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劉麗的電話,方正立刻進到丹丹的房間,把監聽設備的耳機塞進耳朵裏。

這套設備是以前他為了探聽前任總經理和秘書的私情時購買的,沒想到消息還沒確實,他就下了台。買的時候頗費了些心思,還專門跑到城區邊緣的一個五金小鋪裏買的,性能是一般,現在更是有些過時,但依然還能用。

當時放進玉帛的包裏隻是一時興起,從玉帛平時的話裏話外,他知道長鬆的水很深,讓他不由自主地有些按捺不住的興奮。更重要的還是燕芳的一句話,她說你老婆不簡單,認識的人都是大人物,她不幫你,你自己不會幫自己。

跟了幾天,他聽出長鬆大老板和那個叫嚴曆的總經理麵和心不和,他一直想聽聽她和那個劉市長,還有燕芳嘴裏的那個張狂得不得了的大老板驍總的關係,可一直沒摸到什麽蛛絲馬跡。

耳機裏嘁嘁喳喳,好像並不是設備毛躁導致的噪音,他很快判斷出這是她的提包被揉搓導致的聲音。這個皮包據說將近三千塊錢,是她的朋友回贈她的禮物,平時她很愛惜,輕拿輕放,寶貝得不行,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舉動。

方正又把耳機往裏推了推。莫名的聲音已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遙遠空曠的人聲。

他又試著撥了一下玉帛的手機,依然關機。手機關機,提包與人分離,結果很明顯。他下了樓坐進車裏,安靜的車內,耳朵裏的空曠聲下細微的雜音更加明顯,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最後他還是抓住了兩個略微清晰的字眼---皇冠。

“皇冠。”他反複試了幾下,確認無誤,但不明所以。他又把耳朵貼了上去,有一聲尖曆的女聲又發出一兩個字,客人。

方正跳起來,頭正好頂在車子頂蓬上,撞得他眼前一黑。

玉帛在皇冠明珠。他確定。

方正掏出電話,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劉麗,就在撥出去的一瞬間,他猶豫了。皇冠明珠是什麽地方,他很清楚,穢名在外。玉帛是什麽樣的人,他也很清晰,她絕不是進出那個地方的人。很明顯,她這是陷入了別人設置的圈套。

方正嗖地把車速提高到一百邁,快速路上一閃而過的路燈像流星一一向他砸來。

在官場上待久了,方正當然知道什麽樣的人才會被值得上詬病陷害,連他當年都夠不上這樣的級別。

而黑道白道已經是這個社會的一道風景線,他相信,玉帛一定已經觸及到了什麽黑幕,否則怎麽可以對一個女人下這樣的黑手。

他把車停在路邊,遙遙地看著燈火通明的皇冠明珠,聽說這裏實行的是會員製,並不是誰想進去就能進去的。

燕芳一直在給他發信息,說她準備了紅酒讓他去,還自拍了一張穿著三點式的豔照傳過來,讓他禁不住惡心得想吐,“你不會是聽我說你的機會在你老婆身上就不理我了吧。”方正好幾次都想把她的微信拉黑,又有些不舍,總覺得她什麽時候會再傳出一兩句驚人之語,就哄著她,“帶孩子呢,過兩天去看你。”

“你現在就來,我有事告訴你。”她說。

“什麽事?”方正的心又被牽了起來,對方好像隔著電波看見了他的動搖。

“來吧,來了我就告訴你。”

方正又看看皇冠明珠的大門,門外兩個威風凜凜的漢白玉麒麟,眼裏流露著一股興奮難耐的躁動。

他又把耳機往耳朵裏推了推,裏麵的動靜依然沒變,他的心已經冷冽了起來,目光也隨著皇冠明珠變化的霓虹平靜了下來。

方正猛地踩下油門,車畫著圈在路上飆起來,幾分鍾就到了燕芳的家。

同樣,家裏一片覷黑。方正直接走進去,遠遠地坐下。外麵有些陰天,對麵樓裏的燈光被緊緊地束縛住,看著像螢火蟲一樣微弱。燕芳影子一樣從門後閃了出來,猶豫著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靠前。

“說吧。”方正說。

“就這麽說?你知道我不會就這麽說。”燕芳走到他身邊坐下來,隔著一人的間距,微信裏的三點式不見了,細看穿了件睡裙。

“別逗了,沒那個心情。”他抬手看看表,什麽也沒看清。

“沒心情你來幹什麽?”她靠了過來,睡裙被撩了起來, 胸罩也掉了下來。

“別過來。”方正慌亂地跳起來,哀哀地吼了一聲。

燕芳嬌笑一聲追上前去,緊緊地貼在方正的身上,方正隻覺得砰地一聲身體被炸成了兩片,咕咕的熱流從胯間噴薄而出,他像一根被抽去了筋骨的牆垛,瞬間就垮了下來,沉重地倚靠在燕芳的身上。

“什麽意思你。”她推了他一把,方正踉踉蹌蹌地跌坐在沙發上,她看出了他的端倪。“經不住了?”她冷冷地。

“快告訴我玉帛的事情。”方正嗓子沙啞。“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她。她失蹤了。”

好一會兒沉默。方正抬起頭,看不清燕芳的表情。

“你到我這裏是來找你老婆的。是不是找錯地方了。”燕芳啪打開了燈。她正穿著那件紅色的睡裙站在他的眼前,男式睡袍搭在一邊。

“怎麽樣,我穿著怎麽樣。”她在他麵前轉了一圈。

“你、、、”方正的思緒還在外飄著 一扭頭,他唬得跳起來,“那是什麽。”

“你送我的睡衣呀,你還真講信用,你老婆轉交給我的。”燕芳婀娜地走動了幾步,這款睡裙她穿著非常合身,把她身上的活力烘托得更加明媚。

“她怎麽說的?”方正呻吟道。

“沒說什麽,隻說第一次見麵要送我禮物,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你給我買的。不過,看得出你老婆很聰明,不簡單,你說她是什麽意思,是承認我的存在,還是敲山震虎,或者向我表示和平共處的態度。”

他走過去,剛才的無力已經不見。“別再去找玉帛了。”他向門口走去,“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惹大麻煩。”

皇冠明珠外,方正看見一輛警車停在大門邊,兩名警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連腮胡子清晰可見。

不一會兒,耳機裏傳過玉帛的聲音。她輕輕地喂了一聲,然後是告訴她所在的位置。她打出了求救的電話,卻不是他。他們真是心有靈犀,他又一次認識到他們之間已經漸行漸遠。以前他覺得他們的婚姻是假的,可親情是真的,可現在他們已經什麽也不是。

玉帛一晚上都沒睡踏實,心一直揪得緊緊的,怎麽暗示也無法真正得輕鬆起來。

其它的她似乎都忘得差不多了,隻有那個染血的男人目送她離開時溫柔的一瞥,以及最後驍曉的懷裏那溫暖的踏實和鼻腔裏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驍曉的手緊緊地摟了她一下,就鬆開,隻圈在她的腰上。那種觸感是如此地真實,一切都停留在她的腰間,遲遲不去。

醒來時,已經過了上班時間。父母已經送丹丹出門,早餐放在桌上,很豐盛。

昨晚她曾問自己要不要繼續,在一切都還不那麽明朗的情況下,她已經成了別人的攻擊目標。這種不明不白的角色不好做,以前方正很喜歡說黨史,野史裏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有些小角色不明不白地就被除掉了,事後證明隻是誤殺,有點像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那種架式。

可是睜開眼,看著窗口太陽照舊照耀著她的窗台,窗外那枝伸進來的柳枝依然儀態萬方不住地搖擺,心裏的喜悅照舊油然升起。什麽也沒改變,什麽也改變不了,而且在這十月夏未的一個清晨,還滋生出了一種別樣的情緒在心裏激**。

十年前那血雨腥風帶來的孤苦陰霾根本再找不到一點蹤跡。

她決定一切照舊。

她仔細想了想昨晚的整個情形,很明顯她的安全早已經被控製在一定的範圍之內,這個人不是驍曉,也不會是尤猛,丁大海對她依然還處於觀察階段,更不會出手,那就隻能是黑鷹。更何況像這樣的不動聲色也符合他的個性,十年前他就是這樣。同樣,驍曉也在徹夜為她奔波,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他頃刻就出現在她麵前,還有那緊緊的一摟,雖然時間短暫的,卻也傳遞出來的情緒都告訴了她 。

她不是黑鷹世界的人,她甚至排斥著他的世界,他也不是驍曉的世界裏的人,但她第一次真誠地希望能夠以其它形式即使留在他們的世界邊緣也好。

她撥通了黑鷹的手機。

兩人都不說話,默默無語。過了半晌,黑鷹問,“還要繼續麽?”

“繼續,當然繼續。”她揚起聲音,朗朗地說。

“好。”他答應道。

、、、、

一進公司,丁大海就打來電話,讓她直接去他辦公室。嚴曆高明朗也在。

“今天有些晚了,對不起,昨晚睡得晚了。”她笑著。

“沒事吧。”嚴曆轉過頭。

“當然,會有什麽事情呢。陽光這麽燦爛。”她又看看窗外,雖然陽光被隔離在紗簾之外,依然在那裏迸發著璀璨。

“玉帛還是個浪漫的人。”高明朗說。

她陽光燦爛地笑笑,她發現高明朗在探究她。

從昨天晚上躺在**,一直到此刻坐在丁大海舒適的牛皮沙發上,她的大腦片刻也沒有停歇。很明顯事情的起因是這次投標,嚴曆最有可能,他也許不能篤定她是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他似乎明白丁大海直接插手了這件事情,打擊了她,也是警告丁大海,但出事之前她剛剛從嚴曆的辦公室裏出來,他的憤懣與之後的惡劣好像沒有直接關係,或者他早就想好了之後的齷齪,見麵不過是提前的一番奚落而已。

高明朗,玉帛回望著他殷切的眼神,他眼底有些跳躍的波光,眼周皮膚略緊繃,讓已經鬆馳起皺的大眼睛**不已。如果是他,他又會有什麽目的呢。在長鬆這個大盤子裏,在眾多副總中,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和嚴曆製衡的人,他應該很明白他和嚴曆的關係是相互依存的關係,沒有了嚴曆也就沒有了他。他會為了這個目的來打擊她麽?

丁大海,玉帛一想到他心裏就會飄起一層徹骨的涼氣,所有的人她都覺得正常,唯獨他,他把她拉到他的陣營,難道再把她推出去替他做替罪羊,她不敢想。

“玉總,什麽時候方便,我一直想找個時間給你當麵介紹一下公司主營業務之外的其它投資項目。”高明朗主動開始為大家製作起功夫茶。

“別呀, 我看了,現在公司無論是管理還是業務發展都處於一種正常狀態,我插進去反倒顯得多餘。我既然管理戰略發展,不妨讓我主要負責新方向的摸索,這方麵我也擅長。”玉帛忙著擺手。

高明朗怔怔地看著她,他曾想過他提及這個話題時她會有什麽反應,一般新人就怕老人把他們排擠在業務之外,會很高興地或者非常感激地參與進來,可是這個玉帛卻恰恰相反。

確定這個思路之前,今天早上高明朗特地一早趕到公司和嚴曆溝通了一下。之前他們即使沒有明確過,高明朗也很謹慎,他一看就明白,這個玉帛絕對不是其它副總之一,不過掛著虛名,幹些實務,和他不在一個檔次。可玉帛不同。

高明朗對玉帛的到來很矛盾,一方麵他明白一個新人的到來會幫著他分擔嚴曆的囂張,另一方麵他不知道丁大海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嚴曆說告訴她吧,不告訴她也會知道,她好像對這一塊很熟悉,告訴她是我們的一個態度。

高明朗心裏一陣別扭,以前嚴曆說話總是你什麽什麽,我什麽什麽,和他的距離拉得清楚明白,現在卻我們我們的。他是想把他拉到他那個陣營,對陣的難道僅僅是玉帛麽 。

高明朗已經通過其它人查了這幾個圍標單位的情況,都沒有長鬆的實力強,有時候長鬆幫著他們圍圍小標,關係一直不錯,據下麵的人說這次投標他們預算做的很充分,不像僅僅是圍圍標。

現在的長鬆已經不是隨意投投標,中不中看天意的階段了,隻要它想投,就會做足萬全的準備,反倒是不中的幾率很小。嚴曆的臉色很不好,內鬼肯定是有,被人出賣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他在心裏暗暗地冷笑著。

嚴曆一直笑話不斷,一付舉重若輕的神情,丁大海高明朗則一言不發。 玉帛更是莫測高深。

馬路上今天很安靜,有官方論壇,這條路緊鄰市政府,也被戒了嚴。三個人都抽煙,高明朗去推開窗戶,“別讓我們玉總吸二手煙了,今天安靜。”平時這間緊靠馬路的會議室門窗向來緊閉。

“對了,聽說監察局又調來一個副市長,叫官偉,名字挺有意思,也是市長的熱門人選。”高明朗狀似無意。“我越來越發現名字真是挺有意思的,也不知是名字決定了人,還是人去附和了名字。怎麽看都有點命數在裏麵。”

丁大海沒說話,隻是把頭側向嚴曆,嚴曆說, “湖北一個地級市調來的,屬於平調,在那邊是主管政法的副市長。現在是經濟主導一切,管政法的恐怕可能性再大。”

玉帛一直低著頭弄手機,有一言沒一語地聽著,政商一家,現在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很關注政府的一舉一動, 有時候大部分的人在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純粹是為了抬高自己的,內容也都是道聽途說,比北京那些的哥的姐說的高明不到哪裏去。

嚴曆的口氣像一個精辟的政治評論家。

“上層建築決定經濟基礎,中國永遠隻能是政治社會。”這些年,這樣的話題玉帛也能適時地插上一句,可說完她又覺得有什麽不對,三個人都怔怔地看著她。她想就此打住,可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如果沒有歪七扭八的注解倒像一位領導在做總結性發言。她隻得嗬嗬地悻悻一笑,“中國的哪個主席是搞經濟的,搞經濟的隻能當副主席,要不就當不長。”

這個話題一直說到將近十一點。丁大海站起來說,我回家了,昨晚我幾乎一夜沒合眼,現在頭痛欲裂。“不過,沒事,我這個人睡一覺,什麽都好了。”

三個人站起來,目送他出了辦公室,都沒說話。

玉帛一愣,難道丁大海也在關注昨晚的事情,要是這樣黑鷹的不動聲色倒對了。隻是她這樣明目張膽地把驍曉拉進來,會對他有什麽影響,她真不敢想。不過好在驍曉不是世家子弟,因為風流倜儻在濱州廣有豔名,偶爾和她這樣的女人有點瓜葛也不會引起太大的風波。她隻能這樣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