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在晚高峰的地鐵上被擠到角落裏,差點被一個穿高跟鞋的女生踩腳,好不容易才站穩。每天早出晚歸沿著既定路線擠擠挨挨的下班打工人,像遙遠深海群遊的魚,也像蒼茫草地上的牛羊。沒有靈魂也沒有自我,是留在大都市生活交換的要件。

魏嘉從沒奢望過,在這年紀還會有這樣的好事。

手機裏有小夥子跟她說笑逗趣,雖然談話內容沒什麽營養,但他陽光帥氣這就夠了。生活中不油膩且殷實的中年男子主動上門幫忙盯裝修,不僅能帶來免費的設計圖和工人,也不強求戀愛,彬彬有禮默默付出。還想怎樣?做人要知足,還要感恩。魏嘉從小就聽母親這麽說,她懂知足。

如果這兩人中一定要選一個發生關係,她選楊東升,如果一定要選一個結婚,可能黎鳴更適合。在母親明示暗示多次之後,此前徹底拒絕黎鳴的想法開始轉變,就算他家門檻高,有親戚們要應付,那也不用天天見麵,打工還要天天伺候梅娘娘,一個月工資還比不上她一條廣告費。從此得到一家人的庇佑,還能住進夢寐以求的漂亮房子,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年輕時曾經既想要愛情也想要麵包,現在這個年紀,更想要的是麵包。

“職場女性的午餐與晚餐”,如果以此為題,或許是篇不錯的新文章。如果說楊東升算快餐,廉價便利口感刺激,也能果腹,但不能長期吃,那黎鳴算什麽呢?

直到下了地鐵,魏嘉也沒想出合適的比喻,黎鳴既不是法餐,也不算日料,更不能算火鍋,反正他不是預製菜,居然有點像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管飽管好不能打包。電話突然打斷了思路,魏嘉一看,是母親的號碼。

“嘉嘉,我要跟黎鳴一起去醫院,他搬東西受傷,流了好多血,現在要馬上去醫院。你陪他去吧。”龔慈芸聲音很急。

“先別著急,媽,多大的傷口?”魏嘉天天去公司上班,黎鳴天天一大早送完曉雅上學就來家裏幫忙,有點過意不去。

“傷口倒是不大,發現的時候血都流了好多,我們現在就要去醫院。”

“媽,我幾分鍾就到家,你讓他等等我。”

魏嘉趕到醫院時,黎鳴已經躺在了病**,護士正在給他打針。魏嘉看了眼手臂上的傷口,忍不住小聲抱怨:“這人太嬌氣了吧,隻有一寸來長的傷口,怎麽都搞到要住院了。”

“你怎麽說話的?”龔慈芸不滿地用力拍了魏嘉一下,“人家是來幫忙的,是釘子刮傷的,縫針,打破傷風疫苗。這種傷可大可小,你們年輕人不懂。”

看著龔慈芸認真地看醫生給黎鳴做檢查,打發魏嘉趕緊去買點吃的喝的來,生怕照顧不周。魏嘉的心也隨之緊張起來,看來真誤會了他,傷口比她預想的嚴重。黎鳴挺不好意思的,說是自己不小心弄的,搞得魏嘉這麽緊張,都難為情了。

魏嘉走後,龔慈芸認真地看著醫生給黎鳴開藥,等醫生走出病房,她關切地跟出去問:“醫生,這情況嚴重嗎?是不是傷到了血管,怎麽血就止不住呀。”

“您兒子是血友病患者,剛才您去辦手續的時候,他已經跟我說了呀。”醫生說。

“他不是我兒子。”龔慈芸臉色微變。

“不好意思,您二位挺像的,我還以為你們是母子。已經開了促進凝血的藥物,接下來要多觀察,您讓他別下床,別緊張。”

醫生叮囑完就去辦公室寫處方,龔慈芸丟了魂般站在原地,嘴裏喃喃:“血友病……”

魏嘉買了食物和飲料,母女倆在醫院陪著黎鳴一起吃,又陪著一直到藥水打完,終於止住了血,時間已是夜裏十一點半。臨走時,魏嘉讓黎鳴好好休息,裝修的事情就別管了。可第二天一早,魏嘉剛下樓準備去上班,黎鳴已經到了。

龔慈芸感動壞了,從未遇到過對家裏這麽上心的人,這兩天她拖著病腿下樓給黎鳴和工人送茶水。男的跟男的打交道和女的跟男的打交道就是不一樣,工人不敢糊弄,也不敢怠工。龔慈芸越發感覺他可靠,此外,龔慈芸對黎鳴還有種特殊的好感,她總是忍不住盯著黎鳴瞧,瞧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還有一次莫名地對他喊出一個沒聽過的名字“興國”。黎鳴問興國是誰,龔慈芸又不好意思了,說認錯人了,實在是太像一個故人。

一邊是龔慈芸對黎鳴的全方位表揚,一邊是楊東升對魏嘉不停地提要求,不是想吃新餐廳,就是想換個新手機。雖說並不是特別過分的要求,可兩相對比太明顯,一個是輸入,一個是輸出,漸漸地,魏嘉對楊東升有一點冷淡。

一個禮拜,車庫改造工程全部完工,拆掉了卷閘門,安裝了明窗和防盜門,塞進去一個一體式獨立衛生間,不僅可以洗澡,地麵還做了整體找平,再也不用擔心腿腳不方便。屋裏雖沒明火,卻設置了一個迷你餐邊櫃,不僅能收納一些廚具和碗筷,還有插線板可以直接使用廚房小電器,黎鳴送了個微波蒸烤箱,角落裏還塞了個尺寸特窄的雙門冰箱,牆上也安裝了帶新風換氣功能的空調。除了床略小一點,隻有一米二,還有個一米寬的衣櫃。牆麵上也精心地挑選了白底彩色波點的牆紙,原本黑黢黢的車庫,在這麽一番改造下來,變成了溫馨實用的小開間。

為了能讓龔慈芸早日入住,黎鳴還安排了上門除醛,並買了一個除醛的淨化器,讓龔慈芸別省電費,每天開著。龔慈芸的讚不絕口,搞得魏嘉都吃醋了,說黎鳴更像親兒子,自己倒像領養的。龔慈芸聽了這話,梗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所有裝修加上電器,全是黎鳴送的,魏嘉沒能花出一分錢。她在微信上給黎鳴轉了五萬塊錢,心想能多一點都不要少給,就是不想欠他人情。結果黎鳴堅決不收,還說自己有股份的裝修公司,每年都有一些福利指標,電器什麽的是合作方公司送的,本來也沒花錢,讓魏嘉別跟自己客氣,以後芙語上大學還有很多要用錢的地方。

24小時後,那五萬塊又退回了自己賬戶。魏嘉皺了皺眉頭,又鬆了口氣,至少暫時不用每天麵對黎鳴要到家裏來幫忙,必須一下班除了麵對母親還得麵對他了。倒不是他有什麽問題,隻是上班累了一天,隻想獨自在家休息,不用注意任何人的反應,也不用做出回應。或許未來就一個人也挺好,安靜自在,最簡單的快樂。

周末,魏嘉幫母親把東西搬到了車庫,為了母親的安全感,魏嘉絞盡腦汁能表現的地方就是網購了電子貓眼和家用攝像頭,這兩個設備不僅關聯母親的手機也關聯了自己的手機。龔慈芸還試用了遠程對話功能,魏嘉說隻要母親召喚,她三分鍾之內就會出現在她麵前。龔慈芸滿意地說,這樣就跟住在一起一樣。魏嘉把頭放在母親肩膀上,假裝認真地問:“是我好還是黎鳴好?”

龔慈芸笑得合不攏嘴:“當然是我嘉嘉好,要不是你,黎鳴怎麽會來幫我這個老太太幹活兒。”

“這還差不多。”魏嘉心滿意足。

“要是你把他給收了,就更好了。”龔慈芸不滿足地補充道。

“現在是我事業上升期明白嗎?我忙得很,哪有空去談戀愛。”

魏嘉嘴裏這麽說著,其實做的是另一套,雖然對楊東升已經不那麽感冒了,但這種可以預見不久矣的關係,反而令她更珍惜。她有種感覺,楊東升之後不會再遇到也不會再考慮比自己小的人了。在一起一天,就珍惜一天。

母親搬出之後,魏嘉再不用借著扔垃圾的借口出門接打電話,躺在沙發上跟楊東升聊天,聲音都可以甜一些,就這樣前陣子稍許降溫的感情,又重新升溫了些。楊東升主動提出,魏嘉工作忙,可以幫忙做些文字工作,隻要魏嘉列出提綱,或者思路闡述,他可以先嚐試拓展一下,然後再由魏嘉修改和調整,最終定稿。

魏嘉的公號文一般也是用這樣的邏輯捋上三遍,抱著試試楊東升文字功底如何的心態,就答應下來,拋了最近想到的三個選題給他。這件事就像在播種,如果能種出點什麽,那就是意外收獲了,如果種不出什麽,也沒關係,自己也沒有任何損失。魏嘉發現最近自己的心態變得很好,很多事都有了迎刃而解的辦法。但她唯獨解決不了的是——黎鳴!

魏嘉通過手機裏的監控發現,黎鳴居然隔兩三天就來見母親一麵,他每次來不是送吃的,就是陪著母親去散步買菜。這個人,真是過於熱情了吧。魏嘉心裏很不舒服,下班後,趕緊回家問母親,黎鳴到底想幹嘛?為什麽老是對老太太獻殷勤?

“這孩子挺可憐的,他說爸媽已經去世了,見到我,就像是見到他媽一樣,他媽去世的時候歲數也就是我這麽大。”龔慈芸提起黎鳴眼裏都是溫情,“你白天要工作,他就陪我去散散步,買個菜,也沒怎麽提你,人家就是盡盡孝心。”

這是魏嘉沒想到的答案,這麽一來倒好像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看他是真心實意,還說讓我問問你,方不方便讓芙語也一起參加他的補課。每天晚上,他都給曉雅講數理化,如果你願意,就讓芙語也開個視頻,聽他一起講。”龔慈芸渴望肯定地看著魏嘉。

魏嘉憋了半天,心裏不是滋味:“龔女士,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你知道的吧。”

“可我有錢還是有權?我不就隻有一個你嗎?”龔慈芸笑了。

“那你覺得他是圖你女兒嗎?你就這樣瞞著我裏通外國?”

“我盼這天盼了好些年了,有他陪著我出門有安全感。別人家的女兒都有女婿孝敬,我好不容易有這麽個人假孝敬一下,怎麽了?我這是讓他多付出一點,以後對你才會更好一點,你懂不懂怎麽當女人?”

魏嘉聽得目瞪口呆:“你還是我單純善良的媽嗎?”

“我是單純善良,可我不傻,你可別小瞧我。”龔慈芸白了魏嘉一眼。

一個新的靈感由此產生了:老年女性的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