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麽黑?這麽黑?這麽冷?這麽冷?

像是在墳墓裏,被黑暗埋葬了。在這裏仿似不用呼吸,也不用心跳,連饑餓都沒有了。黑暗讓人無所適從,這便是死了吧?

耿格羅布從黑暗裏醒來,我在哪兒?冰冷透過它身上的疤瘌直往肉裏鑽,像一些要鑽進骨頭裏的小蟲,疼得發癢。每一個小蟲都在尖叫,耿格羅布清楚地聽到它們在笑,快死掉啊,快死掉啊,要什麽自由啊,要什麽自由啊。

耿格羅布很生氣,可是它動也不能動,隻能任由那些聲音在皮肉骨頭耳朵腦子裏叫著。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上天找回我的種子,看看那裏是否真的如同這裏一般的冰冷,問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與狗們……它也不知道要問它們什麽,世界由它們主宰,世界的災難對它們來說隻是無聊時的一些樂子,它們樂於看到眾生受苦,然後向它們奉獻所有,並祈求它們……

我要活。耿格羅布咬著牙想逃脫出來,可是它一點兒都動不了,黑暗仿似凝聚成了石頭,把它塵封成一具正在慢慢變成化石的屍體。

它用盡所有的力氣,抗拒著那些尖笑、疼痛、蝕骨的癢,它很憤怒、茫然、無所適從。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讓它身上的肌肉開始抖動,它曾經幾次靠近死亡,在狼群與天狗的嘴巴裏活下來,卻從來沒如同現在一般無能為力。狼與狗咬它一口它就咬回去一口,咬不到它還有爪子,它從來不肯吃虧——而現在,它卻隻能靜靜地死在黑暗與冰冷裏,連眼睛都沒有力氣睜開地等死。

好疼啊。

吱吱吱吱,那些小蟲子們嘲笑著它。

“你回來了。”一個聲音說。

“你是誰?”耿格羅布問道,卻張不開嘴巴。

“真令人傷心,你這麽快便忘了我?”那個聲音說,“記得這些竹花兒嗎?”黑暗裏突然落下來一陣白色的花雨,“我說過,這是一個征兆。”

“是你。”耿格羅布記得這些白花,它們曾無處不在地飄落,然後老竹子在留下一粒種子之後便死去。

“還能是誰?”

“離我遠一點。快滾遠一點。”耿格羅布說。

“這麽快,可憐的你就又要死了。難道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要回家,我要到天上去,我沒得工夫跟你扯擺擺。”

“回家?你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放屁。我的家鄉是斯格拉柔達,有著廣袤翠綠的箭竹林與連香樹,無數的灌木長著各種鮮豔多汁的漿果,有著它的族人與溫柔的兔子猴子竹鼠野雞……這裏?這裏除了黑暗與冰冷連空氣都沒有。”

“你不信?”那聲音輕笑了一聲,“你自己看。”一道微光從黑暗裏亮起,像閃電一般劃過,耿格羅布睜開眼睛,白光一瞬即逝。

在那一瞬的白光裏,耿格羅布看到屍山血海,滿目瘡痍,世界仿佛被某隻巨獸踩過,記憶裏最美的竹林與連香樹都化作焦炭,像是一根根尖利烏黑的長矛刺向蒼天,所有的生靈都變成了屍體,死了死了,全都死了。世界被凝固在一瞬間,任歲月如何流逝,它們卻不敢再動一動。

原來我是在一塊冰裏,這是一個黑暗、冰冷、殘酷、絕望的藝術品,是天神才能畫下的筆墨。

啊……它怒吼卻發不出聲音,眼角迸開,鮮血流出來,依然滾燙,像是熔岩在冰裏綻放成梅花。

世界重新變得黑暗,耿格羅布無聲地哭。它一直都是個愛哭鬼,疼了要哭,餓了要哭,有人理它要哭,沒人理它要哭,夢破碎了也要哭。

它這麽憤怒,卻又這麽絕望。它想掙紮,卻被凍在冰裏一動都不能動。

“你哭什麽?你現在這麽難過當初為何要走?你後悔麽?”

“我不後悔。”耿格羅布哢嚓咬碎了兩顆牙。

“你說什麽?自由真的那麽重要麽?”

“很重要。”

“你看看你,現在就要死了,你動也不能動一下,你的自由呢?不是個笑話麽?”

“我這兒自由。”耿格羅布的心在跳。

“如果你不走,它們或許就不用死呢?”

“如果,如果……”耿格羅布閉上眼睛不願意醒來。如果它不走,它們就不會死?耿格羅布願意用自己一萬次的死來換這個世界永存。

“自由是什麽?”

2

阿吉歪歪斜斜地走著,昆金有些不高興地跟著。

“我餓了。”昆金說。

“噢。”阿吉張開雙臂走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

“喂,我餓了。”它有些生氣地停下來,十分不高興地看著阿吉。

“我也餓了。”阿吉停下來斜眼看著它,攤開手,“怎麽辦?”天空的紅日早就將這個世界烤成了幹枯,一絲綠色也沒有了,若不是熱得可怕,都讓人以為這早就進入了秋天。

“老猴子從來不讓我挨餓。”昆金有些委屈,它現在無比想念那位正在慢慢變成枯骨的阿姆爺,甚至讓它都開始撒謊,因為即便是阿姆爺,也從來沒有喂飽過它。

“那你真倒黴——你以後要習慣餓肚子了。”

“那我不走了。”昆金開始耍賴。

“好啊好啊,你就留在這裏吧。”阿吉毫不在意地轉過身,把雙手放在腦後,繼續認真地走它的平衡木——它必須在遇到狼或者豹子之前盡快找回身體的平衡。

“我有點兒想老猴子。”昆金的眼淚噗噗地掉。

“那你回去吧。回桑格瑞拉去,去陪著老猴子。”阿吉依然麵無表情,它突然腳下一滑,啪的一下摔下圓木,它習慣性地伸出手去等著人把它拉起來,卻又突然想起來那個在它每次摔倒以後絮絮叨叨地把它拉起來的老家夥已經不在了。

它趴在地上很久都不願意起來,一直等到一隻粗壯的蹄子伸過來,它才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

“隻有我們倆了。”昆金的眼圈還是紅紅的,“我不回去。那裏不好。”

“那就走。”阿吉頭也不回地走。

“我……”昆金看出來阿吉並不是阿姆爺,終於把那個餓字咽了下去,“我們什麽時候能找到小雞?”

“找到羅布,就找到它了。”

“羅……布……”昆金扯開嗓子大喊。

聲音穿透死去的山林,一直傳過去幾座山,甚至都傳到了斯格拉柔達那裏,可惜耿格羅布現在聽不到它的召喚。

“鬼扯個啥子?”阿吉撿了個石頭砸到它的腦袋上,此時天上正有一群兀鷲飛過,阿吉突然側著耳朵聽了聽,便一下跳上昆金的腦袋,掰住它的角就往叢林裏躲。

饑荒帶來了死亡,那些有幸未死的,卻全變成了餓鬼。

阿吉緊緊地抱住昆金的嘴巴,不讓它出聲兒。因為前麵不遠處正在進行著一場屠殺。

幾頭豹子圍住了一群可憐的麂子,它們這些孤獨的殺手終於學會了合作,麂子們尚不是太瘦,越是弱小的東西生命便越是低賤,它們低賤到隻靠幹枯的黃草也能把自己養得鮮美豐腴。

此刻它們連跑都沒有膽子,每個方向有一隻豹子,便可以擋住它們整個族群。

依拉站在一塊石頭上,盯緊了一頭肥美的公麂,下一刻它便躍起,把自己的利齒插進它的喉嚨,它的牙齒聽到了麂子頸動脈絕望的跳動,那裏麵是多麽甘美的血液啊!

它與合作者們在囤積食物,它們是山林裏唯一肯吃腐肉的獵殺者——如果不算上躲在暗地裏的那群竹鼠的話。

阿吉分明看到一群嘴巴鮮紅的竹鼠,眼神貪婪地看著那些麂子,它們原本與耿格羅布一樣,以竹為食。而現在,它們嘴邊兒的毛上粘著碎肉與血跡,饑荒讓它們變成了吃肉的小偷,它們偷大貓們的食物。

一隻還未吃飽的竹鼠,趁大貓們不注意,嗖的一聲跑出去咬了一口還在喘氣的麂子肉,剛想跑回來,便被一隻驚慌的麂子一腳踩碎了腦袋。其餘的竹鼠立刻眼睛冒出了光,終於一隻竹鼠跑出來,朝那隻可憐的小屍體上咬了一口,鮮血沾了它一臉,讓它看起來分外的猙獰,它或許覺得這同類的肉味道還不錯,便低頭猛地又咬了一大口。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還在觀望的竹鼠們群湧而上,隻是一瞬,那隻可憐的竹鼠便被它的同類們吃了一個精光,竹鼠們的牙能啃得動最老的竹子,所以那隻可憐的小偷連骨渣都沒有被浪費。

饑餓的、可憐的竹鼠們並未吃飽,它們也終於發現了一種不用冒風險便可以吃到肉的辦法。於是它們開始相互攻擊與噬咬,吱吱的慘叫聲亂成一片,也驚動了還在觀望的依拉。

依拉看到了咬成一團的竹鼠群,那樣的同類相食讓它突然覺得惡心,即便是食肉者,也從未做出過這樣的事。這自然亂了,它再也沒有打獵的興致,便轉身走開,包圍圈立刻便出現了一個缺口,慌亂的麂子們也終於找到了一條逃生的路,在扔下了無數同類屍體與傷員之後,它們慌不迭地逃生去了。

“祝你們好運。”依拉衷心地祝福它們。

其餘的幾隻合作者在用咆哮表達了對這隻同類的不滿意後,各自帶著屬於自己的獵物走了,並沒有給依拉留下哪怕是一丁點兒肉。

依拉依然饑餓。然後它默默地爬上一棵最高的樹,讓炙熱的紅日燒烤著它瘦骨嶙峋的身軀,那些迷人耀眼的斑紋變得暗淡,饑餓不再讓它流光溢彩。

兀鷲們並未離開,依舊盤旋在它的頭頂上,啊呀地叫著,催促著它的死亡。

阿吉與昆金一直等到天黑才重新上路,這叢林變得比以往更加可怕。

竹鼠們不懂得同類相食的殘酷,不知它們之中會有幾個活下來,它們從未想過吃光了自己的同胞怎麽辦,世界已經沒有辦法再提供給它們別的食物。

一隻羚牛背著一隻沒有尾巴的猴子,在月光下行走。遠處的雪山依然在接連地崩塌,草蟲兒都已經死盡了,山林沒有了它們就變成了死寂。

太陽升起又落下,月亮變化著盈圓虧缺。它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心翼翼,除了饑渴疲憊卻又安然無恙。

“前麵就有一個湖。”阿吉憑借著記憶尋找著路,它有些興奮,它還記得在這裏遇到了耿格羅布,那個叢林裏的山大王,毫無羞恥的搶劫犯,欺淩弱小的臭流氓,黑眼圈兒的大惡棍,吊兒郎當的死青皮……不負責任的大孬種,孤獨寂寞的單身漢,自由快樂的愛哭鬼,心靈脆弱的可憐人。

走在回憶裏,那些事情仿佛離自己越來越遠,走著走著,它突然停下來。

它看著某處空空如也的一根樹枝,隻是一段日子便恍若隔世,之前在那根樹枝上繁衍的猴子們不知去向,它們不知道在這場災難裏是否還活著,或許猴群已經遷徙,或許它們已經淪落到某些食肉動物的腹中。這讓阿吉無比的悲傷,即便是那樣的一個猴群,也是它的猴群,也是阿姆爺的猴群。

“阿姆爺。”阿吉回過頭辨認著桑格瑞拉的方向,“我回來了。”

“老猴子?”迷迷瞪瞪的昆金立刻擰著頭四處找,“在哪?在哪?”它跑到樹後麵去找,跑到石頭旁邊,跑到幹枯的荒草裏,甚至認真地挖開了一個螞蟻洞。

“騙子。”它生氣地看著阿吉,“老猴子死了,不在這裏。”

“誰說不在的?”阿吉說,“它早就回來了。”然後它直起來腰板,往樹林外麵走。

“咦?”昆金看著它一歪頭,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兒,“阿吉,你好像……走路不歪啦。”

“是嗎?”阿吉停下笑了笑。它不再歪歪斜斜,在失去尾巴之後,它第一次找回了平衡。

3

記憶中的湖泊並沒有幸免於這場災難,湖床大部分早就皸裂成龜殼子,恐怖的口子像是無數張幹渴的嘴巴無聲地問著蒼天,水呢?水呢?無處可逃的魚們幹枯死亡在河**堆積成山,腥臭腐朽的味道吸引著大群嗜吃腐肉的飛鳥烏鴉盤旋在這裏。

阿吉讓昆金留在叢林裏,它的個子實在太大,鬼知道那湖裏的泥能不能承載住它的體重,況且在這個年景裏,誰知道暗地裏藏著什麽。它一個人出去看看,希望老天不那麽絕情,會大發慈悲給苦難的生靈們留下幾口水。

湖**四處都是已經幹涸了的腳印,這說明在這湖水還未幹之前,有無數的動物來過這裏飲水。隻是,現在除了那些在懶洋洋吃魚肉的鳥雀們,並沒有再見到別的什麽動物。這讓阿吉心裏開始忐忑不安。

動物們的離開隻能是因為一件事,這裏沒有水了。

越是往前走,阿吉便越是心驚,突然腳下一絆,它摔了個跟頭,等它爬起來之後才發現,那是一隻小貓熊,不知道已經死了多久,身體早就被太陽曬得幹癟,它的腦袋還是衝著湖心的方向。

“安瑞!”阿吉大吃一驚,等它把那屍體翻過來之後,發現這並不是它的朋友。

“願你安息。”阿吉有些悲傷,它不知道世界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越是靠近湖心,死去的動物便越多,幹枯的湖仿似變成了修羅地獄。死去的犛牛,被兀鷲們吃成了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空洞黝黑的眼窩望著蒼天,就連猞猁、狼、馬熊這樣強壯的食肉者也難以幸免,它們的屍體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個湖床。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哢嚓一聲響動從湖心傳來,緊接著嗷的一聲淒厲的咆哮,阿吉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弱者天生對危險的預知讓它立刻躲到了一具犛牛的屍體後麵,它強忍住屍體讓人作嘔的腐臭,偷偷地把眼睛從屍體後麵看去。

那是一隻豹子,看起來像是受了傷,它有些痛苦地趴在地上,後腳汩汩地流著血,那裏卡著一個黑黝黝的鐵夾子,上麵的鋸齒就像是一張長滿獠牙的大嘴巴,緊緊地咬住它細瘦的腳踝,鐵齒狠狠地咬進了骨肉裏。

這隻豹子真是瘦得可憐,它的肋骨嶙峋得像是胸口塞進去兩塊猙獰的怪石,隨著它的喘息起伏不定。它不斷地發出淒厲的號叫,想用牙咬碎那個鐵夾,不知道崩壞了幾顆牙齒,撕爛了多少血肉,鮮血把黃色的湖泥染成了黑紅。

“是它?”阿吉見過這隻豹子,先前它故意放了那群可憐的麂子一條生路,而命運多舛,它偶然的慈悲並沒有給它帶來相應的善報。

嗷……

依拉張開大嘴怒目蒼天,許久之後,它的氣力用盡,一頭紮到地上,一頭猛豹子頃刻變成了一堆癱軟的爛泥。

“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它氣若遊絲地說,即便是受了傷,它的本能依然讓它嗅到了藏在腐屍裏的猴子。

“小東西,你快跑吧。離開這裏,遠遠的。”它虛弱地看著阿吉藏身的地方。

阿吉有些猶豫,終於還是咬牙走了出去,它戰戰兢兢地靠近那隻豹子,無論再如何勇敢,它終究隻是一隻猴子,那種與生俱來的怯懦深入它們這種弱者的骨髓。它第一次如此靠近一隻傾手便可將它殺死的大貓旁邊。

它曾經無數次豔羨妒忌大貓絢爛的皮毛與肌肉,還有獠牙與利爪。而它從未想過世界上還會有什麽東西能讓這樣的強者受傷。

“這是什麽東西?”阿吉指著它的腿。

“人們叫它捕獸器。”依拉呻吟著說。

“捕獸器?人們?人?”阿吉眼前冒出來一個灰色的影子,它又哭又笑,瘋瘋癲癲,那天也是在這裏。它回頭看了一下,那天的那棵連香樹依然矗立在湖邊,除了落盡了葉子,並無什麽改變。

“你快走吧,小東西。”依拉歎了一口氣,眼神變成了灰色,它的身邊布滿了死亡,它也終究逃不開。阿吉沒有說話,隻是彎下腰來,使勁地掰住那個夾子,用盡吃奶的力氣,想把它從豹子的腿上掰下來。

“小東西,不要費勁了。快走吧。”依拉死意已決,即便是活下來,又能怎麽樣?失去了一條腿,三條腿的豹子終究還是會餓死在這個叢林裏,因為它的食物們都有腳。

“啊呀呀。”阿吉齜牙咧嘴地掰著獸夾,鋒利的鐵齒把它的爪子割開了一個大口子,它隻好放棄。

“你走之前,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依拉看著它。

“什麽忙?”阿吉從未感覺到一隻豹子會如此真誠地跟它說話。

依拉指指旁邊一根尖銳的獸骨:“給我一個痛快。”它指著自己的心髒,“從這裏插下去,便會最快地殺死我。”它停頓了一下,有些貪戀地看著自己身上的毛皮,繼續說,“我死後,請把我的皮割碎。”

“殺死你?”阿吉皺了皺眉頭,“我不能這樣做。”

“我不想它被人披在身上。”依拉笑了笑,“我身上,也就這身皮毛它們還看得上。但是,我不要給它們。”

“要走便一起走。”阿吉聳聳肩膀,然後抗住依拉的一條前腿,把它的下巴頂在自己的腦袋上,它的那張嘴巴或許曾經撕碎過無數隻猴子,而阿吉就那樣把它頂在頭頂上,“總有辦法把它弄下來。”

“你不害怕我麽?”依拉笑著說。

“你值得害怕麽?”阿吉嘲笑地指著它的腿,弓著腰使勁兒往前一拖,比它大了幾倍的依拉竟愣是被它拖動了少許。

“你還真有力氣。你叫什麽名字?”依拉半是嘲笑半是誇讚。

“我叫阿吉,你呢?”

“你好,阿吉。我叫依拉。”依拉又問,“阿吉,你的尾巴呢?”

“跟一群狼掐了幾架,格老子的被狼咬掉了。”阿吉拖著它隻顫巍巍地走了一步,便撲通摔倒在地上,於是爬起來呸掉嘴巴裏的土。

“跟狼掐架?”依拉哈哈地笑了,“扒瞎可不好。”它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

“誰也別小看猴子。”阿吉往掌心吐了兩口唾沫,“有個老猴子還殺了一頭哩。還有個猴子把天都捅破了哩。”

“哈哈哈。是吹牛皮把天吹破了吧。”

“笑啥子嘛。羅布殺得更多。”阿吉看到泥裏插著一根大樹枝,便放下依拉,去把那根樹枝拖了過來,那樹枝鋪散在地上就像是一隻張開的大手,阿吉指揮著依拉,“趴到這上麵來。”

“羅布?”依拉皺著眉頭,“你說的是那隻……黑白色的熊?你認識它?”

“咋個?你曉得它?”阿吉回頭朝岸邊吹了個呼哨,“昆大傻……”岸上靜悄悄的,沒有回應,阿吉心裏咯噔一下,那隻大傻子牛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昆大傻,昆大傻……”它撇下依拉往岸邊跑。

這時候從樹林裏跑出來一個影子,看著遠遠跑過來的昆金,阿吉停住,提起來的心才重新放了回去。

“唔唔唔。”昆金嘴巴裏唔唔唔地說不出話,跑到了阿吉近前,它才臊眉耷眼地張開嘴,從它嘴巴裏滾出來幾個白色的東西。

“啥子東西?蘑菇?”阿吉蹲下來戳了戳。

“不曉得是啥子。”昆金豪氣萬丈地說,“猴子,吃。這個好吃。”

“哪裏來的?”

“那邊,一個地方。”昆金打了個飽嗝,大方地說,“吃啊,不夠還有。”

“這是人類的食物。”依拉皺著眉頭嗅了嗅,又警覺地豎起耳朵,聽著四周的響動,“你們快走吧,它們就在附近。不要管我了。”

阿吉跑出去找了一根樹藤,把依拉捆在樹枝上,另一頭拴住了昆金,它伸手拍了昆金的屁股一下:“大傻,走。”

“又讓我幹活。這大貓咋了?”昆金很不情願地說,“讓我幹活?我可是剛吃飽了,再說你要救的那可是一隻豹子哎,咬人的豹子哎,吃肉的豹子哎。”

“快走快走,莫要扯擺擺。”

昆金拖著受傷的依拉離開了這裏,趁人類還未發現它們之前,而阿吉最終也沒有找到期望中的水源。

4

回到叢林裏,阿吉才鬆了一口氣。灌木叢永遠是藏身的好所在。雖然已經枯萎,但是枯黃的顏色讓它們在那裏看起來並不紮眼。

阿吉想盡了一切辦法想去撬開那個鐵夾子,如果再不把依拉的腿解救出來,它很快便會壞死,一隻三條腿的豹子聽起來可不是那麽的漂亮。

“這是個啥子?”昆金伸過腦袋來看。

“這是個鬼嘴巴,會咬人的。”阿吉沒時間理它。

“騙我呐?啥子鬼嘴巴喲?那邊有好多。”

“好多?”阿吉心裏一緊,“在哪?”

“在那邊咯。”昆金伸出一個蹄子踩住了那個鐵夾子的下沿,然後伸頭用角頂住了上沿,一使勁兒,哢嚓一聲,那個鐵夾子從依拉的腿上跳起來蹦出去很遠,就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跳蚤。

“嗐?”阿吉心裏懊悔不已,居然忘了這隻傻大憨粗的大力士,隻讓它吃飯可真是可惜了。

“哼。”依拉無論多麽堅強,還是疼得哼出了聲。

阿吉找了一把幹枯的紅景天,從記憶裏搜尋著阿姆爺曾經的辦法,放在嘴巴裏嚼了幾口,啪地一下糊在了依拉的傷口上。依拉感覺到原本已經變得麻木冰冷的腳突然火辣辣地疼,它知道這是血液重新流到了那個地方,這條腿或許保住了,它心裏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

“你們認識羅布?”依拉找著話題。

“嘿?你也認識它?”昆金聽到耿格羅布便來了勁兒,“你見過它沒有?還有一隻小雞,愛罵人瓜比。”

“我不認識它。”依拉搖了搖頭。

“哦……”昆金有些失望地看了看它腳上的傷,“你還疼嗎?”

“不太疼了。謝謝你。”依拉前所未有地客氣。

“以後等你好了,就不要再吃肉了,吃這個。”昆金叼著一個白色的像**一般的東西放到它腳邊。那是人類的食物,這是昆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噢,好。我答應你。”依拉看著遠方,嘴裏答應著。天空依然在燒。

“哼。”昆金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你現在倒是答應得爽快,可要是不讓你吃肉呢,我也不信。但是你以後不許吃羚牛,不許吃岩羊,不許吃猴子,不許吃貓熊,不許吃竹雞……”

“這些都不能吃,那還不是不能吃肉了?”依拉笑著說。

“總還有些狼啊、人啊什麽的壞東西,還是可以吃一吃的。”昆金堅定地拍拍依拉的肩膀。

“好。我答應你。”

遠處湖心裏突然傳來一些奇怪的吠叫。那是阿吉與昆金從來沒聽到過的聲音。

“那是狗。”依拉說。

“狗是什麽?”

“狗是叢林裏的叛徒,它們以前是狼,後來變成了狗,替人類打獵。”依拉說,“你們知道打獵麽?它們替人類殘殺叢林的生靈,然後剝了皮子去做成衣服,割了肉去烤成食物。”

“那人類豈不是跟你們一樣?”昆金皺著眉頭說,“還有狼。”

“不一樣。跟狼也不一樣。”依拉搖搖頭,歎了一口氣,“我們打獵是叢林法則,是自然的事,是為了生存。它們打獵隻是為了屠殺。我們或許是敵人,卻還是同類,我永遠對叢林的一切懷有敬畏之心,而人類自稱是萬物之靈,它們從未把我們當成生靈。它們隻喜歡我們的毛皮與肉,它們褻瀆自然法則。”

“我……知道了。”昆金看著依拉,其實它不知道。

“你們的朋友,羅布就懂,它曾經遇到過它們。”

“你不是不認識羅布?”

“我是不認得它,但是現在叢林裏全是它的傳說。我不想知道都不行。”

“啊?啥子傳說?”昆金有些興奮地湊過來。

“它為了一粒種子,要到天上去呢。”依拉笑著說,“要到天上去呢,它在到處找上天的路,真是個狂妄的家夥,有人說上天的路在斯格拉柔達,它就去斯格拉柔達。”它看著遠處潔白的山峰。

“一粒什麽種子?什麽到天上去?”

“很奇怪你們怎麽不知道。”依拉說,“你們這樣做朋友可不太合格。”

“我們跟它分開一段日子了,很遺憾,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在桑格瑞拉跟它分開。”阿吉在一邊說。

“桑格瑞拉?那個封印之地?”

“你也知道那裏?”

“知道一些,傳說那裏關著一隻妖魔,天神把整個山穀都封印起來了。你們是怎麽進去的?”

“山塌了。”昆金搶著說,“然後羅布跟狼打架受傷了,再然後我們就到那裏去了。那裏有個洞,還有一些傻子,狼老去吃傻子,有一個老傻子不讓傻子們打狼,羅布就打死了那個老傻子,然後傻子們又找了個老傻子,還有傻子……後來傻子們跟狼打架了,老猴子殺了一隻狼,然後它死了,我們就走了……”

“什麽傻子跟老傻子?咋這多的傻子?”依拉聽得糊塗,“這麽說真有一隻猴子殺死了一隻狼?”

“那當然啊,它是阿姆爺。”昆大傻自豪地說。

“跟我們說說羅布的事,你見過它嗎?知道它現在在哪嗎?”

“有人見它跟一條天神的狗打了一架,有人見它跟一個噴火的小天神打了一架,不過,也有人看到它跟一頭馬熊去了斯格拉柔達,可那裏剛剛發生過雪崩。不過它,這個羅布,硬是要得!”

“你說啥子?雪崩了?”阿吉蹭地一下跳了起來,它隻聽到了這一句,“昆大傻,走。”

“又走?走去哪?那你等等。”昆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火燒火燎地往灌木叢外麵鑽出去。

“瓜比,別去。”阿吉氣得一摔大腿馬上跟了出去。

阿吉緊跟在昆金的後麵跑過去,昆金蹭蹭蹭地拐了幾個彎,便鑽入一片叢林消失不見了。

“昆大傻……”阿吉壓著嗓子喊它。

它抬腳剛要往前麵的草叢踏過去,突然一下子被推到了一邊兒。阿吉回頭一看,竟是瘸著腿的依拉。

“你幹啥子?”阿吉警惕地看著它,阿吉雖然救了它卻不敢忘記它是一隻不可信任的猛獸。

依拉往那草叢裏扔了一根樹枝,哢嚓一聲,一個鐵夾子蹦了起來,那根枯樹枝喀吧被夾斷,阿吉脖頸發涼,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謝謝。”阿吉為剛才的不信任覺得有一些愧疚。

依拉倒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我走在前麵。”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依拉被夾子打過了,它便更容易認出草叢裏藏著的夾子。穿過這片荒草,眼前是一片開闊地。

這裏是什麽?

那是什麽?

蠻荒裏來了什麽?

那高聳的是什麽?

遮風避雨的是什麽?

這是一個文明的營地,

可文明又是什麽?

它把湖水放幹,

把我們殺死,

用文明的方法,

**我們的毛皮,而後你們把它掛在櫥窗裏,

等待著把它換成金子。

用文明的火炙烤我們的血肉,

文明的香料啊,你掩蓋了屠殺的本質。

讓靈魂墮落,讓它無處可依。

“昆大傻。”阿吉壓著嗓子喊,這裏靜悄悄的,並沒有遇到依拉所說的人類。

昆金正在忙著掃**,它嘴巴裏塞得滿滿的,並且背了一個布袋,裏麵裝滿了先前那種像蘑菇一般的食物。

“瓜比,要吃不要命了你!”阿吉啞著嗓子罵。

轟隆隆……

一聲巨響從湖的方向傳過來,阿吉跑過去朝著那邊看,遠處的湖麵上空騰起來一朵蘑菇一般的雲彩,爆炸聲夾雜著人聲與狗叫。

一群人類在湖麵上圍成一圈,雲霧散盡,人群的中間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大洞,所有的人像是在歡呼。“找到啦,找到啦。”它們跳著大喊。

“它們在做什麽?”阿吉有些奇怪地問依拉。

“它們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依拉說,“我們還是快走吧,趁它們還沒回來。”

可就在此時,異變突生,那大洞裏突然一紅,冒出了一條火龍,圍在那裏的人群瞬間被火焰吞噬了一多半,它們身上開始著了火,發出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而另一部分人並不管它們,隻是簇擁著一個人快速地朝營地跑過去。

緊接著一聲嘹亮的鳥啼貫徹天地。正在掃**的昆金突然側著腦袋愣住:“小雞?是小雞。”然後它扔掉了好不容易才搜刮來的食物,縱身朝湖麵上跳過去。

“瓜比大傻牛,你別過去。”阿吉徒勞地在它身後喊。

5

“你什麽都不信,沒有信仰的人,死了之後,靈魂無處可去。”

“信仰是個壞東西。”耿格羅布氣若遊絲,“是個壞東西,它讓你變得愚蠢無知,活得迷迷糊糊,信神麽?哈哈哈哈哈。它們是什麽狗屁東西?人妖?狗妖?這也值得老子信?信它們?它們是小偷,是劊子手,是騙子,世間萬物生靈都是它們的莊稼,它們吃我們的靈魂。它們騙人們有一些原本沒有的希望,它們是讓人們奉獻一切,是敲骨吸髓的惡魔。”

“大膽羅布,你竟敢瀆神。”

“我瀆神?”耿格羅布開始哈哈笑,“老子就是神。老子跟你們這些蠢貨信的不一樣,你們永遠也不會懂。”

“羅布,你看看你,現在的你是多麽的可憐。你不是神,你連個妖都不是。現在你還要怎樣去自由啊?你凍在這塊冰裏,終於還是會變成跟你的族人一樣的屍體。上天有好生之德,菩薩有渡人苦難之心,如果你有了信仰,自然會有神佛來救你。”

“信仰?救我?”耿格羅布哈哈笑道,“快滾吧,外麵太熱,老子樂意在這裏涼快涼快。”

“嘴硬,你都快要死了。瀆神就是犯了天條,犯天條你知道麽?——你見過了一隻蛟與一頭老牛,它們的下場可不算太好。你知道它們在幾千年前可是威鎮三界寰宇的妖王大聖嗎?”

“關老子屁事?老子就是老子,跟那些勞什子蛟啊牛啊大聖啊妖王啊什麽的沒啥子關係,它們死它們的,老子活老子的。你快滾吧,別打擾老子乘涼。”耿格羅布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開始結冰,“老子休息好了,還要上天……”

“唉……可惜了……上天的路,不在這裏。無信仰者根本就沒有上天的路。”黑暗裏傳來一聲歎息,隨之世界變得安靜起來,就連那些吱吱尖叫的小蟲子們都慢慢地噤了聲。耿格羅布在慢慢地變成一塊冰。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咚的一聲,像是石頭落到冰凍的湖麵上的聲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心跳。

哢嚓,像是什麽東西裂開了。那敲擊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快。這是某種使人振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敲擊著戰鼓。這聲音讓耿格羅布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那些吱吱的尖笑開始慌亂地在耿格羅布的身體裏四處逃竄。

咚咚咚。那聲音越來越近,耿格羅布甚至都感覺到了那些聲響帶來的震動,震得它要碎掉了。

哢嚓。

最後的聲響,讓耿格羅布昏厥過去。冥冥中它看到了一束微光,聽到一聲聲的叫喊。

“羅布,羅布……”一個聲音在叫喊。

我這是要死了嗎?終於真的死了。

“死個球。”一個聲音罵道,“你沒死,老子要被你坑死了。”

“格老子的,欠了老子那麽多蜂窩,又欠老子一條命,要是老子死這了,老子死了也不放過你,不行,不行,呸呸,老子不能死,快起來起來,仙人板板的,莫要裝死了,滾起來滾起來,老子被你坑死了,早知道有今天,老子打死也不跟著你這個背死的瘟喪的了。”

耿格羅布的確是個背死的、瘟喪的。它每次醒來都是嘈雜的,片刻也不得安寧。一頭馬熊的罵街便頂過了幾十個人的嘈雜。

耿格羅布睜開了眼睛。咳咳,它從肚子裏咳出來兩塊冰。

一睜眼,便看到那隻大馬熊碩大的腦袋湊在它臉前看,馬熊嘴巴裏臭氣熏天,讓人聞之欲嘔,可耿格羅布並沒有躲閃。它趕忙歪著頭四處看,四周依然黑暗冰冷,什麽也看不見,並沒有它先前在那道白光裏看到的屍山血海。

那馬熊看到它醒過來,賊眉鼠眼地一笑:“醒了?能聽到說話不?”

“嗯。”

“又嗯?能看到我不?”它拿著它的大熊掌在耿格羅布麵前晃了幾下。

“嗯。”

“嗯。好了?”那馬熊突然變了一副臉,掐腰指著耿格羅布鼻子罵,“你瓜娃就是個坑人貨、害人精,老子好心好意給你吃的喝的,你就這樣報答你老子,把你老子坑進這個鬼門關裏來?你不說上天麽?你這是上的哪門子天?這下連地都看不著了。你這個背死瘟喪的。”然後它罵著罵著就開始哭,“我老熊做了那麽多好事兒,怎麽就落了這麽個下場哇。神啊,你救救我吧,天啊,你開開眼吧。”

“別求它們……”耿格羅布虛弱地說。

“你說啥?”那馬熊的哭聲戛然而止,它哭了一大通眼睛裏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

“別求神。別信它們。”耿格羅布說。

“呸。你閉嘴。”那馬熊惡狠狠地指著耿格羅布,然後撲通一下朝天跪下,說道,“神啊神啊,我信你啊。旁邊那個黑眼圈兒的瓜比不信你不關我的事兒啊,你不要怪罪我啊。你要弄就弄死它吧,反正它活著也是禍害人。我是好人啊,我是一頭善良的熊啊。你可別認錯了啊。”

耿格羅布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站起來,這世界上沒啥東西值得你跪。”

“都是你個瓜比害的!我就不起來。”它跪在地上耍賴,雖然嘴裏叫得淒苦,可臉上卻沒有任何虔誠的顏色,“神啊,你看這個瓜比啊,你快弄死它吧。”

“你跪夠了沒?”耿格羅布踹了它一腳,它身體還是虛弱無力,“你能先告訴我這是啥子地方麽?”

“哈?啥子地方?”那馬熊被踩了尾巴一般地從地上跳起來,“這是十八層地獄。老子背死了,眼瞎了跟著你。”

“你不是不怕死麽?”耿格羅布嘲笑它。

“誰知道你玩兒真的啊?你瓜比啊?知道一定死還去死,那不瓜比嗎?神啊……”

“別求神了,你不說這是地獄麽?你叫破喉嚨它們也聽不到,它們高高地在天上呢。”耿格羅布慢慢地活動著僵硬的肌肉與骨頭,它現在仿佛是一條從冰層裏複活的魚。它抬頭看著頭頂,上麵一層厚厚的冰雪裏透進來一絲微光,然後慢慢地變得暗淡,外麵或許是夜晚來臨了。它仔細地看著四周,身邊都是堅冰高崖,不可能爬得上去。

耿格羅布想清楚了它們現在是在哪,這是在山裏,山的肚子裏,突如其來的地震讓它掉下這條裂縫。它捧了一把雪塞到嘴裏,讓冰雪在嘴巴裏化開,它不斷地跳動著,讓血液加速流動,以免凍僵。而後它蜷縮起來,把**的肉都藏起來,保持著自己的熱量。

“哈?你要幹啥?這啥時候了?你還要睡覺?你沒睡夠嗎?你都在冰裏睡兩天了,早知道把你摳出來,你還要睡覺老子就不費那麽大勁兒了。在裏邊裝蛆吧你。”那馬熊氣急敗壞地罵,“你不很有本事嗎?你不愛跟妖怪打架嗎?你不是不信神嗎?你告訴我咋出去啊?”

“那你咋下來的?”

“我……”馬熊一臉通紅,爭辯道,“你別管我咋下來的。”

“摔下來的?掉下來的?滑下來的?跳下來的?”耿格羅布說,“不管你是怎麽下來的,我都感謝你。”

“哼。”馬熊哼了一聲表達著它對這個感謝的不屑。

“我說真的。謝謝你。”耿格羅布很真誠地說著謝謝。

“少來這套。”馬熊硬著臉皮不好意思再罵。

“會有辦法的。”耿格羅布說。

“哼。”馬熊繼續不屑。

外麵那一絲光慢慢地消失不見,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這樣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耿格羅布與馬熊都慢慢消失在了對方的眼中。世界仿佛一下子不見了。

“那麽,現在……怎麽辦?”馬熊喪氣地說,聲音裏透著那麽一絲發泄過後的疲憊。

“你看那裏。”耿格羅布從地上站起來,短暫的休息讓它恢複了少許的氣力。除了饑餓,沒有什麽能夠殺死它。

“那是啥子?”馬熊看過去。

隨著黑暗的侵蝕,不遠處的山洞壁上突然閃現出無數閃爍的光芒,如浩瀚的星空一般在它們頭頂上流動。那或許是這山裏的財富,某種會發光的礦物。

“多美好啊……操。”那馬熊感歎著並又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

“過去看看。”耿格羅布有些蹣跚地朝那些星光走過去。

6

悄無聲息,悄無聲息的。耿格羅布和馬熊輕輕地走,生怕一丁點兒響動便會讓那些閃爍著的可愛的光芒受驚飛走。

看著近卻總也走不到,這裏仿佛是一個巨大沒有盡頭的宮殿,冰冷華麗卻毫無生機。

“乖乖。”那馬熊咋舌道,“閻羅殿還這麽大。”

“啥子閻羅殿?別胡說。”

“不是閻羅殿還能是哪兒?你看……”它用手一指,“嚇死個人。”

耿格羅布揉揉眼睛,讓它更加適應這個黑暗。它順著馬熊指著的地方看去,這座宮殿的兩旁都是冰牆,冰牆裏麵密密麻麻地冰凍著無數的屍體,它們被定格在死前的那一刻,它們臉上的恐懼與絕望在冰的後麵,讓人望而生畏。

當夢裏的一切都變成真實的,耿格羅布胸口像是被重擊了一拳,身體晃了兩晃搖搖欲墜。馬熊緊張地看著它,生怕一不留神,這個脆弱的家夥便會橫死在它的麵前。

耿格羅布伸出爪子觸摸著那堅硬透明的冰,它看著那層透明後麵一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臉。突然它發瘋一般開始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朝那些冰塊打,那些冰塊堅硬如鐵,沒有幾下它的爪子便被堅冰撕成了爛糊,鮮血飄在冰上就像是綻放了兩朵鮮豔的紅花,而那些冰卻依然毫發無傷。

“你瘋啦?你瘋啦?”馬熊一把將它推倒在地上。

“啊……”耿格羅布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嗚嗚地哭道,“心疼死我啦。”

“你……認識它們?”馬熊話一出口便立刻停住,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它可不原本就是要回家的嗎?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竟然……這麽多的屍體被凍在冰塊裏。

“它們漂亮嗎?”一個好聽卻又冰冷的聲音響起來,“咯咯咯……你看多漂亮,這些冰塊都像是一些琥珀?它們就像是湖泊裏的蟲子一樣,永遠像是活著,簡直是藝術品。”那聲音笑得像是晃動的金鈴兒,說起那些屍體毫不掩飾她的欣賞。

一個裹著雪狐皮裘的女人站在它們身後。

“人?”那馬熊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四處看了看,四周的確是隻有那個女人,才放下心來,一個人類的女人並不能對它們造成什麽樣的威脅。

“人?咯咯咯……”那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你說我是人?咯咯咯,你說我是人?”

“你不是人?”

“咯咯咯,我怎麽會是那樣低賤的東西?它們那麽髒,那麽貪婪。不是你喊我來的嗎?”

“她,是神。”耿格羅布喘息著從地上爬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嘻嘻,這隻倒是認得本宮。”那女人笑靨如花。

“神?”嚇得那馬熊腿一軟,當場就跪在那裏,然後它朝耿格羅布擠眉弄眼地使眼色,“快快快,有救了,你看我就說信神沒錯吧?”

耿格羅布站得像是一棵挺拔的箭竹,它有些厭惡地看了馬熊一眼,然後狠狠地踢了它一腳,把它踢了一個趔趄:“站起來!”

“站啥子啊站?那不是神嗎?終於見到活的了,人家是來救咱們的。”那馬熊搓著胳肢窩抱怨道,“你快點跪下。”

“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嗎?”耿格羅布問那神女。

“對啊,漂亮不漂亮?”她拍著手掌就像是一個正在等待著大人表揚的孩子,然後又皺著眉頭說道,“你為什麽不跪我?”

“為什麽?”耿格羅布的眼角冒出火來。

“什麽為什麽?你們這樣的妖啊什麽的,見了我都要跪啊。”

“為什麽?”耿格羅布往前走了一步,哢嚓一聲腳下的冰被它踏出一道裂紋。

“因為這是規則,你必須跪拜神,神才會垂憐你啊。”

“為什麽?”耿格羅布眼睛裏流出血來,“我問的是它們!”它指著那冰塊裏的屍山血海,“它們做錯了什麽?”

“唔。”那神女裹了裹身上的皮裘,那是由幾十上百隻最珍貴稀有美麗的雪狐腋下的皮毛做成的,傳說雪狐身上隻有那一處的毛發最柔軟珍貴,“因為它們犯了天條。而且,我覺得它們隻有這樣的時候才是最漂亮啊。你不覺得嗎?”

耿格羅布怒吼著朝她一步步地走來:“它們犯了什麽天條?天條又是什麽樣的狗屁?你隻是覺得這樣漂亮,便殺掉它們的生命,你有何權力不讓它們活?”

“它們犯了天條就是犯了天條啊,天條是天宮製定的,因為我是神啊,我自然有權力來按照我的心思來布置我的行宮。”她眼波流轉,“這裏我都幾千年沒有來過了,要不是這裏變成了牢獄,真是令人不舍。這裏跟我天上的宮殿一樣的寒冷。哎呀……”她說著說著突然哎呀了一聲,然後皺了皺她青如彎月的眉頭,“小乖,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要去吃那些惡心的妖怪,它們幾千年都沒洗過澡啦,肉又髒又臭。”

一隻兔子蹦蹦跳跳地從遠處過來,渾身雪白,沒有一點兒雜色——除了它的紅眼睛,還有染了血的嘴巴。

那神女憐惜責怪地把它從地上抱起來,溫柔地摟在了胸前,拿出一張潔白的帕子皺著眉頭替那兔子擦掉嘴角的血跡:“真是髒死啦。”

耿格羅布越來越靠近她,見到此時她未注意自己,突然衝過去,狠狠地掄起自己的爪子,呼的一聲,卻掄了一個空。那神女卻在它的身後出現,有些不高興地看著它。

“你要打我?”

“是,我要打你。”

“瘋了瘋了……”那馬熊目瞪口呆地看著發生的這一切,想從地上起來卻又不敢,真摸不透這頭熊貓是一個瘋子還是一個猛士。它怎麽連神都敢打?並且那個神看起來還那麽漂亮。

“你為什麽要打我?”神女很不高興,就連她懷裏的兔子都對耿格羅布怒目而視,“咦?不對,你身上怎麽會有它的味道?你是誰?”

她伸出一根手指,遙遙地點住了耿格羅布的腦袋。耿格羅布一下子如遭雷殛,身體仿佛變成了石頭般一動也不能動,並且頭開始劇烈地疼,腦中的回憶如同畫片一般播放,從它幼時,它離家,它無惡不作,它遇到阿吉、肥竹雞、昆金、安瑞、桑格瑞拉的山民、那天狗,那妖怪、那老牛、那善財童子,還有那隻麵似忠厚實則狡詐的馬熊,它的每一個已經忘記的還記著的夢……

“哦。”片刻之後,那神女收回了指頭,歪著腦袋說道,“我說呢。”

耿格羅布癱軟在了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一般。那馬熊見狀愣了一刻,立馬開始哭號:“神仙大人,我不認識它啊,你弄死它可別弄死我啊,我可是一個好人啊,我是一頭善良的熊啊……”

“別哭啦,它又沒死。你害怕什麽?”那神女有些討厭地看著它。

“你要上天,為何來此呢?這裏哪有上天的路?”那神女笑著跟耿格羅布說道,“你倒是好本事,那條惡犬,本宮都不願意招惹,你竟還敢咬它幾口。看在這件事上,我便替你擔下冒犯我的罪過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天道慈悲。”

“上天有……好生之德?慈悲……?”耿格羅布趴在地上咳咳咳地笑,“這樣的謊話說了幾千年也說不厭。”

“難怪那人如此護你,你倒是跟它的那個朋友如出一轍。”那神女收起笑容,“罷罷罷,當年我欠它一個情分,今天我便還了吧。”

“你怕了?”耿格羅布看著她哈哈大笑,“你是怕了吧?你怕誰呢?你也有怕的人嗎?”

“果然一樣討厭。”她歎了一口氣,“隻是它的確讓人覺得可怕,這三界裏又有哪個不怕它?”

“她說的是誰?”那馬熊偷偷地問耿格羅布,“哥們果然沒看錯你,你這兒有大靠山啊?”

耿格羅布哭笑不得地看著它,馬熊立刻心領神會一般點頭:“我懂我懂,我不打聽我不打聽。哥們果然沒看錯人。”

“你要做的事,以前也有人做過,隻是,我想問一句,你覺得值得嗎?”她看著耿格羅布。

“不自由,毋寧死。”

“死?”她繼續歎息,“恐怕到時候,你就知道,死根本不算什麽。來……”她朝耿格羅布揮了揮手,耿格羅布感覺到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我帶你看看這座牢獄,看完之後,你便會知道,值與不值。”

“去不去?大哥……”那馬熊一臉正經地跟耿格羅布說,“我覺得這個娘們不簡單啊,要不咱別去了吧。”

耿格羅布早已對這頭無賴馬熊的反複無常習慣了。它的本事不僅僅是可以隨時找到吃食,並且還會做牆頭草,兩邊倒。所以,耿格羅布懶得理它,隻是抬腳跟在了那神女的後麵。

“吾兄真猛士也,雖龍潭虎穴,吾願往也!”那馬熊豎著大拇哥趕快地跟上。

“你,真馬屁也!”耿格羅布朝它吐了一口唾沫。

7

是誰推倒了你的樹?是誰砸壞了你的琴?是誰把繁星撥亂,讓銀河如此流轉?誰為了她吐出火焰,三界眾生全為你殉葬?誰與猴子鬥破蒼穹,誰又與它攜手並肩?花果山上誰醉了世界,誰又獨醒茫然?

“你看這裏。”那神女停下來,指著頭頂的星光說,“你看看這些妖怪的眼睛,它們多麽肮髒可怕……”

這是眼睛?哦天,這是眼睛?

這是有多少雙眼睛?得是有多少頭妖怪被囚禁於此?

“它們都在這裏被關了好久好久了,記得上一次大火的時候……那是什麽時候來著?”那神女像是陷入某種回憶,“你看它們……”她揮了揮手,黑暗慢慢消退,不知從哪裏升起來一盞紅燈。

突如其來的咆哮,哀號,哭號,如同這盞燈光一般立刻充斥了這個世界。

“你看它們……”那神女冷冷冰冰地說。

眼前的景象讓耿格羅布與馬熊張大了嘴巴,好久都回不過神來。妖怪,妖怪,大妖怪,小妖怪,無數個妖怪,密密麻麻的妖怪。

它們都麵目猙獰,卻又讓人覺得麻木。一條巨大的鎖鏈把它們穿在了一起,它們成群結隊地慢慢走過一個巨大的水池。

“格老子的,它們那是在做什麽?”馬熊指著那邊的妖怪說。

那個水池旁邊站著幾個更加巨大的妖怪,它們手持巨斧,把每一個路過水池邊的妖怪的腦袋劈開。那些被劈開腦袋的妖怪發出淒慘的哀號。再有幾個妖怪從它們被劈開的頭顱中,拿出它們流著鮮血的腦子,而後將那些腦子放到水池裏麵,用裏麵的水洗一下,然後再放回去。

那些妖怪無論如何哀號掙紮,都沒有辦法逃離。腦子被洗過之後,它們便立刻變得表情麻木起來,臉上露出笑容,也不再哀號,鮮血從它們的腦袋裏流到身上,它們卻麵帶笑容,口誦佛經,醜陋的臉上甚至還散發出某種聖潔的味道來。

這一切讓耿格羅布忍不住想吐。

“它們想得太多,腦子太髒,要用這泡了如來佛祖經書的池水洗一洗。”那神女說。

這分明就是煉獄,這是某種殘酷的刑罰。它們在這裏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兒。耿格羅布突然覺得悲傷,那種悲傷超越了一切,這讓它又開始流淚,它慢慢走到那些妖怪身邊。

“自由,自由。”一個妖精突然發瘋一般跳起來喊,“自由啊,自由啊,我聞到了自由的味道。哈哈哈哈,你是自由是不是?”它一把抓住了耿格羅布的胳膊。

耿格羅布沒有躲閃,就任它那麽抓著。緊接著從暗處跑過來幾個手持皮鞭的妖怪,是的,就是妖怪,它們舉起鞭子就開始抽,啪啪啪,每一鞭子都抽得那個妖怪皮開肉綻,終於它被拖回到那個隊伍裏。

“咯咯咯,真是好玩。”神女笑著說,“你看它們,隻要給它們一根鞭子,它們就忘了自己是誰。”

“無恥。”耿格羅布淚流滿麵地怒吼。

“你說什麽?”那神女麵無表情地說。

“你們做的這一切!”

“我們沒有讓它們這樣做,我們隻是把鞭子放到了一邊。不信你看?”她揮了揮手,那些妖怪手裏的鞭子都一下消失不見了,失去了鞭子的妖怪們立刻變得迷茫起來,它們站立在那裏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它們便自動地走進了隊伍裏,跟其餘的妖怪混在了一起,再也找不到它們,沒有了鞭子它們立刻變得跟其餘的妖怪一樣。

那神女又揮了揮手,把那幾條鞭子扔進妖怪群裏,轟的一聲,那些麻木的妖怪立刻變得凶神惡煞,它們相互撕咬,相互屠殺,隻是為了搶到那幾根鞭子。終於,先前那個被打的妖怪搶到了一根鞭子。

它拿著鞭子立刻變得趾高氣揚,啪啪啪地揮舞著鞭子,把混亂的妖怪們鎮壓起來。

“你看看,這多有趣?它們都害怕那鞭子,卻又都想要那鞭子。”那神女笑著說,“這樣的一些東西,還配要什麽自由?你覺得你想要做的事兒,還值得做嗎?自由?咯咯咯……”

“不,不是這樣的。”耿格羅布看著它們,仿佛看到了桑格瑞拉的山民,“我見過的妖,都不是這樣的。你騙我!”

“我沒騙你。”那神女突然說,“哎呀,天快亮了,我該走了。你們就在這好好想想吧。如果想好了,你便不會再想到天上去了。”

“我想好了,我還是要去。”耿格羅布斬釘截鐵地說。

“上天的路不在這裏。”那神女歎了一口氣說。

“那在哪裏?”

“在人間。”

“人間在哪裏?”

“人間嗎?”那神女看著它說,“人間,就是成都。”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