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帛穿著遼養院的病號服,淺藍的條紋睡裙,外罩一件長袍,質地精良,寬寬鬆鬆地,再配上她一頭垂到腰間,微微有些毛燥零亂的長發,仰起睡飽之後柔亮光潔的笑臉,黑鷹的心一動,他坐在她的對麵,小小的餐桌,桌下他們的腿時不時就能撞在一起,即使此刻,彼此都刻意回避著,從腿上傳達出的熱度依然讓他心神不寧。
他還穿著整齊的白襯衣,像她多次看見時的模樣,扯掉了領帶,領子有此事歪斜。這樣的情景她看過不多,他似乎在她麵前總是那麽嚴曆。現在她隻瞄了他一眼就再不敢多看。
“你估計昨天那一出是誰的手筆。”黑鷹給她倒了一杯清水。
“可能是方正。”她說了中途方正過來詢問她的一些細節,“他包括警察好像總想要在丁大海身上找點什麽,常久的死他們根本沒問多少,並不太關心。常久、、、、、是怎麽死的、、、、、聽說,她私下集資三百多萬元可能是拿出去放貸了、、、、、 ”
“對,又是高利貸,他們現在可是被甩上沙灘的魚兒,前後夾擊,再無逃生的可能性。”
“什麽意思、、、、、”
“前有政府,後有小投資者,大環境 ,小局勢、、、、、”黑鷹笑著搖頭。
玉帛一點就透。
“丁總看樣子這苦沒白受。”
“長鬆得到的好處隻是這場風波的一點殘羹冷炙、、、、”
“你的意思還有人會得到更大的好處,誰?驍曉?”她桌下的腿已經緊緊地和他抵在一起,身體僵直,嘴唇發白。
黑鷹拍拍她的手。
“很多,就說方正,這場風波如果圓滿解決,官偉不僅有功,還成功打擊了老市委班子,這次市委改選,他就會勝出,說不定不僅勝出,還會連升三級,你說方正是不是會得到好處。”
、、、、、、
“還在糾結方正麽?我說過,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墮落,他也是。”
“我沒有糾結,我隻是不希望他害了別人,我也不希望我在別人的人生中充當什麽角色,影響別人一生的命運。難道我在這場風波中也是個環節。”
“這你回避不了,人和人都不是彼此孤立的,總在相互影響、、、、”黑鷹從窗口望出去,穿過黑暗,視線停留在無邊的遠處,讓玉帛的心也不由地跟著一起飛了起來。
“為什麽驍曉叫你JADE,是他知道了什麽麽。”
“應該不是,玉不就是JADE麽,入中國籍的時候我用了爸爸的姓,開始我沒想那麽多,是有個老外叫我JADE。”
“你還記得你以前的英語名麽,傑德,真是冥冥之中、、、、”
“那我、、、、、”
“你已經自由了,是我刻意讓他們這麽做的,現在所有的因素已經到位,就等著發酵,每個人隻需保持不動聲色就行。你已經沒什麽作用了。長鬆那邊得到的消息是你因為受到驚嚇暈厥,進了醫院,不能探視,現在也沒人想著探視你。我想讓你從整個事件中脫出身來。或者讓他們以為你看到長鬆沒什麽前途又是多事之秋,自己另謀高就了 。”
“那丁大海、、、、”
“他能做的都做了,現在也隻在等待、、、、”他的眼睛深不見底,可以一眼望下去,觸摸到最清澈的那一汪清泉 。
“我可以對外打電話 ?”
“當然,你可以和任何人打電話。如果願意你馬上可以去長鬆。不過還是再住一天,調整一下。”
“信息量太大,我一時還真消化不了,原以為不見天日,你手一伸就撥雲見日了。”玉帛由衷地鬆了口氣。這些天諸多的事情累積到她的眼前,她以為根本奈何不了她,現在她才知道,自己不過強撐著,而且已經是強弩之末。 “當年,當年,你也是這樣麽,什麽都看得這麽清楚,就等著最後的一下。”這一直是她想問的,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沒有。”他轉過身,“當時我也一直看不透,隻有最後那天,勁夫對我說,醫院那個知道你身體秘密的大夫好像受人控製著,當時太緊急,沒容我多想,事後,我才意識到是中了別人的圈套,被人牽著鼻子走,如果早點想清楚這一點,一切就不一樣了,你會、、、、怪我麽、、、、”
“知道了又怎麽樣,我身邊那包東西是真的。”玉帛早已想透,無論當年的事情由誰主使,她都像一隻已經被點燃的炮仗,隻剩下最後的一聲炸響。
“現在不會了。”他抓住她的胳膊。
“我知道。”她衝著他微微一笑。 “是、、、、從公司來的麽?”她望向窗外。
“也是,也不是,就在樓上。”他指指屋頂。
“樓上?為什麽?”
“在哪裏辦公對我都一樣,主要是不放心你。”他說的一本正經,根本不帶任何一點歧義。
“給家裏說了麽。”
“昨天晚上進去之前說了一聲,我說要出差幾天。”
“要不把丹丹接來玩半天吧。“他興致極高。
“可以麽?“
“我去接她。“他站起來。
“不行吧,我媽能把丹丹讓你接走麽?“
“那你小瞧我了,上次我去看丹丹,你媽問我是誰,你猜丹丹說什麽?“
“說什麽。“玉帛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她知道丹丹常有出人意料的金句出口。
“她說 、、、、你去問她吧。”他嗬嗬一笑。
玉帛的身體陡得僵硬起來,她感覺他站得離他並不近,但灼熱卻一直絲絲入扣地向她的後背上彌散。
“你說、、、、、如果沒有這些變故,我們、、、、能站得這麽近,心平氣和地說話麽?”她陀紅著臉說。
“不知道,你那個性子像火栗子一樣、、、、、見到我從來都是暴跳如雷。”他微微一笑。
她也不知道,那樣的她會和什麽樣的男人最終產生一輩子的糾纏。就在前不久,她還想著在驍曉的世界邊緣有一席之地,哪怕隻是JADE,但她不想失去他的世界。
可是現在,情形急轉直下,她已經開始害怕恐懼他那個世界了。
黑鷹並沒有說什麽,而是推開了窗戶,異常清涼的風滾滾而進,她的後背呼地涼了下來,整個人也清醒了很多。她也走到窗邊,和他並肩站著。
“我是火栗子,你是什麽,一塊冰,你知道麽,那時候,讓人望而生寒。”
“現在還是麽。”語氣有了漠然的痕跡,嘴角下撇,眼神迷離。這表明他不舒服甚至有些氣惱了,玉帛被自己的判斷嚇了一跳,她對他的了解比她以為的還要多,就像此刻,他眺望著沉沉黑夜,心裏的火熱就在他拚命洞穿這夜色卻依然有做不到的凜然目光裏。
她陪在他身邊,沒有再說話。
玉帛和丁大海的工作聯係依然如故,她也沒有提拘留的事情,更對驍曉的事情噤若寒蟬。但她還是給嚴曆打了個電話,說最近身體不好,需要在家休養,嚴曆客氣了幾句,就再無音訊。
丁大海也安排她盡快將公司遷往慰城。
行政許可中心對他們這種企業外遷有意控製,批複手續一直壓著,聽辦事的小李說,現在每天都有追問的公司,有不少的企業都要遷走。
因為相關手續涉及企業股東和注冊資金的細節,最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想瞞她,玉帛大致知道了幾個項目公司驍曉和丁大海的股份比重,雖然他們兩人都沒有出現在公司股東的名單裏。看得出這是丁大海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火種,以致於他為此以身犯險 。
她又在公司股東裏看見了另一個股東,雖然他用的名字是一個中國人的名字,可他所占的股比恰恰就是1.5%,絕對製約和威脅著驍曉的絕對控股權,和上次在美國那個斯密斯一樣。美國西海岸那飄著海鮮味的空氣遠遠地**進了玉帛的鼻腔裏。
另一方麵,玉帛和所有的市民一樣嚴密注意著常久案的進展。
目前,除了公安局每日一報的案件細節,毫無進展。以致於有自稱常久鄰居的網友說她家現在每天一到晚上就會鬼火閃動,鬼魅叢生,頭七已過,二七都快到了,她還躺在冰冷的太平間,不能得以入土為安,她能瞑目麽。
鬧鬧哄哄的網絡變得有些傷感,有人還為常久設了一個祭奠的空間,目前為她祈禱的人已經達到一萬多人次。這些人聯名向市公安局發起了質疑,讓他們公布案件進展的真實情況,而不是弄些小八卦來愚弄大眾。
昨天公安局終於公布了些有價值的內容。說常久私下集資三百六十五萬元,涉及十三個人。網上爆出高利貸的事情後,他們分別多次找到常久,想取回初始資金,但均被她拒絕,這十三個人都已經找到了,並且進行了一一排查,均沒有犯罪嫌疑。目前還沒有查到錢的去處,據推測有可能進入了高利貸的大循環係統。
報道一出,大家又開始發揮業餘偵探的本性,一致認為凶手是她的上線所為,比如她看到情形不對也去要錢未果等等。可她的上線是誰,目前沒有一絲頭緒。據那十三個人的交待,他們的錢都是打到了常久的個人帳戶,而這些錢都是分了若幹次被她提取了現金,從些杳無蹤影。
常久案件的方向一明確,玉帛拘留的事情就算告以段落,邱律師讓她抽時間到律師事務所簽幾個字,這事就算結束了。
走的時候,邱律師有些遲疑,“有些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否則將來有什麽事情會措手不及。”
玉帛不解。
“這次這件事情,並不是這麽簡單就能解決的,你想這涉及殺人事件,是刑事案件,是黑總拿彌渡鎮的投資規劃提前進行和政府做的交易。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雖然事情終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可是他不想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曲。”
從邱律師那裏出來,玉帛開著車不急不緩地走在路上,以前她無處述說的時候總是哀歎抱怨命運的不公,可是現在她覺得命運真是太偏愛她,四肢百骸都是暖得快要化掉的熱, 直抵她的心底,讓她感覺自己像十八歲的姑娘一樣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想哭想笑想撒嬌想撲進他的懷裏。
她並摸不透他的心,她也不知道以他的身份,她最終是不是能走近他。
不過,玉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即使是戰友,她也已經舍不得離開他的世界。想清楚了這些,這些天一直糾結著自己的不暢快瞬間融化消解。
她想盡快把丁大海的事情了結,去到他的身邊幫他。她曾說他的世界不是她的,可現在她卻覺得他的世界就是她的。
想要提速,整條路車輛已經密集起來,沒兩分種路麵就被完全堵死。很快很多司機像是聽到了什麽消息,紛紛地從車裏下來,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玉帛忙上網。
這些天她對丁大海的消息淡漠了一點,不再像一片茫然時那樣關注。一上網,就看見丁大海在醫院照顧孫梅的照片,照片上他穿著大毛衣,一條毛巾搭在肩膀上,正給孫梅買飯。而且這樣的照片已經連續發了近五天,像他的一個個人真人秀。丁大海也很配合,穿著打份都往一個久病床前的丈夫身上靠。
網友們說濱州政府不作為,致使一個有名的企業家被高利貸逼到這個份上。又說長鬆審查的事也沒個結論,其它人回應說政府根本不敢給結論,因為結論一下,就會涉及罰款,而罰款就會觸及高利貸的馬蜂窩, 扯出的問題會像滾雪球一樣無法控製。
這個觀點一出,立刻受到了廣大網民的認同。
玉帛忙略過前麵長篇累牘的言論,直接跳到後麵,原來常久那幾個下線覺得投出去的錢有可能打水漂,這幾日已經不再找常久的母親逼債,因為律師說,常久也是受害者,案子沒破之前不可能給他們錢,於是他們直接到市政府上訪,已經在那裏坐了近一個星期。本地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也紛紛加入其中。今天是第一波外地集資人員來濱州,這條路正好是火車站前往市政府的路,他們打著橫幅,站在快速路的中央,把路嚴嚴地堵死了。
焦灼馬上就要被打破,玉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昨天母親還告訴她說,她身邊的不少人都投了錢,平時利息很高,一萬塊錢,一個月就二千塊利息,上個月還沒停呢,這個月就突然沒了。說是大家都在罵市政府。玉帛說罵市政府幹什麽,這是市場行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母親說如果政府不參與,大家不還在那裏安享利息麽,說有些人幹這個幹了好幾年,本早都回來。
她不由自主地給母親打電話,告訴她今天外麵很亂,接著丹丹就早點回家。母親說她知道,都跑政府請願去了.
玉帛有一種預感,這是一場聲勢浩大影響力超乎想象的意外,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這就是黑鷹說的發酵,她抬頭看看天空,一片晴朗,可她分明聽見了遠處隆隆的雷聲。她知道驍曉在這場風暴之中是有他的身影的,當然也有丁大海,有方正,有官偉,更有無數看不清卻真實存在的老百姓。
這場風暴在她進入長鬆之前就開始醞釀,現在她明白,她是這場風暴不得缺少的一顆棋子,人不斷地死,事情不斷地發酵,就因為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它的可怕,所以不敢讓它任意地爆發。
天空真的出現了幾聲轟隆聲,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玉帛在心裏喊。
就在此刻,官偉主持的政法界會議正在進行。這小半年,他經曆了人生波瀾起伏的一段時光,不過他並不後悔,相反倒有些豪邁。當初老領導程憲把他安排到這個城市的政法口,說是要給他一個晉升的機會,他自己倒沒看出有什麽機會,這個城市民風淳樸,屬於二線城市的末端,三線城市的前列,市政府一直比較穩定,沒有大起大落,一般人任期滿了就會輪到下一位,他算了一下,論資排輩他得再等八年,介時他五十三歲,也不算老。
沒想到第一年,他就被上麵放進了候選人的行列,不過他還是沒有當一回事,人有時候是需要來充當分母的。跟著開了幾次會,填了些表,他自然開始關注其它後選人的情況,沒有哪個有什麽突出成績,都是排著上來的,他不由地開始有了新的希冀。
八年後的當選,和現在的當選意義截然不同,現在當選意味著他寬闊的仕途機會,四年期滿他還不到五十,就有了繼續上升的可能性。
那幾位候選人他進行了全麵的分析和研究,他自己是搞監察出生的,考察人自然有他的輕便方法。幾位後選人的情況基本一致,工作沒有錯也沒有什麽突出的成績,但後院都不太幹淨,不是子女從商,就是老婆親戚雞犬升天。要查肯定會有結果,但這種普遍現象即使查出來也不會產生什麽實質性的好處,有可能他反倒會落得一個急功近利的下場。
直到方正找到他,陡然激起了他心底的火苗,並一舉扳倒了劉長渠,扯出政府招標的勾當,然後又是丁大海的高利貸案。
這前前後後,安排緊湊的事件讓他不得不懷疑事件的蹊蹺。他想起老領導程憲當時召見他時說,好好把握機會,現在不比從前,政工幹部升職的機會不是很多,他好像已經篤定他的高升。
調集公檢法弄清楚一個高利貸的案子對於他並不難,其實他現在對案子就明鏡似的,哪個公司牽頭,操作模式,掮客有多少,都以什麽形式存在的。要抓他們很簡單。但事情卻並不簡單,這些人的下麵是一大片人數已經相當可怕的非法集資的群眾,這些人平時看著軟弱可欺,可一旦惹怒了他們,就會出現不可收拾的狀態。
更何況參與非法集資的都是社會最底層的群眾,用的都是養老保命的錢,一旦失去,一個城市的安定就會受到威脅。
但他也知道,事情不可能永遠埋在水下,遲早要解決,他現在無非是要尋找一個絕佳的機會,讓這件事情板上釘釘,記載史冊,成為他人生不可忽視的亮點而不是汙點。
官偉一直沒說話。參加會議的包括公檢法三大院,還有市政府的監察部。這些日子他們的所作所為,他並沒有發出任何一點指示,可他們都在按著他的意圖在走,說白了,大家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絕對一致,不敢越雷池一步 。當然他們是想找一個可以解決的辦法,而他是找一個可以爆發的時機。
三大院把與自己相關的工作匯報了一下,都是碎片狀的信息,和上幾次一樣,官偉沒說話。
他看看方正,方正馬上把市政府門口聚集上訪的群眾情況說了一遍。他說截止他進來之前,從四麵八方來的人一共有八百二十多人,幾乎遍布全國各個省市,最遠的是坐飛機,來自內蒙的呼和浩特。
最後,他說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隨時都可以馬上開始。
幾個人聽出了他話裏有話。但官偉一直沉默。
“他們怎麽會跑到市政府來鬧,是走漏了什麽消息,或者有輿論導向。”有人問。
“還用透露麽,這不都是老虎頭上的虱子,再清楚不過,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其它人笑笑,並不以為然。
再沒人敢問什麽。
方正不再說話,他最近有些看不懂這個官偉,或者他從來沒有看懂他,這讓他更加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如果當初沒有把長鬆扯進來,再牽出個高利貸,扳倒劉長渠應該還有別辦法,不至於像現在讓官偉成了眾矢之的。
這些天他一直在尋找化解這場危機的辦法。即使高利貸方同意丁大海的提議,所有的利息截止計算,欠款由他慢慢歸還,還是會把政府的聯審罰款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似乎無解。而官偉的前途就是他的前途,他不想把自己如此得來的機會就這樣糟蹋了。
那天他把玉帛拘在拘留所,就是為了在她的身上尋得突破。公安局的人雖然很配合,卻對他有些不恥,他們都知道他和玉帛的關係。
直到後來,公安的人告訴他玉帛第二天一早就被領走了,而且擔保人不是丁大海而是黑鷹,下命令的不是官偉,而是市委書記,他一下就死了心,他知道自己根本翻不出什麽大浪,甚至他有了百分之八十的肯定,他順利地來到官偉的身邊也不過是他們的手段而已。
他對玉帛的愧意霎時變成了痛徹心扉的恨。
他把最近的工作做了匯報,他說,查封了劉小剛名下廣安資產擔保公司,可是帳麵幹淨,往來都沒什麽問題。長鬆的借貸資金都是通過個人帳戶出入的,根本查不到真正的當事人,簽訂的協議雖然是真實的,卻找不到源頭。他們很狡猾,處理得相當幹淨。
官偉的臉色看不出什麽,大家都不說話。
“現在是一種焦灼,網上說的很對,我們不敢動,他們也不敢動,所有的人都看著,丁大海也看著。現在的關鍵是打破這種僵局,不管怎麽破都比現在好的多。”他橫了一眼大家,“我已經把濱州地下錢莊的案件上報了地委監察局,程憲書記也向萬豐書記做了匯報,他要求我們務必要從根上拔出這個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毒瘤。”
所有人的臉色頓時完全不同了。
方正的心一陣激**,官偉的這個舉動等於把這個案件的性質重新進行了界定,不再隻是簡單的高利貸。
“長鬆的審查處理結果地委也批了,馬上通報,而且罰款限期三個月要繳納完畢。一碼歸一碼,有時候需要全盤考慮,而有時候不需要考慮那麽多,最簡單的方法也許就是最好的方法。”
監察局審計局一起來到長鬆公司,把嚴曆高明朗等叫到會議室,為此而特意把玉帛叫到公司,當眾宣布了處理意見,過往協議不再生效,罰款5000萬元,限期三個月繳納,嚴曆代表丁大海簽了名。
玉帛下意識地上了網,網上幾乎同步就開始了直播。甚至有網友爆料說,目前長鬆的資產包括海南的那塊地在內,滿打滿算不會超過6500萬元,這還是買家不會趁火打劫的情況下,而且長鬆還欠著銀行1000萬元正常貸款,丁大海的個人資產全部抵押在銀行,拋去亂七八糟,根本不可能再有剩餘。他得出結論,政府這麽幹相當於把高利貸和丁大海晾旱地上了,直接讓他們麵對麵。
有網友預測,明天市政府將會被參與集資的小額貸家們包圍,因為圈子裏的人都明白,高利貸的資金鏈都很緊,有一個環節脫落,就會整個崩盤。現在丁大海7000萬元左右無法歸還的高利貸絕對可以摧毀一個龐大的地下錢莊。大頭一跑,小魚小蝦就會死在海灘上,現在他們已經在岸上曬太陽了。
事情進行到這個時候,玉帛包括長鬆的其它人心裏反倒徹底放下了。不過玉帛卻並沒有輕鬆下來,她手下的幾個項目進行的很是順利,資金往來進進出出也很通暢,一點沒受到影響。這讓她欣慰的同時,也有些心悸。肖玉如死後,她需要的資金就一直由一個陌生的帳號提供。
這兩條看似無關的線,似乎隨時有碰撞到一起的可能性。而其中關鍵人物不是別人,正是方正。他隻要說出丁大海掏空長鬆,另起爐灶,那麽現在的局麵就不是這樣。現在雖然丁大海任在旋渦正中心,生命依然無法保證,可風向已經漸漸偏離了他,讓他有了脫身的可能 性。
驍曉加快了資產核查的步伐,他的態度是不能讓網上的言論左右他的行為,他該幹什麽還是會幹什麽。
長鬆通報處罰意見出來一個星期後,長鬆的資產轉讓合同也擬了出來。
網上當即就有了披露,正如當初資深網友們預測,雖然晚了一個星期左右,當天下午從全國各地風湧而來的小魚小蝦就把濱州市政府包圍得水泄不通,人數幾乎有上千人。
也許是當初網上有過這種傳言,政府方麵對應措施做得相當有水準,先是由辦公廳的信訪辦出麵,安排代表談話,隨後就是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出麵安排外地民眾去酒店食宿,而且食宿費用政府全包,並承諾決不虛與委蛇,肯定會有個答複。雖然人數眾多,但場麵並不混亂,防爆警察持槍站在四周,防爆車閃著紅燈一直安靜地停靠著。政府各個部門,包括一些事業單位都派出了人員,維持著次序。
參與代表們談話的主要是方正他們,代表一共十人,他們把他們全部分開,一對一了解情況,很快就摸清了他們彼此間的關係。這十個人共有兩位屬於一個城市,其它的天南海北,互不相識。他們的模式也很簡單,類似於傳銷,拉齊三個人,每人最少十萬元,就可以入圍,月息三分,時間不限,每月五號派息。
信息一確實,方正他們立刻著手登記每個人的情況,但要求把各自小組人員聚齊方可登記,人員不齊,資料不全的一律不予接待。
沒用一天,所有上訪人員的情況全部摸清,雖然距離頂端人員還有些距離。夜裏十二點,由公安局出麵,把涉及出資五十萬以上的人員全部抓捕,涉及三十萬的人員全部拘留,這就相當於除了最下層的基本群眾,中間人,無論大小均被控製了起來。當晚由市辦公廳在市政府辦公網上發布了消息。
第二天出現在市政府的大門口有五百來人,他們都稱把自己的錢借給了他的朋友,利息也沒外麵傳的那麽高,月息隻有兩分。
9點,宮偉出現在市政府大門口,電視台的記者導播車像一直躲在陰暗處,突然之間就全部現身。
官偉說他是代表濱洲市政府來看望大家的,經昨晚突擊審問,證明這是一起涉及全國二十六個省的大型非法集資案件,涉案人員會受到法律的製裁,受騙人員會得到法律的保護。
除了電視上近半個小時的直播,網上的直播更是全程持續了二十多個小時,開始網友們一直漫罵,說政府是偽君子,盡幹這些沒用的,弄到最後,網友們好像有點醒過悶來了,讚揚之聲一浪高過一浪。而且大家對官偉最後的話進行了分析 ,他的意思是犯法的人,損失的資金政府不會關注,沒有涉及犯罪的有可能政府會協助追回損失。
這樣愛憎分明的表態,一下就博得網友們一邊倒的好評。
公安局和檢察院也是每天對案情進行公告,可以說距離最終的案情結果幾乎隻有一步之遙。
玉帛私下替丁大海算了一筆帳,他一共借了5000萬元的高利貸,現在連本帶息已經還了7500萬元,即使那8000萬元不再還,他們的利息利率也已經高出了國家規定的4倍的利息,屬於違法,法院有可能判定借貸無效 。而長鬆就可以一舉擺脫高利貸的深淵。
據政府報道,現在公安局已經開始全力追捕非法集資案的最大頭目,他已經失蹤,公安局下了追捕令,並保證隻要他不出中國,就會很快落網。
事情出人意料地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