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林大夫同一個科室的護士小劉稱讚俊煜手上織的活兒,這天央求,給她也織一件,小劉懷得巧,看不出來已經懷孕五個月了。不待俊煜反應過來,林大夫已替她攔了過去:“你怕是排不到了,俊煜手裏的活兒,能織到明年。”
俊煜卻不再編織。先看了《幸福過了頭》,是這本書的題目吸引著她,有這個題目的小說她卻沒能看懂。
沈老師果真將書放在林大夫那兒。《溫洛嶺》倒是看進去了,她為兩個女孩的大膽行為吃驚到不能呼吸,再看了眼封麵,她說:“哦,這是小說呀。”
這些書,林大夫全看過了,推薦給俊煜看。林大夫很早就把兩本關於人身體構造的醫學書給了她。俊煜把書放在床頭櫃裏。這會兒,她想起林大夫,暗暗地把其與自己的媽媽比較。多虧有了這個與她媽媽相近歲數的女人,她得感謝老天,這讓她的生命漸漸變得不同。慢慢又理解了,隻有遭受過牆壁圍困的人,才流得出那樣的淚。
一頭巨獸,在她身體裏還在長大,完全控製了她的情緒。整個白天,她躁鬱,忍不住找回毛衣針。她越來越怕做飯這件事,仿佛那是專為她在這世間的存在,勉強找到的一個理由或借口。一個小叔子,一個親弟弟,義不容辭的義務。
兩性畸形之治療目的是經手術或藥物治療後,成為單一性別並具備**的功能,一般通過**成形術,重建**比較容易,而將一殘餘陰莖矯正成一個具有良好功能的陰莖卻十分困難。故,多選擇女性。
看了陣小說後,她從床頭櫃裏拿出那兩本醫學書,站著翻看了幾頁。然後,她看到這行下麵畫線的字,腦子裏有數個雜亂的聲音。書從她的手掌間掉落,她往出走。她從沒搜索、打聽或是谘詢過這個,那仿佛是對霍華的背叛。有些事,她隱約知道,又似乎真不知道。
她走到院子裏去。又走回來。
天黑了,她忘了開燈,她想馬上見到林大夫。
快要下晚自習了,街上沒有路燈,好在哪兒有坑哪兒不平,她太熟悉了,憑記憶就能繞開。俊煜很少在晚上出現在林大夫的宿舍裏,那時候柳所長也在。醫院裏也黑著,俊煜熟門熟路往裏走,遠遠望見林大夫的窗戶也黑著,轉身,慢慢走出醫院。再次走在街道上,她一時不知去哪裏好。
四周似乎不像是真實的存在,她慢吞吞走著,拒絕在腦子裏想事情,將那些迫近的聲音推開。初夏的天氣,還有些薄涼,快要高考了,俊來和霍凡每天在學校裏補習到半夜。唯獨她這個廚子,越到緊要關頭,越三心二意,這麽晚了,還在這街上閑晃。
她都不曉得自己是怎麽走進學校去的,似乎是穿越層層迷霧之後,一下就看見沈老師窗口的燈耀眼地亮著。
門開了,她看到沈老師大吃一驚,他沒有看她,而是探出頭去朝她身後望了兩眼,待她走進去後,他又走出去左右瞄了瞄。還是那帳子、桌椅,可她感覺到,這些物件並不像過去那樣張著大口需要她,甚至都不歡迎她。桌上的台燈亮著,一本書打開來,旁邊放著香煙、火機,還有一個水杯。兩人站著,沈老師沒請她坐,也沒說話,那個總是在她進來後立刻會合上的房門,現在大大地張開著,往裏不斷地撲進來濃黑的夜色,這小鎮上獨有的寂靜,在她心裏成為一道厚黑的牆壁。一陣下課鈴聲,迫使沈老師走過去關上了門,在他即將從她身邊掠過去走向桌子的瞬間,她跨過去一步,擋在他麵前,他停住了,她的臉頰先伸向他的肩膀,像過去一樣,她撲向他的懷抱,不過這次,是她將自己的脖子伸過去,搭在那個肩膀上。
他們靜默地抱在一起。俊煜看到牆上貼了新的頭像和紙片:
上帝讓這群人毫無指望卻又從不反抗,就像他總會把解藥放在生病的人旁邊那樣。
一陣喧騰,他們一起聽著,學生們衝下那七十七級台階,往校園外散去了,寂靜重新緩慢地像夜色一樣掩來。
入骨相思,知不知?她把自己緊緊地貼在他懷抱裏,模模糊糊就記得這麽一句來,無限的悸動,仿佛那詞,是專為此刻而寫下的,同時有無限的太過複雜的深情鑽到這字裏行間去。是你教會了我呀,你再教我吧。
她閉著眼睛,仰著脖子,她的臉上落下他克製的一吻,他的手摸索著攬上來。漸漸地,感覺到熟悉的曾經讓她驚懼此刻卻無比渴望的擠壓,她想學著那些美劇裏的人的口吻,告訴他,他那鑽子樣的目光,如今令她萬般思念。半天卻組織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仿佛是她帶動著他,他們終於一齊落向那張渴望太久的床鋪,她感覺自己像夜色,慌裏慌張罩下來,慌裏慌張,想要掘出一個洞口,好讓一線光落下來,落下來,打在她黑夜的額頭上。
她看見自己攤開在床鋪上,慢慢地從高燒的迷夢裏醒來。那個男人,背對著她,站在桌前,她聞到一陣煙氣。
“俊煜,你走吧,我們不能這樣,你已經是個結了婚的女人了。”
她慢慢坐起來,大聲地笑道:“結了婚的女人。”
“趕緊走吧,一會兒門衛要鎖門了。”他從她的懷抱裏消失,她的手還伸著。
沈老師拿背當著門,一臉驚恐。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他已經看到一係列事故,隻要瞅一眼手機,這世間每日裏鬧哄哄。沈老師想到自己是一名人民教師,他可不能讓這個夜晚在今後成為手機上傳來傳去的笑話,它會壞了他的前程。
“俊煜,別胡鬧了。你走吧,別再來找我了。”
“你不愛我。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靜默讓人難受。
她對自己說:“碎了,索性碎徹底。”
“我,這個……你再不走,我就要出去了。”
“是我勾引你的,你就這樣對他們講吧,我不怕。我現在才知道,我喜歡你。”
“可是,俊煜。讓人知道,成什麽話?你知道的,我是個教育工作者,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來?”
一陣風撲進來。深淵般的夜,更黑了。
俊煜出得門來,沿著那排宿舍慢慢地往前走。窗戶大多黑著,間或一個亮著燈的門裏,傳出手機視頻裏流行的那種嗓音,那人正在直播他自己無趣的現實生活,並引起本來在這現實生活裏無趣著的人一陣假裝有趣的可疑的笑聲。
原來都喜歡看別人的戲哇,哈哈哈。
沈老師聽得一陣尖脆的大笑聲,嚇得一下熄滅了那盞微弱的台燈。好在,那個聲嗓像個抽煙過多的女人所發出,絲毫聽不出來是俊煜在笑。細思極恐,這黃俊煜,變得簡直麵目全非,沈老師在漆黑的房子裏走來走去,雙手交握在一起,他聞聞自己的肩膀,他摸摸自己的臉頰,不時碰到桌子,碰到床和牆壁。誰也不敢保證,那傳言是真的,但不幸的是,黃俊煜自己卻證明了這個事實。聽說俊煜要與霍華結婚的消息時,沈老師幾乎要去找俊煜的爸爸質問,難道他就沒聽說過那傳言嗎,怎麽可以把女兒嫁給那樣的人?然而,畢竟這小街上的人都不願意惹是生非的,俊煜自己也不會那麽傻。再分析,就想到俊煜可能是想成為城裏人,誰不想過上好日子呢,這樣一想,也就隨她去了。
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像這屋子裏的黑暗,注意它的時候,就會流動開來。沈老師靠在門板上,一雙手臂還環在腰間,他用手掌蒙住臉,眼前仍是俊煜的臉。對她的愛,從來就沒有消退,現在,想著她的樣子,他感覺越發地愛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