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雨夜裏,李安華對這整個世界的心都是慈悲柔軟的,他翻看未接來電,打算向那個叫溫麗的女人求饒,隻要她不再來騷擾他,不管她提什麽條件他都會答應。
來電顯示,有幾條是茉莉撥打的。他撥了過去,一邊難掩對溫麗徹底的厭惡。
“請別掛電話,”茉莉的嗓音像是撕裂了,像這雨夜裏被汽車嘩一下濺散的水花裏的燈影,“請你趕快過來,幫幫我。”
“出什麽事了,你在哪兒?”李安華一時糊塗得很,並不完全相信那會是茉莉的嗓音,難以把這個嗓音與過去的女孩茉莉聯係起來,那時,他還在小鎮工作,三個人擠在秦縵的宿舍裏做飯吃,他們常開各種玩笑,想方設法逗弄小鎮平板無趣的生活。茉莉的大腦,常迸發神奇的想象力。難不成,她一時又想到了惡作劇?
“鬆樹林,是一片鬆樹林,沒有路燈,看不見路牌。”聽上去,茉莉像在夢魘中發出一陣陣讓人難以忍受的囈語,給風吹成了碎片,陰濕的,戰栗著。“有河,一條河,在左邊,是東邊。”
李安華伸手攔車。而茉莉像是因為無法描述一個準確方位而變得無力,猛然發出一陣泣聲。李安華終於變得清醒,那個地段,每年都會發生死亡案件。老半天過去,一輛出租車像英勇赴死一樣停了下來。
茉莉的嗓音在李安華的腦子裏七零八落。回想茉莉說的那條河,李安華一陣驚懼,馬上想到那個場麵:他在黑暗中奮力夠著茉莉的方向,而茉莉卻已在那河水中沉沒。
幾個小時前,他看見茉莉坐在一輛跑車上,那般炫目的車子在金牛城裏可不常見。李良廷能開得起那樣一輛跑車,真是出乎李安華的意料。李安華感覺背上濕了,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出租車司機不時往李安華臉上瞄一眼。
“出什麽事了?”
“是小孩,迷路了。”李安華艱難地吐出了小孩倆字,戰戰兢兢,緊攥著雙手。難以想象,這回,茉莉又會給秦縵製造什麽樣的驚險,算來,也許他也有份。
那是他的慣常伎倆,把茉莉稱作小孩,總是給自己一種富有力量的約束,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那應該是碧水藍天啊,怎麽跑那個鬼地方去了,白天去那兒都挺瘮人的。”
找準了方位,車子加速飛奔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光在倒退,他還可以做茉莉的朋友。
一路上,李安華從車窗裏望見黑黢黢綿延的樹影,司機的每聲詢問,都會加劇李安華的一陣猛烈心跳。車子猛一下刹住了時,他聽見胸腔裏那隻鳥忽一下終於拍出翅膀的響聲,撲棱棱的聲響一下蓋過了自己那時而漏掉、時而多出來一拍的心跳。
李安華沒有馬上跳下車去,感受那翅膀在暗夜裏的拍擊。
司機伸長胳膊幫他打開車門,自己從另一側下了車。
李安華撥打茉莉的手機,說他到了,就在河堤邊上,茉莉像是睡了一覺,停止了啜泣,司機舉了隻手電筒四下裏晃著,高高下下的林木黑黢黢一片,隱約的光芒劃過一片片閃亮的樹葉,忽而一陣長唳,從這裏一下傳到了那裏,天地間越發地空洞,雨滴敲擊在雜樹的葉片上。
河堤邊上的石板路延伸一陣,猛斷了。一陣香氣,他們正站在一片油菜田裏。
“我在樹林裏,我出不來了。”李安華感覺茉莉已經平複了,她板著嗓子冷靜地給李安華描述那片林子,“像是榆樹,哦不,是銀杏,現在,聽不到河水了。”
“你站那兒別動,把手機舉高一點。”
李安華四下裏掃了一遍,右邊臨近山坡的地方,黑乎乎一片。他和司機折回身,往反方向走。
猛聽到河水,雨聲被裹挾著往前湧。又折回,雨和風混亂了方向。
終於看見了那一小團熒光的亮,李安華一陣猛烈的難過。
茉莉滿身酒氣,像一個棉團倒在一棵樹上,李安華的手伸過去時,茉莉瑟縮了一氣,像是她身上有很多個傷疤。
李安華去望茉莉四周,沒有他設想的凶殺場景。
李安華將茉莉抱起來,耳朵裏空空然,一切聲響消失了,隻剩下茉莉為他舉著的那團熒光的亮,還有樹林邊上那個陌生人手裏晃動的一團溫暖的燈火。
李安華看到司機那張臉,腦子裏是茉莉醉酒摔傷了的情景,但當他把茉莉放到後座上,裙子上紮眼的血跡一下令他喪失了跟司機說點什麽的力氣。
茉莉每回痛經都像重病一場,李安華腦子裏印著秦縵的嗓音,結婚就好了。上個禮拜,秦縵央李安華去超市買過紅糖。
“哥們兒,能讓我和她單獨說幾句話嗎?”
司機看了眼茉莉,帶著幾分同情幾分怪異的表情走開了。
李安華沉默了兩分鍾,問了很多問題,每個問題都令他感到自己愚蠢極了。
“這麽說,是他逃了?”
“是他強迫你?”
茉莉說:“我已經死了,不要問死人問題。”
另一個男人的心突然在他身體裏哽咽。李安華伸出手臂,茉莉卻將臉轉向車窗那邊。
“茉莉。”他將她用力攬進懷抱裏,茉莉渾身像木杆般僵直。
“我們得報警。”李安華拿出手機。
“求你了。如果你不想親眼看著我跳進那河水,就趕緊送我回去。”
車子行出老遠,李安華還在決定要不要打個電話。他和茉莉隔開一些距離坐著,雨點從開著的窗戶裏飛了進來,砸在他的眼睛上,茉莉一定很冷,抱著臂膀悄無聲息地縮在黑暗裏。他摸到茉莉的手,它縮了回去。
“去秀山新城。”
“師傅,去文化街。”茉莉糾正,“謝謝。”
司機沒有多問,再沒跟李安華主動說點什麽,一路上很沉默。猛然咒罵著路況和無休無止的雨,司機關了車內的燈,黑暗中,李安華大聲說了句什麽。
“請給我媽打個電話,小張今晚請我吃飯了,我喝多了。”
李安華便拿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五遍,秦縵都掛斷了。
他這才相信,溫麗在電話裏說的並非虛假。
下了車,茉莉歪了下,走到店門口,立住了,抽了下鼻子,衝著濕的卷閘門,笨重地貼撲了上去。
“那個混蛋去哪兒了!”這下,完全是一個狂怒又絕望的父親的吼聲。
那條文化街,除了密集的雨滴,連街燈都是孤寂的。夜晚空曠,一切都沉到了最黑最深邃的地方去了。
李安華從她包裏找到鑰匙,開了門,弄好了洗澡水,心裏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問他,逼得他煩躁。
茉莉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臉埋在雙腿間,李安華看不出她是在哭,還是睡著了。他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看見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
“我跟李良廷,會結婚的。”茉莉突然抬起頭來,“請不要跟我媽講,所有事。”
他走過去,俯身下去盯牢了那雙眼睛。
一堵結實的牆壁,曾經上麵會開小罅隙。現在,這牆壁,連絲風都透不過了。
李安華離開時,茉莉看著地板說:“請幫我,把這個夜晚,忘了吧。”
燈光亮了那麽一刹那。夜很黑,很空寂。
他說:“如果看得起我,有事就請先打個電話給我吧。”
玻璃門使勁摔了下,合上了,卷閘門嘩啦啦一通炸響,像勁風吹著尖利的木屑,一下下紮在茉莉的心上。
要是能給他鎖著,再也出不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