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華想到了很多個同事朋友的名字,甚至想到了溫麗,誰可以在這種時候去陪陪茉莉。

李安華大聲地咒罵。

踩著泥水,李安華拐向公園,像一隻瞎眼的狗,踩著草兒花兒一路跌跌撞撞地進去,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工作室,借著手機的一團微光,仔細看了幾眼,退遠一點,再瞄了瞄,確定是那個工作室沒錯。幾步上前,他朝門上猛踹了一腳,那房頂上有東西掉了下來,再踹一腳,喊李良廷,是壓抑苦悶的一聲喊,慣性的力量,還有理智,也想到了後果、臉麵。

他在踹第四腳的當兒,腦子裏空空的,周身隻剩殺氣,卻一腳踏空,差點跌了進去。房簷上的水滴了下來,落向脖頸,滴落到他的眼睛裏去,他慢慢意識到,房子是從外麵鎖上的,沒人在裏麵。他轉身在地上尋了陣,記起前麵的草坪裏有塊大石頭,上麵寫著兩個血紅的大字:怡園。他跑去搬了來,雙手高舉著,猛地朝著黑洞洞的門裏砸了過去,一陣玻璃的碎裂聲,什麽東西從高處跌撲,過了一會兒,還在斷續地往下跌。

他一麵走,一麵喘氣喘得頭暈目眩,一陣伴著疼痛的耳鳴,使他扶住腦袋蹲了下去。

他走路回去,粗略地洗了,去秦縵的房裏,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不久,聽見她翻身,坐了起來,然後,半天沒有動靜。

李安華翻了個身,感覺身體裏的憐憫、難過像一隻隻蟲子,把他要蛀空了。他想跟她坦白,求得原諒,他從來都沒有想著要去傷害她,他要對她講:這些年他們一起擁有過的東西是他生命裏最為美好的。他以慣常他們親密呼喚彼此的嗓音喚道:“秦縵。”

她仍坐著,沒有一點聲息。

“想說什麽就說出來吧。”仍舊沒有動靜。他開了燈,推了把秦縵,秦縵似一截木墩,直直倒了過去。

救護車來得快。大夫說還算及時,拍了片子,做了各項檢查,初步診斷為腦梗。

掛好了**,大夫護士們都離開了,病房裏靜了下來。天慢慢地亮了。

李安華坐著睡著了。嘩一下,人聲四起。

已經八點半了,秦縵像在熟睡。李安華走出去,在過道裏抽了支煙。

有人胳膊上纏了繃帶,豔紅的血滲了出來。李安華呆呆地望著那人的胳膊。

茉莉至今沒有談過男朋友的!李安華猛然被那人的胳膊嚇蒙了。

要不是秦縵這會兒躺在醫院裏,李良廷身上某處,也會那樣地滲出血來的。李安華重新點了支煙。盯著來來往往的白衣的女子,李安華很想攔住一個問:一個女孩子,在什麽樣的情形下,會跟自己不樂意的人假裝在戀愛?

天地突然一下變廣闊了,李安華從來沒有把工作不帶在腦子裏的體驗。心腦間,也從來沒有那麽軟弱無措過。

回到病房,大夫又在做診斷,李安華退出來,要給公安局的同學打電話,想了想,打給了辦公室的小錢,讓他去查李良廷,他要知道關於這個人的一切情況。

“他欠了我親戚一筆巨款。”李安華咬牙切齒地跟小錢說。

巨款,巨款!李安華一下怔住了,腦子裏猛閃出來一個念頭,竟然忘了掛電話,小錢以為他還要指示什麽,耐心地喂了很多聲。

大麵積腦梗。醫生把診斷結果指給李安華看。

太陽正照進窗戶裏來,秦縵的眼睫毛一根根亮亮的金色,她像個孩子般貪睡。她右邊的腦子裏現在黑乎乎的一大片,這一片黑啥時變白了,她才有可能醒過來。她的身體分成了兩半,一半有生命的知覺和反應能力,另一半,沒有這些能力,會慢慢地萎縮。

李安華跑了幾個地方,見了幾個人,中午時分,換了間病房,安靜了許多。

第三天,病房裏多了兩個看護。

李安華向茉莉撒謊,一個又一個。

在過去很遙遠的日子裏,他們一起談論書籍和電影。李安華費了些功夫讀書,為了誘使茉莉多讀,那會兒,千真萬確,他是為了秦縵,以及他詭異地感受到的那個從未謀麵的男人的目光。

快中午時,李安華買了些吃食去店裏,給茉莉說:“你媽感冒嚴重,怕傳染你。”

怎麽跟茉莉講第一句,李安華每天都要決定並試演幾遍。他不敢給茉莉講秦縵在醫院裏的實情,他無法想象那樣的場麵。

李安華的同學幫忙,請了一個北京的專家過來。秦縵的病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去了一趟店裏,茉莉坐在暗影中,李安華拉開窗簾,茉莉站起來,像是把什麽忘記了,在店裏走來走去。

“茉莉,你坐下來聽我說,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