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中旬,達爾哈特鬧市區那些為數不多的吊盆和窗台花槽裏的花早就枯萎了,顯得很纖弱。天氣如此炎熱,有精力修剪花枝、給花澆水的商家寥寥無幾,不論是疏於修剪還是缺水,花兒們都撐不了多久。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埃爾莎路過了赫斯特先生身旁,赫斯特先生見狀,便無精打采地揮了揮手。

埃爾莎推開大門,花園裏那股甜膩得既讓人厭煩,又讓人惡心的香味便包圍了她。她用一隻手緊緊捂住嘴,卻沒辦法止住惡心。她吐在了母親最喜歡的“美國麗人”玫瑰上。

肚裏的東西全吐光後,埃爾莎仍然幹嘔了很久。最後,她擦了擦嘴,挺直了身子,覺得自己還在抖個不停。

她聽到身旁傳來了沙沙聲。

媽媽正跪在花園裏,她戴著編織太陽帽,又把圍裙係在白天穿的棉製連衣裙外麵。她放下剪子,站了起來。為了在花園裏幹活兒,她特意穿了圍裙,圍裙的兜裏已經塞滿了剪下來的枝條。她難道不覺得那些荊棘很煩人嗎?

“埃爾莎,”媽媽用尖銳的嗓音說道,“你幾天前不是病了嗎?”

“我很好。”

媽媽一邊朝埃爾莎走去,一邊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

她把手背靠在了埃爾莎的額頭上:“你沒發燒啊。”

“我沒事,就是肚子有點兒不舒服。”

埃爾莎等著媽媽開口。媽媽明顯有心事,她緊鎖著眉頭,而她總是盡量不去皺眉頭。她特別喜歡一條格言:所謂淑女,不露聲色。每當埃爾莎因為孤獨而哭泣,或是求著家裏人準許她參加舞會時,她都會聽到這條格言。

媽媽端詳著埃爾莎:“不可能。”

“什麽?”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讓我們丟臉的事?”

“什麽?”

“你是不是跟某個男人在一起過?”

媽媽當然能看穿她的秘密。埃爾莎讀過的每一本書都給母女間的聯係塗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即使媽媽明明很愛她,卻又常常不表達出來(淑女需要掩飾的另一樣東西,便是對他人的喜愛之情),埃爾莎還是知道,她倆之間有著密切的聯係。

她伸手去握母親的手,雖然將它們握在了手裏,卻能感覺到母親本能的退縮:“我一直想告訴你來著,真的。我一直都在獨自消化這些讓我困惑的情緒。他——”

媽媽猛地一掙,把手抽了回去。

埃爾莎聽見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接著,在埃爾莎和母親陷入沉默之際,大門又“啪”的一聲關上了。

“天哪,女士們,這麽熱的天,簡直煩死人了,你們為什麽還站在外麵呢?這會兒來上一杯涼茶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你女兒懷孕了。”媽媽說。

“夏洛特嗎?她早就該懷上了。我覺得——”

“不,”媽媽厲聲說道,“是埃爾西諾。”

“我?”埃爾莎問道,“懷孕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她隻和拉菲出去過幾次,每次發生關係的時間都特別短,幾乎還沒開始就結束了,這樣肯定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但她對這種事情到底有多了解呢?母親們通常直到婚禮當天,才會跟自己的女兒講一講性到底是怎麽回事,況且埃爾莎從來沒有舉辦過婚禮;所以她母親也從來沒有跟她談過**或生孩子的事,畢竟在人們的設想中,她永遠不會有這樣的經曆。她那點兒性與生殖方麵的知識都是從小說裏學來的。但是,坦率地說,相關細節很少。

“埃爾莎?”爸爸說道。

她母親隻回答了一個“嗯”字。

爸爸抓住埃爾莎的胳膊,把她拽到身旁:“是誰糟蹋了你?”

“不,爸爸——”

“趕緊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否則——就讓上帝做證——我會挨家挨戶地問這個鎮上的每個男人,是不是他糟蹋了我女兒。”

埃爾莎想象了一番:爸爸拖著她這個當代的海絲特·白蘭(19),把門敲得砰砰響,向赫斯特先生或是麥克萊尼先生這樣的男人發問:是你糟蹋了這個女人嗎?

她和父親遲早會離開鎮子,到那些農場去……

他一定會的,她知道他做得出來。父親一旦下定決心,誰也別想攔住他。

“我走,”她說,“我現在就走,自己離開這個家。”

“你知道嗎……這種事就是在……犯罪,”媽媽說,“沒有男人願意——”

“要我?”埃爾莎轉過身來麵對母親,“不可能有男人要我。這話我都聽你說了一輩子了。你們都想讓我明白,我很醜,沒有人愛,可這並不是實情。拉菲想要我。他——”

“馬丁內利,”爸爸用非常鄙夷的語氣說道,“一個意——大利佬。他父親今年找我買了台脫粒機。乖乖!要是人們聽說……”他把埃爾莎從身邊推開,“回你的房間去。我得想一想。”

埃爾莎踉踉蹌蹌地從父親身旁走開。她想說點兒什麽,但說什麽都無濟於事。她走上門廊的台階,進了屋裏。

瑪麗亞站在通往廚房的拱廊裏,拿著銀質燭台和抹布:“沃爾科特小姐,您沒事吧?”

“嗯,瑪麗亞,我沒事。”

埃爾莎跑回了樓上的閨房。她流起淚來,不相信他們真會幫她脫離困境。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幾乎凹下去的肚子。她無法想象有個嬰兒正在自己的體內秘密成長。女人肯定會對這種事有所察覺的,對吧?

一小時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了一小時。他們,她的父母,到底在說些什麽?他們會對她做什麽?會打她,把她關起來,或是向警察報假案嗎?

她來回踱著步,坐了下來,然後又來回踱起步來。她看見窗外的天已經開始黑了。

他們肯定會把她攆出家門,她肯定會流落在大平原上,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到了該生孩子的時候,她會獨自一人,在肮髒的環境中分娩,最後,她會筋疲力盡。她會在分娩時死去。

那個嬰兒也會一樣。

別想了。她父母不會對她做出那種事來的。他們做不到。他們愛她。

臥室的門終於開了。媽媽站在門口,看起來異常煩躁與窘迫:“收拾好行李,埃爾莎。”

“我這是要去哪兒?我會像格特魯德·倫克那樣嗎?和西奧多的醜事曝光後,她離開了好幾個月。然後她又回了家,但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

“趕緊收拾行李。”

埃爾莎跪在床邊,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上次使用它,還是在她去阿馬裏洛的醫院的時候。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不假思索地從衣櫃裏取出衣服,把它們疊好後放進了打開的手提箱裏。

埃爾莎盯著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櫃,有些書放在書架的頂端,還有些書堆在書架旁的地板上。她的床頭櫃上也鋪滿了書。讓她從中挑選出一些書來,無異於讓她在空氣和水之間做出選擇。

“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等你。”媽媽說。

埃爾莎選了《綠野仙蹤》《理智與情感》《簡·愛》和《呼嘯山莊》。她留下了《純真年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要不是這本書,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她把那四本小說塞進了手提箱,然後緊緊地合上。

“沒帶《聖經》,我可瞧見了。走吧,”媽媽說,“咱們出發了。”

埃爾莎跟著母親走到屋外。她倆穿過花園,朝爸爸走去,爸爸正站在敞篷車旁。

“我們可不能反倒因為這件事吃虧,尤金。”媽媽說,“她得嫁給他。”

埃爾莎停了下來。“嫁給他?”她花了好些時候去想象自己會有怎樣悲慘的命運,卻完全沒想過這種情況,“你不是認真的吧,他才十八歲。”

媽媽發出了鄙夷的聲音。

爸爸打開了副駕駛座那一側的門,不耐煩地等著埃爾莎鑽進汽車裏。她剛坐好,他便“砰”地關上了門,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幹脆送我去火車站吧。”

爸爸打開了汽車的前燈:“你怕你的意——大利佬不願意要你嗎?來不及了,小姐。你可不會就這麽消失了。啊,不會的。你自己造了孽,就會自食其果。”

車開出達爾哈特幾英裏後,路上除了一對前燈發出的黃色光束外,什麽也看不見。每一分鍾、每一裏路都讓埃爾莎變得更為恐慌,到了最後,她甚至覺得自己有可能直接散架。

孤樹鎮是一座坐落在俄克拉何馬邊界附近的小鎮。他們以每小時二十英裏的速度匆忙離開了小鎮。

又開了兩英裏後,前燈照亮了一個信箱,上麵寫著“馬丁內利”。爸爸拐上了一條長長的泥濘車道,車道兩邊種著棉白楊,還用帶刺的鐵絲網圍了起來,鐵絲網則用各式各樣的木料固定著——這一片樹木極少,馬丁內利一家把他們能找到的木料都用來固定鐵絲網了。

汽車駛入一個細心打理過的院子,停在一座粉刷成白色的農舍前,農舍有一個帶頂蓋的前廊,還有幾扇麵朝著公路的老虎窗(20)。

爸爸按了喇叭,按得很響,一次,兩次,三次。

一個男人從穀倉裏走了出來,他的肩上隨意地扛著一把斧頭。他走到車燈的燈光下,這時埃爾莎看到,他的打扮和這一帶的農民是一樣的:穿的也是打著補丁的工裝褲和卷起了袖子的襯衫。

一個女人走出屋子,走到那男人旁。她身材嬌小,深色的頭發編成了一頂冠冕。她穿著綠色的彩格呢連衣裙,還圍著潔淨挺括的白色圍裙。她的美貌堪比拉菲的帥氣。他們都有雕塑般的臉龐,高高的顴骨、厚厚的嘴唇,以及橄欖色的皮膚。

爸爸下了車,然後繞到副駕駛座的車門前,打開車門,把埃爾莎從座位上拽了起來。

“尤金,”那位農民說道,“脫粒機的錢我都一期不落地按時給你了,對吧?”

爸爸沒理他,大喊道:“拉菲·馬丁內利!”

埃爾莎希望大地會裂開,把她給吞下去。她知道那個農民和他妻子看她時到底看到了什麽:一個老姑娘,瘦成了一根麻繩,和大多數男人一樣高,頭發被剪得參差不齊,她那張臉很窄,下巴很尖,長得像泥地一樣普通。她的嘴唇很薄,裂開了,上麵還有血跡。她一直在緊張地咬著嘴唇。她右手的手提箱很小,足以證明她是個幾乎一無所有的女子。

拉菲出現在走廊上。

“有什麽事嗎,尤金?”馬丁內利先生問道。

“你兒子糟蹋了我女兒,托尼,她懷孕了。”

埃爾莎看見馬丁內利太太聽到這番話後臉色一變,收起了原本親切的目光,露出了懷疑的眼神。看她那副模樣,仿佛她正對埃爾莎評頭論足,譴責她要麽是騙子,要麽是**,要麽兩者兼有。

如今,鎮上的人就是這麽看埃爾莎的:這個老姑娘勾引了一個男孩,結果被糟蹋了。埃爾莎純粹靠意誌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盡管腦袋裏充滿了尖叫聲,卻拒絕表露自己的心跡。

羞恥。

她以為自己以前就知道羞恥是怎麽回事,會說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可現在,她看出不同來了。在她家裏,她曾因為長得不漂亮,結不了婚而感到羞恥。她曾讓這種羞恥感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貫穿於自己的身心之中,成為使她不亂陣腳的結締組織。可這份羞恥中也包含了一份希望:終有一天,他們可以看破這一切,看到真正的她,一個不一樣的姐姐,一個不一樣的女兒,在她心裏,這才是真正的她。她就像一朵緊閉的花兒,等待陽光落在收攏的花瓣上,迫切地想要盛放。

這一次,這份羞恥感卻不一樣。這是她自找的,更糟糕的是,她毀了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這輩子。

拉菲走下台階,來到他父母身旁。

馬丁內利一家站在前燈刺眼的燈光下,他們注視著她,露出隻能用“驚恐”二字來形容的神色。

“你兒子占了我女兒的便宜。”爸爸說。

馬丁內利先生皺著眉頭:“你怎麽知道——”

“爸爸,”埃爾莎小聲說道,“請別……”

拉菲向前幾步。“埃爾絲,”他說,“你沒事吧?”

埃爾莎很想哭出來,哪怕拉菲隻是聊表善意。

“這不可能是真的,”馬丁內利太太說,“他已經和吉婭·孔波斯托訂婚了。”

“訂婚了?”埃爾莎問拉菲。

他的臉一下就紅了:“上周訂的。”

埃爾莎用力咽了口唾沫,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從沒想過你會……你懂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我會離開的。這事由我來處理。”

她往後退了一步。

“啊,不,別這樣,小姐。”爸爸看著馬丁內利先生,“沃爾科特家的家世很好,在達爾哈特很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兒子能妥善處理這件事。”他看了埃爾莎最後一眼,眼裏寫滿了鄙夷,“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埃爾西諾。你不是我女兒了。”

說罷,他邁著大步,回到了他那輛還沒熄火的敞篷車上,然後把車開走了。

埃爾莎獨自站在那裏,還提著手提箱。

“拉法埃洛,”馬丁內利先生將目光轉向兒子,“這都是真的嗎?”

拉菲有些畏縮,不敢正視父親的目光:“對。”

“我的天哪!(21)”馬丁內利太太說完後,又不假思索地用意大利語說了些什麽。埃爾莎隻知道她一定非常生氣。她給了拉菲的後腦勺一巴掌,發出了一聲巨響,然後叫喊了起來:“趕她走,安東尼奧。這婊子(22)。”

馬丁內利先生把他妻子從他們身旁拉開。

埃爾莎和拉菲單獨待在一起時,說道:“對不起,拉菲。”羞恥感淹沒了她。她聽見馬丁內利太太大喊了一聲“不”,然後聽見她再次說了一句“婊子(23)”。

過了一會兒,馬丁內利先生回到埃爾莎身邊,看起來比離開時更老了。他臉上的輪廓很分明,皺紋也很明顯——他的額頭凸了出來,上麵長了兩撮很像灌木蒿的眉毛。拱起的鼻子凹凸不平,鼻梁看上去像是斷過不止一次,下巴像一塊很鈍的鋼板。他蓄著牛仔蓄的那種老派胡須,遮住了他的大部分上嘴唇。得州狹長地帶的壞天氣所帶來的每一丁點兒影響都顯現在他那張曬得很黑的臉上,在他的額頭上生出許多皺紋,就像樹幹上的年輪一樣。“我叫托尼。”說完後,他側著頭看向了站在大約十五英尺外的妻子,“這是我妻子……羅絲。”

埃爾莎點了點頭。她知道他跟許多農民一樣,每一季都會向她父親賒賬購買物資,等到收獲之後再償還債務。他們之前在縣裏的聚會上見過幾次,但次數不多。沃爾科特家是不會和像馬丁內利家這樣的人來往的。

“拉菲,”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繼續說道,“好好介紹一下你的女孩(24)。”

你的女孩。

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耶洗別(25)”。

埃爾莎從未做過任何人的女孩,而且不管怎麽說,她的年紀實在太大,早就做不了女孩了。

“爸爸,這位是埃爾莎·沃爾科特。”

拉菲說到“沃爾科特”時,聲音都變沙啞了。

“不,不,不。”馬丁內利太太大聲說道。她的雙手重重地拍在了屁股上,“三天後他就要上大學了,托尼。我們連保證金都交了。我們怎麽知道她到底懷沒懷孕呢?這有可能是個謊言。一個嬰兒——”

“改變了一切。”馬丁內利先生說道。他又用意大利語補充了些什麽,他的那番話讓他妻子沉默了下來。

“你必須娶她。”馬丁內利先生對拉菲說道。

馬丁內利太太用意大利語大聲咒罵起來,至少聽起來像是在咒罵。

拉菲衝父親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和埃爾莎一樣害怕。

“那他的前程怎麽辦,托尼?”馬丁內利太太問道,“我們可是對他寄予了厚望的啊!”

馬丁內利先生沒有看自己的妻子:“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羅絲。”

*

埃爾莎默默站在一旁。拉菲注視著她,這時候,時間似乎慢了下來,蔓延開去。要不是雞圈裏的雞尖叫個不停,一頭豬慵懶地在泥地裏翻找著什麽,他們周圍就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

“我來安頓她。”馬丁內利太太說道,她的語氣很不自然,雖然嘴上不說,但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很不滿,“你們兩個去收拾收拾,為晚上做準備吧。”

馬丁內利先生和拉菲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埃爾莎想,走吧,一走了之算了。他們一定希望她這麽做。要是她現在就走,這家人還能繼續過原來那種日子。

可她能去哪兒呢?

她又該怎麽活下去呢?

她把一隻手按在平坦的肚子上,想著正在那裏麵成長的生命。

一個嬰兒。

為什麽深陷於羞恥與悔恨旋渦之中的她,居然會忽略唯一重要的東西呢?

她將成為一位母親。一位母親。會有一個嬰兒來到這世上,那嬰兒會愛她,她也會愛那個嬰兒。

這是個奇跡。

她轉身從馬丁內利太太身旁走開,沿著車道走了長長一段路。每走一步,她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她還能聽見棉白楊在微風中顫動的聲音。

“等一等!”

埃爾莎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馬丁內利夫人站在她的正後方,緊握著雙手,緊閉著嘴巴,顯出一副不讚成的樣子。她個子太小了,一陣風都有可能將她吹倒,然而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卻是毋庸置疑的。“你要去哪裏?”

“你真在乎嗎?我要離開這裏。”

“就算被糟蹋了,你的父母也會接受你,讓你回去嗎?”

“很難了。”

“那……”

“對不起。”埃爾莎說,“我不是有意想毀掉你兒子的生活,也不是有意想讓你的夢想破滅。我隻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埃爾莎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長頸鹿,赫然出現在了這個身材嬌小、長相別致的女人麵前。

“那就這樣了?你就這麽走了?”

“你難道不想我走嗎?”

馬丁內利太太走到埃爾莎跟前,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她。時間過得很慢,兩人都覺得不太自在:“你多大了?”

“二十五。”

聽她這麽說,馬丁內利夫人看起來不太滿意:“你願意皈依天主教嗎?”

埃爾莎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們在談判。

天主教徒。

她的父母會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的家人會不認她。

他們已經這麽做了。你不是我女兒了。

“嗯。”埃爾莎說。她的孩子以後會需要信仰的安慰,而馬丁內利一家會成為她僅有的家人。

馬丁內利太太幹脆地點了點頭:“很好。那麽接下來——”

“你會愛這個孩子嗎?”埃爾莎問,“會像愛吉婭生的孩子那樣愛這個孩子嗎?”

馬丁內利太太看起來很驚訝。“或者說,你會受得了這個婊子(26)的孩子嗎?”埃爾莎並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這個詞不是什麽好詞,“因為我懂得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裏長大到底是什麽滋味。我不會對我的孩子做出這種事來的。”

“如果你當了媽媽,你就會知道我此刻是怎樣的心情。”馬丁內利太太終於說道,“你對你的孩子們懷有希望,那希望特別……特別……”說著說著,她停了下來,淚水此時充滿了她的眼眶,她隻好看向別處。然後她又繼續說道:“你無法想象,為了讓拉法埃洛過得比我們更好,我們做出了多大的犧牲。”

埃爾莎意識到她給這個女人帶來了多大的痛苦,於是她的羞恥感愈發強烈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別再道歉。

“這個嬰兒,我是一定會愛的,”沉默過後,馬丁內利太太說道,“畢竟這是我頭一個孫兒。”

埃爾莎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馬丁內利太太沒說出口的話:你,我是不會愛的,可是,僅僅是愛這個字,便足以讓埃爾莎安心,支撐著脆弱的她下定決心。

她有可能生活在這群陌生人中間,卻不被他們需要,她早就學會了隱身這門本領。如今她在乎的,是這個嬰兒。

她把一隻手按在肚子上,心裏想著,你,你這個小家夥,你會被我愛著,也會反過來愛我。

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我要當媽媽了。

為了這個孩子,埃爾莎將嫁給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成為一個不需要她的家庭的一員。從現在起,她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為了孩子。

為了她的孩子。

“我該把我的東西放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