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涼處已有一百零四度(17),井裏的水都快幹了。水箱裏的水必須小心保存起來,一桶一桶地提到屋裏去。到了晚上,他們把能找來的水都給了動物喝。
埃爾莎和羅絲精心照料的蔬菜都已死掉。每一株植物都遭受了不久前的風沙和無情的陽光的連番摧殘,要麽被連根拔起,要麽枯萎而死。
她聽到羅絲走到了她身旁。
“沒必要澆水了。”埃爾莎說。
“是啊。”
埃爾莎從婆婆的語氣裏聽出來她特別傷心,希望自己能說些什麽來讓她好受點兒。
“你今天一直特別安靜。”羅絲說。
“不像是平時話很多的我吧。”埃爾莎不想聊這些,於是說道。
羅絲用肩膀碰了碰埃爾莎的胳膊:“跟我說說到底怎麽了。當然,不用跟我講大家都知道的事。”
“洛蕾達很生我的氣。一直都很生氣。我敢發誓,不管我打算說什麽,我甚至還沒開口,她都會生氣。”
“她也到了那個年紀了。”
“我覺得,就算是那個年紀的人,也不至於生這麽大的氣。”
羅絲凝視著遠方荒廢的田地。“我兒子,”她說,“太蠢了(18)。他給她灌輸了很多不切實際的夢想。”
“他不太開心。”
“胡扯,”羅絲不耐煩地說道,“又有誰開心呢?瞧瞧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吧。”
“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埃爾莎小聲說道。這些事情她很少談論,這是一段無法用言語去述說的痛苦回憶,更何況,就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洛蕾達最近對埃爾莎的態度讓她想起了早年那些令她心痛的往事。埃爾莎記得,那天,她帶著裹在粉色繈褓裏的洛蕾達去了她父母家,希望她結婚後,他們會再次接受她。埃爾莎之前花了幾周時間,給寶寶做了一條可愛的粉色連衣裙,又給裙邊鑲上了花邊。她還織了一頂與裙子相配的帽子。最後,她借來卡車,獨自開車去了達爾哈特,把車停在了後門。她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刻:走在小路上,玫瑰的氣味,所有的花都盛放著,湛藍的天空,圍著玫瑰嗡嗡飛的蜜蜂。
她覺得既緊張,又驕傲。如今她已是別人的妻子,還生了個女嬰,那女嬰特別漂亮,連陌生人見了都會對她評價一番。
敲門。腳步聲,是鞋跟踏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媽媽應的門,她穿著去教堂時穿的衣服,戴著珍珠。爸爸穿著棕色的套裝。
“看啊。”埃爾莎說道。她笑起來有些勉強,雖然不想流淚,眼裏卻還是噙滿了淚水,“這是我女兒,洛蕾達。”
媽媽伸長脖子,低頭端詳起洛蕾達那張完美無缺的小臉來。
“你瞧,尤金,她皮膚可真黑啊。真丟我們的臉,趕緊帶她走吧,埃爾西諾。”
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埃爾莎決定再也不見他們,再也不和他們說話,可即使是這樣,他們棄她而去這件事還是給她帶來了揮之不去的痛。很明顯,哪怕你很明事理,你也沒辦法不去愛一些人,沒辦法不需要他們的愛。
“嗯?”羅絲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她。
“洛蕾達對我的看法是不是和我父母一樣?在他們眼中,我從來就沒做對過任何事。”
“你還記得洛蕾達出生那天,我跟你說了些什麽嗎?”
埃爾莎幾乎微笑了起來:“你說,她會比任何人都愛我……會讓我愛得發狂,也會給我的靈魂帶來考驗,對吧?”
“對(19)。你瞧瞧,我說得很有道理吧?”
“我想,還算有幾分道理吧。她確實傷了我的心。”
“嗯。我也考驗過我那可憐的媽媽。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在你快要死去的時候,愛意才會出現。上帝就是這麽殘忍。你是不是太過傷心,都不敢去愛了?”
“當然不是。”
“那你就繼續愛吧。”她聳了聳肩,仿佛在說,母愛就是這麽回事。“難道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隻是覺得……有些難受。”
羅絲沉默了一會兒,末了,她說道:“嗯。”
遠處的麥田裏,托尼和拉菲正在辛勤勞作,將冬小麥種在地表上滿是麵粉似的塵埃、地表下堅硬無比的土地裏。三年來,他們一直在種小麥,祈求雨水到來,但收效甚微,結果地裏什麽莊稼也沒長出來。
“這一季的情況會好一些。”羅絲說。
“我們還可以賣牛奶和雞蛋,還有肥皂。”對她們來說,不起眼的高興事也很重要。埃爾莎和羅絲都很樂觀,兩個樂觀的人走到一起,有了共同的信念,覺得比起以前,日子要更有盼頭,她們也更有毅力。
羅絲用一隻胳膊摟住埃爾莎的腰,埃爾莎順勢靠在了這個矮小的女人身上。從洛蕾達出生的那一刻起,這麽多年來,羅絲一直在各方各麵扮演著埃爾莎母親的角色。雖然她們沒有公開表達愛意,也沒有促膝長談、互訴衷腸,但兩人早有了默契,緊緊聯係在了一起。她們沉默地將各自的生活交織在一起,用的是不習慣聊天的女人特有的方式。她們日複一日地一起勞作,一起祈禱,一起支撐著日益壯大的家庭度過農場上的艱難歲月。埃爾莎失去她的第三個孩子——是個兒子,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就死了——時,羅絲抱著她,任由她哭泣,說道,有些人的性命我們是保不住的,上帝做決定時不會考慮我們的感受。後來,羅絲頭一回談到自己死掉的孩子們,告訴埃爾莎,終有一天,在幹雜活兒的時候,在某個時刻,喪子之痛也會變得可以承受。
“我去給動物喂水。”埃爾莎說。
羅絲點了點頭:“我去試試看能不能犁地。”
埃爾莎從門廊抓起一個鐵桶,擦掉了裏麵的沙礫。她在水泵前戴上手套,以免雙手被灼熱的金屬燙傷,然後打了一桶水。
她小心翼翼地提著晃來晃去的水桶往屋裏走,生怕把寶貴的水灑出來,快到穀倉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像是鋸片在金屬上的摩擦聲。
她慢下腳步,仔細聽著,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放下水桶,繞過穀倉的角落,看見拉菲站在地上新出現的一道裂縫旁,胳膊支在耙頭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張沮喪的臉。
他在哭。
埃爾莎朝他走去,默默站在了他身旁。她一直都不善言辭,在他麵前也一樣。她總擔心說錯話,擔心在她想要接近他時反倒推開了他。他很像洛蕾達,總是喜怒無常,又極易衝動。那些她難以控製也無法理解的情緒讓她感到害怕。她幹脆閉上了嘴。
“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受這一切多久。”他說。
“就快下雨了。等著吧。”
“你怎麽就不會傷心呢?”說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埃爾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身為父母,為了孩子們,就得一直堅強下去。難道說,他其實另有所指?“因為孩子們並不需要傷心的父母。”
他歎了口氣,於是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
那年九月,熱浪呼嘯而來,席卷了大平原,日複一日、周複一周地把夏天幸存下來的一切都燒了個幹淨。
埃爾莎再也沒有睡過好覺,或者說,她再也睡不著了。她飽受噩夢的折磨,夢裏淨是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莊稼。牲口們——兩匹馬,兩頭牛,全都骨瘦如柴——靠吃野生的帶刺俄羅斯薊活了下來。他們收獲的少量幹草幾乎用完了。動物們能一動不動地一連站上好幾個小時,仿佛害怕多走一步會要了自己的命。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溫度達到了一百一十五度(20),它們的眼神會變得很呆滯,目光會變得很茫然。家裏人盡可能將一桶桶水提到畜欄去,可水總是太少。每一滴從井裏打來的水都得小心保存。雞很少走動,沒什麽精神。它們蹲在泥地裏,看起來像一堆羽毛,受到打擾時甚至懶得尖叫。雞還下著蛋,每顆蛋都像一塊金子,不過埃爾莎擔心每顆蛋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顆。
今天,她像大多數早晨一樣,在公雞打鳴前就醒了。
她躺在**,盡量不去想死氣沉沉的菜園子、幹涸的土地,抑或即將到來的冬天。陽光一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她便坐起來,讀了一章《簡·愛》,讓熟悉的文字撫慰自己。接著,她把小說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免吵醒拉菲。穿好衣服後,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睡夢中的丈夫。昨晚,他一直在穀倉待到深夜,最後帶著一股威士忌味道,跌跌撞撞地上了床。
她也一直沒睡,可他倆都沒有向對方尋求慰藉。她猜,他倆都不知該怎麽辦,他倆從來沒學過該如何安慰對方。或者說,生活已經如此艱難,已無法從中找到一絲慰藉。
她知道,兩人的感情原本就不深,如今更是越來越淡。過去的幾周,她注意到他對她越發冷淡。他是從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是從沙塵暴毀了他們的農田,讓他們的工作量變成原來的三倍的時候開始的嗎?還是從他和他父親種下冬小麥的時候開始的?
他睡得很晚,要麽像讀冒險小說一樣看報紙,要麽盯著窗外看,要麽研究地圖。等他終於跌跌撞撞地上了床,他又會翻過身去不理她,倒頭便睡。他睡得特別沉,有時候她甚至擔心他會在晚上死掉。
昨晚,他照例很晚才上床,此時她已躺在黑暗之中,渴望他能麵向她,愛撫她,可即使他這麽做了,他倆還是始終未能得到滿足。兩人親熱的時候,他一直沒說話,甚至沒有小聲說出自己的需求,他很快便完事了,仿佛還沒開始便已反悔。埃爾莎有時覺得,自己在做完愛後比**前更加孤獨。他說自己之所以疏遠她,是因為她很容易懷孕,可她知道,真相實際上更加殘忍。說到底,還是和往常一樣:因為她不夠漂亮。因此他才會在夫妻生活方麵遇到一些困難。而且她顯然在**的表現不太好,所以他才會匆匆了事。
早年間,她曾夢想著自己會大膽靠近他,改變他們彼此愛撫的方式,用她的手和嘴去探索他的身體。後來,她從幻夢中醒了過來,備感沮喪,覺得自己的欲望愈發膨脹,卻無法表達、也無法同他人述說這種欲望。她一直在等他能有所察覺,看到她,伸出手來,一等就是好多年。
可最近,這個夢想似乎變得愈發遙不可及。或許這些天來她隻是太累了,累得不敢相信自己還能圓夢。
她離開臥室,走到過道上。她在每個孩子的臥室門前都會停下腳步,往門裏看。睡夢中的他們神態很安詳,看得她很揪心。在這樣的時刻,她總會想起小時候快樂的洛蕾達,那時候,她總愛笑,總喜歡張開雙臂讓媽媽抱一抱。那時候,埃爾莎還是洛蕾達在這世上的最愛。
她走進廚房,廚房裏散發著一股咖啡和烤麵包的味道。她的公婆也睡不著覺了。他們像她一樣,抱有一種未經證實的希望或信念,覺得多幹些活兒就能拯救他們。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很快喝掉,洗好咖啡杯,穿上她那雙棕色的鞋——鞋的後跟都快磨沒了——又抓起了她那頂太陽帽。
屋外,她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遮在眼前,眯著眼看著刺眼的太陽。
托尼趁著早上還沒那麽熱,已經忙活起來。他正在堆僅有的一點兒幹草,他之所以這麽早就開始幹活兒,是因為他擔心下午太熱,會要了他們那兩匹馬的命。兩匹閹馬的腿腳一天不如一天。有時候,它們實在太餓,便低聲呻吟起來,那聲音足以讓埃爾莎掉淚。
埃爾莎朝公公揮了揮手,公公也朝她揮了揮手。她戴上帽子,在戶外廁所稍做停留,然後把水一桶桶地拖到廚房,準備用水洗衣服。再也沒必要給果園和菜園澆水。提完水後,她的胳膊很痛,流了不少汗。最後,她去了自己那個小小的菜園。她在廚房窗戶正下方辟出了一塊方形空地,早上,那裏會籠罩在一塊狹長的陰影之下。地實在太小,種不了有價值的東西,於是她種了一些花籽。她隻想擁有一小片綠地,哪怕是一抹綠意也行。
她跪在滿是粉塵的泥土上,重新擺放她放在那裏的石頭,為了劃定菜園的範圍,那些石頭之前擺成了半圓形。上一次的大風把一些石頭吹離了原本的位置。依然在菜園中央屹立不倒的,是她心愛的側花卷舌菊,它有著修長的棕色根莖和綠得有些紮眼的葉子。
“要是在這波熱浪過後,你還能活下來,那天氣很快就會涼快下來。”埃爾莎說罷,給地上澆了幾滴寶貴的水,眼見著地麵立馬變暗,“我知道你很想開花。”
“又在和你的小夥伴說話呢?”
埃爾莎屁股靠在腳後跟上,抬起頭,一時間讓刺眼的陽光晃了眼。
拉菲站在黃色的光暈下。這些天他很少刮胡子,於是他的下半邊臉長滿了濃密的深色胡楂兒。
他單膝跪在她身旁,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能感受到他手心有些濕,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這全都拜他昨晚喝的酒所賜。
她情不自禁地靠著他的手,剛好讓他覺得她還屬於他。
“對不起,希望我進來時沒吵醒你。”他說。
她轉過身來。她的草帽的帽簷碰到了他的,發出了刮擦聲。“沒關係。”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忍受這一切的。”
“這一切指的是?”
“我們的生活。到處尋找殘羹剩飯,忍饑挨餓。我們的孩子都瘦得不成樣子了。”
“最近這段日子,和很多人相比,我們的手頭都要更寬鬆些。”
“那是你要的太少了,埃爾莎。”
“聽你這麽說,仿佛這是一件壞事呢。”
“你是個好女人。”話從他口裏說出來,不禁讓人覺得這仿佛也是一件壞事。埃爾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就在她因為困惑而沉默不語時,他緩慢而疲憊地站了起來。
她站在他麵前,仰著臉。她知道他看見了什麽:一個不夠漂亮的高個女人,皮膚被太陽曬傷了,都開始脫皮了,嘴巴太大,眼睛似乎吸收了上帝分配給她的所有顏色。
“我得去幹活兒了。”他說,“都已經這麽熱了啊,該死,我都快喘不上氣了。”
埃爾莎一邊看著他的背影,一邊想著,回頭啊,衝我笑一笑吧。可他沒有,最後,她不再幹等在那裏,於是走進廚房,洗起衣服來。
*
拓荒者紀念日的首次慶典於一九〇五年舉行,那時候,孤樹鎮還是一片長滿了藍綠色野牛草的遼闊平原,XIT牧場因此雇了一千名牛仔。有不少自農耕讀到了宣傳手冊,紛紛慕名而來,手冊上說,他們肯定能種上嬰兒車大小的卷心菜,還有小麥。無須灌溉便能種植所有作物,這就是所謂的旱作農業。手冊上還說,他們肯定能在這裏感受到它的魅力。
果真如此。
洛蕾達很清楚,這樣的宴會實際上隻跟男人有關係,他們很會自娛自樂。
“你看起來真漂亮。”媽媽一邊說,一邊走進了洛蕾達的臥室,甚至連門都沒敲。洛蕾達見媽媽闖了進來,頓時感到很煩躁。她很想氣衝衝地談一談隱私這個話題,卻忍住了。
媽媽走到她身後,一時間,兩人的臉都映在了洛蕾達的盥洗台上方的鏡子裏。洛蕾達的皮膚曬得很黑,黑色的頭發剪得很齊,而母親的臉色很蒼白,特別引人注目。媽媽的皮膚為什麽從來沒有曬黑過呢?為什麽總被曬傷,總在脫皮呢?她甚至都懶得打理頭發,頂多把頭發編成一個冠。即便如今的日子很不好過,斯特拉的媽媽也總是化著妝,把頭發紮好、卷起來。
媽媽甚至都沒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漂亮一些。她穿的那條連衣裙——一條用麵粉袋做的印花居家裙,上身有一排紐扣——至少大了一個尺碼,這樣隻會顯得她更高更瘦。
“很抱歉,沒辦法給你做條新裙子,或者至少給你買幾雙新襪子。等明年吧。等下雨的時候。”
洛蕾達無法想象自己的母親為什麽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洛蕾達從母親身邊走開,撫平了她頗費了一番心思燙卷的齊頜短發,然後撥弄起劉海兒來:“爸爸在哪兒?”
“他在拴馬車。”
洛蕾達轉過身來:“斯特拉能在這裏過夜嗎?”
“當然可以。”媽媽說,“不過你得在早上做家務活兒。”
洛蕾達特別開心,她甚至抱了抱母親,可媽媽抱得太久,太過用力,反倒掃了她的興。
洛蕾達猛地掙脫了母親的懷抱。
媽媽看起來很傷心。“趕緊下樓。”她說,“去幫奶奶打包飯菜。”
洛蕾達箭一般衝出臥室,匆忙下樓進了廚房,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起來,正在打包一鍋意大利蔬菜湯。桌上擺著一盤奶油甜餡煎餅卷,卷餅裏包著放了很多糖的意大利乳清幹酪。隻有意大利家庭才會吃這兩樣東西。
洛蕾達用一塊擦碗布蓋住那盤甜點,拿著出了門,朝馬車走去。她爬到馬車車廂裏,緊挨著父親坐著,父親用一隻手摟住了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奶奶和爺爺坐在了前邊。媽媽最後一個上了車,也坐到了車廂裏。
安特緊緊依偎著媽媽,不停說著話,一家人快到鎮上時,他特別激動,扯著原本就很尖的嗓子尖叫個不停。洛蕾達注意到,爸爸非常安靜,一點兒也不像平時。
孤樹鎮出現在地平線上,這座貧瘠的小鎮坐落在如同桌子般平坦的平原上,周圍什麽都沒有。
隻有水塔矗立在萬裏無雲的藍天之下。
鎮上曾一度興起一股愛國主義熱潮。洛蕾達記得,每次大家聚會時,老人們常常談起第一次世界大戰。誰打過仗,誰犧牲了,誰種麥子養活了軍隊。那時候,人們會借拓荒者紀念日表達自己的自豪之情,讚美自己的苦幹精神。美國人!民富國強!他們把紅、黃、藍三色彩旗掛在大街上的商店裏,把美國國旗插在花盆裏,把愛國口號寫在窗戶上。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抽煙,稱讚對方打了勝仗,把牧場變成了農田。他們喝著自製的烈酒,用小提琴和吉他演奏音樂,而所有的活兒都得女人幹。
或許隻有洛蕾達自己這麽覺得。為慶典做準備的那一周裏,媽媽和奶奶做的飯菜、自製的通心粉、洗的衣服都比平時多,還得補好每一件要穿的破衣服。不管日子有多難,不管手頭有多緊,媽媽都希望她的孩子們看起來很體麵。今天,沒見到彩旗(她猜,人們因為天氣太熱,所以才沒掛彩旗,抑或是某個女人終於說道,有這個必要嗎?),花盆裏沒見到花和國旗,也沒見到愛國標語。洛蕾達隻看見流浪漢聚集在火車站附近,穿著破衣服,後麵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裏麵卻一分錢也沒有,這叫插上了胡佛旗。破了洞的鞋叫胡佛鞋(21)。大家都知道誰應該為大蕭條負責,卻不知道如何解決這一難題。
馬車“嘚嘚嘚”地行駛在主街上。隻有兩輛汽車停在這裏。兩輛車都屬於銀行經理。這些天,人們管他們叫“銀行歹徒”,因為他們騙走了那些辛勤勞作的人的土地,然後宣告破產,關門大吉,就這樣留下了人們原本以為存在銀行裏會很安全的錢。
奶奶駕著馬車來到校舍前,停在了那裏。
洛蕾達聽見音樂聲從開著的門裏傳了出來,接著又聽到了跳舞的腳步聲。她跳下馬車,匆忙跑向校舍。
校舍內熱鬧非凡。一支臨時拚湊出來的樂隊正在角落裏表演,有幾對情侶正在跳舞。右手邊有幾張擺著食物的桌子。擺出來的食物並不多,可洛蕾達知道,已經幹旱了這麽多年,女人們為了這場盛會,也發過不少愁,出過不少力。
“洛蕾達!”
洛蕾達看見斯特拉朝她走來。不出所料,斯特拉和她的妹妹索菲婭是房間裏僅有的兩個穿著嶄新宴會禮服的女孩。
洛蕾達感到一絲忌妒,然後又將這種情緒拋到了腦後。斯特拉是她最好的朋友。誰又會在乎禮服呢?
洛蕾達和斯特拉聚到了一塊兒,像往常一樣拉著手,歪著頭,膩歪在一起。
洛蕾達努力裝出一副消息很靈通的樣子,問道:“嘿,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之所以費這麽大的氣力辦這場宴會,都是因為我,難道你不知道嗎?”斯特拉答道。
斯特拉的父母跟在女孩們後麵,然後停下來和馬丁內利一家聊了起來。
洛蕾達聽見德弗羅先生說道:“我又收到了我妹夫寄來的明信片。俄勒岡那裏修了一條鐵路。你們應該考慮考慮,托尼,拉菲。”
就好像女人都毫無主見一樣。
她爺爺是這麽回複的:“拉爾夫,不管是誰走,我都不會怪他,可要是我們走,我肯定會怪自己。這片土地……”
別再說了。這片土地。
洛蕾達和斯特拉從大人身旁走開。
安特打他們身旁跑過,他戴著一個防毒麵具,看起來像隻昆蟲。他撞上了洛蕾達,咯咯笑了笑,然後又跑開了,跑的時候雙臂張開,像是在飛一樣。
“紅十字會給銀行捐了一大箱防毒麵具——是給孩子們在沙塵暴來的時候戴的。我媽媽今晚就在派發這些麵具。”
“防毒麵具,”洛蕾達一邊說,一邊搖頭,“天哪。”
“情況越來越糟糕了,我爸爸說。”
“我們還是別說防毒麵具的事兒了吧。老天哪,我們可是在參加宴會呢。”洛蕾達說。她伸手握住了斯特拉的雙手,“我媽媽說你今天可以來過夜。我從圖書館借了些雜誌來。雜誌裏有一張克拉克·蓋博的照片,保準會讓你著迷的。”
斯特拉往後退了退,看向了別處。
“怎麽了?”
“銀行要關門了。”斯特拉說。
“噢。”
“我的吉米姑父——就是住在俄勒岡的波特蘭市的那位,還記得吧?他給我爸爸寄了一張明信片。他覺得那裏的鐵路打算招人了,那裏也沒有沙塵暴。”
洛蕾達後退了一步。她不想聽到接下來斯特拉要說的話。
“我們打算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