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酷暑。這時候已經是2005年的夏天了。

我這個人天生怕熱,每年夏天都懶洋洋地不想動彈,可今年夏天想不動也不成,我已經高考了。我理所當然地全報了藝術類,從二月開始就著急忙慌地在各個大學裏奔跑,忙著應付專業考試,坐在不同的教室裏畫完了一幅又一幅素描和色彩。這種時候我才覺得北京的大學實在有點兒太多了,每天坐不同的車去不同的城區,疲於奔命,可是考的都是差不多的東西,人物、色彩、構圖……回想起來全都差不多,就連考官也都長得差不多,與其這樣還不如把幾家大學歸置歸置,幹脆分成好、中、差這三個大學就全夠了。我把這話告訴李景赫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狂笑,笑得顫顫巍巍下巴都快掉了。

“我說你到底在笑什麽啊?”笑得賊兮兮,讓人看了就不爽。

“你傻唄。照你這分法兒我上這個是不是最好的大學啊?”

他就老是這麽自戀,我對這種人就完全沒轍,最多也就是朝著太陽翻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的大白眼,然後用毫無攻擊力的話稍微損他一小下。

“當然是最差的。”

“還在別扭地稱讚我啊,那我就收下了。”他就是看準了我的弱點,從來都不拿我的話當一回事兒,我再說什麽也都沒有攻擊力了。據理力爭這種事兒,我一點兒都不會。

要說起來李景赫上的大學啊,應該算是重點,反正是個體育大學,就在一堆大學中間,北京的大學都願意搓堆兒,尤其是學院路那邊,就像這條路的名字一樣,周圍是一水兒的高等學府,一家一家看過去,真夠累的。坐在馬路牙子上,從眼前晃過去的都是透著一臉精英驕傲表情的少年和少女,不管長得漂不漂亮,總透著那麽一股子豪氣衝雲天的勁頭兒,昂首闊步不管不顧地朝前走,時時刻刻都能找著不俗的品位。

可其實上了大學的人比起高中來就顯著格外輕鬆,李景赫三不五時地跑回家來,要是哪天看見他不在家,那用小腳趾頭也能猜得到,就是他在籃球訓練呢。他也有自己一直堅持的夢想。

之後就是六月了,七號八號的高考,接著聽成績聽錄取分數線焦急地等待那張薄薄的通知書的到來,就像有人把我這顆心放到油鍋裏拿小火慢慢煎上一遍。那種感覺真是難熬。

翹首企盼的錄取通知書還沒到,另一個人卻到了,漂亮女孩兒蕭陽回來了。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跟**賴著呢,我說了我一到夏天就特別懶,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決不坐著,要是還有比躺著更舒服的姿勢,我幹脆能連躺著都省了。最近這一年尤其這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看見穿著校服活蹦亂跳的中學生的時候,我這種感覺格外強烈,高中畢業就已經開始不是青少年了啊。

話說回來蕭陽,她打電話說已經回北京了,我就一陣驚慌,怎麽說回來就回來了呢?

“我說你怎麽騙人啊?”說這話的時候,她都到我家門口了,明明上一秒還在電話裏說剛到的啊,這女孩兒現在恐怕是越來越不靠譜了。哼,不靠譜的美少女!

“你這種缺心眼兒的傻瓜蛋兒,不騙你騙誰啊。還堵著個門不讓人家進來啊?”

我媽說話一向就是這麽狠,在她眼裏我就像是完全沒尊嚴的倒黴蛋兒,也難怪蕭陽笑得直岔氣兒。

“你媽可真逗。”

“我是她抱養的。跟我一點兒不親。”

“啊?怎麽從來也沒聽你提過啊?”

瞧瞧,你也太天真了,我隨便說說你就信?這回嚇傻了吧,純真的小姑娘。

“我跟你逗著玩的。沒想到你還真信。”躲過蕭陽軟綿綿的一拳,要說到打架,這漂亮姑娘肯定是一點天分也沒有,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也沒有。

“你也學會逗著玩兒了?以前從來都不和別人開玩笑。”

“你以前還從來都不打人呢。”

“隻是鬧著玩啊。你可越來越像李景赫了。”

她這句話說得我臉都綠了。“我才不像,我很有藝術氣質成不成,他那張臭嘴跟我可一點都不一樣!”

“越來越像了啊。”

“你……”我也隻能啞巴吃黃連都把苦水往肚子裏咽,對這個女孩兒,我是一點轍都沒有。算了,反正已經忍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這回回來還走嗎?”

“走啊,我現在覺得在澳大利亞挺好的。我在那兒過得挺滋潤。”

“那就好。”

“程筱,你知道王旭怎麽樣了?”始終還是這麽一回事兒啊,就算過得再好心裏也還是放不下吧。

“他出國了,是這麽一回事兒。”自從蕭陽走了以後發生的那些事兒,我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其實還是知道的,他們給我寫過信,要看嗎?”

“嗯。”

我從抽屜裏把那封信找了出來,那是一封用很漂亮的再生紙寫成的信,灰紫色的紙漿裏還壓著幾片紅色的葡萄葉,這張信紙確實很漂亮,不過信的內容很讓我汗顏,不知道別人看了會不會也像我一樣覺得寫信的那個人是個傻瓜?

“程筱:

看見我的來信很高興吧?這可是從國外來的信,從來沒收到過吧,這下可以好好顯擺給別人看了啊。跟其他人說吧,這是隻寫給你一個人的信啊!(小昭姑娘你到底在說什麽啊?看到這兒我就覺得她不會說中國話了,這出國才多長時間啊?)那好吧,要是其他人非要想看也就讓他看吧。

我們一直在葡萄牙,這是個漂亮的地方,等你考完試一起來玩兒吧。大家一起來。我們找到了很好的活兒,我家自己開的旅店,特漂亮,就連牆上都開滿了花兒,站在陽台上就能看見大海,怎麽樣,你羨慕得不得了吧。切,我不會拍照片給你看的,趕快自己跑過來吧!在這兒能拍到無數張好看的照片啊!

其實我們還是喜歡音樂,沒事兒的時候我們就坐在門口唱歌,當然是王旭彈吉他給我伴奏了,你這笨蛋,該不會不知道他會彈吉他吧。

哈哈,傻瓜,你快一點來吧。

就是這樣了!

昭

2005.3.12”

“就是這樣的信?看起來他們一定過得很幸福。”蕭陽看的時候倍兒開心,一個勁兒“咯咯”地樂,“寫得真好。”

“就這破玩意兒你還說它真好?簡直把我當成二傻子!你到底跟誰一頭兒啊?”

可是漂亮姑娘還那麽缺心眼兒,那是你曾經最愛的人啊,他和別的姑娘在一起過得很好,你一點都不難受嗎?

“你老那麽矯情。你和李景赫還好嗎?”

“嗯。”雖然已經這麽久了,可是提起來我還是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

“跟他說了?”

“什麽啊?”

“沒有。”

“你啊,怎麽還沒說啊。”

“不說也沒關係吧。反正應該很清楚了。”

“不是那樣的,這種事兒要是你不說出來,別人永遠不會明白的啊。”

“是嗎?”這種話如果我一直不告訴他就不能明白嗎?就算是李景赫,他也不能明白嗎?李景赫……啊,忘了,看來這下我必死。

“慘了慘了,蕭陽,咱們得快走。今天小赫兒有比賽啊。快走快走,晚了他又該說我了。”

這是北京大學生籃球比賽,應該是叫做“CUBA”的聯賽,這是李景赫上大學以後的第一次大型比賽,他挺看重的,要求我每場都必須去看,其實我倒覺得沒什麽必要,每場都去看,我又不是追星族。偶爾看過一兩回就行了。

可他就是不依不饒,天天耳提麵命地非要我一場不落地去,斷沒有這樣的道理!我要是脾氣強點兒也就能不去了,可他每回都軟硬兼施,先是聲色俱厲死氣白賴,試圖在氣勢上壓過我,萬一正趕上我那天膽兒肥,能把這關挺過去,那他能立刻就換上一副可憐巴巴小媳婦樣兒,眼巴巴地瞅著我,這關的秘訣在於水汪汪的大眼睛,要是實在擠不出來眼淚,哪怕從洗臉盆裏拿手指頭沾點水,也得讓眼睛保持小狗一樣的淚花晶瑩。假如要是這關也被打通……那我就不知道他還能有什麽主意了,反正從認識他開始,我就沒打通過這關,我的那種心情就像手裏握著攻略可就是打不過去的魔獸戰士,幹著急。要不然玩遊戲就上癮呢。

反正今天就是遲到了。

“本來也不能怪我啊,要是蕭陽不來我也不會遲到啊。”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應該會比較容易混過去吧。

“別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根本是你自己忘了!”他瞪著眼睛滿臉通紅地衝我嚷嚷。就算是我真的忘記了,也用不著每次都發這麽大脾氣啊,更何況現在根本也不算遲到。“我還不知道你,要是自己己的絕對不遲到,還得早到,要是你遲到就絕對是不知道給忘到哪兒去了!”

“根本就沒開始啊,非得提前半個小時才不算遲到啊?”

“就是!要是晚了我就去熱身了,還跟你說個屁話啊。”

“你本來就在說屁話。”

我看看旁邊捂著嘴偷偷笑的蕭陽,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想什麽,“你別張嘴啊,張嘴出聲我就不答理你!”可能我真的越來越像李景赫了,說話的語氣、笑起來的樣子,越來越像。

就連對待事情的態度也越來越像,從前我一直以為人的一生除了唯一的那個目標其他一切都可以放棄,可是現在突然發現身邊還有更多需要關心的東西,人這一生“責任”這個詞好像更重要。或者就像一場籃球賽,得分很重要,可學會配合才能贏,可是我還是學得不徹底。

“艾弗森已經可以和別人配合得很好了!”比賽開始之前他這麽笑著跟我說。

那天那場比賽應該也是很重要的比賽,對於站在賽場上的人,任何一場比賽都很重要,目光炯炯、眼神銳利、動作敏捷、一絲不苟,這才該是傳說中的籃球少年,怎麽也不可能是我馬上要看見的這個樣子吧?

看他們在場上熱身的時候我覺得最無聊,一堆人從東跑到西,轉個彎兒再繞回來,然後滿場亂蹦,夠兩下籃筐,再投幾個球,沒有什麽美感可言,這麽無聊的事兒幹嗎非要我瞧啊。不想瞧的時候最長幹的就是跟旁邊的人聊天,就像在電影院裏看電影,看見緊張刺激的部分目不轉睛盯著大銀幕,不停地把爆米花塞到嘴裏,遇到無聊的情節就上個廁所休息一下,要不就和旁邊的人聊天。籃球比賽在我看來也是一樣,分成緊張刺激的部分和平淡無聊的部分,開場前的熱身賽就是平淡無聊的部分。

不過電影和電影還拍得不一樣呢,有時候看起來挺無聊的部分,很有可能是緊張刺激的前奏。

我坐在場邊百無聊賴地換了一百種姿勢,把能看見的所有人從發型到腳上穿的鞋全評價了一遍,跟蕭陽說了一百句無幹緊要的廢話,發了一百分鍾的呆,又聽了蕭陽講的一個一點兒不好笑的澳大利亞笑話,並且假裝很好笑地幹笑了幾聲,然後腦袋就被一個人的屁股給撞了。

“啊!你幹嗎呢?”雖然不算疼,可被別人的屁股給撞上,多悲哀啊。

“對……對不起。”這聲音,怎麽讓我聽了覺得是自己頭撞了人家屁股啊?真內疚。

蕭陽偷偷在一邊拽我衣服:“你幹嗎啊,都把人家嚇哭了。”

胡說八道什麽呢,我就說這麽一句話怎麽著也不至於哭吧。我抬起頭一看,好家夥,可不得了,這是一個挺漂亮的姑娘,大眼睛水汪汪的,還真是要哭了。

“哎,這姑娘頗有你的風姿啊。”我偷偷湊近蕭陽耳朵邊小聲兒說。

“你別貧了,還不趕緊勸勸人家。”

啊,啊,也對。

“你,你別哭啊,我不是跟你生氣。”真是的,我這個人就是對漂亮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小赫兒也好,蕭陽也好,包括這個漂亮姑娘,隻要是這種閃亮的生物往我眼前一站,我就沒轍了。對於這種閃閃星人,我真的沒有抵抗力。

“我……不是。”我不勸倒好,這麽一勸,她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光剩下掉眼淚了。

“我說你先別哭啊,蕭陽你勸勸。”我張著兩隻手,眼睜睜瞧著蕭陽。

要說勸人誰也沒蕭陽有辦法,三兩句這姑娘就止住眼淚了。

“我不是因為你,那邊有個人,他非要問我電話號碼。我不告訴他他就一直纏著我不放。”

“什麽人啊?”其實根本不用問,那個纏著別人不放的,已經過來了。還穿著籃球隊隊服呢,李景赫他們今天的對手就是這種人?知不知道丟人倆字怎麽寫啊。

“就是他。”那漂亮姑娘怯生生地伸手一指,連頭都不敢抬。我這英雄救美的賤坯勁兒又犯上來了。沒錯,賤坯,我這人就是有這股子賤坯勁兒,也不管別人怎麽著,反正看見美人兒被欺負我就忍不住,要不是我這一股賤坯勁兒,當初也沒法兒遇見李景赫,要不是這股賤坯勁兒,那天也不至於惹出禍來。

“你別招人家了。”

姑奶奶我管你是不是大高個大塊頭呢,指著那人鼻子我就刷漆橫來了。

“有你什麽事兒啊?”

那人連正眼都沒給我,話說得就跟從鼻子眼裏出來的似的。看見這種人我就氣不打一處來,臭牛逼什麽啊!

“沒瞧見人家不願意答理你嗎。”

“那也跟你沒什麽關係吧?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跟你說兩句話啊?”流氓就是流氓,笑起來滿臉都寫著“我是流氓”這四個字。

“滾你媽的。”

聽他這麽說我就急了,我這脾氣就是這樣,“騰”地一股火一上來就不管不顧,說話也不經大腦了,難聽的話隨口就跑出來了,嘴說就跳起來給了那小子一個大嘴巴。蕭陽在旁邊使勁兒攔著,那姑娘也直說“沒事兒,沒事兒”可這麽著還是誰也攔不住,那小子也覺著讓這麽一小丫頭抽了一嘴巴臉上忒不好看,跟我卯起來了!

兩眼對視,火花劈裏啪啦四處亂濺,這種亂濺的火花很快波及了四周,兩個人的對峙演變成了群體暴力事件。在所有的暴力事件中,我就是那根炮仗撚,引起大爆炸的那股火就是從這兒點起來的,順著撚一直燒,就點著了二踢腳肚子裏的那點兒火藥,“咚咚”在天上炸開了。

其實這件事兒我心裏有點怪蕭陽,這種貨色,我就不信打不過他。可她偏偏急赤白臉地叫了小赫兒。說什麽怕我吃虧,我什麽時候跟人打架吃過虧啊。其實我雖然脾氣爆,可打架的時候思路還是相當清晰的,赤手空拳對付不了的咱就抄家夥,抄家夥也對付不了,咱不是還能跑呢嘛,長兩條腿幹嗎的啊。偏偏今天他們瞎添亂。

“程筱、程筱,怎麽回事兒啊?”小赫兒急匆匆地趕過來,臉上還掛著沒落下的汗。

“你甭管!”這種時候你別攪和,我自己一個人就全都能解決了。對付這種事兒還不是砍瓜切菜一般,我勢如破竹!

“廢什麽話啊你!你怎麽招她了?!”李景赫扯著脖子就衝那人嚷嚷上了。

“怎麽又冒出來一個管閑事兒的啊?你他媽算老幾啊。”那小子還真橫。

“我們家就我一個,你他媽說我算老幾?”

我就說李景赫不是一般二般的人,都這時候了還忘不了練貧呢。

球場上熱身的籃球隊員看見自己的夥伴惹了麻煩,不依不饒就圍上來了,聲勢浩大的簡直就是黑社會鬥毆。戰況是怎麽激烈我不想說了,想起來我就後怕,那麽多人,推推搡搡,沒有一個是好惹的,發生什麽都是應該想得到的,可我偏偏連一點兒後果都沒想過。

等到最後事情平息下來的時候,好多人都掛了彩,這場比賽也就這麽完了。

李景赫抱著腿坐在地上,眼睛不知被誰打了一拳,像個大熊貓似的青了一圈,眼角流了好多的血,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的腳特疼,送我去醫院吧。”

“嗯。”我答應一聲,胸口裏好像塞滿了棉花,挺不好受的。用盡力氣架起他,和蕭陽一起把他塞進了出租車。然後直奔了最近的醫院。

我們陪著他一趟一趟地做檢查,眼見著大夫把他的腳裹上繃帶套上夾板,可說的什麽我一個字兒也沒聽見,除了那句“不能亂動”。他都不能動了,他還得打球呢,以後他可怎麽辦啊?都怪我,我幹嗎就非得當那炮仗撚兒不可呢?我當時要不那麽賤坯,不那麽多管閑事兒,他怎麽會變成這樣兒啊。我真渾,真的!

等都檢查完了,我們把他送回家,可站在他家門口我說什麽都不敢進去了。眼巴巴地看著蕭陽扶著他進了屋。

一個人坐在他家門口的台階上,我手腳冰涼,呼吸不暢,真想掄圓了胳膊抽自己倆大嘴巴,我真他媽欠,怎麽就那麽賤坯啊?這下好了,這下你高興了吧?害了李景赫總算高興了吧?

我的眼淚“嘩嘩”地止不住往下掉,等蕭陽出來的時候嚇了她一跳。

“你瘋啦?哭什麽啊?我說剛才沒找著你呢,偷偷躲這兒來了。”

“蕭陽,我把他給害了,我這炮仗撚兒把小赫兒給害了!”

“你說什麽哪,你趕緊進去瞧瞧他啊。我可該回家了。”

“蕭陽,我沒臉見他。”我真沒臉見他,要是有條河,我當時就能學西楚霸王自刎了烏江。

“說什麽胡話呢啊?趕緊的。”蕭陽連拉帶拽硬是把我拖到他屋裏,然後扭頭就走了。

“你的腳怎麽樣了啊?”我這話說得哆哆嗦嗦,透著沒底氣。他眼睛都腫了,身上青紫了好幾塊,要是能換換就好了,要能把他身上這點傷全換到我身上就好了。

“啊,跑不了了。”他把頭埋在雙臂裏,聲音低沉,好像在努力壓製著,可最終我還是聽見“哧”的一聲,從他嘴裏溢出來。

他哭了?

我從心底裏湧起來很濃重的犯罪感,是我把他弄哭了嗎?都是因為我才會給他帶來這樣的麻煩,他的夢想就因為我這個笨蛋毀滅了嗎?我還以為從小到大都是我保護了他,可是現在怎麽把他給害了呢?

“對不起。”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就算我說上一萬句的對不起也不能補償啊。我是這世界上最壞的人,我怎麽這麽賤坯,這麽愛管閑事兒啊?我毀了你一生的夢想了,我整個就是一混蛋!這麽想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下來,可是就算流再多的眼淚也已經無濟於事,什麽都晚了。

“喂,你也不用哭啊。沒什麽事兒。”溫柔的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我的小赫兒真好,就算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也對我這麽溫柔。可是他對我越溫柔,我就越內疚。

“這種時候,是人都會哭吧。”

“喂,陪我睡覺。”他拍拍自己正躺在上麵的床,笑容滿麵。

我看著這張臉,心裏一陣驚慌。靠!你在說什麽啊?我們是純情的少年和少女,不容許出現H情節啊!我慌張地看著他,臉紅脖子粗,幹張著嘴“咿咿呀呀”說不出來一句整話。

他看見我這副德行笑得就更開心了:“怎麽啦,你不喜歡?我可是會非常溫柔的啊。”

“你給我去死。”要不是看在他受的傷挺重,我就一巴掌把他送到火星去……然後再拽回來。

“好歹我也是男人,有這種反應很正常吧?”他越說我臉越燙,到現在我覺得要是在我頭頂放上個灌滿涼水的熱水壺,準能“吱吱”叫個震天響。這一下他可樂壞了,“嘎嘎”樂著把我往他懷裏帶,“你怎麽那麽好玩兒啊。逗你玩呢。我就是困了,真的想睡覺。”

我像剛出生的嬰兒一般蜷縮在李景赫的懷抱裏,這是讓我感覺溫暖又安全的地方。就算我犯下了世界上最不可原諒的錯,他也能夠真心地對我微笑。

“我不打籃球了。你高興嗎?”

“有什麽高興的啊?”

他打不打籃球的跟我有什麽關係。

“沒有小姑娘幫我拿衣服遞水,為我瘋狂尖叫了呀。”

“你是不是特失落啊。”

“確實。”我沒看見他臉上那奸詐的表情,“我就是一冤大頭,偏偏讓你這狗皮膏藥貼上拿不下來。”

“咱倆誰是狗皮膏藥啊……”

“要是我是貼在你身上的狗皮膏藥你把不把我揭下來啊?”他的聲音突然憂鬱了。

“狗皮膏藥貼身上了還能揭得下來嗎?”

“話是這麽說,可你要是一咬牙一閉眼,什麽也能揭下來。”

“那得多疼啊。還不粘掉我一層皮,甭說皮了,連血帶肉都得扯下來一大塊。”

“所以你不打算揭啦?”

“嗯。”

“為什麽啊?”

“為什麽?因為……因為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我很早就想告訴你這句話了,可是一直都張不開嘴。”

“那你今天為什麽說了啊?”

“因為你受傷了啊,都是我害的。再不說的話……我怕你一直都不會明白。”

“什麽嘛,原來是內疚嗎?”

“不是那樣。”

我不隻是內疚,我也想能有一次把自己的心事原原本本地說給你知道。

“我想也不是,這隻腳根本沒什麽事兒啊。”

“你不是說走不了路了嗎?”

“沒錯啊,現在走不了,可過個三五天的就能好了。”

“王八蛋!你敢騙我!”

“其實也算不上騙你啊,是你自己一直說我傷得厲害啊,這種程度誰也能看得出就是一點小傷吧。”

“我傻唄。”

“程筱,要是你沒這麽傻,怎麽能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喜歡我嗎?”

出乎意料的溫柔聲音,從這個一向都吊兒郎當的家夥嘴裏說出來我真是有點兒不太適應,可是我真的打心眼裏喜歡他。

“嗯,很喜歡。”

我低下頭,還是不敢看那雙明亮的眼睛,盡管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的臉一陣陣發燙。

一星期之後,我們到機場送蕭陽,屁股兜兒裏揣著我那張錄取通知書——視覺設計,通知書到的時候我媽拿著這張紙琢磨了半天,我就納悶這一張破紙有什麽可琢磨的,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個字兒唄,過了半個多小時,她突然問我“這視覺設計是幹嗎的啊?”嗚……這個我還真沒想過,反正是能把美麗的東西讓別人都看得見吧,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一天的太陽從濃霧中射出的光線給整個北京城染上了一層透明的淡金色,特漂亮,真的。

飛機呼嘯著穿越金色的雲層,帶著又一個人奔向幸福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