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綠源大地到長鬆隻是一步之遙,連方正都覺得過於簡單和直接。
聯合審查進行了兩個星期,最後方正代表聯合調查組和丁大海嚴曆包括玉帛談了話,大意是近五年來,長鬆的投標都存在欺詐行為,所有項目全部大包出去,這完全違背了大型招標項目不能轉包的法律規定,公司本身並不具有施工建設的管理實施能力,從財務方麵也能看出,他們有大筆資金外流。
丁大海沒說話,玉帛送他出去的時候問,最後的結局會怎樣呢。方正說從目前掌握的情況可以看出,長鬆與綠源大地的合同可判定為無效,但鑒於工程已經完工,目前也沒有在施工程,你們之間的具體事情可私下協商,而市委對他們可能會做出懲罰性罰款,估計額度不會小。
玉帛心裏一動,如果長鬆和綠源大地存在著協商的可能,丁大海最大的可能就是要協商減少甚至是抹去那近一個億的應付款,從近五年的項目情況及已付款金額來看,這一個億恰好應該是長鬆的收益,丁大海恰好在這個點上終止了付款,看樣子他早就有了和綠源大地翻臉的準備,也早就算好了這個經濟帳。
而且在這個特殊時期,綠源大地不可能和他來叫板,隻能協商。而政府的罰款也得看長鬆的承受能力,不可能開出一個無法兌現的大額罰單。
在這一點上,丁大海已經占了先機。
玉帛的眸光瞬間清亮起來,她沒敢看方正,她很怕他善於分析的眼睛又從她這裏捕捉到什麽。而是別過頭看向躲在各個窗後的同事們驚慌的眼神。
很快,小道消息就在網上風傳開來,說招標管理辦投標從來都是作弊,說很多領導子女都利用長鬆這樣的公司做掩護,私下大肆斂財,拖跨了不少民營企業等等,甚至提到長鬆不堪資金壓力,陷入了高利貸的旋渦,被放貸人團團圍住,已經陷入絕境,目前正在轉售自己的兩個老廠,以應付高利貸的追殺。
玉帛突然明了了這些日子丁大海布的這個局,雖然結局如何還不清楚,但至少長鬆已經看到了希望。
驍曉派出的財務審計已經結束,法務人員又緊接著進入,他們和聯合審查小組出發點不一樣,工作認真又似乎很寬容,讓玉帛覺得他們早就和長鬆有了一家人的感覺。
他們提出一份財務不清的清單,由於常久無法解釋清楚,他們希望丁大海親自給予說明。
清單包括十年來公司帳麵上將近一億五千萬元去向不明的資金以及來曆不清的五千萬進款。丁大海積極配合一一回憶解釋,最後隻剩下五千萬元的進出資金無法匹配。出去的錢都以現金支付,多的一次就是上千萬元,少的也有二百萬元左右,沒有發票沒有收據,進來的錢卻都是小額進款,一共有百十多筆,而且都以銷售收入入帳,配有銷售合同,但一看合同內容就知道全都是虛假合同。審計的人也明確告訴丁大海,他們也曾試圖追蹤過這些資金來源但都無從查起。
丁大海猶豫了一個晚上,說這個問題他隻能親自向驍總解釋。
三天後兩人在君子茶室見麵。
“能否這個問題不再追查。反正帳麵是平的。”丁大海試探道。
“當然可以,審計人員有他們的操守,但你應該明白,財務可以糊塗,我心裏卻應該有個明白帳。”
“那是應該。”丁大海猶豫不決。
“不用為難,你可以再考慮一下,丁總,又不急在這一時。”
“不。”丁大海製止,“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秘密,隻是涉及到一些領導,在商言商,你也不會奇怪,其實這些錢都是借給某些領導,不過後來他們也都還回來了。”
“這個我倒能理解,隻是還回來卻繞這麽大的圈子就讓人匪夷所思。”
“不瞞驍總,我也讓人查過,怕有什麽貓膩,但都不了了之。”他欲言又止。
“我可以問一下這些錢是被誰借走的麽?”
丁大海猶豫半天,把頭伸過來,嘴巴附在驍曉耳邊說了兩個字。
驍曉沒做什麽表示,隻說將來一旦這個問題上出現什麽異常,他需要負責進行說明。
丁大海說沒問題。
臨近下班,玉帛的電話響了起來,她的心一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電話是尤猛打來的,說驍曉被檢察院的人攔下來,直接帶了去,已經快八個小時了。他說驍曉的事情他們並不清楚,秘書助理也是一問三不知,一時也不知道找誰。
玉帛突然想起八年前,她被檢察院的人帶到局裏關押了一周的事情,如果不是父親給了她一句指點,讓她狂亂之中有了點方向感,恐怕現在的她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樣子。
那個地方讓人恐怖。
她立刻想到了黑鷹,他肯定是有能量周旋這件事情的,但她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她心裏矛盾重重,驍曉的世界迷霧叢生,她不知道自己靠近他是害了他還是可以救他。
她把自己的朋友圈逐個打量了一遍,除了黑鷹,現在唯一可以和那裏遞得上話的竟然是方正。她馬上放棄了。
玉帛掏出電話找給當年的劉平,現在已經是區檢察院的高級檢察員,上次他曾寬慰過她。
她問為什麽中國的檢察院會扣留拘押一個美國的商人。
劉平說,也不一定是拘押,也可能隻是配合調查,不是還沒到十二小時麽,十二小時是個節點,不要急。
怎麽會不急,你也知道我當年的情況,不是被你們一直往溝起帶麽。
你不能這麽說,我們當然希望你能講出所有的細節,我們自會有個判斷,不會你說什麽我們就認什麽的。
一個商人,如果有問題不是有工商稅務,怎麽還會惹到你們檢察院呢。
這個我不能說,不過我建議你還是找個律師,很多事律師也方便問。
玉帛驀然驚覺,她記得父親當年說過,如果當時找律師出麵,估計不會讓她在裏麵待這麽久,至少能提前說上話。
她打電話給王一平,她現在算是個有點名氣的律師。
王一平沒接電話,發來的條微信說她正在開會,有事可以過一個小時打給她。
老肖也打來電話,說他去問檢察院的人,他們根本不搭理。
玉帛提上包出了公司,王一平的律師事務所在平安大廈,雖然不近,但就在快速路邊上,很是方便。現在還沒有到上下班高峰時刻,路上車不多,沒到十五分鍾,玉帛就已經把車停好,走了進去。她一邊走一邊給尤猛打電話,讓他們到檢察院等她。
在等電梯的時候,玉帛突然在水牌上看到神鶴集團的名字,她才想起LILY的公司就在這幢大廈裏,她心下酸楚,LILY死後,隻有孫梅在她麵前提過一句,就再無人問起。 她既不知道她是怎麽死的,更不知道她的後事是如何處理的,連拜祭的地方都找不到,似乎她從來沒有在她身邊出現過。
也許是LILY的事情終於牽扯到了驍曉。
她在大堂找了個地方坐下,有些不知所措。右思右想都覺得是個死結,眼看天色已暗,再晚估計驍曉就得在裏麵過夜,而拘留所的夜晚是很難熬的。
玉帛拿起手機打給了黑鷹,問,“我該插手他的事情麽?”
“既然是朋友,為什麽不該,不要說你並不知道他犯了什麽事,就是知道了,國家都給予他找律師的機會,為什麽你不可以。”讓她直接去檢察院,他帶著律師過去。
“喂、、、、、”她想阻止,他已經掛了。
玉帛開著車風馳電掣地趕過去,黑鷹帶著三個人已經等在那裏。
檢察院在市政府旁邊,門庭簡潔威嚴,門前是一片空地,鋪著草坪。老肖和尤猛都等在車旁邊。
黑鷹給她介紹了一位叫邱華的律師,三十多歲,斯文有禮,並說這是他們公司的專職律師,以後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他。
玉帛友好地和對方握握手,背過身悄悄對黑鷹說,你來幹什麽,看熱鬧不怕事大麽。
黑鷹笑笑,沒回答。
邱華說,放心吧,玉總,我先進去,了解一下情況,再看怎麽處理。
“驍曉怎麽幹事的,怎麽出了事連個幫手的人都沒有。”那個尤猛和老肖頂多算他的手下,根本替他扛不了事。
“怎麽會沒有,可能隻是事出突然。”
“你、、、、估計他會犯什麽事情、、、、”玉帛很糾結。
“我以為你得直接問我是不是LILY的事情犯到他頭上了。”黑鷹附在她耳邊悄聲說。
玉帛大窘,她真想這麽問。
“放心吧,不是說過麽,現在生意人都講究個幹淨,不管是哪條道上的,那件事情不會是他做的,即使跟他脫不了幹係,也不會是他,甚至他的手下都不可能。”他眼望晚霞,滿目絢爛。
“那就真的幹淨了麽。”她不由自主地問。
黑鷹一愣。
電話響了。黑鷹示意一下接聽,“是邱律師,等一下。”他打開免提。
邱律師說,“檢察院並沒有相應手續。驍總是美國公民,他們也很著急,一旦手續批準時間與拘押時間不符,他們的罪過就大了,所以隻要有擔保人,就可以先放人。”
“到底什麽事情吧。”玉帛急不可耐。
“罪名不小,涉嫌侵吞中國財產,破壞中國經濟發展。”
玉帛倒吸一口冷氣。
“說具體點。”黑鷹沉聲說。
“被他們公司收購的一家公司的員工告了,他們主要告他們的主管領導苗長升侵吞公家財產,牽扯出了驍總。”
“苗長升。”玉帛長舒一口氣,“這個我知道,肯定是誣告,就這個案子我當時還說他是紅色資本家呢。”
黑鷹收起電話。
玉帛的心並不如自己口頭表達的那麽輕鬆,苗長升的那個案子,雖然做得漂亮,他和國家利益都得到了兼顧,可謂兩全齊美,可是那畢竟是行走在法律的邊緣,稍不注意,就會惹禍上身,她相信他不是個狂徒,而且是個非常講究合同法規的人,隻有這一點直覺,讓她心裏有那麽些許的踏實。
邱律師說因為涉及外國公民,流程比較複雜,但你們可以去見見他,隻有一個名額。
黑鷹看看她,說,你去吧,放心,我在這裏等你,應該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玉帛的心如擂鼓般咚咚狂跳。可走進檢察院,她才意識到這裏僅僅隻是一個辦公機構,不是監獄,沒有高牆鐵門,完全是她所熟悉的正規政府機構的和平景象。
邱華帶她辦了手續,一名工作人員帶著她上了三樓的一間接待室。室內隻有一張桌子,桌子兩邊各有一把椅子。
驍曉進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略有些疲憊,襯衣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頭發有些鬆懈,耷拉在額頭。
“我知道是你。”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就笑起來。
“不是我,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我求了黑總。”玉帛麵孔青澀,沒法像驍曉那樣輕鬆。
“噢,”他也沒做什麽表示。四肢攤開,使勁抻了抻,然後愜意地把兩手枕在腦後,兩眼放光。“那我出去要好好謝他。”
“怎麽樣,是不是一直沒讓你休息。”她問。
“你怎麽知道?”
“你忘了,八年前我也曾和你有相同的遭遇, 我被他們問了四天,雖然態度也說不上惡劣,可有人竟然明目張膽地追究你的內心,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恐怖的事情。其實沒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不過按照中國老百姓的觀念,好人都離執法機構越遠越好,最好不和他們打交道。”
“你不問我什麽事情麽。”
“不是苗長升麽,沒事,我不相信中國政府這麽死板,你為他們追回了損失,他們還在乎你的手段和方法,我不相信。這裏麵唯一應該倒黴的是苗長升,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麽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我是信任我自己,我不是也參與了麽,我認為我做的沒違背任何法律法規,甚至連道德標準也沒違背。邱律師在為你辦取保候審,以後就靠你自己了。”
他眯住眼睛,“對,我出來就沒事了。”
“你有律師麽?”她問。
“有,在香港。中國律師不太會打國際官司,也不會為一個外國人和中國政府發難。他們的愛國情節高於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可你現在大多數時間在中國,就像這次,你要有個律師,還用在這裏待這麽長時間麽。 ”
半個小時很快就到,也沒說什麽特別的事情,不像上次,父親來見她,鼓著血紅的眼睛,臨別贈言般地抓緊每一分鍾在反複敲打她安撫她。而他,似乎在反過來安慰她。
推門出去的一瞬間,“玉帛。”驍曉喊。
玉帛回過頭。
他站起來,額前的那縷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捋到了後麵,他臉上的蒼白消失不見,有一抹若有若無的酡色。“在外麵等我一下,陪我吃個飯。”
一個小時後,驍曉閑閑地走了出來,西裝拿在手上,手機在手裏飛快地轉個不停,一付桀驁的紈絝樣。
老肖說,玉總已經和黑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