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跑得很快,待勁夫跑到門外,那輛炫目的紅色小跑早沒了蹤影。
不知什麽時候放晴的天空又下起了菲菲細雨,飄在眼前,過往的行人,遠處的景物,一切都覺得似是而非。
一聲刺耳的刹車,小跑悍然等在他的麵前,門自動打開,他剛邁進一條腿,小跑又嗖地一聲躥了出去。
楚楚根本不看他。車內有一絲尷尬彌漫著。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楚楚的車技一流,燈光昏暗的道路她依然把車開得風馳電掣。勁夫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感覺到她的手一哆嗦,車哐當一聲停在路中間。
“死太容易了,隻需要開著車朝著大海軋下去,就什麽也不用想了,真是就一了百了,萬事皆空。我們,都不應該去死。”
楚楚重新把車開起來。
“你有個女人可以投奔,我卻沒有男人。”她挑起嘴角,“恭喜。”
“如心是誰?”
“他父親是江川省省委書記蘭司成,以前是濱州的地委書記 。”
“其它人呢?
“都是蘭司成下屬的孩子,那個黑鷹……“
“我知道。”
“我剛才在一樓看見那個吳虎了,要不要去找他打聽JOY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些什麽。”
“看見常安了麽。”
“沒有。”
勁夫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去老怪酒店堵吳虎。
楚楚點點頭。方向盤猛地一轉,跑車已經穩穩地掉轉方向,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
跑車停在馬路對麵的胡同裏,那條胡同正對著酒吧大門,一切盡收眼底。
楚楚爬到車後座說想睡一會兒,她已經幾天沒睡好覺了,話音剛落,細細長長的鼾聲就已經響起,時不時還加雜著嚶嚀聲,睡得並不踏實。
“別擔心,我沒睡著。”楚楚小聲嘀咕。勁夫轉過頭,她的鼾聲沒斷,完全是一付陷入深度睡眠的狀態。“你在看我,我看得見。”她又說。
勁夫禁不住心中一片酸澀。
如心和黑鷹四人先出來,分別上了各自的車,吳虎幾乎過了一點才出來,有些醉醺醺地順著路邊停靠的車一路摸過去。在他開門坐進去的瞬間,勁夫也坐了進去。
“你是誰。”他並不驚慌。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隻是來告訴你,謝天林死了。”
“……和我有什麽關係?”他摸出一隻煙點上,深深地吐了一口煙霧,“這幾年他可沒少在這裏撈好處,這也許是他的代價。”
“廢話少說。”勁夫摸出槍對著他,“你隻需告訴我JOR去了哪裏。”
“這你還沒想到麽?”
“什麽意思?”勁夫心一驚。
“謝天林這樣的嘍嘍都死了,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你確定?”
“不確定。”他推開手槍,繼續吞雲吐霧。
“估計也差不多,不死也生不如死。”
“你為什麽好好地活著。”
“很簡單,因為我是小人物,小人物活著和死了一個樣,他們何必汙了手,這樣的帳他們會算。”
“你別在這裏跟我油腔滑舌,說點有用的,否則你今天走不了。”
車裏一片沉默,隻有時間沙沙的聲音,“最後一次一起喝酒的時候,他接到一個電話,那邊一直在問他謝天林和另一個人的情況,學曆呀家境呀工作什麽的,他的態度很小心謹慎,一聽對方就是大人物,到底是誰,我是真不知道,他們家聯係的大人物多了去了,我們一天就是給跑跑腿,迎來送往。”
勁夫的手槍從他的麵前抵到了他的脖子處,槍孔朝上,一槍就能洞穿他的腦髓。吳虎謹慎地偏著頭,不再敢動彈。
“藍湖科技,就是JOR他爸的公司是央企,坐落在濱州,反正我接待過的大人物都是濱州地委市委的,其它的真不知道什麽了。”
回到車上,楚楚已經醒了,她坐在駕駛座上,眼神晶亮,怔怔得仿佛已經穿透了黑夜。“今天黑鷹他們肯定也問過他了,我有辦法,去找黑鷹。”跑車已經呼地呼嘯起來。
已是半夜,空寂的街道半明半暗,紅色的跑車一陣風一樣掃過長街,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鷹的家住在海邊,幾乎和謝天林那天墜海的地方遙遙相對,不同的是,這裏是一片緩灘,別墅幾乎懸空於海麵,佇立在水中,是一幢真正的海景別墅。
她把車停在遠處的陰影裏,說她自己過去。
“可以麽?”勁夫有些疑惑,“別冒險。”
“放心,我來過這裏,他……還不是其它人。”
楚楚推開車門,順著沙灘一路走過去。他的確不是其它人,她心裏一直有這樣的感覺。自從她陷入無可挽救的危局中,唯一浮現在眼前的就是他。其實在所有的以前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群中他們是最為疏遠的人,連看向彼此的目光都是挑剔的鄙視的。
勁夫抬頭看看天空,月色模糊,雨雖然停了,霧靄並沒有散去。楚楚的身影很快被霧吞沒,與水域上那片建築物融為一體。
大門輕輕一推就開了,上次來時是黑鷹舉辦的家庭酒會,她也稀裏糊塗地來了,當晚還喝醉了睡在了這裏。走進庭院,她立刻看清了房子的整個結構,還有那天她睡的房間。她順著外麵的回廊繞到房後,推開後門走進起居室,又左拐走進了那天睡覺的房間。
“你的記心真好,你這樣悄無聲息地進來,是打算睡一晚上再悄悄離開是麽?”窗前站著黑鷹,他穿著睡袍,絲質的麵料在無月的夜晚依然閃著絲絲柔光,身姿挺拔。“不過你這個點子不錯,我知道你這些日子肯定睡不好,到我這裏來睡,也是一個好辦法。”他轉過身。睡袍隻是鬆鬆地在腰間係了一條帶子,大片的胸脯**在外麵綻放著磁白的光澤。
“我不是為我。”楚楚甩掉鞋走上前,脫了鞋的楚楚個頭隻及黑鷹的脖根,她仰著頭,麵色肅穆,眼睛淡然明亮,既無害怕也無膽怯。
“難道是為他。”
“是,是為他,我知道這一次我難逃一死,東西南北四麵八方的人都在追殺我,躲得了今天我躲不了明天,可是勁夫可以活下來,他的事情不是那麽嚴重,隻要找到源頭,解釋清楚,他就完全可以活下來。他沒做什麽,為什麽要殺他呢。”
“你又做了什麽,他們為什麽要殺你?”他冷冷地問。“沒你想的那麽簡單,我知道你們找到了吳虎,問出什麽來了麽,沒有吧。那天打給JOR 的那個電話是從濱州地委機關裏打出來的,是總機,即使你知道是誰打的又怎麽樣,告發他,或者找到他求他別殺。沒用的,這是個死結, 一旦被沾連上了就難以脫勾。”
“你的意思他也必死無疑。”楚楚的嗓音嘶啞。
“國內現在反腐搞得很凶,在位的誰又能保證自己清清白白,而且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清查小金庫,這個小金庫說白了就是領導們的私庫,平時都是任其索取,窟窿都是讓關係企業慢慢填。我估計勁夫涉及的這五千萬就是用於這個目的,你說他們怎麽可能再留下什麽活把子讓人去抓。”
……
“藍湖科技這次這麽慘,聽說就是他們動用了幾乎七千萬元去填窟窿,造成資金鏈斷裂,讓中遠鑽了空子。聽說藍湖科技的財務室都被燒得片瓦不留,光會計就死了三位,更別說相關的人。這個案子成立了專案組,也一直找不到頭緒。”
“我爸媽是不是也幹了這些缺德事,才……”楚楚呢喃道,聲音淒然,“錢有什麽好的,聞風天天在外刷盤子,我看她過得很快樂。”
“你也別猜度你爸媽,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這樣那樣的欲望,哎,現在的關鍵是你如何脫險。”
“我還有機會麽?勁夫,他還有機會,隻要那個關鍵人物一死,他的結立刻就解,可是我卻再沒有機會,我知道的。”楚楚停頓片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送回國,和我爸媽他們埋在一起,我沒人可以托付,就托付給你了,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我走了……”她的聲音暗啞,最後幾乎難以出聲。
“別。”黑鷹伸手拉住楚楚,楚楚一回身,身體正好撞進他的懷裏,他的胸口像火一樣在她的胸前熨過,留下一道炙熱的豁口。“別那麽絕望,什麽事情都是在最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洽洽是希望快要到來的時候,你要堅持住,隻有堅持住才有希望。”
“真的?”楚楚的眼淚在黑暗之中無聲地落下,她低下頭 ,躲過窗外朦朧的月光,“謝謝。”扭頭跑出了別墅。
勁夫下了車迎上來。
車開出了很遠,楚楚一言不發。
“怎麽樣?”勁夫著急地問道。
楚楚把黑鷹說的粗略複述了一遍,“現在國內政治動**,這幫人看樣子喪心病狂了,真希望這把火能把他們都燒幹淨,你就能一下解脫出來。”
楚楚笑著,語氣堅定,“你這不是事,堅持住了,沒問題的。”
勁夫卻皺著眉頭,“你們這個圈子裏,藍湖和中遠,誰的財力大?”
“藍湖是央企,中遠是上市公司,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懂。”
“他們,我是說黑鷹這樣的富家子弟是不是你們這些官家子女的……”
“是呀,這是規則。”她冷冷地說。
“你知道謝天林麽?”
“謝林?知道,不都跟在黑鷹後麵當當小弟麽。伍德說的對,我憑什麽享受人家的巴結奉承追星捧月,我享受了這些不屬於我的,就該承受一般人不可能承受的東西。這就是報應,你不想信也得相信,反正現在我是信了。”
“謝天林死了。”
“是麽?”她竟然笑起來,輕吭一聲,毫不吃驚和恐懼。“死,沒那麽可怕。”
“你找黑鷹幫你了麽。”
“你是說你找個女人,我就得找個男人,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她呲笑一聲。
“不是,憑感覺我覺得他會幫你。他和那幾個人不同。”
“沒有人能幫得了我,我知道。”她平靜地說。
兩人又沉默不語。
天已經黑了,金門大學校區設施並不先進,黑燈瞎火。勁夫把楚楚送到公寓,卻並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一是他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麽樣,家現在是最危險的地方,他不能在那裏坐以待斃。金門大學校區很大,裏麵複雜多變,是個隱匿藏身的好去處,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種預感,楚楚已經身臨險境,而她似乎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如果是以前,他絕對會遠離這種是非,可是現在,當自己也被死神纏身無處可逃的時候,他倒有了一種無窮的勇氣和衝動想去為她化解。
他說他還想明天再在學校找人打聽打聽,能不能在她家借宿一夜。
楚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眨眼就漆黑一片,“跟我在一起,你是想死得快一些是吧。”
“怎麽會,你自己也說了你手裏有尚方寶劍,沒有人敢真正動得了你,你看不出我的小心思麽,我是想借借你的貴氣。”勁夫冷言道。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或者是裝傻,有人想讓我死,也有人想讓我活,有人不想那包東西現世,也有人恰恰相反,想讓那東西盡快麵世。剛才我不過是嚇唬他們的,逞逞口舌之快而已,我和如心一直是死對頭,她以為她父親上去了,我就要像別人那樣去舔她的腳後跟,滾她媽的,想的美,這幾天我已經預感到死亡的逼近了,你還是走遠點好。”她回過身,打開門,順手關上。
勁夫一腳抵住,“我惹上的事和你們這個圈子有關,謝林在世,我還可以通過他接近那裏,現在,隻有你了。”他淡然地說。
“不對。”楚楚挑眉一笑,“你不是還有如心,蘭如心,可以直接通天,估計你的事情在她那裏是小菜一碟。”
勁夫歎口氣,“你沒看出來麽,她不過是為了氣你,沒有你,我也不可以接近她。你以不她真的缺男人。”
楚楚沉默片刻,鬆開了門,“既然你這麽不怕死,我們不如痛快一次,先去超市買點吃的,我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飯了。”
這個時候,哪還有超市開門等著你。
機場旁邊那個超市不打烊,走,離這裏不遠。她拉住他的手,緊緊地握住。
勁夫朗聲道,好,死也死個痛快。恍惚間他對曾經壓迫得自己了無生意的死亡的陰影有了鄙倪的勇氣。這些天他一直在躲,不也沒躲過去,隻要那人想找他,他又能躲到哪裏去 。於是豪邁地說,“走。”他摟住她的肩頭。
機場還是人來人往,沒有白晝黑夜的區分。楚楚的車開得非常粗狂,人越多她越往跟前紮,惹得沿途的人紛紛側目。原本勁夫想提醒她一下,想了想,作罷。從她目前的處境他能相像出她以前的狀況,無論是得勢還是失勢,她永遠是一個被大多數人孤立嫌棄的人,遠離父母,在這陌生的環境,再有錢,也很可憐。這也許是她生存的一種方式。
一進超市,勁夫又吃了一驚,楚楚買東西都選同等商品裏最貴的那種,而且多多益善。光晚飯她就買了一隻烤鴨,一隻烤雞,一隻小型的乳豬,冰淇淋、紅酒,還有亂七八糟的其它食物。
“喂,你想幹什麽,這些東西就是放在冰箱裏也得吃上一個星期,而且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誰說我要吃一個星期了,就是今天的晚飯。”她還在往裏裝。
“是不是錢來得太容易了。”他鄙倪道,這話說的有些刻薄,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低頭用餘光瞟了瞟她。
楚楚沒有一絲反映,像沒聽見一樣。
結了帳,他們順著超市的通道往外走,經過一個封閉式的幼兒遊樂區,楚楚停下,“我也玩過。”她笑靨如花地回過頭,眉眼全部綻開,“一玩能玩一個多小時。我媽就一直陪著我,那時候她在大學當老師,有時間。”
勁夫也走上前去,盯著玩得不意樂乎的孩子們,頓時煩悶無比,他沒有心情悲秋憫懷。可還是克製住自己,說,“童年都是這樣的。”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的公寓很豪華,兩室一廳的越層,裝修很講究。官二代在三番的大學裏是一個並不陌生的詞語,傳言很多,有人鄙視有人羨慕,楚楚的情況和外麵說的差不多,父母在國內當官,她在外麵享受奢華的同時也要承受孤獨和危險。
勁夫的心情一時有些五味雜陳,他不想和她攪和在一起,可是他也明白因為那五千萬,其實他已經和他們攪到了一起,沒法扯清楚。
他們一邊吃飯,楚楚一邊在擺弄電腦,她說她已經給好朋友寫了信,讓她幫著打聽JOY,她會幫忙的。她又把她的郵箱地址告訴了他,並說了密碼。
勁夫急忙打斷她, “告訴我這個幹什麽,有消息你告訴我就行了。”
楚楚一仰頭喝幹了一杯酒,“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麽花錢沒節製麽。我隻是覺得也許花不了幾天了,能買就買吧。”說這話的時候,她臉色平靜,一點沒有什麽異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你這是什麽話。”勁夫眼睛一瞪,“像我這個前幾天還經過幾次死亡事件的人還沒說這話呢,你憑什麽就這樣大言不慚。記住,老天是長眼的,不該死,怎麽也死不了。你相信我。”他盯著她的眼睛,隻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霧靄重重,看不出悲喜。
“雖然我恭喜你遇見了如心,但也別報太大的希望,因為在他們的利益圈沒有你的位置,我也是這些日子才想明白的,這些年我簡直就是個混蛋, 除了吃喝,沒幹過什麽正經事。根本沒有幫上我的父母,還盡拖後退,可是他們卻不同,早就把這裏當成第二戰場了,黑鷹、如心,還有大大小小的阿貓阿狗,官場商場,想想,我哪裏是他們的對手,在他們眼裏我也許隻是一個禍害父母錢財一無是處的黃毛丫頭。所以父母的最後一件事,我一定要替他們做好,也不枉我是他們的女兒。”她仰頭又倒下半杯紅酒。“如心,不可能因為你是個男人,就幫你。所以別暗自興奮。我現在對生死真的無所謂,也許死後,會更精彩,而且肯定會更精彩。”她兀自咯咯地笑起來。
勁夫並沒有認真聽楚楚說話,他也幾天沒有正式吃飯了,可麵對豐盛的一桌食物,他食欲全無。不過他還是極為正式地鋪好麵巾,刀叉並用,幾乎把桌上的東西吃了一半下去。
“你爸媽到底讓你辦什麽事情了,我不信他們會把什麽重要的 身後事托付給一個孤苦無依的你,真讓人難以相信。”
楚楚沒有回答
飯後,勁夫提議把他們的槍拿出來比較一下。兩把槍並排放在一起,顏色有略微的不同,楚楚拿起勁夫的槍在手裏顛了顛,手腕一抖,她已經利索地將槍指向了他,單臂懸直,脖子有一點偏左,一動不動,眼神也變得犀利深炯。
勁夫一愣,黑洞洞的槍口直抵他的額頭上方。他的思維凝固住了,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住了,包括牆上的鍾表、桌上的沙漏、被風掀動的窗簾。
“怎麽樣,還有點樣子吧。”她嘻嘻一笑。
勁夫悄悄地噓了口氣。什麽時候練的。
她笑笑,沒說話。
勁夫也拿起楚楚的馬格南,畢業論文裏馬格南是他的研究對象,他了解它的每一個構造結構。但他從沒想過要擁有一把馬格南,就像他從沒想過要去與死神博弈一樣。當他真的有機會可以擁有它時,那天鬼使神差,他竟然放棄了它。
那一刻的感覺他說不明白。
馬格南在他的手裏變得溫熱。
“喜歡,我們就換。”楚楚還在獨自欣賞另一把布朗寧。“沒想到槍給人的感覺這麽奇妙,它瞬間把我們聯係到了一起,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