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頹然倒了下去。燕芳左手支著頭,看著他,並沒有說話。

這些日子他一直陶醉在事業逐漸順風順水上,長鬆和綠源大地的關係查得一清二楚,劉長渠基本已經放棄競選的打算,這些日子像個馬上就要退二居二線的人,溜溜達達,很是清閑。可以說,他一舉就幫官偉把竟爭對手打倒在地。

可是太輕鬆,輕鬆得讓他覺得不真實,可事實又擺在眼前,讓他無法懷疑自己的成功。

聽說在開班子會的時候,官偉的發言名次已經提前到了第二位。方正已經會同各部門的審查報告,寫了調查報告呈報了上去,批複卻遲遲沒有。隻有上麵做了批複,這件事情才能算是塵埃落定,他的大功才會真正被落實下來,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年前和玉帛辦完離婚手續後,他就徹底搬到了燕芳家裏。他以為自己從此會遠離這個女人,即使離了婚,他這個年紀,他這個身份,隻要他願意接受女人,毫無疑問應該有更好的選擇。父母對他的改變喜極而泣,不斷地向他推薦女伴,有結過婚的,但大多數還是未婚的,有的還相當漂亮,氣質身份一點不輸玉帛。

可他連想都沒想,一辦完手續就直接搬進了燕芳的家裏,他心裏明鏡一樣,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爭取家庭幸福,或者贏取某個女人青睞或者歡心的衝動,目前最適合他的女人就是燕芳,她就像一個黑暗的堡壘,能給他需要的庇護,讓他的心能暫時在沒有光亮的世界裏沉寂下來。

丁大海一家在慰城發生的事情,方正也在第一時間一直在關注,聽燕芳說小賣部的人議論的都是這件事情,網絡真是一個可怕的發酵池,開始是謾罵,然後是各種各樣信息的堆積,再到最後真相竟然浮出了水麵。

方正這才知道,為什麽他提交的關於長鬆的審查報告一直沒有批複,他隻把眼睛盯在了政治舞台上,他以為借機扳倒了劉長渠,官偉就能順利上位,可事實正如網上的傳言,這其實也把濱州過去的殘渣餘孽翻了出來,前些日子已經有人傳言說官偉為了個人利益,抹黑了濱州一直以來的大好形勢,心機很重,已經引得上上下下的側目。

方正沒想到丁大海又扯出一個地下錢莊高利貸的事情,按照他以前的理解,濱州的問題暴露的越多,對官偉越有利,這打擊的不僅是劉長渠,甚至包括了這次有望連任的黨委書記。可是現在他已經不這麽認為,甚至對濱州越來越混亂的局勢感覺恐懼。

他一直認為自己很適合仕途,有高度有膽識更有頭腦,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已被排擠出這條道路,可能有它的道理,他對官場的認識太有局限性也太膚淺,甚至不如網上那些不知名的網友,他們說的對,現在的濱州很微妙,從小的局麵來看,翻出的這些問題直接打擊了濱州的老班子,可是怎麽解決如何處理,卻是官偉的直接管轄範圍,處理得當,他會高歌猛進,處理不得當,他的罪名比那些始作俑者更嚴重。從大的形勢來看,濱州的混亂會涉及到更上層的利益。

方正又坐起來,點上了一支煙。更有甚者,他覺得他中了圈套,而且這個圈正套在他的脖子上,越勒越緊,讓他無力掙紮。

“怎麽了?”燕芳也坐起來,隨手披上那件紅色的睡袍。方正瞥了一眼,很不舒服地撤回眼光。**散去的燕芳,身上的贅肉明顯。

“市裏那幫子混蛋現在怎麽樣?”他問。

“你指什麽?”

“官偉的處境怎麽樣。”

“看上去應該不錯吧,以前有點不拿他當回事,現在好像有些忌憚他。”

“怎麽了?”

方正別過頭,不再看她。“我被人利用了。”他猛吸一口煙,鼻子像兩個冒著濃黑的煙囪把他的臉遮蓋得什麽也看不清。

“你不是也在利用別人麽。”燕芳嗤笑道,“這個世界是公平的。”

“應該不是,官偉倒了,隻能便宜了劉長渠另外的兩個競爭對手,難道劉長渠在明修棧道渡陳倉。”方正揪著自己的頭發,一下一下地。

“別急,沒那麽嚴重。”

“最重要的,你知道是什麽麽,我現在像被人操縱的木偶,一點由不得自己,這最可怕。”他死死地拽住被頭。

“你不是說官偉的上麵有人麽?”

“再有人也得看官偉的能耐。”

“我去找劉長渠,我問問他到底打的什麽算盤。”燕芳的心也揪成一團,她覺得自己就像方正手底下那團沙發布,皺皺巴巴,再無平整無痕的可能性。

“別問,問也白問,隻能自取其辱。”他拉住她。

“對不起 。”

“是我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打懵了。”方正冷靜了下來,他坐正身體,“別急,我再好好考慮一下,梳理梳理。你也想想為什麽當初丁大海選中了玉帛,關鍵的由頭還是玉帛,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也許沒那麽嚴重,隻是我們杞人憂天而已。”

那晚他們摟著胡亂倒在**,鼻尖碰著鼻尖,眼睛與眼睛不過兩公分,喘息之間熟悉的味道在溝壑間穿行;斷斷續續的睡眠,兩人都很不踏實,卻沒有鬆開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惺惺相惜又不敢越雷池一步。一早,兩人都匆匆離開家,離開時,又擁抱了一下,都猶豫著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方正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綠源和大地。他曾經有過這樣的豪邁,要想在綠源和大地身上找出有利於官偉仕途順暢的依據,隻有他方正,因為他有玉帛。否則按照現在監察部門的審查手段和思路,會草草收兵無功而返。所以劉長渠官偉共同找他談話要將他調往監察局時

,他並沒有多吃驚,一切都是那麽得順理成章,就像被人事先策劃好了,唯一令他不解的是,如果真有這麽個策劃的人,那這個人的高明簡直無與倫比,他成了他手中的木偶,隻輕輕提了一下,他想都不想就順著他的思路一路走了下去。

一個星期,興奮和焦躁平緩了些,疑慮和不安卻日漸累積。

丁大海孫梅孫菊留在了慰城,嚴曆高明朗帶著大家回到了濱州。下車前,嚴曆說,丁總挺身上去堵槍眼,我們更應該堅守崗位,這也是評價一個人價值觀的最佳時機。玉帛發現,嚴曆像突然活了過來,他也許也看明白了這其中的奧妙,陡然精神抖擻,連雪白一片的頭發都露出了深灰的發茬。她又看看其它人,很明顯都有了顯著的不同,各懷心事。

第二天,玉帛早早地來到了長鬆,嚴曆正站在門口,像個稱職的老校長。

玉帛從昨天到現在一直處於焦躁之中,她很想給驍曉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發條微信,卻一直處於猶豫之中。

辦公樓裏人很整齊,卻又顯出一種空****的寂寥。玉帛站在樓梯口,有點邁不開步子。她的辦公室門敞著,遠遠地就能感覺得到。玉帛往裏瞥了一眼。

“玉總,您好。”有人推開玻璃門,恭敬地和她打招呼。

“您好。”

“您好。”

又魚貫出來了幾位年輕的職員,被廳裏的暖氣吹得臉緊巴巴的,一點沒有暖屋裏應該有的熱火朝天的澎湃,扯起的笑都帶著數九寒冬幹硬的窸窣。

她簡直度日如年。

中午,姚夏把驍曉那邊準備的轉讓資產的審計報告送了過來,玉帛翻了翻,打電話給驍曉,說有些不同的意見想和他當麵溝通。

玉帛刻意慢了幾拍,磨蹭了十五分鍾才出發。走進驍曉的辦公室前,她有一種流淚的衝動。

可真坐在他麵前,從昨天開始一直到現在緊緊糾纏著她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慌又在她的身上複蘇。她張了幾次口,卻說不出一句話。驍曉的辦公室空曠開闊,屋頂的吊頂是若幹個立體的菱形塊組成,燈光打在上麵,有無數繁複的陰影重疊,讓人心生恍惚。

“你幹什麽,是來視察我的辦公室麽。”驍曉把秘書送來的茶水推到玉帛的麵前 。

她神情緊繃,眼神慌亂,不住地打量辦公室的各個角落。

“放心吧,我這裏很安全。”他雙手一攤。

“真的。”她歎口氣。

“真的。”

“方正他、、、、、”她穩穩心神,“竟然在我的身上裝了竊聽器,什麽事情他都知道。”

“我知道。”他淡然地注視著她。

“你知道?”她詫異道。

“對,我知道。”

“你、、、、、你、、、、、也在監視我、、、、、“她不相信,心裏卻在歎息著。

“也不能說是監視,隻是保護,對於我的版圖,你就是JADE,

JADE有她自己的目標和定位,當然需要我的保護。”

“雖然這樣,我在其它場合也難免說到你,比如LILY,比如和尤猛的談話,不可能他聽不見。

“這很難免。”

“對不起。”玉帛眼圈腥紅,愧疚萬分,她努力強睜著,眼淚沒有掉下來。“你為什麽選擇我,也許你選擇別人做你的JADE,也許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

“JADE隻有你能勝任,再說JADE怎麽能是別人,隻有你,你說是不是。”握住她的手指。“沒事,哪有萬全的事情,窟窿隨時都有,堵就行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可以留心一點。”她尷尬地抽回手。

“告訴了你,他很快會發現, 你是一個不會演戲的人,那他又會采取其它的辦法,那樣,也許我就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麽,或者不知道什麽。“

“可是,他很可怕的。”玉帛第一次用可怕來形容方正,這兩個字也嚇到了她自己,甚至模糊了方正的麵容,記憶裏那個隨時都會出現的麵孔竟然帶著血汙,什麽也看不清。“他、、、、”

“放心吧,總有辦法。對不起,一會兒,有個朋友要來,你先回去。”

“好。”她慌忙站了起來。“昨天你不是要跟著一起麽?”

“不是有人安排好了麽?”他問。

電梯的指示一層一層地接近五十八層,然後是叮呤一聲,一個女人的腳步從電梯裏邁出來,扭動著女人沉重的心事。玉帛心一慌,快步繞過秘書,一腳踏進樓梯間。

樓梯間的門忽閃之間,女人的臉正好出現在麵前,是EVA那張魅惑眾生的臉。唯一不同的是她穿著黑色的風衣,頭發高高地束在腦後,麵容肅殺,與之前判若兩人。

秘書連問都問就急忙替她推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