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訝地發現,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居然會如此悲傷。或許他對她很失望。可能是這樣。“再見,傑克。”說完後,她便走開了,他卻依然站在那裏。不知怎麽回事,她知道他還在盯著她看,但她沒有回頭。

*

到了三月底,地麵已經幹了,溝渠旁的營地再次住滿了人,洛蕾達滿了十四歲,馬丁內利一家已然負債累累。埃爾莎像著了魔似的在腦海裏算著賬。到目前為止,她和洛蕾達得采摘三千磅的棉花,才能還清他們的債。可她還得繼續付房租,買吃的。等到冬天來臨,這一殘忍的惡性循環又將重新開始。攢不到錢,也脫不了身。

可她依然每天出去,趁著孩子上學的時候找活兒幹。運氣好的時候,她可以靠幫別人除草,洗衣服,打掃屋子掙四十美分。她和孩子們每周都會去救世軍那裏,在舊衣物捐贈箱裏翻找合適的衣物。

到了四月,她開始倒計時,直到她終於正式成為本州居民,有資格領取救濟金。她甚至再也沒想過拒絕政府的援助。

領取救濟金的那一天,她醒得很早,用麵粉和水給孩子們做了煎餅,又給他倆各倒了半杯商店按誇脫(9)售賣的兌了水的蘋果汁。

睡眼惺忪的孩子們穿好衣服和鞋子,一個接一個走出小屋,朝廁所走去,那裏將會排起長隊。

他們回來後,埃爾莎給他倆分別端來兩塊煎餅——每塊煎餅上都抹了寶貴的果醬。他倆並排坐在**。

“你得吃點兒東西,媽媽。”洛蕾達說。

有那麽一瞬間,埃爾莎看著十四歲的女兒,感到既傷心,又寬慰:瘦瘦的臉,突出的顴骨。一條格子連衣裙穿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她鎖骨周圍的皮膚都凹陷了進去,顯得鎖骨凸起得格外明顯。

在這個年紀,她本該去參加方塊舞會,頭一次愛上一個男孩……

“媽媽?”洛蕾達問。

“噢,對不起。”

“你頭暈嗎?”

“不,一點兒也不,隻是在想事情。”

安特大笑起來:“光想是沒用的,媽。你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安特站了起來。這個剛滿九歲的男孩簡直瘦得隻剩骨頭架子了,他的四肢很瘦削,顯得膝蓋和腳特別大。過去的幾個月裏,他交到了朋友,又開始表現得像個男孩一樣。他拒絕剪頭發,討厭玩任何形式的遊戲,還管她叫“媽”。

“猜猜今天是什麽日子。”埃爾莎問。

“什麽日子?”洛蕾達問了一句,連頭都懶得抬起來。

“是我們領救濟金的日子。”埃爾莎,“是現金哦。我可以還債了。”

“當然。”洛蕾達邊說邊把自己的空盤子放入裝了肥皂水的桶裏。

“我們一年前就在州裏登過記。”埃爾莎說,“現在,我們可以作為居民,獲得援助了。”

洛蕾達看著她:“他們會想辦法把援助拿回去的。”

“別說傻話了,抓緊時間,大小姐。”埃爾莎邊說邊把外套遞給安特。

埃爾莎自己懶得穿外套。她穿上套鞋,在肩膀上裹了一塊毛毯。

他們走出帳篷,走到熱鬧的營地裏。如今,霜凍的威脅已經過去,人們在地裏忙碌著。拖拉機不停地工作,整好土地,把土翻開,播起種來。

“這讓我想起了奶奶。”洛蕾達說。

他們全都停下腳步,聽著拖拉機的發動機發出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新翻過的土壤的味道。

“是啊。”埃爾莎說道。這時,她的心裏泛起了一股思鄉之情。

他們三個並排走在一起,重新上了路,一直走到學校所在的帳篷。

“再見,媽。祝你順利領到救濟金。”安特說著說著,就跑開了。

洛蕾達低著頭,溜進了帳篷裏。

埃爾莎在那裏站了一會兒,聽見孩子們有說有笑,還聽見老師們讓他們坐回座位。她若閉上眼——她確實這麽做了,但隻閉了一會兒——便能想象出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來。

最終,她還是轉身離開了。帳篷和小屋之間的小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磨痕,那是成百上千雙腳走出來的。她在廁所前排起了隊,等候著。

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等了不到二十分鍾,便輪到她上廁所了。她想洗個澡,可淋浴間隻有兩個,每次都得等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她走進自己的小屋,將早餐用過的盤子洗幹淨,把它們放入了一個用裝蘋果的板條箱改造而成的櫥櫃。洪水過後的過去一個月裏,他們已然變成了撿破爛的能手。

她鋪好床,穿上外套,離開了小屋。

在鎮上,本州的救濟辦公室門前排起了長隊,宛如一條長蛇,隊伍裏都是些愁容滿麵的男男女女。大多數人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連頭也沒有抬。其中有大部分人來自中西部、得克薩斯或是南部。他們都很有自尊心,不習慣靠領取救濟金度日。

埃爾莎在隊伍後麵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人們在她身後迅速移動,似乎是從鎮上的四麵八方趕過來排隊的。

“你沒事吧,女士?”

她稍微晃了晃身子,勉強笑了笑:“大概是忘了吃東西吧。我沒事,謝謝你。”

她前麵那個瘦骨嶙峋的年輕男人穿著粗布工作服,那衣服肯定是在他比現在胖五十磅的時候買的。他得刮胡子了,不過他的眼神很善良。“我們都忘了。”他微笑著說道,“我從星期四起,就沒吃過東西了。今天星期幾了?”

“星期一。”

他聳了聳肩:“家裏還有孩子呢。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以前領過救濟金嗎?”

她搖了搖頭:“我直到今天才有資格。”

“有資格?”

“你必須在這個州待滿一年,才能領救濟金。”

“一年?到那個時候,我們可能都死了。”他歎了歎氣,離開隊伍,越走越遠。

“等一等!”埃爾莎呼喊道,“你得現在去登記!”

那個年輕男人沒有回頭,而埃爾莎也不能離開隊伍跟上他。要是失去現在這個位置,她有可能得多排幾個小時。

她最終來到了前排。一到那裏,她便低頭看了看那個坐在桌子旁,身前放著便攜式打字機,看起來很快活的年輕女人。打字機旁是一個長長的索引卡片盒。

“姓名?”

“埃爾莎·馬丁內利。我有兩個孩子,安東尼和洛蕾達。我是去年的今天登的記。”

那女人翻閱起那些紅色的卡片來,然後抽出了一張:“住址?”

“韋爾蒂種植公司營地。”

那女人把卡片放入打字機裏,加上了信息。“好了,馬丁內利太太。一家有三口人。你們每個月會得到十三美元五十美分。”她把卡片從打字機裏抽了出來。

“謝謝你。”埃爾莎把那些鈔票盡可能卷成了一個小卷,用拳頭緊緊握住。

離開州救濟辦公室的時候,她注意到街那頭的聯邦救濟辦公室發生了騷亂,一群人正在那裏大喊大叫。

埃爾莎小心地朝混亂的人群走去,清楚地意識到她手裏還拽著錢。

她在站在人群邊緣的一個男人身旁停了下來:“這是怎麽回事?”

“聯邦政府削減了救濟,不再提供救濟物資了。”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這麽做是不對的!”

一塊石頭穿過了救濟辦公室的窗戶,打破了玻璃。那群人大叫著衝進了辦公室。

幾分鍾內,人們便聽到了警笛聲。一輛警車閃著燈到達了現場,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拿著警棍跳下車來。

“有誰想因為流浪罪坐牢嗎?”

其中一個警察抓住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把他往警車上拽,然後推了進去。

“還有誰想坐牢的?”

埃爾莎轉向她身旁那個男人:“他們怎麽能就這麽停止提供救濟物資呢?難道他們不關心我們嗎?”

那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在逗我笑呢?”

*

離開救濟辦公室之後,埃爾莎走到了薩特路邊的營地。

洪水過後的幾個月裏,有更多的人搬到了這片土地上。在這裏住了很久的居民搭起了帳篷,停好了車,若能找到合適的地方,便把棚屋搭建在地勢更高處。新來的居民則在溝渠附近安下家來。地上滿是春草和舊物,其中一些舊物從泥土裏冒了出來,到處都是。比如一個煙囪的一角,一本書,或是一盞破燈籠。大多數值錢的東西要麽早就被挖了出來,要麽因為埋得太深而無法找到。

她來到杜威家的卡車前。他們用撿來的木頭、焦油紙和破銅爛鐵在卡車周圍搭了一個棚屋。

她發現瓊坐在卡車前擋泥板旁的椅子上。瑪麗和露西盤腿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把樹枝插進了地裏。

“埃爾莎!”瓊邊說邊慢慢站了起來。

“不用站起來。”埃爾莎看見她的朋友臉色很蒼白,很憔悴,便說道。

埃爾莎坐在瓊旁邊那個倒過來放著的桶上。

“我沒咖啡給你喝了。”瓊說,“我在喝熱水。”

“給我也來一杯吧。”埃爾莎說。

瓊給埃爾莎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了她。

“聯邦政府削減了救濟。”埃爾莎說,“人們正在鎮上鬧事。”

瓊咳嗽起來:“我聽說了。不知道我們怎麽才能撐到棉花成熟的時候。”

“我們會撐過去的。”埃爾莎慢慢張開手,低頭看著那十三美元五十美分,這筆錢她得用到下個月,得用它來養活自己的家人。她抽出兩張一美元的鈔票,遞給了瓊。

“這我可不能收。”瓊說,“我是不會收錢的。”

“你當然可以收下。”她倆都知道,杜威一家從州裏得到的二十七美元根本不夠養活六口人。再說,埃爾莎可以在店裏賒賬買東西,杜威一家卻不行。

瓊伸手接過鈔票,努力想笑一笑:“好吧,就當我是在存錢給我們買瓶杜鬆子酒喝。”

“就這麽定了。我們很快就會喝得爛醉如泥了,像壞女孩那樣醉得不成樣子。”埃爾莎邊說邊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很好笑,“我這輩子隻做過一次壞女孩,你知道我後來怎麽樣了嗎?”

“怎麽樣了?”

“嫁給了一個壞丈夫,但有了一個美麗的新家庭。所以,我覺得我們得做一次壞女人。”

“就這麽定了?”

“就這麽說定了。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瓊。”

*

埃爾莎走回韋爾蒂農場,去了營地裏的商店。從救濟辦公室回家的路上,她在腦海裏盤算了一番。如果她每個月用一半的救濟金還債,手頭就會很拮據,但他們還有機會。

進了商店以後,她拿了一條麵包、一根博洛尼亞大紅腸、一罐薄牛肉片、幾根熱狗和一袋土豆,還拿了一罐花生醬、一塊肥皂、幾罐牛奶和一些豬油。她還想再拿一打雞蛋和一根好時牌巧克力棒,這是她最想要的兩樣東西,可人們就是這樣被賒賬給毀掉的。

她把選好的貨品放在櫃台上。

哈拉爾德邊記賬,邊朝她微笑:“今天是領救濟金的日子,是吧,馬丁內利太太?我從你的笑容就能看出來。”

“的確救了我們。”

收銀機叮當作響起來:“一共是兩美元三十九美分。”

“價格確實太貴了。”埃爾莎說。

“是的。”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說道。

她從兜裏掏出現金,開始數錢。

“呃,我們不收現金的,夫人,隻賒賬。”

“可我有錢,總算有了,而且我也想把錢給付了。”

“這是行不通的,隻能賒賬。我甚至還能給你一點兒零花錢……也得賒賬,得付利息。零花錢可以用來買汽油之類的東西。”

“可……我怎麽才能還清債務呢?”

“靠采摘作物。”

埃爾莎終於徹底弄明白了自己的真實處境。她之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呢?韋爾蒂想讓她欠他們的錢,想讓她花起錢來大手大腳,下一個冬天再度破產。他們當然會賒賬給你現金——利息率可能會很高——畢竟窮人幹活兒掙得少,需求也少。她隻能試著用自己的救濟金在鎮上用更便宜的價格購買貨品,以此來抵消她在商店不斷積累的債務,但這麽做收效甚微。他們不可能隻靠每月得到的十三美元生活。她把手伸進籃子裏,拿出一罐薄牛肉片,放回了櫃台上:“我吃不起這個。”

他重新計算了她的賒賬總額,然後記了下來:“很抱歉,夫人。”

“是嗎?對了,往北去摘桃子怎麽樣?我想,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我也得提前支付小屋的房租吧。”

“噢,不是這樣的,夫人。你得退掉小屋,放棄采棉花這份穩定的工作。”

“我們不能跟著莊稼走嗎?”埃爾莎站在那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想知道他怎麽能忍受成為這個製度的一分子。他們沒辦法既跟著莊稼走,又保留小屋,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待在這裏等棉花成熟,找不著活兒幹,靠救濟金和賒賬生活,“這麽說,我們都是奴隸了。”

“是勞工。是幸運的人,依我看。”

“你真這麽覺得?”

“你見過住在溝渠邊的那些人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嗎?”

“嗯。”埃爾莎說,“我見過。”

她拿著自己買的那袋雜貨,走出了商店。

商店外,人們都沒有閑著:女人在晾衣服,男人在撿木頭,小孩在搜尋能稱為玩具的垃圾。十幾個穿著寬鬆連衣裙的駝背婦女正在兩個女廁所前排隊。現在,有三百多個人住在這裏,他們在水泥地上又搭了十五頂帳篷。

她看著那些女人,看得很認真,頭發花白,肩膀塌陷,淩亂的頭發上綁著頭巾。土褐色的連衣裙補了一遍又一遍,長筒襪滑了下去,鞋子破了,很瘦。

盡管如此,她們還是在排隊時相視而笑,聊個不停,和她們不聽話的孩子們吵架,那些孩子都還小,上不了學。埃爾莎在那條隊伍中站了很久,知道那些女人在談論一些很平常的事情——閑話、孩子、健康。

即使在最最困難的時期,生活依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