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蕾達坐在天鵝絨麵料的簇絨座椅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貝蒂·阿尼把洛蕾達的黑頭發剪得很齊,長度剛好到下巴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弄卷,讓頭發像瀑布一樣從大偏分所在的那一側垂下來。即使被香皂洗得很幹淨,她的臉依然曬得很黑,這全拜在棉花地裏幹活兒所賜。洛蕾達新換了一條紫色連衣裙,使她那雙藍得讓人驚歎的眼睛愈發顯眼。貝蒂·阿尼還說服了埃爾莎,讓她允許洛蕾達在嘴唇上塗一點兒淡粉色的口紅。

“我都忘了我之前長什麽樣了。”洛蕾達摸著她柔軟的發梢,說道。

貝蒂·阿尼站在她身旁。“你也許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她轉過身去,“埃爾莎,輪到你了。”

洛蕾達很不願意從椅子上下來。那種感覺很神奇,仿佛那把椅子是通往某個假想世界的大門,在那個世界裏,甚至連住在溝渠邊的人也會變成公主。

老實說,她的腿稍微有點兒發抖。在鏡子裏,她看到的不僅僅是自己那張臉,她還看到了這一切發生前的那個自己,一個心懷信念、心懷夢想的人,一個注定會大有作為的人。她怎麽會忘記這一切呢?

這給了她新的希望,或者說,讓她重新尋回了希望,但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她謝過貝蒂·阿尼,從鏡子旁走開。兩人交換位置時,媽媽碰了碰她的肩膀。

“嘿,這是你的自然發色嗎?”埃爾莎坐下時,貝蒂·阿尼說道,“很漂亮呢。”

洛蕾達往後退了退。她看都沒看在地板上擺弄玩具汽車的安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現在,連這裏的空氣都聞起來不一樣了。

她站直了身子,突然意識到,田野裏的生活讓她彎下腰來,日漸消瘦。她曾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試圖成為一個無名小卒,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她穿著帶有小圓領的連衣裙——對她來說,這條裙子就是新的——自信地大步向前。她那雙磨損的棕色鞋子幾乎沒有讓她煩惱,畢竟鞋子配了一雙帶有花邊的白襪子。

她在佩珀街上找到一家圖書館,這家圖書館雖然在鎮上,但位置不太好找,它坐落在一塊漂亮的草坪上,門口豎著一根白色的旗杆,上麵飄揚著一麵美國國旗。

一家圖書館。

棒極了。

她推開門,徑直走進去,站直了身子:家人一直想培養她成為這樣的女孩。這個女孩相信教育,夢想著成為一名記者,或是成為一名小說家。總之,要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書本的氣味。她深吸了一口氣,一時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孤樹鎮,在自己的臥室,開著燈,讀著書……

家。

“需要我幫忙嗎?”

“嗯,麻煩您了,我想找本書讀。”

圖書管理員繞過桌子,走了出來。她是個結實的女人,留著灰色的複古卷發,戴著黑框眼鏡:“你有借書證嗎?”

“沒有。”洛蕾達不好意思地承認道。在得克薩斯的時候,她一直都有借書證,“我們……剛到這個州不久。”

“那好吧。”圖書管理員親切地笑了笑,“十三歲?”

“是的,夫人。”

“在上學?”

“是的,夫人。”

圖書管理員點點頭:“跟我來。”

她領著洛蕾達穿過圖書館的書庫,走到一張給學生用的大木桌前,桌上到處都是報紙:“你可以坐在這裏。我給你找本書來。”

洛蕾達坐在橡木桌子旁,桌上有一盞燈。她情不自禁地“啪啪”按著開關,把燈打開,然後關上,又再次打開,驚歎著想用電就能用電是一件多麽神奇的事。

圖書管理員拿著一本書回來了:“你叫什麽名字?”

“洛蕾達·馬丁內利。”

“我是奎斯多爾夫太太。你下次再來取你的借書證,不過我打算暫時把這個給你。”她把一本破舊的《舊鍾的秘密》(28)放到了桌上。

洛蕾達摸了摸那本書,把它舉到臉前,吸入記憶中的香味,這讓她想起了夜讀的時光……放學後和斯特拉一起讀書的時光,聽爸爸給她講睡前故事的時光。洛蕾達就像一朵在幹旱中曾被吸幹,後來又感受到第一滴春雨的花兒一樣,覺得自己恢複了活力。“您有沒有我可以帶給我弟弟的書?他八歲。或許也可以再給我媽媽帶一本?我會把它們還回來的,我保證。”

奎斯多爾夫太太打量著她,最後微微一笑:“馬丁內利小姐,我相信你是我喜歡的那種女孩。”

*

當天晚上,孩子們入睡後,埃爾莎再次打掃了帳篷裏的地麵,然後重新整理了他們用現成的裝水果的硬紙盒做的食物儲藏櫃。他們有糖、麵粉、熏肉、豆子、罐裝牛奶、大米和黃油。真是讓人大飽眼福。可是,即使大蕭條讓局勢變得愈發糟糕,食物價格還是在上漲。五加侖煤油要一美元。兩磅黃油要五十美分。六磅大米要將近半美元。價格飛漲,速度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今天,她花七十五美分給他們三個理了發。她希望到了冬天,自己不會為此感到後悔。

她扛起今天得到的那箱衣服,飛快地出了帳篷,走到瓊那邊,瓊正坐在柴火爐旁的椅子上,借燈籠的光補著襪子。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子們開走了車,希望能在葡萄園裏找些秋天能幹的活兒。不過沒人覺得他們能在一年中這麽晚的時候找到活兒幹。

“嘿,瓊。”埃爾莎從暗處走到燈籠暗淡的光芒下,說道。她和孩子們已經從那箱衣服裏挑出了合他們身的衣服,把剩下的都留給了杜威一家。

“埃爾莎,你看起來真漂亮!”

埃爾莎放下那箱衣服的時候,覺得臉頰在發燙:“貝蒂·阿尼盡力了。”

瓊用腳指頭碰了碰離她最近的木桶:“請坐。”

埃爾莎坐在桶上,瘦削的屁股卻被硌得直疼,但她沒有理會。天哪,美容院的椅子坐著可真舒服。

“你為什麽會說這種話呢?”

埃爾莎把箱子裏的衣服看了個遍,最後終於找到了她在找的那件。她的手指摸到了異常柔軟的羊毛:“哪種話?”

“從來沒人說過你很漂亮嗎?”

埃爾莎不再翻找衣服,抬起頭來:“我特別喜歡說謊的朋友。”

“我沒說謊。”

“我……不太擅長誇人,我想。”埃爾莎說罷,捋了捋絲滑的齊頜短發,把臉上的頭發往兩邊撥。她拿出一條柔軟的淡紫藍色毯子,遞到瓊麵前:“看看這個。”

瓊接過毯子,低頭盯著它看。“他昨天蹦躂得很起勁兒。”瓊把一隻手放在圓圓的肚皮上,說道。

埃爾莎知道,瓊每天都在祈禱,希望能感受到子宮裏的動靜,每次胎動,都會讓她既喜悅,又恐懼。“我昨晚做了個夢。我在一家小餐館裏找到了活兒幹。我當時正給那些戴著和裙子相配的帽子的女人們上蘋果派。”

瓊點點頭:“我想我們都做過那樣的夢。”

*

到了冬天,聖華金河穀遭受了重創,壞天氣不斷,也無活兒可幹,可謂雪上加霜。雨水日複一日地從鋼絲絨色的天空中落下,豆大的雨滴“嗒嗒”地落在汽車和溝渠邊密布的錫皮棚屋上。泥潭出現後,長了腿似的到處遊**,又變成壕溝。泥水濺得到處都是,留下的棕色汙漬讓萬事萬物都褪了色。

每花掉一塊錢,埃爾莎都深感痛心,她每天都在反複算賬。可即便她很節省,積蓄也在變少。她痛恨自己和孩子們在這個月別無選擇,隻能買套鞋。他們沒能在救世軍或長老會的捐贈箱裏找到合腳的鞋。

到了十二月底,她的積蓄越來越少,足以讓她終日活在恐懼之中。摘棉花掙來的錢不足以讓他們撐過這個冬天。她現在才明白過來。為了養活孩子們,她需要一些幫助。事情就是這麽簡單,簡單到讓人心碎。她直到四月才能拿到政府給的救濟金,但她可以從聯邦政府的工作人員那裏得到食物。這比拿著勺子和碗在救濟站排隊要好,但她也知道,如果稍不注意,她未來也有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老實說,要是她沒聽說救濟站已無力救濟更多的人,她現在可能已經在排隊了。她不想從沒有其他選擇的人手中奪走免費食物,尤其是在她還有些錢的時候。

“這沒什麽好害臊的。”埃爾莎告訴她時,瓊說道。

在這個相對安靜的早晨,她倆站在埃爾莎的帳篷裏,一起喝著咖啡。洛蕾達和安特幾小時前便上學去了。雨水重重地敲打著帆布帳篷,震得柱子格格作響。“真的嗎?”埃爾莎看著她的朋友,說道。

她倆都心知肚明。這種事確實值得害臊。美國人不應該接受政府的施舍。他們應該努力幹活兒,靠自己獲得成功。

“我們都沒得選。”瓊說道,“你不會得到太多食物——隻有豆子和大米——但每一點食物都很重要。”

事實就是如此。

埃爾莎點點頭:“嗯,要是我就這麽站在這裏,希望生活起些變化,那肯定不會有人幫我。”

“這難道不是事實嗎?”瓊說。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

瓊離開帳篷,拉上了身後的門簾。埃爾莎扣上連帽外套,穿上大號套鞋,開始朝韋爾蒂走去。天氣不太好,她走得很慢。

將近一個小時後,埃爾莎身上濺滿了泥漿,被雨水淋得蓬頭垢麵,走進了聯邦救濟辦公室前長長的隊列中。她又排了兩個小時。等她走進辦公室時,她已經猛地顫抖起來了。

“埃爾——斯——斯——伊諾·馬丁內利。”她對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裏辦公桌前的那個年輕男人說道。他在一個裝滿紅色卡片的錫盒裏翻來翻去,拿出了一張卡片。

“馬丁內利,抵達本州的登記日期為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獨自育有兩個孩子,沒有丈夫。”

埃爾莎點點頭:“我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將近八個月了。”

“兩磅豆子、四罐牛奶、一條麵包。下一位。”他在卡片上蓋了個章,“兩周後再來吧。”

“這些東西夠我們吃兩周?”她問。

那個年輕男人抬起頭來。“你看到有多少人需要幫助了嗎?”他說,“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們真的很缺錢。救世軍在第七街有個救濟站。”

埃爾莎拿起她那箱吃的,把它抱在懷裏,感覺有些不自在。她疲憊地歎了口氣,出了門,重新回到雨中。

“加入我們,大膽發聲。河穀的工人們團結起來!”

埃爾莎看了過去,看見一個男人正站在角落裏,大聲喊叫著。他穿著深色的防塵長罩衫,戴著兜帽。雨水猛地打在他身上。

他舉起一隻拳頭以示強調:“團結起來!別讓他們嚇唬你們。來參加工人聯盟的會議吧。”

埃爾莎看見人們從他身旁走開。被人看到和共產黨員在一起是要付出代價的,沒人承受得起這樣的代價。

一輛警車開了過來,車燈閃個不停。兩名警察下了車,抓住那個男人,開始揍他。

“你們看見沒?”那名共產黨員大喊道,“這裏可是美國。這些警察居然會因為我的思想把我拖走。”

警察把他推上警車,開著車離開了。

埃爾莎重新把那箱吃的抱在懷裏,開始長途跋涉返回營地。等她走到營地所在的那塊田地裏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如今,有將近一千人住在這裏,比他們剛到這裏時人數的四倍還多。

埃爾莎蹚過深及腳踝的泥漿,朝自家帳篷走去。

有幾個人在外麵轉悠,搜尋著任何他們能用得上的東西。

她在杜威家的帳篷旁停了下來:“有人在家嗎?”

掀開門簾的是露西。埃爾莎看見他們一家人——六口人都在——都聚在裏麵。傑布和他家的男孩們跟其他人一樣,也沒找到活兒幹。

瓊疲憊地笑了笑,她的手放在大肚子上。她連衣裙上的紐扣已經崩開,其中還有一個不見了:“嘿,埃爾莎。進展怎麽樣?”

埃爾莎把手伸進箱子裏,取出兩罐牛奶,又拿了幾片麵包,是從她得到的那條麵包上掰下來的。不算太多,但聊勝於無。兩家人不管得到什麽好東西,都會一起分享。“給你們。”她一邊說,一邊主動把食物遞過去。

“謝謝你。”瓊向她投去理解的目光,說道。

埃爾莎回到自家帳篷,迅速走了進去。此時地上已全都是泥。怪不得人們會生病。安特坐在他們共用的床墊上,做著作業。

洛蕾達坐在裝蘋果的板條箱上,正把一顆黑色的紐扣縫到她從美容院得到的紫色連衣裙上。見埃爾莎來了,她抬起了頭:“怎麽樣?”

“還行。”埃爾莎的手很冷,差點兒把箱子掉到地上。

洛蕾達起身,拿一張毯子裹住了埃爾莎,埃爾莎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墊邊上。

“你應該去看看有多少人在排隊,洛蕾達。”埃爾莎說,“救濟站那邊排的隊得有我這邊的兩倍長。”

“困難時期。”洛蕾達木然地說道。他們總是提到這個詞。

“要是托尼和羅絲知道我們得靠救濟金生活,他們會怎麽說呢?”

“他們會說,安特需要喝牛奶。”洛蕾達說。

埃爾莎算是明白了托尼在他的土地寸草不生時的感受。人一旦尋求起施舍來,就會生出一種根深蒂固的強烈羞恥感。

貧窮會消磨人的意誌。它就像一個將你緊緊圍住的洞穴,洞穴上有一些透出光芒的小孔。每一天都一成不變,讓人絕望,在一天行將結束之際,又有一些新的孔眼將被堵住。

*

聖誕節這天的早晨,天氣很晴朗,這是近一周以來的第一個晴天。埃爾莎在寧靜中醒來,感到很幸福。她睡了個懶覺。他們都睡了懶覺。近來,沒必要在黎明前起床。找不著活兒幹,學校也放假了。

她慢慢起了床,行動起來就像老婦人一樣。她確實覺得自己老了。嚴寒、饑餓以及恐懼使她衰老。她隻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孩子們一起爬回**,依偎在被子裏睡覺。這是她逃避現實的唯一辦法。可她知道那有多危險。想活下來,必須有毅力,有勇氣,還得努力。人實在是太容易屈服了。不管她有多害怕,她每天都必須教孩子們怎麽才能活下去。

她抓起水壺,去外麵煮起了咖啡。

整個營地和她一道醒來。人們走出帳篷,見到突如其來的陽光,像鼴鼠一樣眨著眼。大家微笑著,揮著手。有人在拉小提琴,一隻班卓琴也加入進來,有人在某處唱起了歌。

埃爾莎把一張毯子裹在肩膀上,隨著音樂聲走到聚在溝渠旁的一群人跟前,溝渠裏如今漲滿了棕色的水,水流很湍急。她發現瓊和米奇一起站在一棵樹旁。有一些男人坐在石頭或是倒下的樹上,演奏著他們從全國各地帶來的樂器。女人們站著,身旁放著打滿了水的桶。

瓊和米奇唱了起來:“主啊,命運的輪回,最終能否……(29)”

其他人也加入進來。

“……永遠,永遠不被打破。”

埃爾莎覺得這歌聲正在她心中升騰。歌聲勾起了她的回憶,讓她想起了自己最美好的過去,想起了和羅絲與全家人一起做禮拜,想起了托尼演奏小提琴,想起了慈善餐會,甚至想起了拉菲有一次在拓荒者紀念日和她一起跳舞。

她回了帳篷一趟,叫醒孩子們,催促他們走到外麵,去溝渠邊。他們三個站到了瓊和米奇旁邊。

不一會兒,傑布和杜威家的孩子們也出現了。有一群人圍在他們周圍。

埃爾莎握著孩子們的手。他們站在泥濘的溝渠邊,仰望著明亮的天空,唱著聖歌和其他聖誕歌曲。到了最後,他們都不在乎當地教堂拒絕他們入內,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又髒又破,也不在乎聖誕晚餐注定會很寒磣。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力量。唱到不被打破這句的時候,埃爾莎和瓊相互對視起來。

等到那幾個男人終於停止演奏時,人們幾周來頭一次直視其他人的眼睛,並祝對方聖誕快樂。

他們走回了帳篷,一路上埃爾莎一直抓著孩子們的手。

洛蕾達添了把火,接著倒了兩杯咖啡,給了埃爾莎一杯。

安特把一張凳子和兩個裝水果的板條箱拖到外麵。他們坐在帳篷前,離溫暖的爐火很近。他們用釘在一起的錫罐和引火柴做了一棵樹,又用他們能找到的各種東西——器皿、發帶以及布條——裝飾了這棵樹。

埃爾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髒兮兮、皺巴巴的小信封,拆開了那封上周就已送達的信,是郵局的普通郵件。

“爺爺奶奶寄來的信!”安特說。

埃爾莎展開信件,大聲讀了起來。

我最親愛的女兒和孫子孫女:

本周,沙塵暴再次襲來,之後又來了一陣寒流。我必須告訴你們,這個冬天冷得讓人厭煩。我們很羨慕你們能待在暖和的加利福尼亞。帕夫洛夫先生告訴我們,到如今,你們一定見過棕櫚樹了,也許還見過大海。景色肯定很壯觀。

你們的爺爺覺得土壤保持方案有著光明的未來。持續的幹旱讓我們種植的大部分作物遭受了重創,但這個月下了一場小雨,小雨過後,我們看到有一些嫩芽冒了出來。

不過,多虧了聖母瑪利亞,井裏還有水。家裏有足夠的水用,也有足夠的水喂雞,於是我們還能生活下去,也希望能再次收獲莊稼。我們從政府那裏拿到的每英畝十美分的補貼讓我們得以維持生計。

你在上一封信裏談到了摘棉花。我得說,埃爾莎,很難想象你在田裏幹活兒的模樣,但還是希望你們都能再接再厲,安穩度過困難時期。

困難是暫時的,愛是永恒的。我們隨信給我們親愛的孫子和孫女寄了一些小禮物,希望他們能牢牢記住我們。

愛你們的

羅絲和安東尼

埃爾莎從信封裏拿出兩枚硬幣,分別給了兩個孩子一枚。

安特眼前一亮。“錢幣巧克力!”他大聲說道。

“我的手提箱裏還有些禮物,”埃爾莎一邊說,一邊捧著一杯咖啡暖手,“畢竟我認識一個喜歡窺探的小夥子。”

安特轉身走進帳篷,拿著兩個包裹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用報紙包了起來,另一個用油布包了起來。

安特撕開他的包裹。埃爾莎用營地裏一輛遭人遺棄的汽車的座椅布料給他做了一件漂亮的背心,還給他買了一根好時(30)牌巧克力棒。

安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他知道這根巧克力棒得花五美分,這可是一大筆錢。“巧克力!”他慢慢剝開包裝紙,讓一個棕色的尖角露出來,又像老鼠一樣一點點地把那尖角吃掉,細細品味著。

洛蕾達打開了她的禮物。埃爾莎補好了洛蕾達的鞋,用輪胎的橡膠做了個新鞋底,這個鞋底要比之前的硬紙板鞋底更耐用、更舒服。鞋子下麵放著洛蕾達嶄新的借書證以及《隱藏的樓梯》(31)。

洛蕾達抬起頭來:“你又去了一趟圖書館?冒著雨去的?”

“奎斯多爾夫太太給你挑了這本書。不過那張借書卡才是真正的禮物,它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洛蕾達。”

洛蕾達的手指虔誠地摸著那張卡片。埃爾莎知道,借書證——他們這輩子都覺得擁有借書證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意味著未來還有希望。掙紮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

安特非常興奮,屁股在凳子上彈來彈去:“我們現在能把禮物給媽咪了嗎?”

洛蕾達走到卡車前,拿出一個包著報紙的小包裹。

“快打開!”安特蹦蹦跳跳地站了起來,說道。

埃爾莎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不想撕破報紙,也不想弄丟捆包裹的布條。現如今,所有東西都很重要。

裏麵放著一本薄薄的皮麵日記本,本子裏全是白紙。前幾頁被撕掉了,封麵也因為泡過水而有些損壞。幾支削得很短的鉛筆滾了出來,“撲通撲通”落在地上。

洛蕾達看著她:“我知道,有時候,你需要把一些話說出來,但我們是孩子,於是你就憋著不說。我覺得,把那些話寫下來也許會讓你好受一點兒。”

“我也這麽覺得。”安特說,“鉛筆是我從學校裏拿來的!都是我一個人拿的!”

日記本讓埃爾莎想起自己曾經是個怎樣的人:一個心髒不太好的女孩兒,讀了很多書,夢想著去大學研究文學。她曾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寫作。

你是不是瞞著我們,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才藝?

埃爾莎討厭自己偏偏在這時候聽見了父親的聲音,這時候,她對孩子們的愛幾乎讓她自己感到驚訝,而且她覺得,即使身陷困難與失敗的泥沼,自己依然培養出了優秀的孩子,培養出了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充滿愛心的人。

“我會寫點兒什麽的。”埃爾莎說。

“那你會讓我們讀嗎,媽咪?”安特問。

“也許會有那麽一天吧。”

(1) 塞薩爾·查維斯(César Chávez,1927—1993),美國勞工領袖、民權活動家。

(2) 此處的桃樂絲(Dorothy)指的是《綠野仙蹤》(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裏的女主角。

(3) 10美製加侖約等於37.9升。

(4) 上文中的“從來麽有”對應原文為ain't,此處的“從來沒有”對應原文為haven't,ain't在口語中用得多,可替代haven't,但許多人認為該用法不規範。在此為做區別,故將ain't譯成了稍顯不規範的“從來麽有”。

(5) 此處的情況同之前一處的情況,都是把ain't來當成haven't使用,故譯文做同樣處理。

(6) 在意大利語中,玉米叫作Polenta,該單詞音譯即為波倫塔。波倫塔蛋糕(Polenta cake)即一種以波倫塔為主要原料的甜點,是意大利一款傳統的蛋糕。

(7) 此處的“度”為華氏度,100華氏度約為37.8攝氏度。

(8) 塵暴區的原文為the Dust Bowl,直譯過來即“灰碗”。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平原地區爆發了沙塵暴,這場持續了近10年之久的生態災難導致了大平原塵暴區的出現。大平原塵暴核心區涉及科羅拉多、新墨西哥、內布拉斯加、堪薩斯、俄克拉何馬及得克薩斯六個州的部分地區。在這些地區,沙塵暴刮走農作物和土壤,嗆死牲畜,甚至危害民眾的身體健康。惡劣的生存環境迫使有些農場主沿著美國第66號公路擁向加利福尼亞。The Dust Bowl亦可指黑風暴事件,即1930至1936年(個別地區持續至1940年)期間發生在北美的一係列沙塵暴侵襲事件。

(9) 3美製加侖約等於11.4升。

(10) 約翰·繆爾(John Muir,1838—1914)是美國早期環保運動的領袖。他寫的大自然探險著作,包括隨筆、專著(特別是關於加利福尼亞的內華達山脈的作品)廣為流傳。

(11) 神奇麵包(Wonder Bread)是美國的一個麵包品牌,創立於1921年,早在1930年,該品牌便開始在全國範圍內銷售提前切好片的麵包。

(12) 原文為penny candy,直譯過來即“一分錢糖果”,“一分錢糖果”是一個寬泛的術語,是指任何一種單獨出售的糖果,它們不是僅僅作為一個大包裝的一部分出售。從曆史上看,這種糖果在美國和歐洲的商店中非常普遍,且最初每件糖果的售價都是一美分。

(13) 原文為Rover,在英文中,該詞指漫遊者、流浪者。

(14) 原文為Spot,在英文中,該詞可指斑點,若用作狗名,也可意譯為“點點”。

(15) 原文為Okie,指俄克拉何馬人,也可指流動農業工人,尤指20世紀30年代美國俄克拉何馬州因農業蕭條而到處流浪尋找工作的工人。

(16) 1英裏≈1609.34米。

(17) 原文為Antsy,相當於安特(Ant)的昵稱,故在此譯成“小安”。

(18) 原文為squatters,指那種擅自占用他人房子或土地的人,此處為翻譯簡潔,做了一定修改與調整。

(19) 冰袋(ice pack)主要用於消腫去痛。

(20) 特溫奇(Twinkie)是一種軟夾心小蛋糕。

(21) 等高耕作,或稱橫坡耕作,是指在坡麵上沿等高線所實施之耕犁、作畦及栽培等作業。這是一種保持水土、提高抗旱能力的保土耕作方法。

(22) 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大蕭條時期美國總統羅斯福實施新政時期建立的一個政府機構,試圖以此解決當時大規模的失業問題,是新政時期興辦救濟和公共工程的政府機構中規模最大的一個,存在於1935年至1943年。

(23) 家長教師聯誼會(PTA,全稱為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是由家長、教師和其他學校工作人員組成的正式組織,旨在促進家長參與到學校的教育工作中來。一般在日本、美國及英國等國家中常見該組織。

(24) 魔鬼蛋(deviled eggs),西餐菜品名,因其常在萬聖節製作和食用而得名。常作為傳統西餐中的開胃菜。

(25) 此處原文為God will provide,一般譯為“神必預備”,可見於《聖經·舊約·創世紀》,亞伯拉罕打算獻祭自己的兒子以撒的情節。“神必預備”的中譯取自新標點和合本。此處為了使行文更通順,譯文做了一定的調整。

(26) 《美國農業調整法案》(Agricultural Adjustment Act,此處原文為Ag Adjustment Act)是美國於1933年頒布的,旨在穩定農業生產、穩定農業收入水平、保持農業長期穩定發展的法律文件。依據該法,建立了隸屬農業部的商品信貸公司,其資金主要從美國國庫獲得。

(27) 克拉拉·鮑(Clara Bow,1905—1965),美國好萊塢女星、性感偶像。

(28) 《舊鍾的秘密》(The Secret of the Old Clock)是“南希·德魯神秘故事係列”(Nancy Drew Mystery Stories Series)的第一卷,作者是卡羅琳·基恩(Carolyn Keene,該名係諸位創作該故事係列的作家的統一筆名)。該書首次出版於1930年4月28日。

(29) 歌詞出自著名的基督教聖歌《命運的輪回是否會被打破》(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

(30) 好時(Hershey,全稱The Hershey Company),是北美最大的巧克力製造商之一。

(31) 本書同屬於上文提及的“南希·德魯神秘故事係列”,是該係列的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