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出嫁這日,風揚喝多了。

回到家裏,風揚想吐,卻吐不出來,窩在**憋到後半夜,總算出貨,弄得**、地上皆是,自己和陳姐兒身上更是汙穢不堪。陳姐兒打來兩盆水,先為風揚洗,後洗自己,再後清理屋子。

收拾完,雞已叫了。

陳姐兒累了,躺在風揚身邊睡去。陳姐兒還沒完全睡熟,迷迷糊糊中,覺得有隻手摸她,從上摸到下。陳姐兒打個驚怔,睜眼一看,是風揚。

風揚在撫摸她的奶子。八年來,這是風揚第一次摸她,陳姐兒激動得哭了。

“梅兒,梅兒……”風揚一邊撫摸,一邊呢喃。

陳姐兒叫陳淑美,小名叫美兒。風揚叫得輕,“梅”“美”分不清,陳姐兒聽得心裏發顫,悄無聲息地脫光身子,貼在風揚身上。風揚摟住她,緊緊摟住她,口中繼續叫“梅兒”。

陳姐兒大口喘氣,一把摟住風揚。風揚也摟住她,二人抱成一個團兒。抱一會兒,陳姐兒牙一咬,順手脫光風揚,撫摸他的物事兒。物事兒軟軟的,像大楊樹下打水用的井繩頭。

風揚仍舊摟住她,撫摸她,不停地叫著“梅兒”。陳姐兒移開身,換個姿勢,叉開腿,將他的手引入自己下身。風揚的手頓在那兒。陳姐兒將腿叉得更開,兩手繼續撫弄風揚的物事兒。結婚八年了,她依舊是個全身子,顧不上羞了。

驀然,風揚硬了,繩頭兒豎著。陳姐兒一陣狂喜,將風揚扳過來,讓他壓在她身上。

風揚壓上了。風揚喘著粗氣,兩隻大手有力地抱住她。陳姐兒的兩腿開成大大的八字,鉤在他腰上。

然而,風揚的物事兒剛剛觸及她的妙處,繩頭兒還沒尋到地方,先自吐出一攤黏液,迅即軟下去。

陳姐兒不無驚愕地發現一個八年來她苦求無解的秘密:她的男人是**!

包產到戶沒多久,三瘋子回來了。

三瘋子是在不知不覺中回來的。一天上午,有人突然看到他佇立在土改時分給他的兩間矮房子外麵,穿一件深灰色的女人衣裳,嘰裏咕嚕地自說自話。一頭黑發變得灰白,幾年沒理過,有一尺多長,散落在肩上。臉色蒼白,嘴上一圈白胡須,有一寸多長,下巴上的將近半尺,飄在胸前,側麵望去,如同人家客堂裏掛的關公像。整體上看去,又像傳說中的白毛女。

一群娃子圍上來,遠遠站在一邊,瞪大眼睛瞅著他。經過噩夢般的三年,這些娃子無不瘦成細麻稈兒,個頭卻長高了。他們中誰也不敢上前,因為沒人能夠認出這個滿頭白發、白胡子飄飄的怪人是幾年前的三瘋子。

婉蓉和傻祥也來了。傻祥成個大人了,盡管瘦去一圈,但仍舊像座塔。婉蓉緊緊靠在傻祥身上,兩隻大眼直盯三瘋子。她怕他,無論他朝她如何笑,她仍舊怕他。

看到傻祥,三瘋子的眼睛亮起來,對他嗬嗬笑。傻祥也朝他嗬嗬笑。二人一直對視,嗬嗬笑。對視半天,對笑半天,三瘋子走前幾步,嘰裏咕嚕說話,伸手去拉傻祥。傻祥就如中魔一般,也伸出手,二人手拉手,在空場上跳舞。或擺頭,或扭腰,或跺腳,三瘋子一邊跳,一邊像抬夯似的叫著號子:“嘿依呀嗨,嘿依呀嗨……”

剛開始,傻祥跟不上步子,總是踩腳。經三瘋子喊一陣號兒,傻祥的步子竟然合拍了,與他配合得甚是默契,一個進,一個退,一個抬左腿,一個抬右腿,誰也不踩誰的腳,就跟事先演練過似的。

更多的人圍上來,看傻了。四棵楊人誰也沒見過這種怪舞,許多大人也跑過來,到後來,連風揚、白雲天、青龍、滾子也都來了。

人們已經知道他是三瘋子,七嘴八舌地問話:

“三瘋子,這幾年躲哪兒去了,咋不見個影兒哩?”

“三瘋子,都吃些啥,咋沒見你瘦哩?”

“三瘋子,頭發咋白了?”

“三瘋子,這身衣裳哪來的?咋看咋像是女人穿的。”

人們迅速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怪衣裳上,細細看去,真還是女人穿的,帶個大襟兒,一溜兒小布扣不在正中,全在左側腋下,襟兒拖到腿上,壓住膝蓋,左邊開個衩,像是清朝時的旗袍,又不像是,顯然經過他修改了。畢竟是女人衣裳,太小,緊裹在身上,**一道扣子無法扣上,半拉子白屁股若隱若現。

眾人哄笑起來。

“是啊,是啊,這是女人衣裳,咋能穿哩?”

“這衣裳不時興了,連女人也不穿了,你咋還穿哩?”

“三瘋子,這衣裳娘兒們穿著中,你穿上太小了,叉不開腿,咋走路哩?”

“三瘋子,看見你的白屁股了!”

…………

三瘋子誰也不睬,顧自與傻祥跳舞。二人跳得正歡,不知是誰想起喬娃,叫道:“咦,三瘋子回來了,咋沒看見喬娃哩?”

眾人這也想起喬娃,再次嚷嚷起來:

“是啊,喬娃哪兒去了?”

“好幾年沒見他了!”

“別是餓死了吧?”

“喬娃多大了?”

“該十七了!”

“不是十七,是十六,跟成家的老二一般大!”

…………

眾人正在議論,猛然聽見一聲:“哥……”

眾人吃一驚,扭頭看到崔家的小婉蓉陡然撒開兩腿,奔向三瘋子家東側不遠處的土溝。眾人順方向望過去,無不驚呆:一個身材奇高的人影正從二裏開外的雙龍河坡上走下來,一步一晃,走得很慢。

萬滾子先叫出聲:“我日,踩高蹺的來了!”

青龍問道:“今兒是啥日子?”

“日他奶哩,”萬滾子摸摸腦皮兒,“過糊塗了,今兒是啥日子?”轉向大夥兒,“喂,誰知道今兒是啥日子?”

眾人麵麵相覷。

天成應道:“不是啥日子!”

“不是啥日子,踩高蹺的來幹啥?”

青龍納悶:“既然來,咋能隻來一個哩?至少得來仨!一個鬧不起來!”

不知是誰眼尖,陡然叫道:“看,其他人在後頭呢!”

眾人望去,果見河坡上現出一小群人,有十來個,或高或矮,遠遠地跟在那人後麵。

青龍嗬嗬笑起來:“果然是老鼠拉鍁把——大頭在後頭哩!”轉頭看一圈,“民善哩?人在不?”

“沒來!找他幹啥?”

“快喊他去!弄這事兒,他在行!”

沒有人動。誰也不想錯過眼前這場熱鬧,所有目光無不盯在越走越近的踩高蹺人身上。

婉蓉越過河溝,如飛般跑去,迎住那人。那人彎下腰,拍拍婉蓉的頭,扯住她的手,繼續朝村裏晃。遠遠望去,又瘦又小的婉蓉與那人形成鮮明對比,就如一個巨人扯著一個孩子。

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越走越近,眼看要到溝邊了。

沒人認出他是誰。傻祥看到他,不與三瘋子跳舞了,跑上去,迎到溝邊。

“咦,這妞兒咋認識這個踩高蹺的呢?”不知是誰問。

“噓——他要過來了,在下溝哩!”

果然,那人拉著婉蓉走下溝去。溝很深,但仍舊埋不住他,頭始終露著,在溝裏晃動幾下,升上溝沿。

就在此時,旺田大叫:“快看,他沒踩高蹺!”

眾人無不以為那人踩著高蹺,沒往別處想,因而誰也沒朝他的腳下看。這當兒聽到聲音,低頭一看,果見那人腳下沒有高蹺。什麽也沒有,隻是平平常常的兩條長腿和一雙大腳。

除去三瘋子仍在瘋跳外,在場人無不瞠目結舌。

許久,萬滾子再次拖長腔驚叫:“我……日……”

巨人拉婉蓉走到眾人跟前,朝眾人鞠一圈躬,走到三瘋子跟前,跪在地上,摟住三瘋子的腿,淚如雨下:“爹!喬兒總算尋到你了!”

直到此時,眾人方才認出:是喬娃!

三瘋子沒作任何反應,隻是傻傻地看著他,嗬嗬笑,像方才一樣嘰裏咕嚕說話。

人們細細觀察喬娃,見他也跟三瘋子一樣,頭發巨長,如三瘋子一樣披在肩上,有二尺多,仍是黑的,稍稍有點灰,臉色亦如三瘋子般蒼白。不尋常的是他的衣裳,仍是幾年前的,這陣兒顯得尤其小,褲管兒快要提到膝蓋上。上衣也是,真正是衣不蔽體。所幸沒有漏洞,所有**全都打著粗糙的補丁。

大家發會兒怔,青龍走過去,拉起喬娃,仰臉看他一陣,點頭道:“嗯,是哩,是喬娃!”看一會兒,輕歎一聲,“唉,日你奶哩,長恁高幹啥,看你一眼都費勁兒!來,咱倆比比個頭!”

話音落處,青龍在喬娃身邊站定,萬滾子奔前來,拿手一擋,宣布:“李青龍,到下巴頭!還有誰比?”

立時上來幾個,一一比過,萬滾子一一宣布。見沒人再比了,萬滾子自己站在喬娃前麵,招呼青龍:“青龍,快量,我到哪兒?”

青龍手一擺:“滾吧,就你的個頭,到不了胳肢窩!”

“啥?”萬滾子急了,漲著臉轉對天成,“青龍瞎說,天成,你來量量,說句公道話!我光腳也有五尺一,難道沒他高?”

滾子、青龍的個頭原本差不多,但青龍瘦,滾子壯,看起來顯得矮些。天成隻是笑,不去量。滾子沒法兒,隻好自己比量,踮起腳尖,將頭頂抵在喬娃的下巴上。眾人皆笑起來,紛紛讚歎喬娃,估量他的尺寸。

跟在身後的那群人也越過溝,站在溝邊,遠遠觀看喬娃,沒人過來。風揚走過去問,一個小夥子說,他從雙龍鎮一直跟到這兒,隻想弄清楚他是誰。

“雙龍鎮?”風揚嘀咕一句,抬頭問道,“你咋看到他的?”

那小夥子應道:“我在白龍河上抓鱉,猛見沿河走來一個巨人。剛開始,我以為看花眼了,待巨人走近,我才相信是真的。這人不說話,隻是走,一步一晃。我喊他,他也不理。衣服怪,頭發長,是個大稀奇。我平生就愛看稀奇,也就不捉鱉了,跟著他走!”

“他一直沿著河走?”

“是的,一直沿著河走。走到鎮上,人們都圍上來看,沒人知道他是誰。”小夥子指著另外的人,“他們也是跟來看稀奇的!”

風揚若有所思,回到人堆裏,見喬娃正在講述幾年來他和他爹的奇事。喬娃說,幾年前,沒糧吃,他爹餓得受不了,就在一個月黑天發瘋跑了。他怕爹出事,一直跟在後頭。爹沿雙龍河往上跑,跑到白龍河上,又沿白龍河走。走了不知多少天,他們走到白龍河頭。不見河了,到處是山,到處是穀,山高穀深,看不見天。他們轉呀轉,轉進一條深穀裏,迷路了,咋也轉不過來,就這樣困在穀裏。穀裏有水,水裏有魚,像娃娃一樣哭,到處都是。他和他爹餓極了,就逮娃娃魚吃。娃娃魚多得很,一到夏天,水邊上到處都是,冬天藏在洞裏。山上到處是樹,有各種果子、各種塊根,餓極了,啥都好吃。他們尋到一個山洞,洞裏還有熱水,不管天再冷,水都是熱的,冷極了,他們就跳進熱水裏。一則迷路了,二則有吃的,也不怕冷,喬娃就沒想著回來,想在山裏一直過下去。可一個月前,爹突然不見了。他四處尋,尋了十幾天,仍舊尋不到。他漫山遍野尋,竟然轉出山穀,看到一條河,他想起來,這是白龍河,想到他爹也許沿河回家了,也就沿河尋下來。果然如此,他爹回家了!

聽完喬娃的講述,所有人無不唏噓。謎團解開了,山裏沒鹽巴,洞裏沒陽光,因而三瘋子會白頭,喬娃的頭發也是灰乎乎的。

“喬娃,你爹的怪衣裳哪來的?”萬滾子心裏依舊窩個疙瘩。

“不知道。”喬娃搖搖頭,“他走時,身上沒穿衣裳,裹著獾子皮,獾子是我下套逮的。這陣兒見他,獾子皮沒了,成這樣兒了!”

“那他原來的衣裳呢?”

“不知道。到山裏後,沒人,他高興瘋了,啥也不穿,衣裳不知丟哪兒去了。冬天冷了,就穿獾子皮!我也有,這陣兒還在山洞裏!”

眾人再次唏噓。這真叫,人作孽,天造化啊!

在喬娃繪聲繪色講述時,小婉蓉靠在傻祥身邊,閉著眼,靜靜地聽,嘴角上浮出淺淺的笑。

沒有人知道她在笑啥。

就如白龍爺前些時顯靈一樣,喬娃的故事很快成為穀中奇談,喬娃的個頭也如四棵大楊樹一樣,成為四棵楊村的又一標誌。

在喬娃回家的第二個月,雪梅有喜了。足月之後,在易姐兒協助下,雪梅生出一個女嬰,骨架子像白雲天,眉眼兒像雪梅,皮膚如雪一樣白。白雲天歡喜瘋了,仰著臉上的大疤,在村裏挨家挨戶遊走,逢人就嗬嗬笑著說,他得女兒了,叫白雪,白是白雲天,雪是雪梅。

白雪滿月時,韋光正來了。

白雲天挽起袖子,親自下廚,整出四個菜,兩道熱的,兩道涼的。風揚聽說韋光正來,從代銷點拿來兩瓶酒,三個爺兒們坐成品字形,擺出六隻酒盅,悶頭喝酒。

雪梅坐在裏間**奶孩子,沒起來。酒過三巡,白雲天喝得大疤臉漲起來,瞅著韋光正:“韋書記,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到草民家裏,有啥大事兒,先說!”

韋光正輕歎一聲,看二人一眼,再次舉盅:“說啥哩?喝喝喝!”

“說完正事再喝,要不,喝不痛快!”白雲天不端酒盅,執意要他說。

“說就說!”韋光正放下酒盅,目光直盯白雲天和風揚,“今兒來,我有三件事,一是問罪,二是賀喜,三是傳達幾個文件!”

“先問罪吧!”

“你跟嫂夫人這樁好事兒,小韋咋說也算是半個媒人,不說是喝喜酒了,這連千金都誕生了,小韋至今還未接到一張請柬。苦悶許多天,小韋實在想不出是哪兒得罪老白了,或是開罪嫂夫人了!”

“嗬嗬嗬,”白雲天連笑數聲,端起韋光正的酒盅,“就衝你這幾句顛倒話,罰喝三杯!”

“咋哩?”韋光正端住酒盅,不解。

“咋哩?你是芝麻開花,節節升了,這陣兒是書記,是領導。老白我是吹喇叭的掉井裏,響著,響著,落下去了,這陣兒是百姓,是草民。草民請領導,是巴結。領導不請自來,是團結群眾,體察下情!我咋能主動去請領導,不給領導體察民情的機會哩?再說,我跟雪梅結婚的事,穀地裏沒人不知道,連六成也來了,隻不見你韋書記到場。我還沒發話哩,你倒先問罪了,還講理不?”

“這……”韋光正臉上一紅,尷尬地笑了,“老白呀,你不舍得喜酒也就罷了,這還說出一溜兒理來!中,這三盅,我喝!”

韋光正喝完一盅,白雲天為他倒滿,笑道:“老白也不是死板人,罰一盅就中了!接著說,賀啥喜哩?”

“這還用問,當然是賀你和嫂子喜得千金哩!”

“這酒得喝!來來來,為我這小寶貝,咱仨一人一盅!”白雲天遞給風揚一盅,自己也端起來,在三人飲盡後,看著光正,“還有這三,是啥文件,趁這陣兒沒醉,掏出來念念,甭誤正事兒!”

“唉!”韋光正長歎一聲,“昨兒社裏緊急召開大隊支書會,嫂子沒來。我問六成,六成說,嫂子喜了,還沒滿月哩。這不,今兒一大早,我就趕來了!一邊賀喜,一邊傳達幾個文件。”從包裏取出一遝子,“就這些,這是中央的,這是省裏的,這是行署的,這是縣裏的,共是四份!”

“雪梅!”白雲天朝裏間喊道,“你出來,聽韋書記傳達文件!”

雪梅抱白雪走出來,朝韋光正笑笑,坐在一把木椅上。

“韋書記,”白雲天一把拉住風揚,站起身,“既是支書會,你單獨向張支書傳達,我和風揚回避!”

韋光正起身扯住:“老白,這是哪兒話?小韋永遠都是你的下屬,你咋能走哩?風揚也不能走,一道聽聽!”

白雲天坐下來,笑道:“中,許久沒聽文件了,心裏癢哩!”

韋光正挑出一份厚的,足有七八頁,是中央文件,剛念兩句,白雲天皺下眉:“韋書記,文件太長了,像本書,這要念到猴年馬月?你揀要害說,為的是啥事?”

韋光正苦笑一聲,沒招了,收起文件,掃視眾人一眼,咳嗽一聲,斂神道:“文件講了很多,主題隻有一個:包產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必須立即糾正!”

“啥?”白雲天扔掉酒盅,盯住韋光正,“你再說一遍!”

“包產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必須立即糾正!”

“那……《人民日報》也錯了?”雪梅大瞪兩眼。

“《人民日報》咋能錯哩?”韋光正微微一笑,“錯的是少數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控製《人民日報》的個別人!毛主席號召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要加強無產階級專政,要防止資產階級複辟,要反修,防修!包產到戶是倒退,是反對共產主義,我們一定要端正態度,做好群眾思想工作,實現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級所有,以生產隊為基礎!”

白雲天、風揚、雪梅互望一眼,誰也沒吱聲。沉悶一會兒,雪梅問道:“地都分了,咋辦?”

“沒啥說的,再收上來。所有土地都是國家的,都是人民的,要統統收歸公有,由人民政府統一管理!”

“還有啥?”

“還有一件小事,就是嫂子你得做個檢查。東方紅最先分地,縣裏追究責任,我搪塞不過去,隻好請嫂子勉為其難!”

“我不檢查!這個支書,我不幹就是!”

“不中!”韋光正斷然否定,“檢查得做,支書也得幹!換支書,得公社黨委開會,我一個人不能定!”

“我不寫!”

雪梅起身,剛要走,韋光正從包裏掏出一張信紙:“嫂子不用寫,我寫好了,嫂子抄一份,簽個名就中!”

雪梅不看。風揚接過來,看一遍,遞給白雲天。

白雲天放在一邊,笑道:“看個哩!弄這屁事兒,全公社沒人比得上韋書記!韋書記,我跟你打個商量,中不?”

“老白,你說!”

“地既然分下來,總不能說收全收吧?當初分地,根據的是黨報。照你的話說,黨報是黨說的。黨說讓分地,還說四個有利於,咱百姓聽黨的話,把地分了。這陣兒,又說分地不對,我們幾個都好說,老百姓會咋想?你知道,老百姓不是二,精著哩。他們是啞巴吃餃子,嘴上不說,心裏卻有數。你既然代表人民政府,代表黨,就得讓人民信服。人民咋個信服你哩?不是看你說話,而是看你說話是否算數!”

“這……老白,你想咋整,直說!”

“依我之見,地可以收上來,但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收光,要給百姓多少留點。我聽報紙上說啥哩?好像是自留地,咱能不能為社員們留點自留地,多少都中!社員們見沒收完,即使有意見,也沒啥話說!”

“不中!現在批判的就是‘三自一包’,‘三自’是自留地、自由市場、自負盈虧,‘包’是包產到戶。自留地占第一個,是典型的資本主義!”

“那……咱不叫自留地,中不?”

“叫啥哩?”

“叫……叫菜園子!對,就叫社會主義菜園子!老百姓要大幹社會主義,就得吃飽肚子。光吃大米白麵不中,要改善生活,要吃菜!菜從哪兒來?從社會主義的菜園子裏來!”

幾人全笑起來。韋光正點頭:“中,先這樣叫吧。不過,不能聲張,菜園子也不能留多!”

“留多少?”

“一人一厘!”

“胡扯!”白雲天像街上的小販一樣討價還價,“一厘地不過棺材大,埋人還嫌小哩,咋個種哩?”

“再加一厘,二厘咋樣?”

“三厘!”白雲天伸出三根指頭。

“三厘就三厘,不能再多了!”

“嗯,這才像是書記!”白雲天嗬嗬笑起來,端起酒盅轉對風揚,“來,風揚,為這三厘社會主義菜園子,咱倆陪領導幹一盅!”

就在東方紅大隊召開群眾大會宣布土地再次歸公的這天,明岑死了。

明岑死得很蹊蹺。開完會,明岑回到家裏,突然感覺不舒服,好像心口疼。明岑一晃,打個趔趄,重新穩住身子。正好春麗打外頭回來,明岑叫道:“麗兒,搬個座!”

春麗進屋搬出一把竹椅子,明岑皺眉問道:“搖椅哩?”

春麗笑道:“誰坐?”

“我。”

春麗搬出土改時分的搖椅,擺在院裏,笑道:“爹,你真會享清福哩!”

明岑沒理睬她,挪到搖椅上,一屁股坐下。

“爹,你想享福,我就給你搖搖!”春麗站在椅子後麵,輕輕搖。明岑躺在搖椅裏,閉著眼。

“爹,地收上去了,又得掙工分了!”春麗邊搖邊說。

明岑沒睬她。

“爹,”春麗又搖幾下,“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明岑依舊閉著眼,沒睬她。

“爹,代銷點裏貨多了,我媽說,她們幾個忙不過來。我也想去,你跟雪梅姐說一聲。我媽說,你麵子大,隻要開口,保準中。我媽還說,要是不中,她不幹,讓我頂替。爹,你說中不?”

明岑沒有反應,兩眼依舊閉著,麵色很安詳。

“爹,說呀,中不中?”春麗提高聲音。

明岑仍沒吭聲。春麗急了,拿手推他:“爹,你咋成個木頭哩?”

經她一推,明岑的頭歪在一邊。春麗又叫幾聲,見他依舊不理睬,覺得不對,使勁晃他,晃不醒,嚇壞了,飛跑出去,到代銷點裏喊李姐兒。

待李姐兒回來,明岑早沒氣了。

人沒了,天旗沒法把脈,診不出他究底得的啥病。

雪梅來了,風揚來了,老白、青龍、天成、滾子等全來了。春麗哭得死去活來,將她爹的最後時刻一遍又一遍地講,所有人都覺得離奇。

老煙熏來了。

青龍問他咋回事兒,老煙熏思忖有頃,緩緩說道:“沒啥子,是明岑壽限到了。明岑是好人,一輩子沒做虧心事兒,因為這個,無常鬼在勾他魂時,才準許他安樂走,沒讓他受活罪!這是修來的福,求也求不到的!”

對老煙熏的解釋,所有人都信服,連風揚也沒話可說。風揚跟雪梅商量,決定讓春麗到代銷點上班,算是成全明岑。一家人不能有兩個人在同一個代銷點裏幹,這是規矩。李姐兒主動辭職,回生產隊幹活兒。

明岑人緣好,又一直當幹部,喪事也就辦得隆重,四棵楊有頭有臉的全到場了。

對明岑的死,民善很興奮,尋出法兒湊近乎,自掏腰包請來一班吹響器的,讓老鴨子一口否決了。老鴨子一直記恨當年分隊時民善趕他走的事,這陣兒尋到機會,不給他長臉,不讓他抬棺不說,連他請的響器班子也趕走了。老鴨子是明岑的近門堂哥,在這事兒上有發言權。民善氣得幹瞪眼兒,卻是無話可說,悻悻然走了。

作為補償,老鴨子自己出錢請來一班,與孫家集體請的一班,在四棵大楊樹下擺開擂台,鼓著腮幫子吹。

然而,不拘咋說,明岑的死遂了民善的意。天不可無日,國不可無主,生產隊不可無隊長。在明岑三七這天晚上,孫家人聚在牛屋裏補選隊長,民善如願以償。

民善處心積慮地想當隊長,不是為自己,是為孫家。這幾年,明岑當隊長,讓孫家受下不少窩囊氣。萬家不說了,連失勢的張家也沒比過,著實讓民善堵心。

堵他心的是天成。

天成與民善同庚,玩尿泥時就開始比,比誰的雞雞長,比誰尿得高,比誰的石子扔得遠……無論什麽,二人都要比,比著長大,比著結婚,比著生孩子,比著過日子。

民善勤奮,小日子過得比天成好,心裏總是優天成一頭。然而,這幾年不一樣了,天成的孩子越來越出息,尤其是雪梅,官越做越大,這陣兒竟然取代風揚,成為四棵楊的頭兒,威勢不減當年的宗庵。這且不說,不久前她又嫁給白雲天。自打解放以來,白雲天一直是這穀裏最大的官,一夜之間竟就成為天成的女婿,著實讓民善憋堵。好在她生出的是個柯杈子,又讓他多少找回些平衡。

不過,民善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順心的事。誌慧這幾年仕途順利,在縣政府裏當差,為他長臉了。可誌慧總是不回家,民善猜不透兒子的官階到底有多高,心裏一直犯悶。不過,近段時間來,誌慧的名頭在公社裏響起來。韋書記早晚來四棵楊,總要設法繞進他家裏,或問他誌慧回來沒,或讓他代問誌慧好。就憑這一點,民善多少感到一些底氣。

但在民善看來,孩子再爭氣也是孩子的,自己永遠輸天成一招,這就是,張家人一直選舉天成當隊長,孫家人卻遲遲不選他。這口氣總算出了。以後再開隊長會,他就能和天成平起平坐,不會覺得在職位上矮他半截。

然而,民善舒心沒多久,新的不平衡再次出現。天成的兒子新義縣中畢業後考上師範,趕年底畢業,分配在縣政府教育局,聽說管的是全縣老師。天地君親師,老師已夠尊貴了,管老師的豈不是更尊貴?這個消息通過白龍廟的學生傳遍村子各家各戶,許多村人紛紛趕到天成家祝賀,彩頭再一次讓天成奪去。

民善掛不住了,老臉一連陰沉好多天。

更讓他煩心的是春節的事。臘月二十八那日,新義回來,騎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說是永久牌,上海產的。村人從未見過這種隻有兩個輪子的新玩意兒,沒一人敢騎。新義嘻嘻一笑,推上走幾步,身子一側,右腿一撩,動作輕巧地騎上,腿一蹬,兩個輪子穩穩地在路上轉,左扭右拐,咋也不倒。四棵楊人傻眼了,半個村子圍過來看,美得天成合不攏嘴。新義將車子一直騎到打麥場上,教他爹騎。天成死活不學,隻說自己走慣了,不想學,要教就教他姐。雪梅也不推辭,推上車子就學。

這個年節好像是為天成家過的。一直鬧到初五,不僅是雪梅和白雲天,凡是跟他家走得近的小夥子和姑娘們,大多學會了如何騎車,從早到晚滿村子輪流騎。最神奇的是新義,隻要他騎上,雪梅即使抱著白雪坐在後座上,車子也不會倒。

民善站在自己的圍牆邊,遠遠地看著這場熱鬧,從初一看到初五,越看心裏越堵。正自煩悶,誌慧回來了。

跟以往一樣,誌慧是悄悄進村的,不過,不是在晚上,而是在中午,背著他慣常的黃掛包。

若是往常,誌慧早晚回到家裏,民善的老臉必會笑成一朵**。然而這陣兒,民善立在圍牆邊的矮凳子上,身子一動不動,一雙老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外麵,見他回來,陰鬱地掃一眼,又扭過頭去,專注於牆外的熱鬧。

不遠處的土路上,雪梅在教幾個姑娘學騎車,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不時傳來。

“爹,我回來了!”誌慧走近,提醒他一句。

民善依舊沒扭頭,背對他,拉著臉。

“爹,我知道你生氣了。這幾日實在太忙,我一直陪領導,從初一直到這陣兒,一刻沒閑,沒有回來給你磕頭!”

“我不是為這!”民善擠出一句,沒扭頭。

“那……你為啥?”

“看人家新義,這不,年下弄回來個寶貝疙瘩,別看隻有兩個輪子,騎上就是不倒!這不,她們還在瘋哩!我扳指頭算過了,這個年節,小半個村子都在圍著他們張家轉哩!”

“爹,”誌慧一聽是這事兒,撲哧一笑,“這叫自行車,沒啥稀奇的,在縣城裏,我和小嫻一人一輛。不管到哪兒,都騎著!”

“為啥不騎回來,讓爹也長長臉?”民善忽地跳下凳子,兩眼放光,緊緊盯住誌慧。

“爹!”誌慧苦澀一笑,“恁冷的天,從縣城騎回來,還不把我凍死?再說,這一路一百多裏,得爬幾個大坡,你想把我累死?”

“凍死累死也得騎回來!”民善指著他的鼻子大罵,“就這點兒苦,你都吃不了,還能成個啥氣候?你個鱉子,老子算是白養你一場!”

“爹……”誌慧又好氣,又好笑,不知咋解釋,想了半晌,換過臉,嘻嘻一笑,湊前一步,“爹,我告訴你件喜事兒,保管你笑成一朵花!”

“還能有啥喜事兒?”民善沒好氣地說。

“爹,你先猜猜,我是咋回來哩?”

“咋回來哩?”民善打量他一眼,“看你這個熊樣兒,還不是屁顛屁顛一路走回來的?”

“爹,我早就不走路了!”

“啥?”民善瞪大眼睛,“你不走路,還能飛?”

“不是飛,是乘四個輪子!”

“四個輪子?”民善沒聽明白,“能比這兩個輪子稀奇?”

“當然比這稀奇!”誌慧笑道,“你還記得大煉鋼鐵時,那些大領導們早晚來,都坐一輛小轎車不?”

“記得!這又咋哩?”

“今兒我就是坐著那樣的車子回來的!”

“啥?”民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今兒我是坐著四個輪子的小車子回來的!”

民善想了一陣兒,依舊黑著臉:“算了,甭蒙我了!”

“我咋能蒙爹哩?”誌慧急眼了,“你得相信我!”

“中!我問你,你的小車哩?”

“我怕人看見,一到河頭上,就讓司機掉個頭,開回去了。”

民善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的鼻子又罵起來:“你個死鱉貨,你個缺心眼兒的,多好個長臉的機會,讓你白白丟了!我問你,那輛車子是啥顏色?”

“黑的!”

“能坐幾個人?”

“四個!”

“啥?才坐四個?”民善多少有點兒泄氣,“太小了。下次回來,開個大的,少說也得坐上十個八個!你也不想想,隻坐四個人,開回來有啥用?左鄰右舍要想坐一坐,輪一遍得多少天?”

“爹……”

“我再問你,你從車上下來時,有誰看見沒?”

誌慧搖頭。

“啥?”民善瞪大眼睛,“我就不信,這大白天的,又是年節下,走親訪友的淨是人,恁大一輛車子停在河頭上,能沒一人看見?咋說也得給個見證!”

誌慧苦笑一聲:“爹,我怕的就是讓人看見,說閑話!”

“啥閑話?”

“這車子不該我用,是縣長的!”

“啥?是縣長的車子!”

“是哩,我是他女婿!”

“啥?小嫻她爹是縣長?”民善真正傻了。

“是哩。她爹是魏部長,就是那年在黑龍廟開大會時講話的那個戴眼鏡的。這陣兒,他是縣長了!”

民善回過神,閉會兒眼,喘著粗氣指誌慧罵道:“我……我日過你媽哩,你咋不早說?”

“我不能說!”

“這又為啥?”

“怕別人說閑話!”

“中中中!”民善的臉上總算開出**,拍拍兒子的腦袋,“你小子,算是給爹長臉了!”心裏美一會兒,忽聽外頭再次傳來姑娘們的嬉笑聲,“呸”地吐一口,“奶奶的,張天成,你美個哩!我跟縣長是親家,說出來嚇死你!”

“爹……”

“咋哩?”

“這事兒,你萬不能對外人講!”

“為啥?”

“你講了,人家會說我是靠縣長才上去的,不是自己幹上去的,好說不好聽!”

民善眼珠兒一轉,點頭:“是哩!”蹲下又想一會兒,“可……你咋讓爹出出這口氣哩?”

“這個不難。過幾天,我讓人捎給爹一件稀奇,保管你出氣!”

“啥稀奇?”

“你甭管,到時候就知道了!”

“你個鱉子,連你爹都撇。中中中,我在家等著,要是你捎回來的東西不惹眼,看我不羞你!”

沒過幾天,誌慧托人捎回一台收音機。裝好電池了,來人把開關打開,選好頻道,先是響一陣兒,不一會兒,有說話聲傳出。

“快來看呀,誌慧家的鐵磚頭會說話哩!”不知是誰嚷一聲,民善院裏立時圍起許多人。

等青龍、家興、老煙熏、進才幾個趕過來時,民善的院子裏擠滿人,連風揚、白雲天也來了。大家無不豎起耳朵,瞪著眼,全神貫注地望著擺在院中一個方桌上的灰疙瘩,像塊磚頭。

這陣兒,磚頭裏正在唱歌,有許多人唱,唱夠了,又有人說話,不停地說。

“咦,咋回事呢?”成劉氏咋也不信聲音是從磚頭裏出來的,顛著小腳圍著它連轉好幾圈,還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聽了又聽。

歌唱完了,接下來是地方梆子戲。民善上勁了,將音量調得更大,滿院子都是唱戲聲。

“真是日怪哩!”青龍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也學成劉氏把耳朵附在收音機上,“這東西能唱戲哩!恁多人,咋能裝得下?日他奶奶,要不是親眼看見,說死我也不信!”

“煙熏大叔,”家興轉向老煙熏,指著收音機小聲問,“這裏頭,莫不是有鬼吧?咋聽咋覺得陰森森的,身上直出雞皮疙瘩哩!”

“不大像!”老煙熏也是不解,瞅半天,搖搖頭,“要是鬼附身,我能聽出來。這裏的聲音,丁是丁,卯是卯,連個顫兒也不打,是真演戲文哩!”

“大叔,你道行深,說說看,這是咋回事哩?”

“這……”老煙熏撓撓頭皮,“我也吃不準!這陣兒是新社會,啥東西都新,我看不懂哩!”

“老民善,”青龍猛然轉向民善,見他不無得意地蹲在門口抽煙嘴,“窮吧嗒個啥!你娃兒捎回來的是啥寶貝,站起來解說解說!”

“這個嘛,”民善候的就是這句話,再次吧嗒幾下,慢悠悠地站起來,“這叫收音機,懂不?啥叫收音機哩?就是會說話的機器。我告訴你們,這玩意兒,會說,會笑,會哭,會鬧,會彈,會唱,想咋就咋。眼下是唱大戲,聽慧兒說,它能連唱三天三夜哩,不吃一嘴飯,不喝一嘴水。你們說說看,天底下到哪兒去尋這樣省錢的戲班子?”

“要是唱累了,咋能叫它歇會兒?”有人發問。

“你們看好了!”民善伸手將開關輕輕一扭,聲音沒了。

“咦,老民善,正唱得美哩,咋不讓它唱哩?”

“快讓它接著唱,沒聽過癮哩!”

民善故意急他們一陣兒,方才咧開嘴,嗬嗬笑幾聲,扭動開關,讓大戲接唱下去。

不管走到哪裏,喬娃的大個頭都會成為一道風景,尤其是姑娘們,一見他就如中魔一般。

喬娃與他爹在墓下一住數年,不缺食物,缺的是鹽。回到村裏,喬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代銷點裏稱鹽。他彎腰走進店門,在屋中重新直起身子時,櫃台前的得旺侄女春玲驚叫一聲:“我的媽呀!”人也整個呆了。

喬娃不認識春玲,被她弄羞了,勾住頭,拿出五毛錢,匆匆說道:“同誌,稱兩毛錢鹽!”

春玲一邊呆看他的個頭,一邊向外舀鹽,過秤,找錢。一切打理好,喬娃包起來就走,出門走幾步,一看手裏找的零錢,趕忙回來,將五毛錢退給春玲:“同誌,找錯了。我的錢是五毛,該找三毛。你找的是八毛,這五毛是多的!”

春玲似是沒聽見他在說啥,依舊瞪大眼睛盯著他。喬娃放下錢,轉頭回去了。沒過半個時辰,喬娃又提著方才的紙包再次趕來:“同誌,又錯了!包裏是白堿,不是鹽!”

直到這陣兒,春玲才笑出來,笑得彎了腰。笑夠了,春玲道個歉,重新為他稱好鹽,送出店門。

與喬娃的大個頭相反的是婉蓉。這當兒,婉蓉雖說已過十四歲,個頭卻沒明顯見長,身形依舊單薄,顯然發育得不好,與同齡的女孩子甚不相稱。

然而,不管怎麽說,婉蓉畢竟在發育,尤其是胸脯子,婉蓉覺出它每天都在發脹。還有頭發,漸也油亮起來。婉蓉不太會梳理,英芝幫她編成一條大辮子,拿根橡皮筋紮住,走在路上一甩一甩的,竟也惹眼了。

在四棵楊的這茬女娃子中,婉蓉不算漂亮,但清秀,耐看,就像她媽文秀。文秀惹人憐的是她的跛腳,婉蓉惹人憐的是她的瘦小。

在婉蓉身上,最惹人的是眼睛,黑白分明,大而靈動,盯住人時,長長的眼睫毛不停忽閃,脈脈含情,讓人覺得她的心和你是通的。婉蓉的聲音很甜,很輕柔,很少與人吵架,即使吵架,也像是在打商量。婉蓉很少笑,一張小圓臉略顯蒼白,上麵總是掛一層淺淺的憂鬱。自幼失父,母親這又過世,她過早成熟了。

婉蓉很少與村裏的同齡男女說話。她的心裏隻容兩個人,一個是喬娃,一個是祥哥。不見喬娃,她心裏沒依靠;不見祥哥,她心裏不踏實。

媽媽死後,婉蓉替補為崔家的內當家,啥都學會了,會燒飯,會理屋子,會縫衣服,會做鞋。一到夏天,她就坐在樹蔭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密密麻麻,納出的鞋底既堅實耐用,又不走樣兒。婉蓉要做許多鞋,為雙牛、祥哥、喬娃和三瘋子做,有時還幫英芝做。

忙好家裏的事,婉蓉就會趕到三瘋子家,為他家忙。三瘋子瘋了,不管家事。喬娃個子高,房子矮,在屋裏施展不開,因而他的家裏總是亂糟糟的,一切都得婉蓉收拾。

一到白天,喬娃就到生產隊上工。他得掙工分,養活他爹。收工之後,喬娃就會坐在屋裏,拿出書看。婉蓉驚奇的是,喬娃沒上過學,卻識字,啥書都能看懂。喬娃寫出的字,有些是曲裏拐彎的,不像通常書上那樣方方正正,婉蓉覺得怪,問喬娃:“喬哥,你這寫的是啥?”

喬娃笑道:“是瘋話!”

“咋念哩?”

喬娃指著一行曲裏拐彎的字嘰裏咕嚕念一遍,望著她笑。

“啥意思?”

“意思是說:‘你真可愛!’”

“是你爹教你的?”

“嗯。爹隻說瘋話,我要不學會,就不知道他想幹啥!”

“喬哥,你也教我,中不?”

“不中。爹說了,瘋話隻能我說,不能教人,也不能教你!”

“為啥?”

“因為是瘋話!”

“那……喬哥,你能識字,會看書,啥都知道,為啥不教我哩?”

“妹子,”喬娃沒回答,反問她道,“你沒事時,喜歡幹啥?”

“畫畫!”

“喜歡畫啥?”

“啥都喜歡畫!”

“畫一個,我看看!”

婉蓉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手畫起來,隻幾筆,就勾出一棵樹,樹上還有兩隻鳥,交頸勾頭,親密無間。

“你畫得真好!”喬娃看一會兒,抬頭問道,“還會畫啥?”

“會畫豬圈、豬、羊、牛、犁、草、雞,隻要我見過的,啥都會畫!”

“妹子,你等會兒!”喬娃飛跑出去,不一會兒又趕回來,遞給她一個習字簿、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這是我在代銷點買的。往後你就在紙上畫,畫錯了,用這個橡皮擦一擦。畫好了,你就保存起來!”

“保存起來幹啥?”

“不幹啥,是你畫的,我啥時候想你了,就看看畫!”

“喬哥……”婉蓉的聲音發顫了。

“妹子……”

“喬哥,”婉蓉點點頭,抹去淚,收好橡皮、本子和筆,“我一定好好畫,把我的心畫出來,你早晚想看,你就看!”

“嗯,我一定看!”

“喬哥!”

“你說!”

“你信夢不?”

“不信!”

“為啥不信?”

“我做許多夢,夢中啥都好,就跟真的一樣。夢一醒,全是假的!妹子,你信夢?”

“嗯!”婉蓉應道,“我最恨家裏那隻蘆花雞,天不亮就叫,害得我做不成一個囫圇夢!臘月二十三那天,我把它逮住,要殺它,刀揚起來了,可它拚命叫,拚命躲。我見它可憐,沒忍心下手,放它走了!”

“你都做些啥夢?”

“啥夢都有,可美哩,有時我想,幹脆死在夢裏不出來了!”

“都夢些啥?”

“夢的都是你!”

“我?”喬娃笑道,“咋夢我哩?”

“可神氣哩!有時騎著高頭大馬,有時插著翅膀在天上飛,一直飛到雲彩裏,有時……有時就……就……”

“就咋哩?”

“就和我一道……”

“和你一道?”

“嗯。”

“幹啥哩?”

“幹……幹……不告訴你,反正是玩兒!”婉蓉紅著臉,打住不說了。喬娃明白過來,臉上也紅了,心照不宣地低下頭,比賽誰的心兒跳得快。

“喬哥,”又過一會兒,婉蓉抬頭望向他,“你會不會像夢裏一樣插翅飛走哩?”

“我?”喬娃笑起來,“你看我這大個頭,即使插上翅膀,咋能飛起來哩?說真的,若是飛,也是你飛!你又小巧,又可愛,要是長出翅膀,一定飛得高,飛得遠,飛得我想追也追不上!”略頓一下,兩眼凝視婉蓉,“妹子,要是哪天你真的飛走了,我追不上,可咋辦哩?”

“喬哥,”婉蓉亮亮的眼珠子盯住他,“你看著我的眼,看清楚了。要是我說謊,眼珠子就不亮!我今兒向你保證,縱使飛,我也隻飛你身邊,圍著你的頭頂轉!”

“妹子……”喬娃的眼睛濕潤了。

文秀死後,雙牛將大床讓給婉蓉和傻祥,叫他倆睡在西間,自己挪到東間,用土坯砌出一個單人鋪,守著他家的小糧囤子。

這兩年,隨著身體發育,婉蓉漸懂人事了。傻祥身體壯實,像頭公牛。一到夏天,他怕熱,總是一絲不掛,躺到**,兩腿間的物事兒豎著,像根木樁子。婉蓉不敢看他,偶爾瞥到,臉上就發燙。婉蓉不止一次對雙牛說,她要單獨睡,雙牛不同意。雙牛的解釋是,他倆打小睡一起,突然不睡了,傻祥不習慣。婉蓉不好意思再往下說,隻得認了。

婉蓉有所不知的是,讓他倆睡在一張**本就是雙牛的計謀。文秀一走,雙牛就起一個念頭:待婉蓉長大,將她過門給傻祥,為崔家接續香火。

這也是無奈之舉。他知道,沒有閨女願意嫁給傻祥。娶文秀後,他原指望再生一個兒子的,不想文秀沒懷上兒子,人就走了。近來他患上大病,年歲也大了,不可能再續弦,接續香火的唯一指望就是婉蓉。

這樣做自是委屈婉蓉,她也一定不肯。雙牛雖粗,卻會動腦子。雙牛清楚,此事不能硬逼,逼急了,婉蓉一旦鬧起來,村裏人必會為她說話,數落他的不是。再說,她沒有親人了,自己是後爹,事兒做絕了,讓他咋去見文秀。不拘咋說,文秀嫁給他,沒享過他一天福,卻為他帶來許多好處。人走了,隻將女兒留給他,他咋能強逼哩?

然而,若是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情況就另當別論。雙牛的如意算盤是,隻要他們兄妹倆睡在一起,不拘是誰,或會動下凡心,做出事來。那時,婉蓉就是自找的,連後悔藥也沒得吃。即使下到陰曹地府,他雙牛也能直起腰杆子麵對文秀。

雙牛不答應讓她分開睡,婉蓉也沒話說。她知道,要是她不在身邊,傻祥或會真的鬧起來。傻祥鬧起來,少不得是雙牛受苦。想到這裏,婉蓉也就不提分床的事兒,每天仍與傻祥睡,但不準他脫衣裳。傻祥熱得受不了,一定要脫,她就打他,鬧他,最後拿出毒招兒:哭。

這一招最靈。傻祥聽見她哭,沒招了,隻好和衣睡,時間一長,竟也習慣了。

見婉蓉沒中套,又見她一天天發育成熟,且又不分白天黑夜朝三瘋子家跑,雙牛的心事越加沉重,由不得憋出一肚子氣。思來想去,雙牛決定,不能一味由著她的性子,要早點下手,免得夜長夢多。

生出這個想法後,他就琢磨尋機會攤牌。連試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農村裏還應著老祖宗的規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到晚上,尤其是月黑頭,村裏基本上是黑燈瞎火。村民為省油,多在天一落黑就吃飯刷鍋,黑定上床。

這天晚上,天已黑定,仍舊不見婉蓉回來。雙牛斷出她在喬娃家,坐在床沿上左等右盼,長籲短歎,不住抽煙,睡不去。

是的,他不能再等下去!他要向她攤牌,要正兒八經地與她談談,要讓她明白一個事實:她是崔家的兒媳,應該恪守婦道,不能像個野小子一樣整日不回家!

又候一時,雙牛受不住,走出裏間,蹲在院門口,守候婉蓉。

沒過多久,婉蓉興高采烈地從外麵回來。雙牛隱約看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在遠處四棵楊樹下,顯然是在送她。

雙牛裝作什麽也沒看見,見婉蓉走到近前,咳嗽一聲,明知故問:“妞兒,去哪兒了?”

“爹,”婉蓉回望一眼,見喬娃走了,方才應道,“去喬哥家了。這晚了,你蹲這兒幹啥?”

“有點兒悶,睡不著,透口氣!”雙牛又吸口煙,站起來。

“悶?”婉蓉略怔一下,笑道,“天不悶呀!”

“不是天悶,是心裏悶!”雙牛扯入正題。

“咋哩?”婉蓉關切地走前一步,柔聲問道,“爹,哪兒不美了?”

“哪兒都好!”

“你咋說心裏悶哩?”

“唉,”雙牛長歎一聲,“妞兒,你老大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跟以前不一樣了,咋能隨隨便便就到別人家裏去呢?”

見船彎在這兒,婉蓉笑了:“爹,喬哥不是別人。要是別人家,我是不會去的。再說,之前我去喬哥家玩,你沒說過二話,今兒咋提這事兒哩?是不是有啥事兒了?”

“沒啥事兒。我隻是說,打今兒起,要是沒事兒,你就不要到喬娃家了。”

“為啥?”婉蓉急了。

“不為啥,”雙牛遲疑一下,“你知道,他家是地主,他爹是瘋子,你總是朝他家裏跑,別人會說閑話!”

“啥閑話?”

“唉,你咋不懂哩?閑話多了,都不好聽,有些話連我這張老臉也沒地方擱。妞兒,前些時你小,跑哪兒都沒啥,爹沒管過你。這陣兒你大了,不能跟過去比。實話說吧,喬娃家裏有兩個大男人,你去多了,萬一出啥事兒,叫我咋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哩?”

“爹,”婉蓉辯解,“你咋能這般說哩?我聽說,爹在過去一直為喬哥家種地,喬哥跟他爹是不是好人,爹不是不知道!即使你不知道,我也知道哩!我已經長大了,這個世上誰待我好,誰待我不好,我心裏清楚。爹,我對你說,一到他家裏,我的感覺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

雙牛打了個寒噤。

是的,他憂心的正是這個!

“唉,妞兒呀,”雙牛又歎一聲,“爹沒說他們不好,爹隻是說,打今兒起,你不要再像過去一樣隨便,說去就去,說不回來就不回來。家裏忙,我得掙工分,你哥沒人管不中。妞兒呀,萬一你哥出啥事兒,叫爹這日子咋過哩?”

婉蓉咬住嘴唇,不吱聲了。

“飯吃過沒?你去恁久,飯也不見你吃!”

“吃過了,在喬哥家吃的。”

“吃的啥?”

“苞穀糝兒煮紅薯,是我燒哩。”

“吃過就中。要是沒吃,我這就給你燒去。屋裏去吧,風口裏冷,小心著涼了!”雙牛說完,轉身走進屋裏,打起火石,吹著引火繩,點上油燈。

“爹,”婉蓉跟進來,小聲說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媽死後,你是我唯一的長輩了,我咋能不聽你的話哩?”

“聽話就中!你記住,今後甭去喬娃家了!”

“我不去,喬哥會急死的!”

“這是啥話?”雙牛決定把她鎮住,稍稍提高聲音,“你不去,他憑啥就急死哩?你又不是他家的人,他姓張,你姓崔,我們是兩家人,你不到他家,他就急死,換句話說,他不到咱家,你不是也得急死?姑娘家,這些話咋能出口哩?”

婉蓉也覺說得過了,圓臉微微泛紅,低下頭不再吱聲。

“妞兒,你來裏屋,爹跟你商量件事兒!”雙牛端起燈,走進他睡的房間。

婉蓉遲疑一下,跟在他身後,心裏打著小鼓。

“妞兒呀,”雙牛在床沿上坐下,“你說說,自你媽死後,爹待你咋樣?”

“爹,你咋說這個哩?爹待我咋樣,我心裏記著哩!”

“唉,”雙牛長歎一聲,“可憐你媽走得早,爹又沒本事,害你跟著受苦!妞兒呀,雖說你不是爹的親閨女,可你知道,在爹心裏,你比親閨女還親。爹上世不知作啥孽了,這世生出你傻哥。你知道,爹每次看見他,心裏就如刀割一樣。要不是你跟你媽來到這個家,爹這一生,活不如死哩!”

“爹,你胡說些啥?我自小沒爹,你待我就跟親爹一樣,我也早把這裏看作我家。後來,媽又走了,要不是爹,還有哥,我靠誰哩?爹,你的大恩大德,我這一生當牛做馬也報答不盡。你放心,等你老了,我就盡心盡力侍奉你,不讓你受委屈。爹,我沒別的本事,可沒說過假話。今兒說出這些,全是真心意。要是我變心了,就遭天打雷轟!”

“好閨女,看你說哪兒去了?誰說你不孝敬爹哩?爹想求你一件事,這來跟你打個商量!”

“你是我爹,咋能說求哩?啥事兒,你直說就是!隻要我能做得到,一定去做!”

“妞兒呀,這事兒你能做到,也隻有你能做到,隻怕你不肯哩!”

“啥事兒?”

“你先應下來,爹才能說!”

“中,我應下了,你說吧!”

“唉,妞兒呀,叫爹咋說哩?這麽說吧,咱崔家獨門獨姓,到四棵楊四十多年,沒有過上好日子!你爺是長工,為東家種地。爹是長工,也為東家種地。爹沒錢娶親,幸虧有個表妹看上爹,跟爹成親,你該叫她大媽。爹跟你大媽後來生下你祥哥。過老日那年,你大媽尋無常走了,留下你傻哥。爹……爹拉扯你傻哥,度日如年,要不是你跟你媽來,爹……”雙牛說得傷心,哽咽起來,“爹這日子不知咋過哩!”

“爹……”婉蓉也哭起來。

“妞兒呀,”雙牛擦把淚,繼續說道,“這陣子,爹老了,身子不中了。甭看爹外表壯,裏頭空哩!爹跟你說實話,這兩年,爹的心口總是悶,有時悶得難受,眼前都是黑的!爹誰也沒說,也沒跟你說,一味強撐著!”

“爹,”婉蓉焦急地說,“你有病,咋不早說哩?身子骨最要緊,咋能硬撐哩?你候著,我這就去尋天旗,讓他把把脈!”

婉蓉抬腿就要走,被雙牛叫住。

“唉,不用找了,”雙牛搖頭,“爹找過了。天旗說,爹這病大,他治不了。爹問他啥病,他說,爹這病,怕就跟明岑的一樣。妞呀,明岑是咋死的,你也知道。爹聽了,難受好幾天,可……爹心裏這苦,又能說給誰哩?爹怕你難受,一直不想說給你,可……這陣兒,爹打算說給你了!”

婉蓉伏在雙牛腿上,哭起來:“爹,不拘咋說,我得去找天旗,讓他開點兒藥,爹先吃著!”

婉蓉又要走,雙牛一把拉住她:“妞兒呀,你的孝心,爹知道了。”從枕下摸出幾個藥方,“你看看,這些藥方,都是天旗開的!”

“爹,咋沒見你吃藥哩?”

“唉,藥得拿錢買,爹哪有錢呀?再說,即使有錢,按天旗所說,藥也不管用,白花恁些錢幹啥?”

“爹,這可咋辦?”婉蓉又哭起來。

“妞兒,爹也是心裏悶,這才對你說說。家裏事,不好同外人講,你祥哥的腦子不好使,再不對你說說,爹隻有悶死了!”

“爹,”婉蓉朝前挪一步,將頭埋進雙牛懷裏,“你有啥話,就對我說,我雖說不懂事,也能分點心。你看,我長大了!”

“是啊,妞兒長大了,長成大姑娘了!妞兒呀,俗話說,女大不中留。閨女是碗水,早晚得潑出去。幾年來,爹一直窩樁心事,就是你的婚事。趁爹還能動,想跟你打個商量……”雙牛說到這裏,打住不說,歪頭觀察婉蓉的表情。

“爹,”婉蓉臉上一熱,“要是爹一直操著這個心,我……不知咋個感激哩!爹,我還小,就在家裏伺候您。再說,即使伺候您一輩子,也是我該做的!”

“有你這片孝心,爹在黃泉路上,心裏也美哩。爹求你一件事,想讓你應下來!”

“爹,我早應下了,你隻管說就是!”

“唉,”雙牛再歎一聲,“爹有一樁心事,就是你祥哥!你看他這樣子,連生活也不能自理,誰家姑娘肯嫁進咱家?哪天爹一蹬腿,你又嫁出去了,叫你祥哥……咋辦哩?爹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妙法子,因而就想……”再次打住不說。

婉蓉瞪起大眼盯住雙牛,見他依舊不說,急了:“爹想咋哩?”

“爹想的是……”雙牛橫下心,托出底牌,“再過幾天,爹就尋個好日子,讓你倆結成一對。爹今兒先跟你打個商量,你心裏好有個數!”

“啥?”婉蓉臉色白了,“爹,看你說些啥?祥哥是我哥,哪有妹嫁哥哩?”

“祥哥是你哥,”雙牛接過話茬兒,“可他不是你親哥,怕個啥哩?再說,你嫁給你哥,是親上加親,尋都尋不上哩!爹方才說了,你祥哥的媽是爹的親表妹,是表妹的爹,也就是爹的姨父,親自做主,將她嫁給爹的!”

“爹!”婉蓉站起來,退後一步,不無堅定地搖頭,“要是別的事,我一定依從,隻這一件,我不能應下!”

“妞兒呀,”雙牛幾乎是在哀求,“爹知道,你祥哥配不上你,你嫁給他,心裏屈!可你說,爹有啥法哩?你祥哥年輕,身體壯,爹下黃泉,不能帶他走。再說,你不依從,咱崔家一門,也就絕了後。你有孝心,咋能忍心看著爹斷子絕孫哩?”

“爹……”婉蓉埋頭大哭起來,不知該說啥好。

“妞兒呀,你想哭,就好好哭一場,哭出來,心裏就好受了。你先哭幾天,待想通了,爹就尋人說合,再尋個日子,吃頓喜酒,算是明媒正娶!”

“爹,你……你……”婉蓉捂住臉,嗚嗚大哭著跑回西間,撲到她的大**。

傻祥早睡了,睡得像頭死豬。

婉蓉用被單蒙住頭,一夜沒睡,直哭到天色大亮。

第二天,婉蓉沒像往常一樣起床。雙牛知道她沒睡好,自個到灶間燒好稀粥,叫她和傻祥起來吃。

婉蓉用被單捂住頭,不理他。雙牛歎口氣,為傻祥盛好飯,自己也端一碗,蹲在院外的土溝邊吃。吃完飯,雙牛洗過碗,拿鍋蓋將婉蓉的飯蓋好,收拾好扁擔糞箕,讓傻祥挑上,自己拿起鐵鍁和老虎爪兒,與傻祥一道上工。他的日子不長了,得抓緊時間教傻祥幹農活兒。隻要傻祥學會幹活兒,就不是廢人。不拘咋說,他不能再屈婉蓉。

父子倆一走,婉蓉趕忙起床,匆匆扒拉幾口稀粥,跑去找英芝和家興。在這世上,她能依靠的親人,除去喬哥,就是他倆了。這事兒喬哥幫不上,能幫上的,隻有他們!

英芝在打掃院子。旺福三歲多了,撒腿滿院子跑。清萍出嫁後,英芝的瘋病大有好轉,幾個月才犯一次。隻要不中氣,基本上就算好了。

見是婉蓉,英芝親熱地招呼她坐下。婉蓉不坐,站在院裏抹淚。

“妞兒呀,”英芝見她眼圈紅腫,打個驚怔,“咋哩?是誰欺負你了?”

“姑……”婉蓉一頭撲進她懷裏,放聲大哭。

英芝讓她哭傻了,愣怔許久,方才尋到詞兒:“妞兒,快說,啥事?”

“姑,”婉蓉抬起淚眼,抓牢英芝的胳膊,“你要救我,求求你了,你要救我!”

“咋……咋回事哩?”英芝越發著急。

婉蓉嗚嗚咽咽,將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細述一遍,末了跪在地上,求道:“姑,你跟姑父說說,無論如何,他得救我!”

“崔雙牛!”英芝跺著腳,恨恨罵道,“平日看他老實巴交的,咋能想出這個缺德主意?逼你嫁給傻祥,這是明擺著害你!”

“姑,”婉蓉哀求,“我爹聽我姑父的,要是姑父和他好好說說,沒準兒他會依。你求求我姑父,就對姑父說,即使一輩子不嫁人,我也不嫁我祥哥!”

“旺地,”英芝衝門外喊道,“快回來!”

旺田上學去了,旺地在門外與幾個小朋友玩,聽見喊,應聲跑回。

“到東坡去,叫你爹回來,就說你媽尋他,有急事兒!”

“好咧!”旺地應過,撒丫子跑出門去。

家興急趕回來,剛進院門,就見婉蓉撲通跪在跟前,哭叫:“姑父……”

“妞兒!”家興一把拉起她,“咋哩?啥事兒,快說!誰欺負你了?”

婉蓉聳著肩膀隻是哭。

家興扭頭看英芝,英芝把因由細述一遍。

家興聽完,長舒一口氣,拍拍婉蓉的頭,笑著安慰:“我還以為是啥事哩,原是這個!妞兒,你甭急,啥事有個啥解法,待吃過黑地飯,我到你家裏,跟你爹嘮嘮這事兒。你別聲張,該幹啥就幹啥,一切包在姑父身上!”

婉蓉鬆下心,摟住英芝,對家興道:“姑父,要是你能勸我爹改個主意,你和我姑就是妞兒的再生父母,我記你們一輩子!”

“傻妞兒,”家興笑道,“記個啥哩?這事兒,原本是你爹錯打主意,咋能逼你嫁給傻祥哩?當不當絕戶頭,是命,他該認命才是,咋能生這非門兒害你哩?”

“妞兒,”英芝也笑起來,哄她,“咋樣,你姑父不會扔下你不管吧!再說,即使他不管,還有姑哩!姑一定豁出去,尋這頭老牛問個清楚。要是不中,姑就回娘家,找你幾個表叔來,讓他們為你做主!我倒要看看,他崔雙牛有個啥能耐。不瞞你說,當初你媽嫁給他,是便宜他!哪想這人不知足,竟又打起你的主意!甭回家了,就在姑這兒住,讓他看看喇叭是銅鍋是鐵!這年頭,姑早看清了,越是善麵人,越是受欺負!”

“嗯,”婉蓉點點頭,“我知情哩。你們也別為難我爹,他是好人,真的,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我媽在世時,他待我不錯。我媽走後,他待我更好了,比親閨女還親。好吃的東西,他全留給我。我要是有個頭疼腦熱,他比誰都急。即使祥哥,也沒錯待過我。我發過誓,等我長大,一定好好養他,養他到老,為他披麻戴孝。還有我祥哥,不拘走到哪裏,我一定帶上他,伺候他一輩子。可……姑,姑父,我不想嫁給祥哥,我真的不想。姑父,你好好對我爹說說,我……指靠你了!”

家興歎口長氣,再三安撫婉蓉。

吃過晚飯,家興收拾停當,拿上一把借來的煙絲,慢騰騰地走向雙牛家,邊走邊想說辭兒。

自文秀死後,家興自家的事兒一樁接一樁,他再沒閑心顧念別人,雙牛家幾乎沒有去過。一天來,他一直在盤算如何說服雙牛。他知道雙牛的脾氣,一旦認準,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雙牛心裏早就窩著這事兒,這陣兒講出來,收回去就難了。再說,他反複思量過,事兒真還棘手。將心比心,雙牛這個想法也是不得已。萬一雙牛有個三長兩短,傻祥真就沒人照顧。雖說婉蓉答應照料,可一嫁到婆家,就由不得她了。

家興走到崔家時,雙牛正在門口張望,想是在候婉蓉。

“雙牛哥,吃過沒?”家興大老遠就打招呼。

“是家興呀,真是稀客,好久沒見你露個腳尖了!”雙牛迎上來,把他讓到正間,搬椅子坐下。

“嗨,今兒後晌,我訛來一包煙絲,你嚐嚐!”家興從腰裏掏出紙包,打開來,笑道,“是青龍的!我說,許久沒來看你了,想到你家坐坐,沒東西帶,青龍說,你別是看中我的煙絲吧。我笑了,說,是哩,真讓你猜準了!青龍死活不肯,說這包煙絲是他剛從鎮上買的,壯得很,他還沒過足癮哩。我沒睬他,順手奪來,請你嚐嚐。要是不壯,趕明兒我去羞他!”

“難得你想著我這杆煙槍,”雙牛掏出煙袋,揉些煙絲塞進煙鍋,拿火鐮火石打火點上,吧嗒幾口,連聲讚道,“嗯,好煙,好煙,待明兒見青龍了,我得問問他是打哪兒買的,讓他也給我捎點!”

“祥兒哩?”家興四下掃一眼。

“不知哪兒去了!”

家興朝外望一眼,起身掩上房門,在椅子上坐下。

“你這是有啥事兒?”雙牛早已忖出他是為啥來的,可謂是明知故問。

“沒啥事兒,”家興笑笑,“久也沒來與你叨嘮了,心裏怪想的。這些年來,咱哥兒倆有啥說啥,誰也沒把誰當外人看。隻是這兩年,家裏事多,一樁連一樁,我心裏煩,沒再過來!”

“真讓你說到點上了,”雙牛決定先下手為強,笑道,“雙牛哥正有件事想尋你叨叨,即使你不來,我也要找你哩!”

家興心照不宣,順口笑道:“雙牛哥,有啥事兒,隻管說!要是我能幫忙,自是沒的說,幫不上,也好解勸一二!”

“唉,家興呀,”雙牛又吸幾口,將煙鍋在凳子腿上輕磕幾下,倒出煙灰,長歎一聲,慢騰騰地說,“我這兩年,身子骨怕是熬不住了。主要是心口時悶時疼,有時疼得要命。前兩年隻是夜裏悶疼,今年一開春,大白天也疼。我一直沒聲張,想著能熬就熬過去了。早頭時受不住,去看天旗,天旗摸摸脈,說是這病大,得請藥引子。我又去尋天旗,問他藥引子請來沒,他說,請了,藥引子不管用,要我去大醫院看。我問他,能否弄個偏方,他說沒好方子。聽話音,我這是死症病,即使去大醫院,怕也沒治兒。再說,家裏這樣子,不怕你笑話,連吃中藥的錢也沒有,哪有錢進大醫院?唉,我早想通了,早晚是個死,早死晚死,還不是一個樣?要是活在世上連個牲口都不如,倒不如兩腿一蹬,求個清淨。再說,你沒得過這病,疼起來真要命!有時疼極了,我就想一頭撞死。可反過來想,我死倒是沒啥,兩眼一黑,啥都沒了,隻是撇下這倆娃子,放不下心。婉蓉還好,機靈靈的,誰見誰喜歡,隻這祥兒,我放不下心。我存下一念,正好跟你打個商量!”

“存個啥念,你說說!”家興隻裝不知道了。

“我……我……我想讓妞兒過門,嫁給祥兒!”

“唉,”家興長歎一聲,“雙牛哥,你咋能想出這個餿主意哩?不是我故意打岔,你啥事兒都做得,隻這事兒做不得!祥兒人傻,你把妞兒嫁給他,不是害妞兒嗎?你想想看,妞兒多懂事,多可憐,打小沒爹,這陣兒媽也沒了。我這幾個娃,不拘咋說,還有個外婆家,可妞兒呢,外婆家有作無,有啥委屈事,連個訴處也沒有。她媽死後,她有空兒總朝我家跑,早晚見她,我心裏就難受。你這倒好,兩腿一蹬,走了,隻把傻祥扔給她,叫她咋辦哩?妞兒還小,是個孩子,你叫他倆咋過日子哩?”

“家興呀,”雙牛抹起淚來,“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可你想想,你成家雖說是孤姓,到你們這輩,不拘咋說,有你弟兄倆。妹子又爭氣,一連生出仨小子,你們成家肯定能過旺。可我崔家,唉,雖說到四棵楊沒你成家早,在這裏也住四十多年了。人老幾輩子,全都埋在南崗上。不瞞你說,我爹臨死時,跟我隻說一句話,要我無論如何,得把這根弦續下。你說說看,家興啊,若是我成絕戶頭,兩手空空地到他那裏,咋麵對他哩?祥他媽死得冤,文秀嫁過來,滿打算她能為崔家生個小子,誰知她一直懷不上,跟著又來大饑荒,人也走了。她這一走,雙牛哥的這條心也就死了。好在還有這個妞兒。我琢磨,要是讓妞兒過個門,崔家或能有個後!”

家興見雙牛說到這個份兒上,又想到老有林臨死時的交代,心也酸起來。唉,哪家都有難念的經。傳宗接代,天經地義啊!

“你真是糊塗哩,”家興沉默良久,總算尋出詞兒,“即使你把他倆撮合到一塊,可祥兒那樣,咋生娃子哩?”

“唉,”雙牛歎道,“這得看他的造化!要是真的生不出,我也沒個說的。可憑我看,他人雖傻,身體卻壯實。我專門看過,他的那東西早晚都是硬邦邦的,他的褲頭上也總有黏糊糊的東西。我擔心的不是他不中,是他不通人道,或會誤事!”

“你呀你,”家興再次搖頭,“叫我咋個說哩?退一百步說,即使他倆將來有個娃子,就傻祥那樣子,若是再生個傻子,你豈不是多道罪孽?”

“這是命,我認!家興呀,甭解勸了,我反複想過不知多少次,心鐵下了。不拘誰來勸,我是不會變的!”

雙牛此話一出口,門外就傳來“哇”的一聲哭叫,接著是腳步聲如飛般遠去。

無須再問,是婉蓉!

家興打開房門,不見人影兒。

雙牛臉色變了,與家興對望一眼,急急追出去。

婉蓉一氣跑到南崗上,跪在她娘的墳前嗚嗚咽咽,哭個傷心。

天色黑定了,星光籠罩夏季的夜空。新月如鉤,懶懶地掛在西邊天上。陰風習習,拂過座座墳堆,掀動鬆柏樹葉,發出沙沙啦啦的聲響,遠聽起來,像是群鬼在摩肩接踵,趕赴鬧市。

婉蓉哭訴一陣子,朝文秀的墳頭拜過數拜,起身離去。

婉蓉沿著崗子走,漫無目的,路過無數座墳頭。在路過張家祖墳時,婉蓉一眼瞥到喬哥家的墳地,走過去,跪在芝嫻墳頭,又哭一陣,給她磕下幾個頭,起身又走。

婉蓉走過成家祖墳,走到雙龍河邊,走下河堤,走到一個潭邊。潭水深不見底,白天望上去墨綠一片,涼颼颼的,人們叫它二龍潭。天再熱,沒有誰敢下潭中心洗澡,即使膽大的,也不過在潭邊水淺處耍耍。老煙熏告誡說,潭中心是白龍爺、黑龍爺喝茶聊天的地方,俗人不能去,一去就出不來了。

婉蓉站在潭邊,望著黑乎乎的潭中心。微風吹過,水麵皺起圈圈漣漪,將星光分解得支離破碎,點點閃閃。

婉蓉擦擦淚,邁動腳步走入潭水。她要一直走到潭中心。婉蓉不喜歡黑龍爺,隻想見見白龍爺。

婉蓉走得很慢,步伐很堅定,沒有一絲兒退縮。潭水淹上來,漫過她的腿,漫過她的胸,漫到她的脖頸了。潭水真的很涼,腳下似有一股吸力。婉蓉意識到,必是白龍爺忖出她來,出門迎接了。

婉蓉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就要潛下求見白龍爺時,猛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喊:“妹子……”

是喬哥!是她的喬哥!

婉蓉又驚又喜,使足力氣,大聲應道:“喬——哥——”

“哥”字還沒叫完,許是過於激動,許是白龍爺不肯放她,婉蓉腳底下一滑,人竟沒影兒了。

一道黑影就如大鵬鳥一樣從岸上直飛下來,飛到潭邊,在婉蓉入水的地方一猛子紮進。

不一會兒,喬娃兩手托著婉蓉,一步一步走上岸來。

喬娃在草地上坐下,將婉蓉頭朝下放在腿上,輕拍她的背。婉蓉緩過氣,吐出幾口水,顫聲叫道:“喬哥……”

喬娃將她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裏,哭道:“妹子,你咋能下潭哩?”

“我……想去見見白龍爺!”

“傻妹子,你見他幹啥?”

“我要去問問他,我的命為啥恁苦哩?”

“妹子,前兒還是好端端的,今兒咋哩?要是遲來一步,喬……喬哥怕就……見不上你了。”喬娃將臉貼在她臉上,摟得更緊了。

“喬哥,”婉蓉啜泣,“你……你咋找來了?”

“候到天黑,不見你來,我正心焦,家興叔和你爹找來,問我見你沒,我說沒有。二人啥也沒說,匆匆走了。看他們那樣兒,我忖出有啥事兒,細細一想,直奔南崗,看到你媽的墳前有些亂,知你來過了。四處尋,沒見你。尋到我家墳上,見我媽墳前也亂,知你也來過了。我的心揪起來,猛然想起二龍潭,急趕過來,真就撞見你哩!”

“喬哥……”

“咋哩?誰欺負你了?你說給喬哥,喬哥替你出氣!”

“喬哥!”婉蓉兩手鉤住他的脖子,兩隻大眼凝視他。

“妹子,快說呀!”

“你……親親我!”婉蓉說完,緩緩閉上眼,候著他。

“妹子!”喬娃顫抖著,沒有動,兩手抱著她,輕輕搖晃,像是哄孩子,“甭說傻話!快說,啥事兒!”

“喬哥,親親我,快一點兒!”婉蓉再次懇求,聲音喃喃的。

喬娃依舊沒動。

“喬哥,你……你不想親我?”婉蓉急了,睜眼望著他,淚水滾出來,在星光下依稀閃爍。

“妹子……”喬娃低下頭,在她臉上輕親一口,身子顫抖。

他的嘴唇還沒離開,婉蓉猛地鉤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吊在他的胸上,一張小口熱切地尋找他的嘴唇。喬娃的熱血沸騰起來,全身似在燃燒,兩個富有青春活力的嘴唇如膠水似的封作一處。

“喬哥……”婉蓉的聲音酥了,心醉了,身子軟了,兩隻尚在發育中的奶子緊緊貼在喬娃的寬胸上。

“妹子,妹子……”喬娃不住口地喃喃,呼吸越來越急促,擁抱越來越有力。

婉蓉被他抱醒了,騰出一隻手,急不可待地解喬娃的衣扣。不一會兒,喬娃的上衣被她脫去,她的上衣也被喬娃脫去,兩個**的上身貼在一起,兩張發燙的嘴唇再次封作一處。

熱吻一陣,婉蓉一把推開喬娃,解開褲子,脫光身子,回身又將喬娃推倒在草地上,脫去他的褲子,將自己發燙的身子貼在同樣發燙的喬哥身上。

新月落下去,星星隱進雲層裏。天上黑乎乎的,隻有清涼的風一陣接一陣地吹動二龍潭水,**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喬哥……喬哥……”在高大的喬娃漸漸進入她未滿十五歲的瘦小身子時,婉蓉的眼裏盈出淚花,不住地呢喃這兩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再次回到現實中,恍若隔世。他們穿好衣服,並排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若隱若現的星星。

“喬哥,”婉蓉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喬娃,“咱倆的事,白龍爺看著哩。就在剛才,我聽見白龍爺在對我說話!”

“他說啥了?”

“白龍爺說,妞兒,你該知足了!喬哥,我知足哩!”

“妹子,我也知足了!”喬娃將手放在婉蓉頭上,撫摸她的長發,“妹子,你還沒告訴我是咋回事哩?”

“沒啥了!”婉蓉轉過身子,重新摟住喬娃,“我有喬哥了!”

“那……你還尋白龍爺不?”

“不尋了!”

“是的,妹子,你不能尋,喬哥不讓你尋!打今兒起,你是喬哥的,喬哥也是你的。不拘有啥傷心事,你得先告訴喬哥。要傷心,喬哥陪你一道傷心。要尋白龍爺,喬哥和你一道去尋!聽見沒,好妹子?”

“嗯!”婉蓉點點頭,小聲叫道,“喬哥!”

“妹子,你想說啥?”

“我……打這陣兒起,是你的,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

“我也是!妹子,走吧,天不早了,咱回家去。”

“嗯。”

這一晚,婉蓉住在喬娃家裏。天大亮時,雙牛、家興幾人正在商議如何尋她,見她從外麵進來,無不長出一口氣。

自此之後,雙牛再也不提讓她過門給傻祥的事。日子仍像往常一樣,雙牛照舊領傻祥到隊裏上工,婉蓉照舊忙活家務,一有空閑,就去喬娃家。她似是鐵下心了,有時還故意與喬娃出雙入對,你恩我愛,不再避諱任何人。村人無不同情他倆,沒誰背後說閑話。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是一個月。

雙牛的病情越來越重,一到晚上就捂住心口,有時甚至趴著睡。這天,他終於撐不住了,在田裏鋤草時,兩眼一黑,栽倒在地。傻祥見他倒下,看著他嗬嗬笑。家興一眼瞥見,飛跑過來,雙牛已經人事不省了。家興喊人來,七手八腳將他抬回家裏。

有人去叫天旗。在婉蓉趕回來時,天旗已在雙牛身上紮下七八根針。紮完針,天旗從藥箱裏拿出一個藥丸,叫婉蓉快去弄水。婉蓉端來溫水,天旗掰開雙牛的嘴,將藥丸塞進去,灌水衝下,起身走到堂間。

家興跟出來,小聲問道:“咋樣,沒啥事吧?”

天旗搖搖頭,沒說話。

“你是說……沒救了?”家興的心吊起來。

“看脈象,怕是熬不過明早。他這病是死症,按常理早就不中了,沒想到他還真能熬!就像油燈,燈油全耗光了。你快去找青龍,商量後事。今兒黑地,得讓倆娃兒守在跟前,盡個孝!”

晚飯後,雙牛醒過來,兩手捂在胸口上,出氣不均勻。家興和英芝坐在邊上陪他,正在說話,青龍提包東西走進院門。

雙牛的身子弱到極點,腦子卻是清楚,說話也不吃力,隻是胸口疼時,總要拿手捂住,額上有汗珠下落。疼是陣發的,疼過一陣,就會好一些。

見青龍進來,雙牛探探身子,想坐起來,被青龍上前按住。

“青龍,你坐!”雙牛朝鋪內挪挪,騰出地方,小聲對婉蓉道,“妞兒,給隊長倒嘴水喝!”

青龍坐下來,婉蓉遞過水碗,青龍象征性地喝一口,放到床邊。掏出煙袋,揉一鍋,點上,遞給雙牛:“雙牛叔,來,抽一鍋!”

雙牛抽一口,讚道:“好煙哪!”

“是哩!”青龍嗬嗬笑幾聲,“這袋煙我攢三年了,一直舍不得抽。老白幾次耍橫,與我下棋賭它,我死撐住,一絲兒也沒給他!聽說你不美氣,我這才裝一袋,給你過把癮!”

“謝你了!”雙牛又抽一嘴,笑了,“臨走能抽你一鍋好煙,不枉了!”

“胡說!”青龍摸摸雙牛的額頭,“你這好端端的,頭不暈,眼不花,嘴不歪,臉不斜,不發燒,不糊塗,咋能瞎說哩?”

雙牛苦笑一聲,歎道:“唉,不說這個了!青龍,來,雙牛叔對你說幾句話!”

“雙牛叔,你說,青龍支著耳朵哩!”

“青龍呀,”雙牛又抽一口,“我這人不會說中聽話,這要死了,想說一句。你是好隊長,四隊讓你領著,是福分哩。我相信,隻要你在,四隊人的日子準能過好!”

“雙牛叔,”青龍笑道,“看來你病得不輕,連腦子都不好使了,犯糊塗哩!中,你今兒不美氣,不拘你說啥,我也不計較了,權當你是病人!你還有啥話,隻管說!”

“沒啥說了!我隻有一樁心事,就是倆娃子割舍不下。祥兒人傻,托給你管照,隻這妞兒,我……我最不放心,妞兒她……命苦哩。我……我對不住她媽,沒把她拉扯大就……就……”雙牛捂住臉,泣不成聲。

“爹……”婉蓉聽得傷心,伏在床幫上哭。

“雙牛叔,”青龍寬慰一句,“你放寬心,聽我一句。在我眼裏,傻祥看傻不傻!不瞞你說,在咱村裏,我真還相中祥老弟這人品哩!別的不說,沒有他,四隊人幾年前早就餓死了!蓉妹子更是沒說的,莫說是四隊人,即使咱四棵楊,在她這年歲,不拘是娃子和妞兒,沒有誰有妹子懂事理!你隻管放心養病,不拘發生啥事兒,有你這個二侄子頂著哩!”

“有你和家興,我咋能不放心哩!”雙牛臉上浮出笑,轉對家興,“家興老弟,我這倆娃子,托給你和青龍了!他倆有啥不到處,你們該打就打,該罵就罵,該包涵就包涵,我沒啥說的,隻在那邊感激你們!”

“雙牛哥,”家興揉揉眼,“甭說了,你放心養病。你這倆娃子,就跟我的一樣!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哩,有些事,咱不能勉強,得認命。人生一世,該是啥命,就是啥命,你說是不?”

“是哩!”雙牛垂下眼皮,顯得非常疲憊,“家興,青龍,就這些事了,全托給你倆。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去睡吧,不能為我一個人,連個囫圇覺也睡不成。再有啥話,咱天明再說!”

見雙牛睡去,青龍、家興、英芝三人紛紛站起來,囑托婉蓉幾句,別過雙牛,出門去了。

屋裏靜下來。

婉蓉搬來一把椅子,在雙牛鋪前坐下,守著他。傻祥早回西間睡了,這陣兒傳來呼嚕聲,一陣響過一陣。

不知過了多久,雙牛睜開眼,見婉蓉仍在跟前坐著,心裏一陣發酸,淚水無聲地流出來。

“妞兒!”雙牛輕叫一聲。

“爹,你醒了!我弄杯水,你喝!”婉蓉正在打盹,聽到雙牛的聲音,打個愣怔,起身說道。

“不用了。晚了,你也睡吧!”

“我不睡!我就坐這兒,爹早晚有啥事兒,喊我也方便一點兒!”

“妞兒呀,爹心裏的話,都對你說了。這陣兒,更深夜靜,沒外人了,爹……爹想再說說,要是不說,怕就沒機會了。”

婉蓉明白他想說什麽,咬住牙,啥也不說。

“妞兒,爹……這要走了,隻能說說,聽與不聽,你自己做主。不拘你咋做,爹都不怪你!”

話音落處,雙牛又疼起來,手按在胸部。

“爹,疼嗎?”婉蓉關切地問。

“沒事兒,疼過就好了!”雙牛捂一會兒,鬆開手,“妞兒,爹想說啥,你都猜出了。爹知道,傻祥配不上你,爹還知道,你和喬娃鬧相好。可……爹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要是你過門走了,你祥哥咋辦哩?他生活不能自理,隻會出個死力,沒人照顧他,隻怕連口飽飯也……吃不上啊!”

“爹,”婉蓉和盤托出自己的打算,“我跟喬哥商量好了,隻要我過門,就帶上祥哥!喬哥和他爹是好人,不會嫌棄的!”

“唉,”雙牛歎道,“妞兒呀,你還小,不懂事。爹是過來人,啥事沒曆過?喬娃成分不好,少東家又是瘋子,他們是泥菩薩過河,自己都顧不過來,咋能顧上你祥哥哩?你和喬娃成親,日子咋過哩?再說,即使日子能過,咱崔家也是絕後。爹這就去見列祖列宗,咋向他們交代?爹……爹求你了,求你應下爹,就應這一次!”

“我實在應不下,爹,你……甭再逼我了!”

“爹……爹求你了!”雙牛掙紮一下,猛地坐起,兩條腿試著下床,撐不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事兒太突然,未及婉蓉反應,雙牛已經爬起來,對婉蓉跪下:“妞兒,爹……求你了,你……這就應下吧,假意應下也中,要不,爹咋能走個安心哩?”

“爹……你……你甭逼我了,我……我……我不能應下,我……我跟喬哥……已經……”婉蓉頓住話頭,垂下頭去。

婉蓉的話音再也明白不過了。

雙牛叩首於地,不知過有多久,用力抬起頭,長歎一聲:“唉,妞兒呀,爹不怪你!是爹不好,是爹求得太多。不拘你做下啥事,爹都不責怪!爹隻求你過門,過門給你祥哥,為崔家傳個種。這陣兒,爹也明白了,你祥哥是傻子,不知人事,你早晚有喜,是你祥哥的也好,不是你祥哥的也好,爹都不責怪你,隻求娃子長在崔家,不改姓,為崔家續個香火!”

“爹……”

“妞兒,爹求你了!爹把話說到這裏,還能要爹咋哩?你要是再不應下,爹……這就跪死在你跟前!”雙牛又掙紮一下,跪好,淚流滿麵。

婉蓉不知所措,試著拉他,哪裏拉得動。一則沒法兒,二則雙牛的話也不是不可接受,婉蓉想一會兒,點頭允道:“爹,你起來吧,我依你!你快點兒起來,起來躺在**!”

“你……當真依下了?”

“當真依下了。要是我不過門給祥哥,就……就遭天打雷轟,不得好死!”

雙牛的淚水再次流下,衝她連磕三個頭。婉蓉拉不動他,隻好與他對著磕。雙牛磕完頭,咋也站不起來。婉蓉使足力氣,好不容易將他弄到**,扶他躺下,自己伏在床沿,悲悲切切,由著性子哭。

哭累了,婉蓉沉沉睡去,醒來時天已大亮。她一抬頭,見自己伏在雙牛的床沿上,打個激靈,這才想起昨晚的事,睜眼看雙牛,見他早已兩眼緊閉,臉色蠟黃,全無一絲兒生氣。用手一摸,身子早涼了。

雙牛的臉上滿是淚痕。從表情上看,他走得很知足。

雙牛死得正是時候。

四棵楊這一陣子沒大事,地又收了,上工也沒大躍進時有勁兒,日子過得就如一池死水。雙牛突然沒了,大家都來勁兒,幫忙的,幫閑的,呼呼啦啦全來了。

傻祥沒法指靠,婉蓉早已哭成淚人兒,這陣兒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一切都由青龍和家興主持。家裏沒有現成木材,青龍做主,將崔家土溝邊三棵碗口粗的槐樹伐倒,找匠人打口薄棺,將雙牛殮了。

是後晌下葬的。青龍、家興、英芝、進才、四鄰八舍及與雙牛交厚的人全來了,再加上看熱鬧的,平日冷清的崔家,一時間熙來攘往,好不鬧猛。

傻祥、婉蓉披麻戴孝,為雙牛送葬。傻祥見雙牛一動不動地躺在棺材裏,又見家中人來人往,覺得好玩,嗬嗬直樂。婉蓉手持一根纏著白紙條的柳枝兒,頭上裹著白布,伏在雙牛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一雙子女,一個傻笑,一個心碎;一個癡呆,一個可憐,兩相照應,把個喪葬氣氛烘托得悲悲切切。沒有誰再像平常一樣挑逗傻祥。看著這對可憐人,在場的人無不落淚。

喬娃和三瘋子也來送葬了。三瘋子仍舊瘋瘋癲癲,一會兒哭,一會兒唱,一會兒哈哈狂笑,一會兒肅立默哀,口中時不時發出嘰裏咕嚕聲,說得極快,即使喬娃,也聽不懂他爹說的是些啥瘋話,但知道是在為雙牛送行。

是的,雙牛為他家種了一輩子地,出了一輩子力,土改後,更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再重的哀悼都不為過。

長長的送葬隊伍裏,喬娃的臉上寫滿陰鬱,高挑的身軀更是顯眼。他本想抬棺的,婉蓉不讓。婉蓉不想讓他抬棺,也知道雙牛不願讓他抬棺。

青龍為喬娃安排了一個合適的角兒:放鞭炮。喬娃的鞭炮舉得高,放得響,出村子時放一串,下棺時又放一串,震得人們捂耳朵。

雙牛的穴位早就留好了,在他表妹和文秀中間。埋好土,起過堆,人們開始陸續離去。

天黑了。跟葬文秀那日一樣,婉蓉一直跪在墳頭,哭得不肯起。喬娃陪著她,三瘋子拉傻祥在一邊對眼,一個嘰裏咕嚕,一個嗬嗬笑。青龍、家興見有三瘋子、喬娃陪伴,也就放下心來,各自回去。

婉蓉又跪一會兒,挪到她媽墳前,嗚嗚咽咽哭。喬娃也跪過來,跪在她旁邊。三瘋子拉上傻祥走向崗子的另一邊,傻祥的嗬嗬笑聲漸去漸遠。

婉蓉哭一會兒,將頭靠在喬娃身上,輕聲叫道:“喬哥!”

“妹子,你說!”

“他們說,人死了,啥都沒了,你信不?”

喬娃搖搖頭:“不信!”

“為啥?”

“我媽死了,可我媽一直有,不拘遇到啥事兒,不拘我在哪兒,隻要我難過,我媽就來了。我媽一來,我就不難過了。我有啥事兒,就對我媽說,我媽就會為我出主意,就會幫我!”

婉蓉凝視文秀的墳,淚水奪眶而出,喃喃道:“媽媽,你的妞兒一直難過,你的妞兒一直想著你,可……你咋就不理我呢?媽媽……你……你咋就不幫我呢?”

“妹子……”

婉蓉撲進喬娃懷裏,哭個傷心。

“妹子,”喬娃輕輕拍她的頭,“甭傷心,你媽沒有不管你,你媽一直在看著你,這陣兒,她就站在那兒看你。我媽也是,我能感覺出,她就在旁邊看著我,也看著你!”

“喬哥,你……你咋知道哩?”

“我媽一來,我的心裏就會響起一首歌!”

“啥歌?”

“妹子,你聽!”喬娃輕聲哼唱,“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婉蓉聽得入迷,待喬娃唱完,喃喃說道:“真好聽!喬哥,這首歌哪來的?”

“是我媽專門唱給我聽的!”喬娃陷入遐思,“我打小就聽,隻要她哼出這個調,我的心裏就踏實,啥都不想了。我媽臨走前,最後對我唱的也是這首歌。這首歌化在我的骨子裏,流在我的血脈裏,不拘啥時候,心裏一起這個調子,我就知道是我媽來了!”

“喬哥,也教我唱,中不?”

“中!我知道,我媽喜歡你,她願意唱給你聽,也願意聽你唱!”

“你咋知道哩?”

“我喜歡的,我媽一定喜歡!我喜歡你,我媽就也喜歡你!”

“嗯!”婉蓉點頭,“咋唱哩?”

喬娃開始唱。喬娃唱一句,婉蓉跟一句。歌詞不多,調子也好記,不消半個時辰,婉蓉就記牢了,也能順上調了,唱得很投入。

墓地上,響起二人合唱的聲音: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的手臂輕輕搖著你

媽媽搖你快快安睡

睡在搖籃裏

溫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

世上一切美好祝願

一切幸福

全都屬於你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來

媽媽送給你

…………

二人一遍又一遍地唱,一直唱到大半夜。婉蓉止住唱,回頭凝視喬娃,許久,小聲叫道:“喬哥!”

“妹子,你說!”

“我……”婉蓉遲疑一下,毅然說道,“這陣兒,我媽在這兒,你媽也在這兒,我媽是你媽,你媽也是我媽。我……我想當著咱倆媽的麵,對你說件事情!”

“妹子,你說!”

“我……我對不住你!”

“咋……咋哩?”

“我依下我爹了!”

“依下他啥哩?”

“過門給我祥哥!”

“啥?”喬娃如五雷轟頂,“妹子,你……你說啥?”

“喬哥,”婉蓉的聲音很平靜,“我跟你的事,我爹他……他……他全知道了!我爹還知道我想嫁給你。可……可我爹不同意,我爹他……要我嫁給我哥,為崔家續香火。我……抗不過去,依下了!”

“妹子!”喬娃急了,“你……你咋能依下哩?我……我跟你已……”

“我全說了。我暗示爹說,我把身子給喬哥了。我爹哭了。我爹啥也沒說,隻求我過門給我哥!”

“那……你咋能依哩?”

“我沒法子,不得不依。我爹跪在我腳下,不起來,一直給我磕頭。我爹就要死了,喬哥,我咋能讓爹跪著死哩?”

喬娃咬住牙,怔在那裏。有頃,緩緩站起來,邁腿向東走去。

“喬哥!”婉蓉也站起來,跟上幾步,扯住他的衣襟,“你放心,我想好了,過門給我哥,也中!我哥是二,啥都不懂。我隻是過門給他,身子不給他。我的身子永遠是你的,我的心永遠是你的,將來有了娃子,也是你的。我對我爹說了,我爹也依了,隻是讓咱的娃子姓崔!”

喬娃頓住步子,兩眼凝視婉蓉。

“喬哥,”婉蓉仰頭看著他,“我對你說過,我這一世,隻愛你一人,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我爹死了,家裏是我當家,沒人再來管我。我哥是二,但他愛我,我讓他幹啥,他幹啥,不會把我咋地。其他人,我誰也不怕。要是有人把我逼急了,我就去跳二龍潭!”

“妹子……”喬娃抱起她,緊緊摟在懷裏。

“喬哥,你依我嗎?”

喬娃點點頭。

婉蓉凝視他的眼睛,看到裏麵盈滿淚水。

雙牛二七忌日那天,婉蓉胃裏泛酸,連吐幾次,仍舊覺得難受,不知咋回事兒,隻好去尋天旗。

天旗摸摸脈,問她泛酸的細節,不可置信地瞅著她,小聲說道:“妞兒,你有喜了!”

“有喜?”婉蓉沒聽明白,睜大兩眼望著他。

“嗯。”

“啥叫有喜?”

“這……有喜就是……唉,咋對你說哩,就是你懷上娃子了!”

婉蓉臉上頓起一陣潮紅,顧不上告別,撒腿就向院外跑。

這陣兒是午後,沒到上工時間。天氣悶熱,村人或睡午覺,或在樹蔭下歇涼。婉蓉一氣跑到喬娃家,見他抱著一本厚書,正在津津有味地讀。

婉蓉二話不說,一頭紮進喬娃懷裏,在他臉上親一口,激動得有些變調:“喬哥……”

“咋哩?”喬娃放下書,抱住她。

“喜了……咱有喜了!”

“喜?”喬娃一怔,“咱有啥喜?”

“喬哥,咱……咱倆有了!”婉蓉吊在他的脖子上,使勁晃他,“真的!”

“有啥?”喬娃擰住眉,使勁想一陣兒,依舊迷茫,“看你高興得,快瘋了!”

“喬哥,你咋就跟木頭似的?我肚裏有娃了,是你的種!要是不信,你摸摸!”婉蓉拿起他的手,按在她腹部。

“這……這……”喬娃一下子明白過來,竟是傻了。

“喬哥,”婉蓉一怔,“你不高興?”

“高……高興!”喬娃又怔一會兒,望著婉蓉,“你是說,我……這要當爹哩?”

“是哩,你要當爹哩,我……這也要當媽哩!”

“你咋知道?”

“天旗說的!這幾天我惡心,老想吐,去問天旗,天旗摸摸脈,說我有喜了。我問他啥叫有喜,天旗說我害娃子了。我一聽,高興死了,趕緊跑過來,把這好消息第一個告訴你!喬哥,我要好好養著,待娃子生下,你給他起名!”

喬娃還沒說話,三瘋子從裏屋跳出來,在屋裏跳舞,看著婉蓉笑,嘴裏嘰裏咕嚕說話。

婉蓉早就不怕他了,望他一會兒,問喬娃:“爹在說啥?”

喬娃笑道:“爹說,我家謝你了!待娃子生下來,名字他來起!”

婉蓉從喬娃身上滑出來,走到三瘋子跟前:“爹,我要為你生個孫子,生個小地主崽子,名兒由爹起!”

三瘋子嗬嗬笑,圍著她又蹦又跳,嘰裏咕嚕不住地說瘋話。

“妹子,”喬娃聽一會兒,說道,“爹要咱倆結婚,再叫些鄰居來,喝喜酒!”

“你沒告訴爹,我要過門給我哥?”

喬娃搖頭。

婉蓉想一會兒,抬頭道:“你這就告訴爹!”

“妹子,”喬娃咬會兒牙,“你……你咋恁死勁哩?你爹他……人沒了,又是逼你的,你……咋能當真哩?”

“喬哥,”婉蓉堅定地說,“既然依下了,我就得照著做!不做,我就不依下!我想定了,這就過門給我哥,隻要過門,咱的娃子就能生下來。”略頓一下,“喬哥,你和祥哥都是我哥,我過門給他,跟過門給你一個樣!不拘咋說,我的娃子是你的,我的身子,我的心,一總兒是你的!”

“可……我的娃子,得姓崔?”喬娃總算喃出一句。

“喬哥,”婉蓉堵住話頭,“娃子姓崔,也沒受屈。我也姓崔,娃子就算是隨媽的姓。再說,這個姓,是姓給外人看的。在村裏,他姓崔,私下裏,我讓他姓張,名兒由爹起,中不?”

不用問,三瘋子已聽明白了,兩隻瘋眼盯住婉蓉,眼裏流出淚。喬娃望過去,三瘋子豎起大拇指,嘰裏咕嚕又是一串瘋話。

“爹咋說哩?”婉蓉急問。

“爹說,你是個好兒媳!”

婉蓉跪在地上,朝三瘋子磕個頭:“謝爹了!”起身轉對喬娃,“我這就尋我姑父去!”

婉蓉一氣跑進成家,說出自己的心事。

“啥?”家興驚訝地瞪大眼睛,“你真要過門給傻祥?”

“嗯。”婉蓉點頭,“我依下爹了!”

“傻妞兒呀,”英芝勸道,“你得想想好,過門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得一輩子守著他,守著一個活二!”

“姑,姑父,”婉蓉抹把淚,小聲哭道,“我沒法子。我……依下爹了,要是不守信,不過門給我哥,我爹在陰世裏,咋能安生哩?”

“唉!”家興長歎一聲,“妞兒呀,你……好吧,你自己想過門,姑父也沒啥說。再說,要是你嫁出去了,你祥哥也真的難辦。隻是……這樣子委屈你了!”

“姑父,姑,我不怪你們,也不怪我爹,隻怪我命不好!”

家興低下頭去,沉思有頃,又歎一聲,抬頭問道:“妞兒,你想啥時候過門?”

“這就過。越快越好!”

“妞兒呀,你還小哩,想過門,也得再過幾年,待身子骨兒長壯些!”

“姑父,早過晚過都是過,你就看個日子吧!”

家興看一眼英芝,英芝問道:“妞兒,你咋恁急哩?”

“我……依下爹了!”

家興再無二話:“中!我請老煙熏看個日子,等你爹過完五七,給你過門!”

“不用看了!”婉蓉決斷道,“就我爹五七那日,我過門!甭驚動別人,你叫上青龍隊長,就對他說,我請他喝喜酒!”

雙牛五七忌日這天,婉蓉把院子收拾一新,拾掇幾個好菜,家興送來一壇成劉氏釀的黃酒,準備過門儀式。

家興去喊青龍,說明原委。

“啥?讓我當媒人?”青龍兩眼一瞪,推家興出門,“去去去,你愛找誰找誰去!我說興叔,好事兒沒見你攤給我一樁,尿盆子卻淨往我頭上扣!”

“抖擻個啥?”家興踅回來,“你以為是我想請你?是妞兒請你!妞兒這是給你麵子,甭不識抬舉!”

青龍撓頭想一會兒,點頭:“要是這說,中!不過,中歸中,得有個說辭兒。我隻證婚,不做媒。你是他姑父,媒人得你做!”

“中就是中,扯個啥皮?”家興扯起他,走出門去。

青龍沒走幾步,又拐回來,在屋裏瞄一圈,沒尋到好東西,出門見窗台上立著一隻雞,剛生完蛋,正在伸脖子一聲接一聲邀功,嘻嘻一笑:“奶奶的,就是你了!”

青龍尋到一把苞穀,拿在手裏,伸向母雞。母雞見是主人獎賞,伸脖子就吃,被青龍一把捉住,拿繩子拴住腿,不顧婆娘追在後麵嘟噥,與家興一道走了。

二人趕到時,婉蓉全都準備好了。沒請別人,屋中隻有英芝、傻祥和崔家西院鄰居老慢陰。幾案上擺著雙牛的牌位,傻祥穿著婉蓉新做的衣裳,左扭右看,樂得嗬嗬直笑。

見人來齊了,婉蓉說道:“青龍隊長,姑父,姑,人來齊了,開始吧!”

“青龍,你證婚,由你說!”

“叫我說啥?”

“不說啥了,就磕頭吧!”婉蓉說完,轉身對雙牛的牌位跪下,磕下幾個頭,緩緩訴道,“爹,你該放心了,我這就依你的意,過門給祥哥!”

磕完,婉蓉起身,對青龍道:“青龍隊長,你說,還要咋磕?”

青龍抹去淚,哽咽道:“磕磕磕,我來說!家興,把新郎官扯過來!”

家興拉過傻祥,讓他站在婉蓉身邊。

青龍啞著嗓子:“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對拜!”

家興按住傻祥,逼他與婉蓉一道,按照禮數磕頭。

婉蓉又對家興、英芝各磕幾個頭,算是謝長輩。磕完該磕的頭,婉蓉擺開桌子,端出備好的酒菜,朝眾人道:“姑,姑父,隊長,劉師傅,你們能來吃我的喜酒,是瞧得起我婉蓉!家裏窮,沒啥好東西,我也不會做,不好吃,你們將就點!”

家興招呼眾人坐下。傻祥見到這麽多好吃的,上手就抓。青龍、家興和英芝諸人麵麵相覷,沒人肯動筷子,看著傻祥吃。

又候一時,見眾人仍舊不動筷子,婉蓉帶著哭音:“吃呀!吃呀!你們咋不吃哩?”

“愣個鳥!”青龍猛叫一聲,掂起筷子,當當當連敲菜碟子,“吃吃吃!誰不吃,誰他媽就是瞧不起婉蓉,瞧不起我李青龍!”

幾個月後,不滿十六歲的婉蓉生下頭胎,是兒子,長得像喬娃,姓崔,名字是三瘋子起的,叫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