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幾日後季景颺同季寸言便回到京城季府。

兄妹二人此次出門甚久,離開是京城還是末冬初春的天氣,現下已可在府內天井擺上茶點聊天賞月了。

季母姚氏最是疼愛季寸言這個幺女,女兒不在的時候還特地給她做了一身新衣,又給添置了不少女兒家的胭脂水粉,首飾玩具什麽的。此刻母女二人正在內堂試衣服呢,天井就隻剩下季景颺同季如風父子。

“豐都的事情,解決的如何?”季如風問季景颺。

“有張真人坐鎮,倒是沒生什麽枝節。”

季如風歎了口氣。

“倒是蘇州這案子,卻有些奇怪之處。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季如風一邊拖過麵前的小盤子,用手剝起風幹的核桃,一邊淡淡道:“人已經死了,再追究也沒什麽意義。就算陛下心中有些懷疑,如今也是死無對證。就暫且擱置吧!”

“能用毒虺內丹操縱青麟大蟒的人,可一定不簡單。”季景颺卻道。

季如風抬眼瞧了自己兒子一眼,笑道:“你倒是看得更長遠。”

季景颺低頭笑笑。

季如風道:“有一就有二,如此有本事的對手,就一定會再出手。如今敵暗我明,且按兵不動吧!”

二人正說話間,隻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季寸言蹦蹦跳跳走到二人麵前,還轉了個小圈,道:“爹,三哥!我這身新衣服漂不漂亮?”

季景颺沒說話,倒是季如風道:“你娘親手做的衣服,自然漂亮。”

季母跟著從內堂出來,笑道:“沒事也就隻能在家中做些針線活。這衣服內裏襯以金蠶絲,最是堅固,隨便碰碰撞撞,也不至於受傷了。”

季景颺道:“去年那件不是還襯龍鱗嗎?”

季母道:“龍鱗厚重,天氣熱起來,那衣服穿著多難受?還是金蠶絲好,又軟和,又輕薄。趕明兒娘也給你做一件。”

季景颺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連到:“不用了!”

季如風將剝好的一小碟核桃仁推到季寸言麵前道:“就你是你娘的開心果,你不回來,你娘也不給好臉色爹看。”

季寸言嘻嘻笑著坐下來吃小零食。

倒是季母皺眉道:“咦?這衣服是不是短了點?”

“不短呀。”季寸言道。

“裙子比我想得短了點,可能是言兒又長高了吧?”季母把女兒拉起來比劃了一會子道。

“十幾歲的孩子見風長,出門幾個月了,長高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季如風道。

“這條裙子呀,長到這裏才好看呢。不行。明日多裁一匹布,下麵給你加一層,更好看!”

“好呀!明日言兒同娘一起去逛布坊。好久沒去過順意齋了,去賣點小點心回來。我們去翠月樓看首飾吧!”

母女二人瞧上去特別開心,便已經將第二日逛街的計劃安排得滿滿當當。

第二日豔陽高照,是一個好天氣。

京城最有名的會賓樓今日也是座無虛席。

這會賓樓聽說是皇家哪位王爺的產業,連廚子都是在禦膳房伺候過皇帝的,若想在會賓樓宴客吃飯,單單有錢可也不夠,還得有人脈關係才是。是而進出會賓樓,便成了京城達官貴人極大的排場了。

今日三樓的雅間裏,便坐著幾位不尋常的客人。

簡少麟推開雅間臨街的窗戶,看著窗外的繁華街景。

“雖然毒虺內丹沒有到手,但是那兩條巨蟒也已經被令公子解決了。張家天師嘛,確實不容易對付,特別是令公子遇到的還是張家天師的掌門人張雲初。此人道法高深,深不可測,若是令公子再遇到他,一定要多加提防才是。”

“多謝宋大人提點。來,那下官先敬宋大人一杯。”簡萬川端起酒杯,對麵前的男人恭恭敬敬道。

簡少麟對這些杯盞應酬並不在行,隻是淡淡地一個人看著窗外風景。此處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商戶林立,人潮往來,十分熱鬧。

突然他挑挑眉毛,見遠處一個穿著桃紅衣衫的姑娘十分打眼,再仔細一瞧,可不就是在蘇州城曾經同自己一起剿滅蛇妖的季家幺女季寸言麽?她手上提著幾個油布包裹的物事,想想她那麽好吃,應該就是點心吧?

想到這裏,簡少麟居然也無奈地淡淡笑了一下,還搖搖頭。

她身邊的美婦人也提著幾個小包,身後跟著的丫鬟家丁都抱著布匹食盒等物,一行人便是京城裏最常見的夫人小姐逛街買東西的陣仗了。

季寸言手裏還拿著一串已經吃了一半的糖葫蘆,她對季母道:“娘,東西都買齊啦,咱們回去吧!趁著爹還沒回家。”

“哼,怎麽啦,你害怕他罵你回家晚麽?有娘在,他敢呢。”

“不是啦,我就想看看爹跟三哥看到咱們大包小包的模樣,爹那種敢怒不敢言,又心疼銀子的表情,特別有意思哈哈。”

“哈哈哈……”

母女二人正說著話,忽而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這馬蹄聲緊湊急促,眨眼季寸言便看到麵前街道塵土飛揚,再呼吸間,一匹黑色駿馬就已經奔到眼前。

鬧市縱馬,已然不妥,這馬跑得飛快,騎馬之人根本沒有把路上行人當回事,實在可惡。

就在季寸言眼前,一個紮著小辮兒,手上拿著一塊麻糖的小姑娘正站在路中央。她娘親並不在她身邊,她小小一個人兒,也不知道躲閃,眼看馬蹄就要朝她身上踏過去了。

季寸言見狀不妙,手中抖出墨線,揮腕擲出,墨線縛住小姑娘的腰間,季寸言再一收肘,這才將小姑娘從馬蹄下救出。

那黑色駿馬被墨線上纏繞的鈴鐺響聲驚擾,前蹄一抬,嘶鳴一聲,差點將縱馬之人從馬背上甩出去。

這一路人仰馬翻,路邊許多小攤小鋪都未能幸免。那小姑娘的母親這才從別處趕過來,從季寸言手中接過自己的娃娃,忙不迭向季寸言道謝。

誰知那縱馬之人卻先惱怒了,他手執馬鞭,怒氣衝衝地跳下馬來,喝道:“是誰竟敢驚了本大爺的大駕?”

季母方要說話,季寸言卻搶先一步站出來道:“可不就是你姑奶奶我咯!”

那男人本來滿麵怒容,一見到季寸言美貌,立馬變了臉色。他將季寸言上下來回打量了許久,才笑道:“哪裏來的小姑娘,膽子倒是不小,居然敢攔本大爺的路。你可知本大爺是什麽身份?”

“哪裏來的登徒子,膽子也不小,居然敢在鬧市縱馬。若是我將你告上官府,憑你是誰,都是一頓大板子。”

“好個臭丫頭!本大爺瞧你有幾分姿色,是而對你客氣幾分,你卻蹬鼻子上臉起來。你仔細看,這可是禦用寶馬!誰敢拉我見官?你如今立時跪下與我道歉,陪我喝上幾杯。把大爺伺候好了,且看我高興,再談饒不饒你!”

季寸言隻聽得滿肚子都是火氣,怒道:“禦馬又如何?!便是天龍衛,犯了法我也說得。我此刻就綁了你見官!光天化日,一街皆是人證,這禦馬便是物證,若是哪個狗官不受理你這案子,姑奶奶我就去告禦狀!”

路旁眾人本就看不慣那那人鬧市縱馬的惡性,如今有人出頭,自然都隨聲附和。

那男人一看事情鬧大,自己害怕起來,他鬆開手上馬鞭,手握把手,便想著若是眾人動手,便用馬鞭教訓這群賤民。

此時,季家家仆對季母道:“夫人,這……鬧大了可不好看。您不攔攔?”

季母卻道:“我的寶貝女兒一沒說錯,二沒做錯,三嘛……這草包也打不過她,我又何必出手呢?”

一時間情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此時,一人忽而出現,用身體擋在季寸言前麵,對執鞭男人拱手道:“曹國舅好。”

眾人皆是一愣。

怪不得此人騎著禦馬,在鬧市肆無忌憚,原來是皇帝的大舅子!

季寸言皺起眉頭,噘著嘴瞧著那曹國舅,跟攔住自己同國舅起衝突的簡少麟。

曹國舅此時也總算有了個台階下,心裏更是才鬆了口氣,但臉上仍舊一副高傲模樣,瞧著麵前的簡少麟道:“你是誰?”

“在下欽天監靈台郎簡少麟。”

“欽天監?欽天監這種小衙門,也敢攔本大爺的路?”

簡少麟回頭瞧瞧季寸言,道:“這位是天龍衛編下玄鏡堂季家的小姐季寸言。”

“天龍衛聽說過,玄鏡堂又是個什麽衙門?我沒聽說過,也不會是什麽富貴衙門吧?”曹國舅昂著頭,一副誰也瞧不起的模樣接著道。

簡少麟微微一笑,道:“季家確實不算什麽豪門大戶,隻是季家小姐,可同一人相熟。算起來,還是青梅竹馬呢?那個人的名號,國舅大人必然聽說過。”

“哦?誰?”

“天龍衛,駱司南。”

曹國舅的囂張氣焰一下子就被這個名字給撲熄了。

“駱……駱司南?你是說天龍衛指揮使駱司南?”

簡少麟點點頭,道:“既然大家都是舊相識,此事權當是誤會,就在此了結了吧?”

曹國舅吞吐了幾聲,道:“也……那也行!就看在駱指揮使的麵子上,畢竟我跟駱指揮使也交情匪淺!哼!不過姑娘你可得記著,這筆賬我也是暫且擱置,總有要你還的時候!”

說畢,自知理虧的曹國舅躍上馬便倉皇離開了。

季寸言見他還敢騎著馬在鬧市奔行,氣不打一處來,剛想繼續上前教訓他,卻被簡少麟抬臂攔住了。

簡少麟倒是很會說話,他淡淡道:“窮寇莫追。”

也算給了季寸言一個台階下。

季母此時將手上拎著的東西交給下人,自己走上前來對簡少麟道:“多謝簡公子方才解圍。”

簡少麟對季母拱手道:“季夫人好。方才冒昧了,還請夫人莫要介意。”

“哪兒能呢!若不是簡公子方才出言相勸,我女兒同那曹國舅鬧到官府,隻怕真的就不可開交了。”

簡少麟微微笑笑。

他這一笑特別好看,連季母都看得心情大好,她對簡少麟道:“既然簡公子替我們母女解了圍,不如就由我們做東,請簡公子到附近喝杯水酒如何?”

簡少麟想了想,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三人隨意挑了一家茶樓坐下。

季寸言對簡少麟道:“簡大人蘇州的案子辦完後,走得真快。連夜就搬出驛站了呀?我們本想與你結伴回京呢,結果撲了個空。”

簡少麟道:“京中有點急事, 所以了結事情就回來了。那日在依山郡你被大蛇撞傷,傷得嚴重嗎?”

“沒事呀!皮外傷而已。”

簡少麟點點頭,又瞧向季寸言耳邊,問道:“你的耳墜……換了一副?”

“還說呢。張天師說跟我下什麽護心咒在耳墜上,找我要了去就沒還我了。不過京城已經不流行石榴色啦!現在流行桃花樣式!對吧娘。”季寸言回頭問季母。

季母正一邊喝茶,一邊笑眯眯看著這對年輕人,聽到女兒問她,又笑眯眯答道:“對!桃花色!春天來了,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是而桃花色好哇!男男女女都喜歡。”

結果季寸言同簡少麟都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

簡少麟一聽他做過手腳的石榴耳墜被張雲初拿走了,心中便已經明了了七八分,此時便也收回話題。

從茶樓出來,季母對季寸言道:“你別說,避塵觀的桃花還真靈驗。我隻是去求了,還沒給你掛在床頭呢,你的桃花就有了。”

“啊?什麽桃花?”

“剛剛的那位簡公子咯!長得這麽好看呐,這人才可在京城那群紈絝子弟裏,幾千個也挑不出一個來了。”

季寸言皺皺眉道:“娘,你在說什麽呢?簡少麟啊?你這樣子說,不怕三哥吃醋嗎?三哥才是京城少女的夢呢。”

“你三哥那張臉,娘都看了幾十年了,換一張臉才有新鮮感嘛。怎麽樣?那個簡公子?”

季寸言道:“不怎麽樣。凶巴巴的也不會笑,殺妖的時候手可黑了,是人是鬼都會怕他。”

“噫!你又不是妖,怕他作甚。你三哥手不黑嗎?不是說一劍就把蛇腦袋砍下來,還把腦袋釘死在地上?”

“那怎麽同呢!”

“我看沒什麽不同。他長得那麽好看,乖女兒,你對人家沒意思嗎?”

季寸言搖搖頭。

“我覺得他對你挺有意思的。你帶什麽小首飾他都記得。不像你爹。”

“哈哈!我爹又怎麽啦?”

“我啊,一對玉鐲換了雕花樣式半個月了,每天戴著在他眼前晃,他都不誇一誇新鐲子好看。”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