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農舍後麵一片藍綠色的野牛草中。在我左邊,一片金色的麥浪正隨微風搖曳。我爺爺奶奶的農場已被重新整修過,縣裏所有的大農場也都一樣。報紙稱讚總統的土壤保持計劃拯救了大平原,但我奶奶說,是上帝拯救了我們,上帝和他帶來的雨。

我看起來和其他同齡女孩一樣,但我和其中大多數不同。我是個幸存者。我們不可能忘記我們在大蕭條時期所經曆的一切,也無法忘記苦難教會我們的一切。雖然我隻有十八歲,但我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曆過一些生離死別的時刻。

她。

她是我每天都會思念的人,在我心中無法取代。我朝屋子後麵的家族墓地走去。過去幾年,它已得到了修繕:新修的白色圍欄圍繞著一片綠草如茵的草地。每天,家裏都會派一個人給草地澆水。圍欄邊上,側花卷舌菊盛開著。每看見一個花苞,我們都會會心一笑。沒有什麽是理所當然的。

我本打算在爺爺打的長椅上坐下來,但不知為什麽,我一直站在那裏,低頭凝視著她的墓碑。她今天應該在這裏,在我身邊。對她來說,這很重要……對我來說,則更重要。我牢牢抓著她的日記本,她寫下的那些話將伴隨我一生。

我聽見身後的門開了。我知道開門的是奶奶,她跟著我過來了。每當我心中泛起一股悲傷之情,她都能感受到。有時候,她會讓我獨自待著,自己消化掉那些傷心事。有時候,她會握住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可她總能知道我需要些什麽。

門“嘎吱”一聲關上了。

奶奶走進墓地,站在我旁邊。我能聞到她加到肥皂裏的薰衣草,以及她在今天烤麵包時用到的香草的味道。她的頭發如今已經白了,她將這種顏色稱為勇氣的勳章。

“今天這封郵件是寄給你的,傑克寄來的。”她遞給我一個很大的黃色信封,上麵的回信地址在好萊塢。

如今歐洲戰事正酣,傑克最近又有一場仗要打,這次的敵人是法西斯主義。

我打開信封,裏麵有一本很薄的書,上麵有一頁做了記號。我把書翻到了那一頁。

那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我母親站在一輛卡車的車廂裏,嘴巴對著一個擴音器。下麵配了一些說明文字:工會組織者埃爾莎·馬丁內利直麵催淚瓦斯與子彈,引領罷工者們。

我摸了摸那張照片,仿佛我是個盲人,而且不知怎麽回事,我的手指能感受到照片中的深意。我閉上眼睛,想起她站在那裏,喊道:“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那天,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說。

奶奶點了點頭。過去這幾年,我們經常談論這件事。

“你應該去現場看一看她的。”我說,“我特別為她感到驕傲。”

“她也一樣,肯定也會為今天的你感到驕傲。”奶奶說。

我睜開眼,看見了麵前那塊墓碑。

埃爾莎·馬丁內利

一八九六—一九三六

母親。女兒。

戰士。

“我希望我告訴過她,我為她感到驕傲。”我平靜地說道。在最最奇怪的時刻,遺憾之情再次湧上了我的心頭。

“啊,親愛的(1),她知道的。”

“可我說了嗎?一切都太糟糕了,而我……卻忽略了她。我一直覺得,幸福在遠方,在別處,可實際上,幸福就在我身邊。她就在我身邊。”

“她知道的。”奶奶溫柔地說道,“好了,該走了。”

“我怎麽能離開她呢?”

“你不會的。她也一樣,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聽見遠處傳來了安特的笑聲。我轉過身去,看見他和我們養的金毛獵犬朝這邊跑了過來,相互撞到了一起。爺爺正在風車磨坊旁,等著開車送我去火車站,這樣我就可以去加利福尼亞上大學了,大學位於一座離海很近的城市。

加利福尼亞,媽媽,我就快回去了。

這一次,我並不傷心。

“火車可不會等人。”奶奶說,“別磨蹭了。”

我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知道她想讓我最後再在這裏獨自待一會兒,仿佛多年以後,我突然想到該對媽媽說些什麽了。“我要去上大學了,媽媽。”

一陣微風拂過野牛草叢。我發誓,我從風中聽見了她的聲音,想起了她曾對我說過、我卻早就忘記的那番話:“洛蕾達,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倆永遠不會分開。是你讓我知道愛是什麽。你是全世界頭一個做到的,就算我不在了,我還是會愛著你。”

這是一段特別美好的回憶。這一次道別平複了我的心情,給了我勇氣。她的勇氣。如果我繼承她的勇氣,哪怕隻有一絲一毫,我也會很幸運。

勇敢點兒。

這是她在世時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我希望我曾對她說,她的勇氣會永遠引導我。在夢裏,我會說,我愛你,我每天都會告訴她,是她塑造了我,是她讓我明白,哪怕身處男人的世界,也要挺身而出,勇於發出屬於女人的聲音。

我對她的愛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在記憶和想象中的時刻,我一直愛著她。她因此一直活在我心中。她的聲音也是我腦海中的聲音,她的良知也是我的良知。我借助她的眼睛看世界,至少瞥見了其中一部分。她的故事——這個故事與時代和土地有關,與一個民族不屈不撓的意誌有關——也是我的故事。兩個生命交織了在一起。與其他動聽的故事一樣,我們的故事將會有始有終,然後重新開始。

愛依然存在。

“再見。”我默念道。我沒有把話真的說出口,而是牢牢藏在心底。我看著她的墓碑,看見那個詞,在我看來,那是個永遠適合用來形容她的詞:戰士。

我帶著微笑,轉過身去,看向遠方的那座農場,那永遠是我的家,她會一直在那裏等著我回來。

但現在,我再次成了探險家,困難使我勇敢,不幸使我堅強,我向西部進發,去探尋隻存在於我想象中的世界,去過一種我未曾了解的日子。

希望是我隨身攜帶的一枚硬幣,是一個我會一直愛著的女人給我的。此刻,我拿著這枚硬幣,加入了新一代探索者的隊伍,踏上了西行之旅。

馬丁內利家頭一個大學生。

而且是個女孩。

(1) 原文為意大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