環繞著,令她以為茉莉還是個小女孩。

她初跟李安華交往,茉莉也是開心的。茉莉一進門,看到李安華那雙鞋,開心地大喊:“你的破鞋子像隻船。”

“不能隨便說破鞋,知道嗎?想坐船不?”

李安華帶她們母女去坐過一次船。茉莉暈海又暈船,李安華全心照顧她。那時,茉莉十三歲。他是她唯一可信的“一個朋友”。秦縵對李安華充滿了感激。

三歲以前的茉莉,精靈古怪,出口嚇人,一語置人於難堪之境,也極調皮搗蛋,那股聰明勁兒人人喜歡,落在秦縵臉上的目光多是羨慕。秦縵如今愛跟有這樣記憶的人在一起談談茉莉。曾有過一段好時候嗬。一遍,再一遍,秦縵努力尋探著那些美好的回憶。茉莉跟他們無所不談,李安華是良師益友,那時候的茉莉是快樂的,秦縵便也是快樂的。

突然地,茉莉就到了叛逆期。這叛逆期在別的孩子身上,像輕微的病症一樣一下就過去了,可對茉莉來講,那似乎是一種無期徒刑,或者說,是一種絕症。茉莉將自己內心的門完全衝著他們關上了。

茉莉消失於一天清早,沒給任何人留訊息。那些人熱情地猜測,茉莉準是跟著一個男人跑了。整個小鎮的人都這麽傳說,直傳遍了金牛城。

李安華安慰她:“茉莉還是個孩子,經受些事,見見外麵的世界,人生得以成熟,也許反而是好事。”

整整六年,茉莉不跟他們聯係。不管怎樣,如今茉莉回家了,也終於喜歡上了一個人。秦縵給記憶纏住了,她很疲憊。一陣天旋地轉,她要休息了,她的胳膊掃落了幾張紙。近日,金牛城舉行祭祀活動,一早,李安華往桌子上放了幾張參觀券就走了。要在以往,秦縵會把那些券拿去送鄰居。她想讓茉莉去送,借機跟人溝通,但秦縵怕極了茉莉習慣性地用語言暴力。

身體的疾病經常解救了她心裏的苦難,她再也想不了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