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包費爾帶人在驍曉家門前嚴陣以待蹲守了一晚上,直到各方信息證明,玉帛的介入隻是一個偶然。就讓偶然就是個偶然,一旦讓黑思渺或者其它別有用心的人,包括驍曉,知道少爺與玉小姐的獨特關係,隻怕又會被人利用。
包費爾知道黑鷹想的會比他更遠,還是忍不住一吐為快。十年來黑鷹眼底越來越濃鬱的自責和寂寞,他一清二楚,特別是最後兩年,他參與的手術越來越多,常常是下了手術台就進辦公室,徹夜燈火夜不能寐是常事,唯一的閑暇就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倚窗而立,有時一站就是一個晚上。
他在自責,企業越是蓬勃發展事業越是蒸蒸日上,他的自責越是沒法排解。當年的一切,包費爾身臨其境,很多洽商好的收購合同都等著黑鷹點頭,定金已付,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美國本土收購企業攻勢很猛,他們快頂不住了,而當時的形勢複雜難做最後的決斷,一切一切的症結都在楚楚,所有的人都知道症結在楚楚,黑鷹也知道。他就那樣為她作了一個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選擇,讓一切都戛然而止,包括他的心。
其實他們可以把楚楚交給美國警方,教堂裏死了那麽多人,很多背後的人事實上已經浮出了水麵,事件的輪廓也漸漸清晰,隻要楚楚報案,FBI可能會聯合中國警方一舉搗毀這場涉及很廣的惡意經濟案件。可是如果那樣,又有多少是他們可以控製的。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方法,他都可以實施。
那是唯一的辦法,最好的辦法,其它方法都難保楚楚的人生安全。這些年包費爾在黑鷹耳邊說了無數次,開始黑鷹還興致勃勃地附和他,到了最後,他已經不願再提楚楚。天長日久,那已經變成了一道傷痕,一道深坑,結了尕,卻難掩下麵的淋漓血肉。
他就等著這一天,等著這一天來彌補他所有的遺憾。包費爾怕他臨到最後忍不住而功虧一簣。那對他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黑鷹一言不發,瞪著眼睛一直到日出落拓而來。
他努力平緩自己的情緒,和玉帛一起走出會客廳,黑鷹直接走進旁邊的會議室,推門的一瞬間,她看見裏麵靜悄悄地坐了近四五十人,他們刷地把目光投向推門而入的黑鷹,並越過他的肩頭望向她,目光複雜。黑鷹回身衝她點點頭,欲言又止,還是垂下眼簾,輕輕關上了門。
這又是一個高檔酒店,穹頂垂掛了一盞碩大的水晶吊燈,一樓的噴泉時高時低地雀躍著。玉帛倚在回廊的欄杆處看了好一陣。
她承認黑鷹說的都沒錯,她站得太低,看到的隻是溫飽,而他看到的是發展,那是彌渡鎮的未來。看樣子,黑鷹不會放手那塊地,沒有那地,讓驍曉投什麽呢,她不得不低下頭來看眼前。
她沿著樓梯緩緩而下,力氣被抽空,腳步有些虛浮。
“玉帛。”走到三樓時,身後的房間驟然打開.
是那個開著亮黃的瑪莎蒂爾衝著他們撞過來的戴安娜,也是昨天和黑鷹很親密的女人。
玉帛猶豫了一下跟著她走進房間。很明顯她是專門在這裏等她。
“你是誰?”戴安娜沉聲直接問。
玉帛被她嚴嚴實實地堵在門口。
“你不是知道麽,還知道我的名字。”玉帛說。她想起了彌渡鎮,也許正是因為那裏的隔絕她才有了平安的十年,她是不是真應該順應黑鷹的說法讓那裏再沉寂五年,為自己再換來五年的平安。
“ 你知道我的意思,黑鷹擋住了我所有調查的通道,連他身邊的人知道得都比我多。”她的頭發隨著她說話的聲音從鬢角處散亂開來。
“你想知道什麽?”玉帛問。
“你是誰。”她的聲音抬高了幾分,語氣強硬,並向前邁出一步,與玉帛幾乎貼到了一起,她的優雅在她麵前放大了也揉碎了。
玉帛沉默了片刻。“你是誤會了。”
“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是誰。”她伸手推了玉帛一下。
“你是想收拾我麽,那你要看看黑鷹答應不答應。”玉帛接住她的手掌,往外一翻,戴安娜被順勢轉了個圈,踉踉蹌蹌地跌倒在**。
“告訴你了我隻是玉帛,彌渡鎮遠泰公司的玉帛,找你們黑總來談業務。”
“你少來了,按你說的,你有什麽資格來跟他談業務。”
“算了,我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你應該去問黑鷹,黑總,而不是在這裏問我。”
“H**E YOU BEEN IN CANIFORNIA TEN YEARS AGO ?”她突然問道。
玉帛一驚。她竟然一下就想到了那裏。她搖搖頭,不置可否。
“以前你們見過。在哪裏?”戴安娜眼露疑惑,眸光跳躍。
玉帛搖搖頭,沒說話。
“那,這樣。”戴安娜的聲音陡然一變,“我不管你是誰,今後別再出現在他身邊。”
“你誤會了。”她依然說。
“好,我就相信你,我還告訴你,為了他,我不會客氣的。”
玉帛後退一步,“看出來了,不過你的勇氣用錯地方了。”她斜睨了戴安娜一眼。
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包費爾站在外麵,房間裏充沛的陽光撲灑在他的臉上,似有萬千風雲在上麵湧動。
“玉經理,我們黑總說他還有個想法和你交流一下,中午想和你一起吃個飯。”
“不用了。”玉帛忙擺手。
“就這麽說定了,黑總難得有這樣的興致。”包費爾畢恭畢敬。
下屬把玉帛帶走。
包費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戴安娜,我們在一起共事有八九年了,我一直很尊重你,你的心思我怎麽能不知道,我也總是盡力地撮合,為你創造機會,可是少爺的心思卻沒人猜的出來。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樣做隻會弄巧成拙。原本如果不是黑思渺的原因,少爺根本不會見她,可你這一鬧,還沒鬧出什麽成效,黑思渺就知道了。少爺改主意了。”
戴安娜抿抿嘴,沒作聲。
玉帛隻坐下沒幾分鍾,黑鷹就匆匆走了進來。他脫了外套,領帶也摘了,領口鬆開了兩粒紐扣,身形挺拔消瘦,走得匆忙,抿在頭頂的頭發耷拉了下來,和剛才一本正經一臉威懾的黑總判若兩人,讓玉帛想起當年那個冷冰冰的,總是站在角落不願靠前的男子。
還沒有到用餐的時間,餐廳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玉帛笑著長歎一口氣,若有所思。
黑鷹也恍惚想起了什麽,扭身看著窗外。
“那頓飯我還記得,你吃的是西冷牛排、西蘭花濃湯、金槍魚土豆沙拉,還有一杯紅酒。”
“你帶著那個男人在吃披薩,意大利麵還有培根蘆筍卷,喝西瓜汁。”
“因為那個男人隻知道披薩意麵。不知道、、、、勁夫怎麽樣了、、、、、”
“他應該很好。”
“真的?”撐起身體,眼神熠熠閃光。
“嗯。想見他麽?”
“、、、、算了、、、、大家都還活著就好、、、、、”
黑鷹猛然閉上眼,我也謝謝你還活著。
兩人沉默片刻, 玉帛笑起來,“是為了你的女朋友吧,是為了氣她的吧。”
黑鷹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昨晚包費爾的話冷卻了他恨不能把玉帛立刻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的衝動。他承認包費爾說的對。他剛回國,很多對手都在尋他的縫隙,特別是六個月後將要進行的董事會,黑思長黑思渺黑鑫都在設法挽回敗局,一旦他們知道了玉帛,利用她是他們毫不猶豫的第一選擇。但是他又不想把她推開,當年他已經推開她一次,而且是徹徹底底,他在想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拉到身邊。
剛才開會的時候,保安對著包費爾耳語了幾句,包費爾不由自主地瞥了他兩眼,遞過去一張紙,他瞟了一眼,淩厲一閃而失,轉而輕柔地一笑。他把紙條推回來,上麵批示,幫我準備午餐。
“給我說說你吧,你、、、、結婚了、、、、”
“是呀,要留下,沒有其它的辦法。他還不錯,至少給了我一個家。”這話是第一次說,也隻給他說。
“可我聽說、、、、、”
“知道逃不過你的耳目,我們相安無事了七八年,我都習慣了。他也挺難的,這裏容不下他,其它人也容不下,隻有我。各取所需。”
“對不起。”黑鷹無法開解自己,心意難平。
“別這樣,沒有你,我也不會活著在這裏,隻有經過了那一切,你才會覺得活著是一件多麽偉大的事情,別看我那時候那樣叫囂,其實我挺怕死的,一想到自己也變成你手下的屍體,為了你那些醫學目的而被大卸八塊,我就怕的要命。現在還幹那些麽。”
“那些倒不常幹了,但我現在還在做手術,”
“那你真偉大,理想現實一把抓,很辛苦吧。”
他淡然一笑,“是呀,他們都勸我放棄,可我不想,商場如戰場,爾虞我詐,無所不及,而手術台上對於我卻是個聖潔的地方,每次下了手術台,我就感覺自己的心寧靜了不少。其實我並不適合做生意,隻是個無用的書生。”
“哪有這麽厲害的書生。“玉帛直接取笑他,就像當年在他麵前她從來不客氣一樣。 現在想來,那時候他常常忍著怒意小聲嗬斥她你懂什麽。
玉帛低下頭,眼前泛裏了潮意。“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是呀,太好了。”他也說。
“二哥。”包費爾早發了訊息,說黑鑫出現在餐廳外麵。
玉帛見過黑鑫,對她並不陌生。在她的印象裏黑鑫是個乖乖女,對黑鷹非常信服和依賴。可是站在桌前的黑鑫,黑衣黑褲,配著烈焰紅唇,腥紅的蔻丹,讓她原本不由自主抿嘴笑起來的嘴角尷尬地抽了抽。
黑鷹一直沒作聲。
“不介意我加入吧。”她已經坐了下去,服務生立刻布了新餐盤。“這位是?”她並沒有多看玉帛。
“沒回深圳?”黑鷹問。
“快董事會了,來回跑太累。”她不以為然地叫著菜。
“看樣子你真想替黑思長和我較量一番。”
玉帛低下頭。
“嗬,這麽不避忌。”她又看看玉帛,“你也在美國留過學麽?”她問。
玉帛搖搖頭,“沒有。”剛才些微的緊張已經平靜,她抬起頭。
“可是你的餐具用得很好,中國人很少有人用得這麽地道。”黑鑫也抬起頭。
“那謝謝你的誇獎。”玉帛微微一笑。
黑鷹已放下刀叉,“玉小姐,吃好了麽。如果可以了,我們先走吧,我還有些話想和艾達說,你在外麵等我一下。”
看著玉帛走遠。
“這是我未來的嫂嫂麽?你想過戴安娜麽,她跟在你身邊跟了十年。”
“艾達,”他起身,“黑家,中遠並不是那麽重要,說明不了什麽。”
“那你為什麽抓著不放。”黑鑫把餐巾把桌上一甩,拉長四肢,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黑鷹。
“那是身為黑家男人的責任,我不出手,不出兩年,中遠就會改姓。”
“呲,沒想到二哥還重男輕女,難道我這個女兒就做不到這些麽。”
“原來你還是看重這個,你忘了當你對他沒有用的時候,他是怎麽對待你的。”
“正因為如此,我要讓他知道他是錯的。”
黑鷹怔怔地看著她,以前俏皮的短發變成了齊肩的中發,渾身墨黑,除了兩條胳膊和那張已經陌生慘白的麵孔。他總記得她是伴著他一起長大的,在他身邊無憂無慮的,被他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妹妹,可是他忘記了她也曾幫著他出生入死,在刀尖上舔過血,能夠平靜地在太平間裏扒拉屍體。
他點點頭,也不知是認同黑鑫的說話,還是承認現在的黑鑫。
走出餐廳,玉帛正站在陽光四溢的窗前等他。看他臉色青黑,笑問,“和妹妹生氣了。”
“玉帛,我有話問你。”他一臉嚴肅,麵衝太陽,並不看她。“自從我母親去逝,我去了美國,我就算正式卷進了黑家的利益爭鬥之中,當年他們盯著我手裏的中遠股份,幾次欲置我於死地,這些年為了站穩腳跟,在商場也是權謀相爭,甚至當年你的那件事情,我也沒覺得我幹得光明磊落。我沒殺過人,可因我而死的人不在少數,你,我一直在猶豫是否要相認,其實前些日子我已經找到了你的行蹤,臨到關鍵,我又退卻了,跟我沾上邊,可能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危機之中,黑鑫就是例子,如果不是我們不同於其它兄弟姐妹之間親密的關係,她就不會被置於這場爭鬥之中。你看,我們才見了兩麵,戴安娜,黑鑫就貼了上來,也許沒有露麵的還有很多,以後還會更多。我想問你,你如果還想過以前那種平靜的日子,我會替你安排好,我會徹底從你的身邊消失、、、、、”
“不。”玉帛上前一步,右手抓住他的胳膊,灑滿陽光的臉上隻剩下一雙努力圓睜的眼睛,“不,別消失。”
黑鷹回過身。
“別消失,我不怕。”她鬆開手,嚅嚅道,“我沒那麽脆弱,你知道的,我想有個朋友,一個不用隱瞞不用遮掩不用害怕的朋友。否則我總覺得自己是分裂的,人前是個人,人後又是一個人,卻到底不是個人。”
好,他拍拍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