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傑克·瓦倫。”那男人說。

“洛蕾達·馬丁內利。”

他把卡車掛上擋,然後他們向北駛去。卡車的減震裝置壞掉了。每顛簸一次,皮革座椅便會上下晃動,發出奇怪的聲音。

洛蕾達注視著車窗外。借助著卡車一閃而過的燈光,或是被街燈照亮的廣告牌反射的強光,她看見有人在路邊紮營,還看見流浪漢把包斜挎在背後,正在徒步旅行。

他們經過了籠罩在黑暗中的學校、醫院以及遊民營地。

接著,他們又經過了洛蕾達熟悉的地方,經過了韋爾蒂鎮。出了鎮子,行駛到這裏,除了路,什麽都沒有。

“嘿,都這麽晚了,你還要做什麽?”她問。她突然想到,她很有可能讓自己身陷險境。

那男人點燃一支煙,衝著開著的車窗吐出一縷藍灰色的煙:“跟你一樣吧,我猜。”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轉過身來。她頭一次看清了他的整張臉,那張臉曬得黝黑,皮膚很糙,鼻子尖尖的,眼睛黑黑的:“因為某件事……或者某個人,你離家出走了。”

“你也一樣?”

“孩子,要是你現在沒有離家出走,恐怕你不會專心聽我說話。不,我沒打算逃走。”他笑起來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幾乎算是個帥氣的男子,“我也不想在這裏被人逮住。”

“我爸爸就這麽做了。”

“做了什麽?”

“大半夜跑出去了,再也沒回來過。”

“呃……真是太糟糕了。”他最後說道,“那你媽媽呢?她怎麽了?”

他們拐上了一條很長的土路。

漆黑一片。

洛蕾達沒有看到任何光亮,隻看到一片黑暗。沒有房子,沒有路燈,路上也沒有其他車輛。

“我……我們要去哪兒?”

“我跟你說過,我得在路上停一次車,再送你去長途汽車站。”

“在這兒?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

他把車速降了下來,最後停住了車:“你得向我保證,孩子,保證你不會跟別人談起這個地方,不會談起我,不會談起你在這裏看到的任何東西。”

他們身處一片巨大的草地。一間穀倉挨著一棟破舊的低矮平房,兩棟建築都沐浴在月光下。十幾輛汽車和卡車停在那裏,車燈都關著。穀倉木板的縫隙透著黃色的微光,這表明裏麵有事發生。“沒人願意聽我這樣的人說話。”洛蕾達說。她沒辦法鼓足勇氣,說出她原本想說的那個詞:俄州佬。

“如果你不答應我,那我現在就掉頭,把你丟在主路上。”

洛蕾達看著他。她看得出來,他對她很不耐煩。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顯得很平靜。他在等她做決定,但他不會等太久。

她應該叫他現在就掉頭,帶她去馬路上。都這麽晚了,還有人在這間穀倉裏忙活著,不管他們在做什麽,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再說,大人一般也不會要求小孩做出這種承諾。

“那裏麵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是壞事嗎?”

“不,”他說,“是好事,但現在是危險時期。”

洛蕾達注視著那男人的黑眼睛。他很……認真,或許還有些嚇人,但也充滿了活力,這樣的活力是她從沒見過的。在她麵前的這個人不會住在肮髒的帳篷裏,吃著殘羹剩飯,覺得心滿意足。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筋疲力盡。他的活力引起了她的注意,讓她想起了更加美好的時光,想起了她心目中理想的父親形象。“我保證。”

他把車往前開,穿行在停著的汽車中。快到門口時,他停下車,熄滅了引擎。

“你就待在卡車上。”他一邊說,一邊開車門。

“你要去多久?”

“需要多久,就去多久。”

洛蕾達看著他走向穀倉,推開了門。她看見燈光一閃,穀倉裏聚集了一群人,影影綽綽的。然後他隨手帶上了門。

洛蕾達凝視著黑漆漆的穀倉,凝視著縫隙裏透出的一道道光線。他們在那裏幹什麽呢?

一輛汽車“突突”地開到卡車旁,停了下來。車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洛蕾達看見一對夫婦下了車。他倆衣冠楚楚,一身黑裝,都抽著煙,絕對不是移民或農民。

洛蕾達做了個倉促的決定:她下了卡車,跟著那對夫婦來到了穀倉前。

穀倉的門開了。

洛蕾達跟在那對夫婦後麵,溜了進去,然後立即背靠著穀倉粗糙的木板。

她說不上來自己期望看到些什麽——也許期望看到成年人喝著烈酒,跳著林迪舞(3)——可不管她有何期望,她看到的都和她期望的不一樣。男人們穿著西裝,混在女人堆裏,其中一些女人穿著褲子。褲子。他們似乎都在說話,一邊還打著手勢,仿佛在爭論什麽。這地方氣氛很活躍,就像蜂巢一樣熱鬧。香煙的煙霧讓室內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使每個人都變得模糊不清,也刺痛了洛蕾達的眼睛。

穀倉裏到處都是灰塵和影子,擺了大概十張桌子,每張上麵都有燈籠,燈籠射出了一束束夾雜著灰塵與煙霧的光。打印機和油印機放在桌上。女人們坐在椅子上抽煙打字。空氣裏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混雜著煙霧的味道。成堆的紙張擺放在台麵上。每隔一會兒,洛蕾達便會聽到打字機換行時發出的聲音。

傑克大步向前,這時人們不再忙別的事情,紛紛向他看去。他從麵前的桌子上扯下一張報紙,踏上通往幹草棚的扶梯,往上爬了幾級,然後麵對著人群。他舉起報紙。報紙的標題是“洛杉磯向移民宣戰”。

“在種植大戶、鐵路、州救濟機構和州內其他大亨的支持下,警察局局長詹姆斯·‘雙槍’·戴維斯剛剛關閉了加利福尼亞邊境,禁止移民進入。”傑克把報紙扔到鋪著稻草的地板上。“想想看吧,那些絕望的人,善良的人,都是美國人,他們來到邊境,卻被槍口攔下,繼而被拒之門外。他們能去哪裏?他們中的許多人要麽在家鄉忍饑挨餓,要麽快要死於塵肺炎。如果他們不回頭,警察就會以流浪罪的名義把他們關進監獄,法官還會判他們做苦力。”

洛蕾達一點兒也不驚訝。她知道來這裏碰運氣,卻吃了閉門羹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渾蛋。”有人喊道。

“在整個加利福尼亞,那些種植大戶都在占給他們幹活兒的人的便宜。進入這個州的移民急著想要養家糊口,拿多少錢都願意。從這裏到貝克斯菲爾德,有超過七萬個無家可歸的人。因為營養不良或生病,流民營地的兒童正以每天兩人的速度死亡。這是不對的,美國不該發生這種事情。我不在乎大蕭條到底過去了沒有,事情總得有個限度,要靠我們來幫助他們。我們必須讓他們加入工人聯盟,站出來幫他們爭取權益。”

人群中發出了讚許的吼聲。

洛蕾達點點頭。他的話觸動了她的神經,讓她頭一次想到,我們不必接受這一切。

“現在就行動起來吧,同誌們。政府不會幫助這些人,我們得幫他們。我們必須說服工人們站起來,起來反抗。我們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阻止大企業壓榨工人,占他們的便宜。我們必須團結起來,與這種資本主義的不公正現象做鬥爭。我們將為這裏和中央穀地的移民勞工而戰,幫助他們組織工會,爭取更高的工資。行動起來吧……就是現在!”

“好!”洛蕾達喊道,“說得好!”

傑克從通往幹草棚的扶梯的立板上跳了下來,他剛要往下跳時,洛蕾達發現了他在直視著她。

他大步朝她走來,輕輕鬆鬆便穿過了人群。

洛蕾達感受到了他審視的目光。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老鼠,被一隻正在狩獵的鷹給盯上了,嚇得動彈不得。

“我不是叫你待在車上嗎?”

“我想加入你們的團體,我能幫上忙。”

“哦,真的嗎?”他比她高出許多,甚至比她媽媽還高。她緊張地深吸一口氣,呼吸有些不均勻,“回家去吧,孩子。你還太小,不適合做這個。”

“我是個移民勞工。”

他點了根煙,仔細看著她。

“我們住在一個溝渠旁的營地裏,那裏離薩特路不遠。今年秋天,在我本該去上學的時候,我去摘了棉花。要是我不去摘,我們就會餓肚子。我們住在帳篷裏。我們太想在地裏幹活兒了,以至於有時候,我們會睡在路邊的溝渠裏,這樣我們就能第一個排上隊。老板叫韋爾蒂,那頭肥豬,他才不在乎我們掙的錢夠不夠我們吃飯呢。”

“韋爾蒂,是嗎?我們一直在試著讓移民營地裏的人成立工會,但我們遇到了阻力。俄州佬們很固執,也很傲慢。”

“別這麽叫我們,”她說,“我們這些人隻想有活兒幹。我的爺爺奶奶,還有我的媽媽……他們覺得政府的施舍是靠不住的。他們想自力更生,但是……”

“但是什麽?”

“這是行不通的,對嗎?我的意思是,我們來到這裏,想過上更好的生活,也真的過上了,這行得通嗎?”

“如果不鬥爭,那就行不通。”

“我想戰鬥。”洛蕾達說道。說這句話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很久以前就渴望參加這場戰鬥了。她之所以出走,不是為了她那懦弱的父親,而是為了這件事。她之所以重燃熱情,也是因為這件事。她感受到了它的熱度。

“你到底多大?”

“十三。”

“你爸爸在……在聖路易斯的時候丟了工作,然後他就離家出走了。”

“是得克薩斯。”洛蕾達說。

“孩子,像這樣的男人連狗屁都不如。而你呢,還太小,不能一個人走來走去。你是怎麽來到加利福尼亞的?”

“是我媽媽帶我們來的。”

“全靠她一個人嗎?她一定很堅強。”

“今晚我叫她‘膽小鬼’了。”

他會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會擔心嗎?”

洛蕾達點點頭:“除非他們去找我。要是他們走了呢?”說到這裏,她突然想家了,想的倒不是那個地方,而是那些人,她的家人:媽媽和安特,爺爺和奶奶,那些愛她的人。

“孩子,那些愛你的人是不會離開的。你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去找你媽媽吧,告訴她你簡直傻得要命,讓她緊緊抱著你。”

洛蕾達感覺淚水刺痛了眼睛。

外麵響起了警笛聲。

“媽的。”傑克說罷,便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穿過穀倉,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

他猛地推著她走上麵前的扶梯,又把她推進幹草棚裏:“你心裏有一團火,孩子,別讓那些渾蛋把它給撲滅了。在這裏待到天亮,否則你可能會被關進牢房。”

他跳下扶梯,落到穀倉的地板上。

門“啪”的一聲被砸開。警察出現在門口,拿著槍和警棍。在他們身後,紅燈閃爍個不停。他們擁入穀倉,拿走了紙,抱走了打印機和油印機。

洛蕾達看見一名警察用警棍打了傑克的頭。傑克踉蹌了一下,但沒倒下去。他的身體稍微晃了晃,然後他衝著那名警察咧嘴一笑:“你就這點兒本事?”

那名警察的臉色不太好看。“你死定了,瓦倫。早晚會有那麽一天的。”他又一次打了傑克,打得更狠了。

血濺到了他的製服上,這時那名警察說道:“把他們圍起來,夥計們。我們可不希望紅色人士出現在我們鎮上。”

紅色人士。

共產黨員。

*

埃爾莎在暗淡月光的照射下,走進了韋爾蒂鎮。這個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

她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警察局,就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裏,離圖書館不遠。

她不相信那些有權勢的人有誰真的願意幫助她,甚至都不相信有誰願意聽她說話,但她女兒不見了,報警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停車場上空****的,隻停著幾輛巡邏車和一輛老式卡車。她借著街燈投下的燈光,看見一個流浪漢站在卡車旁邊抽著煙。她沒有正眼看他,但覺得他正看著她。

埃爾莎挺直了身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到這裏時已經駝背了。

她打流浪漢身旁經過,走進了警察局。裏麵的大廳很簡陋,有一排靠牆的椅子,每張都是空的。天花板的燈光照射到一個穿著製服的人身上,他抽著手卷煙,坐在放著一部黑色電話的辦公桌前。

她努力裝出自信的樣子,抓緊手提包磨損的皮帶,走過鋪著瓷磚的地板,向坐在辦公桌前的警官走去。

那人又高又瘦,頭發向後梳著,留著稀疏的小胡子。見她一副蓬頭垢麵的樣子,他皺了皺鼻子。

她清了清嗓子:“嗯,長官,我是來報案的,有個女孩兒走丟了。”她緊張起來,等待著那人說出那句話:我們可不顧上你們這種人。

“嗯?”

“是我女兒,她十三歲了。你有孩子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幾乎都要轉身離開了。

“我有,其實我有個十二歲的孩子。正因為她,我才會一直掉頭發。”

要是換成別的時候,埃爾莎肯定早就笑起來了:“我們吵了一架。我說了……總之,她跑了。”

“你知道她會去哪兒嗎?往哪個方向去了?”

埃爾莎搖了搖頭:“她……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有一陣子了,她想念他,責怪我,可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

“近來有不少人這麽幹。上周,我們這兒有個家夥殺光了全家人,然後又自殺了。日子不好過啊。”

埃爾莎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那男人隻是注視著她。

“你是找不著她的。”埃爾莎呆呆地說,“怎麽找得著呢?”

“我會留意的。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會回來。”

埃爾莎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比起殘忍來,他的好意卻讓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的頭發是黑色的,眼睛是藍色的,幾乎算是藍紫色,真的,不過她說就我看得出來。她的名字叫洛蕾達·馬丁內利。”

“很好聽的名字。”他把名字寫了下來。

埃爾莎點點頭,又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夫人,我建議你回家去,等著。我敢打賭,她會回來的。很明顯,你很愛她。有時候我們的孩子們會被蒙蔽雙眼。”

埃爾莎退了出去,甚至都無法感謝他的好意。

她走到外麵,凝視著空****的停車場,想道:她在哪裏?

埃爾莎的腿開始不聽使喚了。她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

有人扶住了她:“你沒事吧?”

她扭過身去,掙脫開來。

他後退幾步,舉起雙手:“嘿,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我沒事。”她說。

“我想說,跟我見過的其他人相比,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那人原來是她在去警察局的路上見過的在卡車旁的那個流浪漢。一處難看的瘀傷讓他的一塊顴骨都變了色,幹了的血漬在他的衣領上留下了汙點。他的黑頭發太長,剪得亂七八糟的,鬢角處的頭發已經花白。

“我沒事。”

“你看起來累壞了,讓我開車送你回家吧。”

“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傻子吧。”

“我沒有惡意。”

“說出這種話的,是一個在淩晨一點鍾出現在警察局門口的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微笑起來:“好好揍人一頓會讓他們覺得好受一些。”

“你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你覺得你得犯了罪,才會被警察揍一頓嗎?我隻是最近不太受歡迎罷了,有些激進的想法。”他依然微笑著,“讓我開車送你回家吧。你跟我待在一起,會很安全的。”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本囚犯樂意為您效勞。”

“不了,謝謝。”

埃爾莎不喜歡他盯著她看的那副模樣。他讓她想起了那些躲在暗處,打算偷自己想要的東西的饑腸轆轆的人。一雙深邃的黑眼睛從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探了出來,他的鼻子凸起,下巴很長,而且他得刮胡子了。

“你在看什麽呢?”

“你讓我想起了某個人,僅此而已。是個戰士。”

“是的,我就是個戰士,沒錯。”

埃爾莎從那人身旁走開。走上主路後,她拐向左邊,朝營地走去。她想來想去,隻能這麽辦。回家。安特還在那裏。

等待著,期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