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去之後,玉帛就開始發高燒,早上她掙紮著起來,父母勸她休息一天,她安慰了他們幾句,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家門。她的腦子很沉悶,一團漿糊,照不進一絲亮光。陽光很亮,卻秋風蕭瑟,已經入冬了,寒冷的風直往脖子裏灌,厚厚的圍巾也抵擋不住絲毫。

玉帛抬起頭。天空的遠處是雲層,雲層外是望不透的飄渺,她兩腳離地,也向那裏飄了過去。

醒來時,黑鷹正坐在她身邊,他接過護士手裏的紗布親自為她換換藥,額角有一絲絲的痛,被冰涼的藥水沾過很舒服。

“你說你人不小了,還栽跟頭。”旁邊的護士小聲嘻嘻地笑了一聲。

玉帛有些不好意思,她還記得自己摔倒那一瞬間的狼狽樣。“是不是經了你的手就不經摔打了。”她小聲反駁。

“要不再試試,我也沒意見。”他小心地為她包好紗布,“這是什麽?”他用手輕輕摁摁玉帛的眉峰,那裏明顯有一塊他陌生的東西。

“也是前些年摔的。”她輕聲說。

“還不輕,骨頭斷了,而且出現了重疊,當時沒有處理?”

“對。”兩人都明白沉默下麵的內容。

“以後,不用了。”他拍拍她的胳膊,“你昨天見了樸軍,你父親的司機。”

、、、、、

“這麽想知道?”黑鷹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都知道?”

“並不全麵,但大致的都知道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

“不是不告訴,是怕你、、、、我今天帶來了一個人,你敢見麽?”

“誰?”

“就是你外婆的生活助理,吳阿姨。”

“真的。”她心裏苦澀難當,這正是昨晚她反複盤算猶豫著是否去找的人。她想起當年勁夫的預言,他說這個吳阿姨一定知道什麽。

“你要不願意見她的麵,可以打電話。”

“不,我想見她,我沒什麽見不得的人。”她的眼神灼灼,透著過往那倔強的影子。

“好。”黑鷹走過來,身體擋住了頭頂的燈光,把她罩在他的影子裏,“你隻要記得,現在,你可以什麽也不怕。”

玉帛披衣坐了起來,一把抓住要出去的黑鷹,“別走。”她故意可憐地懇求他。

我隻對她說你是楚楚的同學,受她的委托想問她點事情。“其它的你怎麽問都行。”

吳阿姨頭發已經花白,但身板很直,進來的時候眼神警覺,很不情願。

“吳阿姨。”她的聲音有些淒婉,吳阿姨一怔,站住,似乎在仔細辨析那聲音的不同。然後歎口氣,搖搖頭。

黑鷹為她拿了把椅子。

“楚楚讓我問您,為什麽她外婆要給她那包東西。”原本玉帛想客氣幾句,可一出口竟然直奔主題。

“楚楚這樣說?”吳阿姨很吃驚,又有些了然,“她知道了。”

玉帛點點頭。

“可是過了這麽多年、、、、、”

“她讓我十年後來問您。”

“為什麽要等十年。”吳阿姨聲音蒼涼淒苦。

“她說,十年了,都要放下了,可是不說清楚,誰也放不下。”玉帛聲音森冷,她強睜著雙眼,雙眸古井無波,深不見底。

“她的三個伯父當時全部受到他父母的影響被轉了業,大伯三伯直接就失了業,他們哪裏有什麽本事,當年全靠將軍,是典型的紈絝子弟。後來有兩個人找了來,也不知出了什麽事情,她三個伯父在將軍跟前尋死覓活鬧了一個多月,具體什麽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包東西是將軍親自準備的,送走之後,她就一病不起,直到離開。過後,聽說她的三位伯父包括他們的兒子都去了國外,後來又回來了。那兩個人我在電視上還見過,就是華風科技的老總。”

玉帛腦子一片漿糊,忍不住連接問,“為什麽,為什麽?”

黑鷹上來把玉帛攬進懷裏,對吳阿姨點點頭。吳阿姨欲言又止,擦擦眼淚走出病房。

“外婆為什麽要這樣做?”玉帛喃喃道。昨天她還在拚命反駁樸軍的質問,這一刻,她隻覺得久遠的孤獨無助又一次襲上心頭。

“別怪她。”語言無力,黑鷹隻好緊緊地把玉帛抱在懷裏。玉帛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他摸摸她的額頭,溫度在急劇地升高,他把她放在**蓋好被子, 把護士遞上來的冰袋敷在她的額頭上。

玉帛大瞪著雙眼,眼眶通紅,眼眸深處一汪冰窟邊仿佛燃著大火。

護士嚇了一跳。

“黑教授,看樣子,一時半會這燒退不下來,是不是得輸個**。”

黑鷹搖搖頭,“不用,一會兒就下來。”

他坐下來,“我知道你一時半刻接受不了,所以也一直沒告訴你。”

玉帛眼裏的紅漸漸散去,臉色異常蒼白。黑鷹歎口氣,拍拍玉帛的臉,“快點好起來,你這模樣可辜負了我當年的手藝了。”

玉帛一把扯下頭上的冰袋,“是華風麽?”她問。

她突然起來了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當年她追蹤三番市的信息時,這個名字曾反複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它的業績它的成功在那一時間段被當做傳奇在歌頌,所以多多少少她也知道個大概;她一直疑問為什麽她死後,那裏一點風波也沒有,現在想來,風波當然有,就是華風科技。

她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市裏的審計過了約兩個星期,長鬆也逐漸恢複了正常工作次序。丁大海並沒有就這次的審查進行任何說明。一切都在繼續,一切似乎又停滯著。

變化最明顯的是嚴曆,從上次失標到現在不過四個多月,長鬆的形勢急轉直下,超出了他的預估,特別是這次聯合調查,雖然牽頭的是玉帛,具體應對的還是嚴曆,少了他,他下麵的員工幾乎寸步難行,連話都不敢說,而且調查組的人似乎有意針對他,根本不給他回避的可能性。他這些年圍標攔截打擊報複的小動作板上釘釘,白紙黑字,還有他的簽字畫押。他徹底懵了,頭發白了大半。

玉帛每日忙忙碌碌,卻總無法踏實下來,十年前的事情清晰了,反倒像山一樣壓了下來;而長鬆她知道也總有那麽一個結點,一切都會倒個個。黑鷹建議她先別多想,先消化消化再說。他向她說了他對華風的打算但沒有提黎明,他知道他可以恨黎家人,但玉帛卻不一定,就像他對黑家人一樣,怎麽相互廝殺,這個恨字卻從沒有在心裏紮過根,也紮不下。

懵懵懂懂的一上午很快過去,集團的電話一刻不停地響了起來,辦公室的小區說,丁總通知明天一早到公司集團集合,要去外地考察公司的三個項目,並開集團高層專題會議。這是她的另一個辦公點,沒人知道集團在哪裏,叫什麽名字。

原本玉帛和驍曉商議好要研究收購的具體事宜,這件事情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高於一切。這個時期玉帛覺得還是不要往一起湊的好,最好還是被所有的人都認為她被要債的追得到處躲藏。

聯合審查結束後,外麵的傳言各種各樣,但有兩個主題基本沒變,一是長鬆得接受大額罰單,二是長鬆和綠源大地的合同會被認為無效。因此要債的沉寂了一段時間,這兩天又突然冒了出來,而且勢頭更猛,基本圍在長鬆不走,不管玉帛在不在,都堵在她的辦公室門外。她有時候一天都不去長鬆一次。

可是丁大海完全不同意她的請假要求。

驍曉聽完,沉吟良久,說這應該是一個危險之旅。

“危險之旅,為什麽?”她皺皺眉頭,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會議和行程。

“你就別去了。”他說,“告訴丁大海我比較急,不能等。”

玉帛反倒不想請假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少了我,那還成局麽,如果他真有什麽企圖,他一定會再找機會,何必費事,不如一蹴而就,我還挺感興趣的。”

電話那頭的驍曉緩了一口氣,“你若不去,倒真顯得格格不入,讓丁大海和嚴曆都生疑。不過也是危機四伏,劉小剛、綠源大地的,包括檢察局的,方方麵麵的人都會聚到那裏。丁大海這是在做什麽,他是要來個板上釘釘麽。這不像他,他一向不慌不忙,很沉得住氣。”

“難道有麗絲卡爾頓那次危險麽,你說實話。所以說,無知者無畏。”玉帛陡然興趣昂然起來。

“那次有你給我做保鏢。”他說。

半年前那個華麗的晚上流水一樣浮了出來,電影明星一樣的俊男靚女踩著流雲在眼前閃過,“那個叫GALY的小白臉我還在其它地方也見過,我打算還穿上次那件禮服,肯定會嚇到他們。”

她竟然有些期待。

驍曉說你去也行,我會安排好的,你放心。

玉帛心裏一動,雖然也知道他的話並不是字麵的意思,可依然讓人心頭溫暖。她略顯別扭地說,你可別跟著,讓他們看見,算什麽事兒。

我自然會有我的辦法。他說。到時候你別嚇著就行。

第二天,一同前往的有十多人,聽小區說原本孫梅也要去,隻是今天早上突然他們在美國讀書的兒子出了點事,急急忙忙地趕早班機走了。

玉帛心裏一凜。

雖然通知說隻有三天時間,玉帛還是提了行李箱,她心裏隱隱有一種預感,有驍曉跟著,一定會有好戲參加。她帶上了黑夜給她買的那套禮服,包括那個複古的頭飾。

一共開了兩輛商務車,丁大海嚴曆以及他們的助理保鏢都坐在前麵的車裏,高明朗孫菊玉帛以及投資部的姚夏坐在後麵的車裏,雖然人人都有些心事重重,雖然初冬的濱州已有了蕭瑟之意,大家還是被逐漸顯露的大片景致所吸引,臉上有了生動的笑。

高明朗和孫菊坐在玉帛的前麵,挨得很緊,高明朗的右肩緊緊地鉗製著孫菊的左臂。連她都對孫梅的實然離開有些詫異,他們更應該有感覺。

兩輛車一前一後,速度幾乎完全一致,分毫不差地逶迤前行在蜿蜒連綿的高速公路上。不是假期不是周末, 走得很順利。玉帛前後看看,眼力所及的範圍內幾乎沒車,偶爾有個別急馳而過的車不是奔馳就是勞斯萊斯,讓人懷疑路的盡頭要開什麽官方高級會議。

這路的盡頭就是他們的第一站回力市。長鬆在這裏投了一個畜牧養殖屠宰廠,學名生化科技公司。

長鬆的這幾個投資項目,她一直沒有過多的關注過,明白了丁大海的意圖後,她就對長鬆的事情麵上緊迫,實質上很是鬆懈。姚夏這些日子就一直被她責令不斷地分析這幾個項目的狀態,一個星期向她匯報一次,一個月出去巡視一次。不管真假,這幾個項目的輪廓,在姚夏真真假假的文字中在她心裏也有了個大概。

這次玉帛請示了丁大海,把姚夏也帶上,此刻他就坐在大巴的後座上,一直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玉帛以為丁大海永遠不會同意她親自前往這幾個項目,讓她看清它們的實質,可這次他竟然親自帶隊,就像驍曉所說,她也看不清他到底想做什麽。

姚夏幾次蹭到她麵前,張了張嘴又偃旗息鼓。後來幹脆遠遠地躲著她。

不用想這幾個項目都是虛擬的,有可能隻有一個廠房,圈了一片地,在基礎設置良好的工業區裏,落寞寂靜。借著這幾個項目流出的資金近兩個億,這也是他可以推倒重來的資本。

可是這一切不是應該盡可能地掩蓋不為外人知道最好麽。

中途,丁大海讓玉帛上了他們的車,說有事直接在車裏商量。

坐上車,玉帛才發現丁大海的旁邊坐著常久。她心裏一動,動作也跟著遲疑了一下,更要命的是常久把這一切都看著清清楚楚,明目張膽的一絲奚落從嘴角滑過。

對於常久,玉帛的感覺很複雜,就如同常久告訴尤猛的,她知道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情,就憑這一點,常久就似乎遠遠地站在她的高處俯視著她,一瞥一笑都意味十足,充滿玄機。

玉帛選擇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在長鬆,她和所有的人都保持著距離,但和常久的距離尤其遠,遠得她有點看不清她的全貌,超出了她處理這種關係的極限,她不承認她有點怕她,但至少她承認她在躲避著她。

好幾次,尤猛找到玉帛都在旁敲側擊這個常久,他對她的不安和沒底藏都藏不住,當然還有一分顯而易見的關心。男人女人除了利益關係還有一種男女關係。這是她到長鬆後的最直接的認識。

玉帛沒有把她與常久不同尋常的位置關係告訴尤猛,她明白尤猛的想法,他是希望她們能強強聯合,事實上隻要玉帛邁出這一步,長鬆就會是她們的天下,這樣的前景也曾在她的理想預期裏出現過。

第一個項目在回力市房縣縣郊。下了車,天已經黑透,他們住在縣城裏唯一一座四星級酒店裏,小區把住宿安排好後,通知大家,天色太晚,晚餐會送到各自的房間,盡早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玉帛和常久住在十層,房號相鄰。送走了丁大海嚴曆高明朗,她們一前一後,分別進了自己的房間。

玉帛把行李一丟,就走進了浴室,動作嫻熟地把衝水馬桶的浮標扯了扯,水就開始沒完沒了地嘩嘩流個不停。玉帛就這樣看著水流了五分鍾。然後她打電話給前台,沒兩分鍾,就響起了敲門聲,一個女服務員進來看了看,用對講機向總台問了下情況,問,“修理可能得等一會兒,換一間房可以行嗎。”

“也好。”玉帛無奈地說。

沒十分鍾,玉帛又走出了房間。她上前敲了敲常久的房門,好半天,都沒動靜。玉帛不疾不徐,連旁邊的服務員都提醒她是不是裏麵沒人。

房門終於打開,看了看玉帛手上的箱子,常久隻是挑了挑眉毛,並不吃驚,“不走運,漏水,得換房間,一會兒換好了,我打電話給你。”玉帛聳聳肩膀,笑了笑。“快進去吧,是不是打攪你休息了。怕你找不著。”

“怎麽會找不著,手機不在麽。”一路上她眼裏的奚落終於有些偃旗息鼓的跡象。

“手機?不是生分了麽,住在隔壁,用得著打電話麽,估計你敲敲牆壁,我就能聽得到,開始我還想和你約一下手法,比如一長一短什麽意思,一短兩長什麽意思,要麽三長兩短又是什麽意思。不過,不幸,這次是沒這個機會了,以後吧,機會總會有的。”玉帛說得趣味生動,連旁邊的服務員都捂著嘴笑個不停。“現在,隻能打電話了。”玉帛歎口氣。

車上,他們幾個人一直聊著天,玉帛是盡可能地湊著趣,常久則主導著話題,她很會聊天,說話不遠不近,不瘟不火,既哄著丁大海又不落下其它人,不像個財務經理,倒像辦公室主任般八麵玲瓏,幾個人在車裏其樂融融,一片祥和。

玉帛坐在他們後麵,不用避諱,可以毫無顧忌地觀察他們倆,雖然隻是後腦勺。丁大海的坐姿一直很放鬆,身影不停地隨著車子的晃動而搖擺不定,與常久的肩膀不時地蹭在一起;而常安久的身體則有些僵硬,身體緊緊地貼在椅背上,被動地接受著丁大海的輕輕撞擊。

玉帛到前台想訂常久右手那間房間,解釋說,“我的同伴害怕,非得讓我住旁邊 。”服務員查了一下說,已經有人訂了。

玉帛說把左手那間房趕快修好,我還是要那間。

服務員說那間也有人訂了。

她有一種預感,於是她操起前台的電話打到那間房,果然姚夏那略帶幹澀的嗓音猶豫了幾秒鍾之後傳了過來,“誰。”問話急促低沉,模糊不清。玉帛沒出聲,雙方就僵在那裏,然後她輕輕地放下話筒。

她換了一間二樓靠近樓梯扶手的房間,依然難以安定下來。

酒店正對著一個小公園,門前很熱鬧。玉帛下了樓,一路踱過去,這一走才發現,公園並不是她站在窗前看到的那樣近,而是有一定的距離,再一回頭,酒店已落在了遠處。站在這個位置她才看清,酒店一共十八層樓,亮燈的不過十來間房間,丁大海在最高層,亮燈的房間是客廳,吊燈清晰無誤地透射出來,連帶著房間裏的陰影。十層也不過亮了三盞燈,其中有一盞必定是常久的,左右緊臨的兩間燈光影影綽綽,好像隻開著地燈。她的房間也是漆黑一片,拔了門卡就斷了電,斷了電就沒有了明亮。她心裏一動,

“還沒吃飯麽?”黑鷹竟然從道邊停靠的車裏走了出來。

“你怎麽來了?”玉帛驚喜道。

“說實話麽?明天在慰城有個酒會,聽說你今晚停在這裏,想著是不是能碰到。怎麽出來了,這麽晚了。”出院後,他們就一直沒見過,黑鷹說讓她消化消化,他就一直遵守著這個約定。

“平時大家都躲著,這麽突然圈在一起,心裏不踏實,我還說想到如家去開間房。”

好半天,黑鷹沒有說話,他微不可聞地歎口氣,“有什麽不踏實的,走,我今晚也住那兒,和你對門怎麽樣。”

玉帛回頭看看酒店,“你能不能屈尊感受一下如家,我覺得他們今晚一定有事,還是不要往一起湊。”

玉帛泡了壺茶,打開窗戶,夜晚略顯寒意的空氣直接湧入,玉帛找了兩件浴袍,自己裹住,也讓黑鷹披上。

“十前年的事情對你影響很大。”黑鷹說。

“什麽。”玉帛沉默片刻,“是不是說我總是草木皆兵。”她點點頭,“我是有些這樣,不知道還能不能改。”

“能改,怎麽不能,一定能。”黑鷹看著窗外。

麵前的景色一成不變,除了零亂的屋頂就是對麵那無以倫比的酒店漆黑神秘的窗口。

“我是不是總給你找麻煩,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對了,”玉帛提高嗓門,“一直想問你,我這個模樣你是隨意動出的效果,還是早在心裏有了草圖。我聽說整容大夫都得先畫好圖。”

“沒有,隻是隱約有個大致輪廓。”

“難道我以前的樣子你覺得不漂亮?”

“也不是,既然要變就變個徹底、、、、你滿意麽、、、、”

“不是滿意不滿意,是不好意思,覺得對不起我這張臉。”玉帛回過頭看看身後的鏡子,正好看見黑鷹也從鏡子裏看著她,“是不是挺得意的,你的傑作,你真的有這麽大把握麽,要是真出來個醜八怪,我該怎麽辦。”

“想通了麽?”他輕聲問。

“什麽?”

“想通了麽?”他又問。

、、、、

“我父親黑思長的婚姻史你知道吧,現在網上這種東西不少,他娶了三個老婆,老大讓他多拿到了3%的股權,我媽又讓他取得了5%的股權,現在的黑太太給他帶來了6%的股權,如果有其它女人願意奉獻更高的股權,我想他會毫不猶豫地進行他的第四次婚變。我媽不同意,和他大吵大鬧一番,一周內就死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帶著恨去的美國,可是天長日久之後,我才發現,根本恨不起來,孤單的時候還會很想念,別看現在中遠董事會上你爭我奪,不斷地受他的擠壓,我還是恨不起來。現在想來,也許這就是一個人的命運,小家璧玉的孩子有他們的幸福和心酸,財閥家的孩子也有他們的困苦,不一樣,但誰的也不會比其它人少一點多一點。我沒辦法想出置人死地的詭計把黑鑫逼上絕路,我也不想用聯姻在中遠站住腳。我已經想好了,實在不行,我就放棄,放棄並不難做到,中國不行,我還可以去美國。”

“到底出什麽事情了?”玉帛靠過來,“黑總什麽時候悲春傷秋了。中遠出事了麽?”

“沒有。”他手抬了起來,想摸摸在光暈下玉帛毛茸茸的長發,隱隱青草的味道很誘人。他又把手擱下。

“是不是就因為是親人,所以沒辦法痛下殺手。”

“嗯。”黑鷹點頭。“可是不下殺手就隻能認輸。”

“放心呀,我明白你的意思,都過去了,聽的時候有些揪心,現在想想都有些不真實。你是怎麽想到找吳阿姨的?”

“看你不管不顧的樣子嚇人,下一個你肯定得去找她,所以幹脆給你帶來了。”

“不過那華風、、、、”

“這個你做主,我配合。”黑鷹表態。

“我想想,你那個辦法太便宜他們了,得讓他們嚐嚐在萬千風雲之中被人玩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黑鷹表示,原本他想盡快對華風收網,現在他可以緩緩,讓他們再喘口氣,等她想出好點子。

玉帛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醒來時,她的電話唱得正酣。黑鷹

已經站了起來。

果然是常久的電話,再看時間,已是淩晨兩點。

黑鷹示意她接。她摁了接聽。

“你房間電話為什麽打不通。”常久的聲音有些尖利,毫無過渡。

“打攪電話太多,我就虛著了。”玉帛慶幸自己出門前還做了這個小動作。這是方正告訴她在酒店保護自己的小手段。切斷電話,就堵住了別人對你房間瞭望的一個小洞口,當然也斬斷了別人向你伸出援助的橄欖枝。兩害相權,隨機應變。玉帛問你到底是學國家政治的還是學國家安全特工技巧的。他當時說,政治其實是兩種力量或者多種力量的博弈,既然是博弈,手段就沒有規則可論。

“你來一下,好麽,幫個忙,丁總喝醉了,幫我把他送回房間。”她的語氣軟了。

“找高總行麽,我都躺下了,再說我也搬不動他。”玉帛已經開始穿衣服,但她依然猶豫著去還是不去,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她的意圖,有點像她剛入長鬆,這一步邁錯了也許就大錯而特錯。

“你覺得這樣行麽?”她冷冷道。

“要不我叫姚夏。”

“你覺得這樣好麽?”她依然冷漠道。

黑鷹衝她點點頭。“你去吧,不去肯定不合適,我這就過去。”

玉帛跳了起來,黑鷹一把抓住她,急什麽,不在這一時。

丁大海果真喝了不少,桌上堆了不少的啤酒瓶,歪在**不省人事。

玉帛沉默著。

“丁總今天,不,昨晚好像睡不著,非要到我這裏來喝酒,這酒果汁都是他自己提來的。”常久小聲解釋。

“那你叫我幹什麽,是為你佐證麽,證明什麽呢。你不如悄悄地讓他在這裏睡一晚,既然什麽也沒發生,就什麽也不會發生。”玉帛不以為然,她不相信她的解釋。房間的大門開著,她走到門外,左右一邊寂靜。

“既然要證明,就再公開一點範圍,我把姚夏也叫來,如何。”玉帛守在門口不願進去。“何況憑我們倆還真沒辦法把他弄回去,把服務員找來會鬧得更大。”

常久點點頭。

電梯的鈴聲很清脆,黑鷹拿著門卡徑直走過來,他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推門進了對麵的房間。

玉帛先打姚夏房間的電話,不用聽也知道他不在,她又打他的手機,隱隱約約她聽見了隔壁房間裏的手機鈴聲。常久也聽見了,很詫異,她往左手房門看了一眼。電話停了再打,打了又停,始終無人接聽。但隔壁的鈴聲配合著玉帛已經完全證實了常久的懷疑。

“他在那裏?”常安久用手指指左手的房門。

玉帛聳聳肩膀。她打到前台,問這個房間的住客姓名,當然是個陌生的人,讓常久已經舉起的手猶豫地垂了下來。

“不是他?”常久不肯定地質問玉帛。

玉帛又聳聳肩。

常久搶過玉帛的手機又打了過去,房間裏悠揚的樂曲毫無過渡地又響了起來,常久啪啪地上前拍打著門,“叫前台,我覺得出了什麽事情,一晚上我都覺得出了什麽事情,這個房間曾經有人進出過,而且很頻繁。”

打開了門,姚夏和衣歪在床邊,呼嚕聲時斷時續,對踢踢踏踏進去的一夥人毫無知覺。“睡著了。”服務員說。

玉帛上去推了他一把,他扭曲著的身體展開,舒展地伸長了四肢,依然無知無覺。她又使勁推了他一把,他也隻是哼哼了幾聲,又睡了過去。

房間裏放著幾個空酒瓶,酒氣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