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號一早,天剛蒙蒙亮,埃爾莎和孩子們便爬上了一輛韋爾蒂派來等候他們的卡車。

勞工們安靜而克製。人們不願意與他人對視。埃爾莎不清楚這到底意味著他們是支持罷工,還是反對罷工,但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到處都在談論罷工。人們躲在黑暗的角落裏竊竊私語,言辭相當謹慎。在河穀裏幹活兒的每個人都知道今天要舉行罷工。也就是說,種植商們同樣知道。

“我希望你和安特一直在我的視線裏。”卡車停在棉花地前麵時,埃爾莎說道。

傑克的卡車停在了馬路中間。他,納塔利婭,以及他們的一些同誌手拿著抗議標牌,等待著參加罷工的眾人。通往棉花地的大門開著。

“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勞工們從卡車上爬下來時,傑克高呼道。

傑克和納塔利婭身後出現了數輛汽車和卡車,正緩慢向前開來。幾分鍾後,傑克和他的同誌們就會被身前的罷工者和身後的種植商夾在中間,兩邊是被圍欄圍住的棉花地。

勞工們都停了下來,聚集在一起,看著那群共產黨員。

第一輛汽車停在了傑克的卡車後。三個男人下了車,他們各自拿著一把步槍。

一輛卡車停在了那輛汽車旁。從卡車上又跳下來兩個男人,站在了馬路上。

又有一輛卡車緩緩停了下來,韋爾蒂先生拿著一把獵槍,下了車。他向前走去,在傑克身後大約三英尺處停下,麵朝著罷工的人們。

“從今天起,工資降低到每一百磅棉花七十五美分,”韋爾蒂說,“要是你們不願意拿工資,不願意摘棉花,還有很多人願意。”

五名持械男子在他身後呈扇形散開,隨時準備開槍。

傑克轉身麵向韋爾蒂,大膽地朝這位農場的主人走去,同他針鋒相對,成了罷工者的那枚箭頭。

“他們不會為了這麽點兒錢摘棉花的。”傑克說。

“你甚至都不為我幹活兒,你這個騙人的激進分子。”韋爾蒂說。

“我正在努力幫助這些勞工,就是怎麽回事。你太貪得無厭了,這有悖於美國精神。他們不會為了七十五美分跑去摘棉花,這樣的工資壓根兒沒辦法讓他們活下去。”傑克轉向勞工們,“他需要你們給他摘棉花,但他不願意付錢給你們。大家有什麽想說的嗎?”

無人應答。

韋爾蒂的手下用槍管拍打著手掌。

“他們可比你聰明,激進分子。”韋爾蒂說。

埃爾莎知道他們現在應該怎麽辦,他們都知道。傑克曾在穀倉裏告訴他們該怎麽辦。平和地走到地裏。坐下。

如果他們不行動起來,那麽這場罷工還沒開始,就已結束,這樣一來,他們會輸掉這場鬥爭,而那些老板們會變得愈發強大。

埃爾莎把兩隻手分別放在兩個孩子的肩膀上:“跟我來,孩子們,去地裏。”

他們向前走,穿過人群,然後又從人群中出來,三個孤零零的身影出現在前麵,朝棉花地的入口走去。

圍欄頂部的帶刺鐵絲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名持械男子站在槍塔的護牆旁,他的步槍瞄準了那些勞工。

“看見沒?”韋爾蒂對傑克說,“這位小姐知道付給她工資的是誰。七十五美分總好過一分錢都沒有。”

埃爾莎打那兩人身旁走過,既沒看傑克,也沒看韋爾蒂。她和孩子們走進了棉花地裏。

洛蕾達回頭看了看:“沒人跟著我們,媽媽。”

跟著我們吧,埃爾莎心想,求求你們了。別讓我們單獨行動。這樣一來,一切努力都將白費。傑克說他們得有所行動,一起努力,才能達到停工停產的目的。

“公平薪酬!”傑克在她身後喊道,“公平薪酬!”

走到棉花地裏的六分鍾是埃爾莎一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的六分鍾。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轉過身去。

一時間,那群采摘工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注視著孤零零待在地裏的埃爾莎和她的孩子們。

艾克頭一個走上前去,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開始朝著打開的大門走去。

“你瞧,媽媽。”洛蕾達低聲說道,眼見著勞工們一個接一個跟在艾克後麵,走進了棉花地裏,填滿了一排又一排棉花前的位置。

勞工們齊刷刷地轉身麵向韋爾蒂。

“趕緊幹活兒去,夥計們。”韋爾蒂大聲吼道。

仿佛這裏隻有男人。

埃爾莎注視著站在那一排排棉花前的人們,都是她的同胞,和她是一類人。他們的勇氣讓她感到自己很渺小。“你們知道該怎麽辦!”埃爾莎喊道。

勞工們坐了下來。

*

隨著黃昏臨近,罷工者們在農場老板和他那些手下的怒視之下,起身走出了棉花地。

整整一個白天,地裏到處都是安安靜靜坐著的罷工者。

傑克在馬路邊等著他們。他的嘴唇流著血,一隻眼睛青了,可他還是給了那群人一個微笑。“大家都表現得很好。我們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明天,我們得更早行動起來。他們這一次一定會有所準備,而且他們不會派卡車來接你們。我們早上四點碰頭,在埃爾森特羅旅館外。”

他們踏上了漫長的歸家之旅,所有人一起。

洛蕾達高興極了:“今天連一團棉花也沒摘。這一定會給闊佬先生好好上一課,讓他不要再占我們的便宜了。”

埃爾莎走在傑克旁邊。她希望自己能和女兒一樣開心,可她的擔心卻壓過了她那股興奮勁兒。她看得出來,大多數罷工者和她有同樣的感受。她看著傑克青一塊、紫一塊的臉,說道:“你確實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我看出來了。”

他走近了些。他倆走路時,他的手指拂過了她的手指。“要是一個人訴諸暴力,那他一定是害怕了。”傑克說,“這是個好兆頭。”

“我們是不是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糟了?”

“他們明天會做好對付我們的準備的。”傑克說。

“這一切還得持續多久?”她問,“沒了救濟金,我們會遇到麻煩的,傑克。要是我們不摘棉花,營地裏的商店就不會給我們賒賬,而我們都沒有積蓄。我們堅持不了多久……”

“我知道。”傑克說。

他們來到韋爾蒂種植公司的營地。住在那裏的勞工們走了進去,走回了他們的帳篷和小屋,洛蕾達和安特跑在前麵。其他人繼續沿著馬路往前走。

傑克和埃爾莎停下腳步,看著對方。“你今天太棒了。”他輕聲說道。

“我隻是坐了下來。”

“這很勇敢,你知道的。我早跟你說過,他們會聽你的。”

她摸了摸他眼睛下麵腫得發紫的皮膚:“你明天可得小心點兒。”

“我一直都很小心。”他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本該給她帶來慰藉,卻沒有。

*

當天深夜,埃爾莎站在輕便電爐旁,攪拌著一鍋豆子。

有人在使勁敲門,用力過猛,震得牆壁都咯咯作響起來。

“孩子們,躲到我身後來。”她說完後,便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把錘子。“喲,喲,”他說,“這不是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女人嗎?激進分子的娼妓。”

埃爾莎用身體護著孩子們:“你想幹什麽?”

他把一張紙塞給了她:“你識字嗎?”

她一把從他手中奪過那份通知,讀了起來。

致姓名不詳的無名氏夫婦:

請注意,你們必須遷出現在占用的這間房屋,並將其交還於本人。此屋名為“加州地產第十單元”。

特此通知,限你們三天內搬出此屋,理由如下:你們非法占用了此屋。除非你們搬出上述指定之房屋,否則本人將對你們采取適當法律措施。

托馬斯·韋爾蒂,韋爾蒂農場老板

“你是來趕我們走的嗎?憑什麽說我們住在這裏是非法的?”埃爾莎說,“我每個月都交了六美元的房租。”

“這是采摘工人住的小屋。”那男人說道,“你今天摘棉花了嗎?”

“沒有,可是——”

“你還能再住兩個晚上,女士。”那男人說道,“然後我們會回到這裏,把你那些破爛玩意兒拿走,通通扔到爛泥裏去。我們已經通知過你了。”

他走了。

門沒關,埃爾莎站在門口,凝視著外麵一片狼藉的營地。十幾個不懷好意的男人來勢洶洶,猛地把通知貼在門上,或是把門踢開,分發逐客令,又把那些通知釘在每頂帳篷附近的柱子上。

“他們不能這麽做!”洛蕾達尖叫起來,“這群豬玀!”

埃爾莎連忙把孩子們拽進屋裏,“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們不能因為我們行使了美國人的權利就驅逐我們,”洛蕾達說,“對吧?”

埃爾莎明白,一旦洛蕾達安頓下來,她便會真正明白其中的風險。之前,盡管溝渠邊的日子很難熬,但他們至少還有一頂帳篷。而現在,他們要是被趕出這裏,就將一無所有。

種植商們對這一切都了如指掌,也知道到了明天,要是勞工們還不摘棉花,他們的處境會更糟糕,要是到了後天,他們的處境還會愈發糟糕。

為了一個想法,那些饑腸轆轆、無家可歸、忍饑挨餓的人還能抗爭多久?

*

埃爾莎醒來時,發現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埃爾莎,是我。”

傑克。她坐了起來。

他把手從她嘴上拿開。

“怎麽了?”她悄聲問道。

“有傳言說,你們明天會遇到麻煩。我希望你和孩子們今晚就離開營地。”

“嗯,他們今天驅逐了我們所有人。我覺得這才隻是個開始。”她掀開被子,下了床。他的手迅速撫摩著她,從她身側滑了下來。

埃爾莎關好窗戶,接著點燃煤油燈,去叫醒孩子們。

安特嘟囔了幾句,朝她踢了一腳,然後翻了個身。

“怎麽了?”洛蕾達打著哈欠問道。

“傑克說明天我們可能會遇到麻煩。他希望我們搬出去。”

“搬出小屋?”洛蕾達問。

埃爾莎借助著微弱的燈光,看見女兒露出了恐懼的神情。“是的。”她說道。

“那……好吧。”洛蕾達用胳膊肘推了推弟弟,“快起床,安特。我們要出發了。”

他們迅速收拾好為數不多的一點兒家當,把箱子和過去幾個月從洪災裏挽救回來的板條箱和水桶一起裝在卡車車廂裏。

最後,埃爾莎和洛蕾達站在門口,一起注視著那兩張帶有床墊的鏽掉的金屬床,以及那個小小的輕便電爐,心想著它們簡直就是奢侈品。

“等罷工結束以後,我們可以再搬回來。”洛蕾達說。

埃爾莎沒說話,但她知道,他們再也不會住在這裏了。

他們離開小屋,走向自家的卡車。

孩子們爬進車廂裏,埃爾莎坐到了駕駛座上。傑克坐在她旁邊。

“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想是吧。”

她發動引擎,但沒開車燈。卡車轟隆隆地駛上了馬路。

埃爾莎把車停在了用木板封起來的埃爾森特羅旅館,洪災期間他們就住在那裏。

傑克打開正門上鎖著的鏈條,把他們領了進去。

大廳裏彌漫著香煙和汗水的氣味。有人來過這裏,而且是最近來的。黑暗中,傑克領著他們上了樓,在二樓第一扇關著的門前停了下來。“這裏麵有兩張床。洛蕾達和安特就住這間?”

洛蕾達疲憊地點點頭,讓她半睡半醒的弟弟斜靠著自己。

“別開燈。”傑克說,“我們早上來接你們去參加罷工。埃爾莎,你的房間在……隔壁。”

“謝謝你。”她捏了捏他的手,讓他走了,然後把孩子們安置在各自的**。

安特馬上就睡著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她清楚且痛苦地意識到,這個聲音正是她本職所在。他們得靠她活下去,而她卻打算讓他們明天罷工。

“你臉上寫滿了擔心。”洛蕾達說話時,埃爾莎正坐在**,挨著她。

“我臉上寫滿了愛。”埃爾莎一邊輕撫女兒的頭發,一邊說道,“我為你感到驕傲,洛蕾達。”

“你很害怕明天。”

埃爾莎讓洛蕾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恐懼,本該為此感到羞愧,卻沒有。也許她已經厭倦了躲起來不讓人看到,厭倦了覺得自己不夠好。曾幾何時,她心中的負擔日積月累,愈發沉重,可多年以後,她現在心裏空****的。重擔已不複存在。“是的,”她說,“我很害怕。”

“可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會罷工的。”

埃爾莎笑了笑,再次想到了自己的爺爺。過了幾十年,她終於明白了他跟她說過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生活中,恐懼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在害怕時做出的選擇。你之所以勇敢,不是因為你無視恐懼,而是因為你正視它。“嗯。”

她俯身吻了女兒的額頭:“睡個好覺,寶貝兒。明天會是重要的一天。”

她離開孩子,走進隔壁的房間,發現傑克正坐在**等她。床頭櫃上的銅燭台上點著一根蠟燭。幾個裝著他們家當的箱子靠著一麵牆堆放著。

傑克站了起來。

她大膽向他走去。從他眼中,她讀到了愛。屬於她的愛。既稚嫩,又新鮮,不像羅絲和托尼的愛那般深沉、穩固、有默契,但愛並無區別,至少它很美好,讓人漸漸有了盼頭。她這輩子都在等待這樣的時刻,向往這樣的時刻,她不會讓它偷偷溜走,被她忽視。離罷工還剩下幾個小時,這段時間顯得彌足珍貴。“我曾答應過我的一位女友,要為她做一件很瘋狂的事。”

“噢,是嗎?”

她舉起雙手,摟住他的腦袋:“我從來沒有邀請過男人跳舞,我也知道現在沒有伴奏的音樂。”

“埃爾莎,”他一邊小聲說著,一邊俯身去吻她,然後隨著一首並未奏響的歌曲舞了起來,“音樂在我們心裏。”

埃爾莎閉上眼睛,任由他領著她跳舞。

瓊,這支舞為你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