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雪說下就下。三天朔風過後,空中先是砸下小米粒大小的雪珠子,落在地上亂蹦,接著是雪花,初時就跟春天的柳絮一樣,飄飄嫋嫋,紛紛揚揚,撲臉迷眼。迎黑時,風住了,雪花大起來,四棵楊村連同周圍的曠野漸漸罩上一襲白袍。

這是入冬來的第一場雪,天氣驟冷,村裏人還沒適應,天未黑定,大部分人家就關門閉戶了。及至人定①,除了農會主席孫明岑家的門縫裏依舊透出些許光亮之外,整個村落一片死寂。

明岑家的大門縫一直亮著。交三更時,院門口的柴扉被悄悄打開,一條黑影閃出來,如做賊一般,輕手輕腳地沿牆腳緩緩移動。拐過兩家院落,黑影頓住腳步,回看一眼,拿出一塊方巾裹在頭上,陡然加快腳步,朝村外急急走去。

雪越下越大。快出村時,不知被何物絆了一下,黑影“哎喲”一聲輕叫,歪倒在地。黑影再站起時,左腳有點兒跛,幾乎是一步一拐。

黑影沿著村北一條土溝的溝沿跛行一裏多,走近白龍廟的廟門。門關著,黑影遲疑有頃,用手拍打。不一會兒,廟門吱呀一聲洞開,道士進才探頭,目光奇異地盯向黑影。

黑影一把扯下頭上的方巾,抬眼看著進才。因是夜間,進才認不真切,小聲問道:“可是孫家施主?”

黑影噓一聲,閃進廟門。進才猶豫一下,反手合上門,跟在後麵。

“孫家施主”是明岑老婆,在娘家姓李,按照此地習俗,村裏比她輩分大的都稱她李姐兒。李姐兒三十來歲,已育四胎,頭胎得百日咳死了。從第二胎起,李姐兒就為白龍爺上香,產前進許願香,產後進還願香,接下來的兩女一男全活下來。李姐兒也因此與進才成了熟人。

“道爺,他們住哪兒?”李姐兒顧不上別的,開門見山。

“施主是說,張施主一家?”進才問道。

前幾日老道長羽化,進才接班成為新道長。近些日來,被土改工作隊劃為地主成分的張宗庵一家淨身出戶,被民兵們拘押在廟裏,接受管製。除他們之外,廟內並無他人。進才問出此話,無疑是閑扯筋。李姐兒沒理睬他,隻拿眼睛盯住他看。

進才似也覺出來,嗬嗬憨笑兩聲,引她走到大殿門口,指著門道:“在裏麵呢!”伸手敲門,“張施主,快起來,有人尋你!”

殿裏一陣響動,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洞開,張宗庵站在門口,見是李姐兒,先是一怔,繼而哈腰笑道:“是李姐兒呀,真是稀客稀客,屋裏坐!”

李姐兒轉對進才:“道爺,我跟大叔說句細話,你到大門口守著,要是有人來,大聲咳嗽!”

進才應過,朝宗庵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李姐兒跨進門檻,迅速關上房門。宗庵的兒子張天玨打著火繩,點亮油燈,殿內亮堂起來。李姐兒打眼一看,張家幾口人蜷縮在一個角落裏,連個草席也沒有。地上鋪著幾捆麥秸,顯然是進才抱進來的。一個二十出頭的俏麗女人靠在一捆麥秸上,身上裹一件又寬又大的道袍。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拱在女人懷裏,睡夢正香。女人兩唇發烏,緊緊摟著那孩子,身子微微顫動,兩隻大眼睛驚懼地瞟過來,落在李姐兒身上。天玨放好燈,亦走過來,畢恭畢敬地站在他爹旁邊,朝她勉強擠出一笑。

望著這家落難老小,李姐兒鼻子一酸,後悔沒帶一床棉被來。見女人越抖越厲害,李姐兒趨前幾步,彎腰摸摸她的額頭,急叫:“大叔,鄧姐兒發燒了!”

鄧姐兒就是那女人,姓鄧名芝嫻,是天玨兩年前從大上海帶回來的俏媳婦,說是揚州人,能唱會彈,為人和善,四棵楊人無不喜歡她,依村中習俗叫她鄧姐兒。

“唉,”宗庵的眼圈紅了,拿手揉巴幾下,長歎一聲,沙啞的聲音幾乎嗚咽了,“李姐兒呀,全怪我,我這沒用的不知中了哪門子邪,非讓天玨他們回來,害了他們不說,也害了我的小孫子!”他不無追悔地蹲在地上,小聲啜泣。

“爹,”天玨勸道,“咋能怪你哩?是我們自個兒回來的!”

“大叔呀,”李姐兒急了,“甭說這些了,趕明兒得找天旗來,無論如何要為鄧姐兒把把脈,先退燒再說!”

“唉,”宗庵輕歎一聲,“道爺匯報過了,他們不讓天旗來!”

李姐兒生氣道:“沒心肝的,燒成這樣了,還不讓看。趕明兒我對明岑說說,一定得讓天旗來!”

“謝李姐兒了!”宗庵作個揖,關切地問,“下雪了,冷成這樣,又是半夜三更的,你摸著黑來,別是有啥緊要事吧?”

經他這一說,李姐兒就像醉漢醒了酒一樣,不無懊悔地自怪自道:“看我這人,心路窄,遇到正經事兒容易岔巴,這不,差點誤大事了!”

見李姐兒有大事,三人無不睜大眼睛盯著她。李姐兒將眼珠兒輪流掃向宗庵和天玨,怔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大叔,你倆快逃吧!”

三人皆是詫異。

“逃?”宗庵眯起眼,“李姐兒,為個啥哩?”

“唉,”李姐兒輕歎一聲,落下淚來,“他們定下了,趕明兒就要押送你爺兒倆到區政府去!”

“區政府?”天玨想了想,抬頭問道,“大嫂,押我們去那兒幹啥?”

“說是……說是……”李姐兒說不下去了,抹起眼淚來。

宗庵猜出了,卻不願相信:“李姐兒,總不會是要……槍崩我們吧?”

“大叔,”李姐兒收住淚,“他們天不黑就到俺家開會,商量咋個處置你們。他們在堂間商量,我就在隔間偷聽,媽呀,冷汗都嚇出來了!”

“咋說的?”宗庵心裏一緊。

“聽他們說,趕明兒就送你倆到區政府,說是正丫(鎮壓)!我不知道啥叫正丫,正在心裏犯嘀咕,有林大叔發話,問的也是這事兒。工作隊的頭兒,就是那個韋同誌說,正丫(鎮壓)就是打死地主,打死範各鳴(反革命)。萬滾子問,是不是槍崩,韋同誌說,崩與不崩輪不到你……”

李姐兒的話音未落地,芝嫻就慘叫一聲,暈死過去,懷中的娃子被她陡然鬆開,一下子出溜下來,滑在地麵的青磚上。天玨急趕過去,一手抱起芝嫻,一手抱住娃子,臉色也是變了。

宗庵看他們一眼,緩緩蹲下,兩手抱頭,過了一會兒,抬頭望著李姐兒:“開會的都是啥人?”

李姐兒慢慢扳起指頭:“一共八個,仨是工作隊的,你都見過,餘下是咱村的,有娃他爹、萬家風揚、萬家滾子、成家有林、張家天成,說是四大姓各出一個雞雞(積極)分子,叫……叫啥子來著,對了,叫帶裱(代表)!”

“四家各出一個,萬家為啥出倆?”

“天成也問這事了,韋同誌說,風揚不能算,風揚是區隊民兵排長,不算村裏帶裱(代表)。萬家的帶裱(代表)是萬滾子。”

宗庵點頭:“他們還說些啥?”

“有林大叔先說話,說都整會(鬥爭會)開了幾天,村裏沒啥人上台訴苦,能不能不正丫(鎮壓)。娃他爹跟著也為大叔說軟話,天成沒說啥,光一個勁兒抹淚,隻有萬滾子沒吭聲。媽那個毛哩,真不知道那個鱉貨心裏想啥。工作隊遲遲不發話,有林大叔急了,要風揚說句話,風揚問韋同誌,不正丫(鎮壓)中不中。韋同誌說,這事兒沒商量,縣裏柳樹雞(書記)早就定了。樹雞(書記)說,反動地主張宗庵私通頑匪,欠下人民血債,犯下十惡不赦大罪,必須正丫(鎮壓)。這是姐弟都整(階級鬥爭),沒商量的。有林大叔問,說大叔通匪有啥證據。韋同誌說,你們看,這封信是從他家裏搜出來的,落款是王金鬥,向他直呼老哥,關係密著哩。還有這張收據,一百塊大洋,二十石麥子,上麵有王金鬥的簽字,鐵證如山,不正丫(鎮壓)咋中?好長時間,大家都沒說話。唉,大叔呀,你咋會一時糊塗,跟王金鬥那種人稱兄道弟呢?”

宗庵淚水流出,愣怔一會兒翻身朝李姐兒跪下,連磕三個響頭,顫聲泣道:“李姐兒,宗……宗庵一家謝你了!”

身為長輩的張宗庵竟然給晚輩下跪磕頭,李姐兒蒙了,傻愣在那兒,待回過神來,想拉他起來,自己是女人,不好動手,急得也跪下來,哭著求道:“大叔呀,你……你咋能對侄媳婦兒磕頭哩!這……白龍爺的眼珠子盯著哩,要折損侄媳婦兒的壽限哩!”

聽到“白龍爺”三字,張宗庵淚流滿麵,轉過身去,對正襟危坐的白龍爺泥塑連拜數拜,泣道:“白龍爺呀,宗庵何德何能,竟得賢侄媳李姐兒風雪夜冒罪送信!白龍爺呀,您的子民張宗庵在這裏為好人……祈……祈福了!”

“老天爺呀,”李姐兒急了,“都啥時候了,你囉唆這些幹啥?趁天沒亮,你爺兒倆快逃命吧!”

“唉,”宗庵重重地歎口氣,“李姐兒,你說說看,這大雪天的,能逃哪兒去?”

李姐兒決然說道:“先到我娘家躲幾天,我娘家住在老北山裏!”

宗庵搖頭:“李姐兒,這可使不得!罪加一等不說,還要連累你的娘家人!你們都是好人哪,宗庵咋能連累你們呢!”

“那……”李姐兒想一會兒,“你倆逃進老北山吧,尋個石洞躲起來,好賴也比讓人正丫(鎮壓)強!”

宗庵不出聲了,扭頭看天玨。芝嫻已醒過來,兩臂摟著天玨的脖子,伏在他的肩頭啜泣。

“爹,”天玨接道,“大嫂說得是。咱抗不過,躲吧!”

宗庵蹲在地上,兩手抱頭,過一陣子,臉色亮堂一些,抬頭對李姐兒道:“李姐兒,宗庵拜托你個事兒!”

“大叔,你說!”

“麻煩你去趟風揚家,求求郭姐兒。風揚是區隊裏的人,隻要他上心,我爺兒倆或許有救!”

李姐兒點頭。

“這事兒要快,讓風揚看見了不好。”

“嗯,大叔放心。聽娃他爹說,他們還要商量咋個分配你家的地和浮財哩,看樣子得些辰光。不過,我這就過去,趕早不趕晚!”話音剛落地,李姐兒人已站起,向門口走去。

“李姐,別急,”宗庵摸索一會兒,解開上衣,撕開夾裏,從中摸出一張紙條,走過去,雙手遞上,“把這個交給郭姐兒,讓她轉給風揚!切記!”

李姐兒接過來,鄭重說道:“中!”

宗庵急跨幾步,伸手拉開殿門,弓腰站在旁邊。李姐兒將方巾圍上,回頭別過宗庵一家,轉身走出。見她出來,進才早將廟門打開,候在一側。李姐兒探身看看野外,見雪仍在下,不過小多了,曠野裏空****、白茫茫的,沒有半個人影。李姐兒出口長氣,活動幾下腳脖子,見不疼了,向進才打聲招呼,朝村子方向疾步而去。

送走李姐兒,宗庵掩上門,頹然坐在地上。芝嫻知道不是哭的時候,也靜下來。小家夥躺在天玨懷裏,依舊睡得呼呼的。

“爹!”天玨小聲叫道。

宗庵抬頭,目光無神地望著他。

“爹,”天玨頓一下,接道,“咋能指靠風揚呢?莫說是他,即使政府也指靠不住。我了解土改政策,在上海時,我私底裏看過一份報告,說土改是分步驟的:一是土地調查;二是按地劃分階級成分;三是挖財寶,開控訴大會;四是流血鬥爭,就是殺人;五是分浮財;最後才是分田地。咱村裏的事差不多驗證了,眼下過去三道關,下麵是該殺人哩!”

“唉,”宗庵輕歎一聲,“有啥法哩?老天爺變臉了,下大雪下雹子都得由他!”勾頭悶一小會兒,猛然昂起,聲音激越起來,“哼,殺人是天大的事,要三堂會審才中。我就不信,這世上沒個王法!不拘是誰坐天下,都得吃飯穿衣,都得有人納款納糧。咱家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做虧心事,一心一意種田納糧,他們憑啥把咱打死?再說,他們要糧,咱給了;要錢,咱給了;要房子,咱也給了。眼下咱是兩手空空,就剩幾條賤命了。難道他們連條活路也不給?”

“爹,咱的罪名不是不納糧,是通匪!”

“啥個通匪?王金鬥賴著臉要跟我稱兄道弟,我能咋辦?他領著人馬到咱院裏,不給錢糧能中?我隻後悔一件事,沒把那字據及時燒掉。”

天玨沒接話頭,隻是有節奏地拍打懷中的孩子。

宗庵憋不住了,追一句:“玨兒,你說話呀!”

“爹,你是好人,啥事兒都想得實。”

宗庵勾下頭,陷入冥思。

已是後半夜,大殿裏靜寂如死。不知過了多久,宗庵抬起頭:“那……依你說,咋辦?”

“聽李姐兒的話,避避風頭再說!”

“哪兒避去?天下全是他們的。前陣子,王金鬥鑽進老北山的石洞裏,有幾百杆槍,還不是照舊讓他們抓起來,開萬人會,點天燈!再說,還有芝嫻和娃子,咱倆走了,叫她娘兒倆咋活?芝嫻是大家閨秀,能識文,會斷字,打小就沒受過苦,大老遠地嫁到咱家裏,沒享到福也就算了,咋能再讓她擔驚受怕?”

毫無疑問,宗庵點到的是死穴。天玨不再吱聲,更緊地抱牢孩子。

“爹,”芝嫻急了,語氣堅定地插進來,“你們走吧,甭管我倆。隻要你倆活著,有多少苦,芝嫻都能忍受!要是沒有你倆,芝嫻活著還有啥意思?”

宗庵低下頭去,又一番思索之後,似是下定決心:“玨兒,你避避吧。就到北山裏去,不要躲在親戚家,他們會找去的!爹認識個人,家住二郎坪,是個燒炭的,咱家的炭,年年都由他供。這人實在、仗義,你去投他,能指靠!”

“那……你咋辦哩?”

“再過幾天,爹就滿六十了,差不多算個整壽!”

天玨想也沒想,搖頭說道:“爹,要是你不走,玨兒哪兒也不去。要殺要剮,隨他們去!”

“玨兒!”宗庵急了,流下淚,“你咋恁倔哩?你走你的,保不準爹也死不了。爹想過了,村裏人對咱沒啥成見,除去萬家那個二流子,說的無不是咱的好!工作隊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還能聽不見?我琢磨著,一定是那個韋同誌死板,隻要風揚能跟上麵搭句話,爹興許死不了!再說,爹還有個尚方寶劍哩!”

天玨、芝嫻的眼睛皆是一亮。芝嫻急問:“爹,是啥子?”

宗庵緩緩說道:“就是爹剛才交給李姐兒的那個紙頭兒!老日臨走那年,有八路軍來,一個姓李的連長領人到咱家裏,爹交給他大洋兩百,還要給糧食,他說不好拿,沒要。臨走時他給爹打了那個借條。工作隊不是說咱通匪嗎?有這條子在,咱就通共了!至少是功過相抵!”思考一陣兒,“玨兒,你隻管走吧,爹有這個望哩!”

天玨應道:“爹,甭說了。玨兒既然回來,就認命。是殺是剮,由他們去。玨兒哪兒也不去,隻在這裏為爹盡孝!”

張宗庵兩手掩麵,泣不成聲:“玨兒……”

萬風揚踏進自家院子時,東方已發亮,大雪鋪有四指厚。

院子很破。堂屋是三間土坯房,屋頂上鎮的是麥秸,年久失修,有一處承受不住積雪,陷下去了。

風揚掃它一眼,顧自走進院裏。一夜沒睡,這陣兒正犯困,雖有冷風吹送一路,風揚仍是受不住,一進院門就是幾個哈欠。一條小黑狗從灶火(廚房)裏躥出來,唧唧嚀嚀,跑前忙後,淨在他的襠下拱。風揚踢它一腳,推開堂門,正要進裏屋美美實實地睡個小覺,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揚兒!”

風揚回身,見母親萬郭氏歪著碗大的癭脖子①從東間門簾後麵走出來,趕忙迎上去扶住她,不無關切地問:“媽,天還早哩,咋就起來了?夜裏下大雪,當心凍著!”

“媽早知道了。媽在屋裏候你一個多時辰哩!”

“媽,你候我?”萬風揚吃一驚,“啥事兒?”

“啥事兒?”癭脖子陰下臉,指著裏屋的門簾,“一進去你就知道是啥事兒了!”

萬風揚心裏打鼓,掀開癭脖子房間的門簾,見屋裏亮著一盞洋油燈,一張黑乎乎的桌子上擺著他爹萬中旺的靈位。自萬中旺十五年前死於癆病,他的牌位一直擺在癭脖子的床頭。

風揚沒有看出名堂,怔道:“媽?”

“對著你爹的牌位,跪下!”癭脖子板著麵孔,聲音依舊沙沙的。

萬風揚遲疑一下,見他媽沒商量的表情,隻好在父親的靈位前跪下。癭脖子坐在床頭,虎著臉,一言不發。萬風揚跪有一刻鍾,見他媽依舊不說話,歪頭問道:“媽,究竟為啥事兒?”

“媽問你,你爹是咋個死的?”

“癆病。”

“你爹死前咋跟你說的?”

“爹……爹說,我要是有出息了,別忘報……報……報答恩……”風揚忽地明白過來,後麵的“人”字沒有說出,垂下頭去。

“沒忘就中!”癭脖子流下淚水,“你爹害癆病那幾年,張家免去咱家租糧不說,還送來十塊大洋讓你爹看病。你爹請先生寫下借據,宗庵當咱的麵把借據撕了。兒呀,咱欠人家十塊大洋哪!”

“媽……”風揚的淚水也流出來。

“你們會上定的事,媽也知道了。不拘咋說,你得救下恩人。要是恩人有個三長兩短,媽……媽就一頭碰死在你爹靈前!”

“媽……”風揚抱住癭脖子的腿,失聲痛哭。

“兒啊,”癭脖子撫摸風揚的頭發,“是媽難為你了!天亮了,你得快點去,不拘想個啥法兒,都得救咱恩人,媽在家裏候信兒!”說著摸出來一張紙頭,“這個你也拿上,聽人說,能派大用場哩!”

風揚接過紙頭,打開,眼珠兒猛然一亮,起身走到西間,坐在床沿上,點起一鍋煙,眯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吧嗒煙嘴兒。

日頭升起來時,萬滾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組長李青龍家的大門口,老遠就扯嗓子喊叫:“青龍,青龍——”

青龍揉眼走出院門,嘟噥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萬滾子走上幾步,一臉興奮:“揉個啥眼,好事兒來了!”

青龍瞥他一眼:“從你這老叫驢嗓眼裏冒出來的,能有好事兒?”

萬滾子正要說話,見風揚斜背著槍從東麵大步走來,趕忙打住,堆上笑,揚手招呼他:“風揚,你沒睡一會兒?”

風揚打個哈欠,走到近前:“滾子叔,青龍,我這正尋你倆哩!”

青龍迎上兩步:“啥事兒?”

風揚望著青龍:“青龍,你跟滾子叔各喊兩人,將地主分子張宗庵、張天玨押送到區政府大院!”轉身對滾子說,“滾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罷早飯,就跟青龍一道去廟裏押人!這事兒大,甭出差池了!”

“中哩!”萬滾子應一聲,大步走去。

萬滾子走有十幾步,風揚急叫:“滾子叔,等一下!”攆上幾步,對他耳語一陣,滾子點點頭,大步走去。

風揚踅回來,走近青龍悄聲吩咐:“青龍,送人的事兒,外急內不急。滾子叔是火暴筒子,你不拘生出啥法兒,務必拖住時辰!”

青龍眯起小眼:“咋哩?”

風揚輕描淡寫道:“沒啥子,能拖你隻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區裏辦樁事兒!”話音落處,一個轉身,大步朝村東走去。

吃過早飯,萬滾子背著一杆土槍,抬頭看下日頭,叫上兩個萬姓民兵,吩咐道:“時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龍去!”

一民兵道:“滾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倆街上去嗎,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幹啥?”

另一個接道:“是哩,滾子哥,那家夥難纏,跟他一起,多事兒!”

萬滾子瞪他們一眼,教訓道:“你們知道個屁!”壓低聲音,“風揚說了,幹這事兒,得罪人,不能全是咱萬家人!”

二人連連點頭。

三人走到青龍家,說是他早出門去了。三人尋得滿頭汗,仍舊不見蹤影。滾子看看日頭,跺腳道:“這個老陰,死哪兒去了?”

一個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萬滾子白他一眼:“咱仨分開搜,就這幾十戶,看他能躲哪兒去?”

兩個民兵隻好分頭再尋。

滾子沿著一個方向,邊走邊喊:“李青龍,李青龍——”

萬滾子正在扯嗓子喊,萬家禿子頭戴一頂破軍帽,兩手背在身後,噘嘴哼著一首黃色小曲兒,打對麵走過來。萬禿子大名萬風召,跟風揚同輩,早年沒爹,家裏有個瞎子媽,窮得叮當響,這陣兒正一心巴望張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財呢。

見萬滾子走近,萬禿子揚手叫道:“滾子叔,你尋青龍幹啥?”

“去去去!”滾子臉一沉,“我幹正事哩!”

萬禿子湊上來:“滾子叔,是啥正事兒,先給侄子說說?”

萬滾子手一擺:“滾一邊去!”白他一眼,數落,“瞧你這個樣兒,背著手,哼著曲,吊兒郎當的,咋看咋像個二流子!”

萬禿子涎著臉,嘿嘿笑道:“滾子叔,你咋罵我都沒話說,誰讓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滾子背上的老土槍,“滾子叔,你這槍真棒,能打多遠?”

“三十丈!”

“嘖嘖嘖,三十丈!有多少鉛子兒?”

“幾十個吧,沒數過!”

萬禿子伸出舌頭,不無誇張地咂咂嘴:“我的乖乖,這要是打到身上,還不整成篩子眼兒!”

萬滾子聽得心裏美滋滋的,神氣地說:“這還用你說!”

萬禿子退後兩步,朝萬滾子端詳一陣,又是一番嘖嘖稱讚:“嘖嘖嘖,滾子叔,沒想到,你背上這杆槍,還真神氣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說,一街兩行的大閨女小媳婦,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著滾子叔轉!”

萬滾子嘴角在笑,臉卻故意繃起:“滾一邊去!啥大閨女小媳婦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萬禿子涎著臉皮:“嘻嘻嘻,瞧我這樣兒,還能想啥?”湊前一步,“滾子叔,幹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給侄子透個氣兒?”

萬滾子壓低聲音:“押送地主分子張宗庵一家去雙龍街,全鄉地主放一塊兒鬥爭,過大癮哩!”

萬禿子一下子興奮起來:“是不是挨槍子兒?聽說山外開鬥爭會,鬥完就槍崩!”

“去去去,”萬滾子橫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滾子叔,”萬禿子跺下腳道,“張家憑什麽吃香的,喝辣的,穿綢子,蓋緞子,走路拄的是文明棍,晚上睡的是雕花床!原來真就不明白,工作隊一來,我算是透徹了。都是剝削咱這窮人的,剝削你,剝削我,還有我的風揚哥。日過他媽哩,這一家真不是東西,應該統統槍斃!”

“嘿,嘿嘿,”萬滾子兩眼盯住他,裝模作樣地將他好一番打量,半帶譏諷,“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才兩日沒見,聽你這幾句,大是進步哩。中中中,我得空就告訴風揚一聲,破格收你為預備民兵!”

“滾子叔,你說話可得算數!”

“這還有假?”

“嗬嗬嗬,”萬禿子眉開眼笑,蹭上來,壓低聲,“滾子叔,是不是拉他們去挨槍子兒?”

“是又咋哩?”萬滾子心裏有事,急欲擺脫他,“滾遠點,這是民兵的事兒,你靠邊兒站!”

“我……我……我不是預備民兵嗎?”

“去去去,還早哩。”萬滾子甩開他,大踏步走去。

“那……”萬禿子急追幾步,“滾子叔,我再問一句,是不是把他們一家都押去?那小娘兒們也押去嗎?”

萬滾子不耐煩了,瞥他一眼:“我哪知道?滾一邊去!”將他朝邊上一摜,頭也不回地走了。

萬禿子穩住身子,站在原地怔一會兒,將頭上的一頂破帽子推到一邊,撓撓一塊癩皮,心裏猛一動,戴正帽子,朝相反方向撒丫子跑去。

萬滾子聽到聲音,回頭衝著漸跑漸遠的萬禿子嗬嗬樂了一陣,這又扯開喉嚨,邊走邊喊:“李青龍,你死哪兒去了?”抬頭見是黃老五家院門,上前拍門,“黃老五,在家不?快開門!”

沒人應聲。

萬滾子推了推,見門鬆動,抬腳踢開,大步走進院門,見青龍在院子當中不緊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氣不打一處來,噔噔幾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沒長耳朵?”

青龍頭也不抬:“萬滾子同誌,啥事兒?”

萬滾子越發火了:“李青龍,這都啥時候了,你咋躲在這兒?”

青龍瞪他一眼,虎起臉:“萬中滾,李青龍是你叫的?”

萬滾子打個怔:“那……我叫你啥?”

青龍一本正經:“叫組長!”

一聽此話,萬滾子的火氣全沒了:“屁大個官兒,還爭禮哩!中中中,就叫你組長!青龍組長,你這是幹啥?”

“眼瞎了?這在磨刀哩!”

“磨刀幹啥?”萬滾子納悶了,“風揚叫咱押送地主張宗庵爺兒倆到區政府,這都晌午了,咋也尋不見你的影兒!”

“押送反動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龍慢騰騰地站起來,拿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鋒。

萬滾子嘻嘻一笑:“你這叫砍柴刀剁蚊子——家夥動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爺兒倆,我赤手空拳,連根繩子也不用,保準兒安全押到!”

青龍白他一眼:“你有這個能耐,還找我幹啥?”

“你是領導嘛!”萬滾子嘻嘻笑著,湊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說,“喂,你知道咱押他爺兒倆是去幹啥?”

青龍抬頭望著他:“幹啥?”

“夜黑兒,四大家開會,韋同誌讓我也去了。工作隊判這爺兒倆死刑,送到雙龍鎮是要弄死他們哩!”

“弄死他們?”青龍大吃一驚,掏出旱煙袋,撮出一些煙葉按進煙鍋裏,拿火繩點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語,“怪道方才我去叫家興,人都跟我出門了,老有林卻追出來,啥話沒說,攔下家興,死活不讓去。我一直納著悶哩!”

“對對對,昨天夜黑兒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為的是啥事兒!”

青龍凝起眉毛,含住煙嘴,慢條斯理地吸起來。萬滾子見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來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青龍一把甩開他,吧嗒幾下煙嘴兒,揚了揚眉毛:“要是這說,咱得準備大家夥。滾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鍘刀!”

“啥?”滾子大怔,“扛大鍘刀幹啥?”

青龍斜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兒,咋辦?”

滾子嗬嗬笑道:“他們隻有倆,咱是六個人,怕個鳥!”

“這可是你說的!”青龍又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慌不忙地朝院門走去,出院門時,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個啥事兒,我就推在你身上!”

“出個屌!”萬滾子聳聳肩膀,跟上來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讓他們先跑二裏地,再追也來得及!”

又過了半個時辰,日已當午,青龍打頭,萬滾子和四個民兵跟在後麵,排成一個長溜兒,不慌不忙地走到白龍廟門口,在外麵拍門。進才迎出來,將他們領到大殿。門開著,宗庵聽到聲音,從門裏走出來,站在門口低頭哈腰。

青龍看一眼宗庵,見他兩眼紅腫,想是知道底細了,遂咳嗽一聲,叫道:“地主分子張宗庵、張天玨!”

張宗庵向前跨一步,兩腿並攏,垂首站在當院裏。這是近段時間學來的挨訓姿勢,宗庵站得很標準。萬滾子眼睛一瞄,不見張天玨,扯開嗓門朝殿裏吼道:“小地主張天玨,叫你出來哩,耳朵聾了咋地?”

青龍白他一眼,先一步走進殿門,一眼瞥見張天玨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兒子一邊一個,死死抱住他的兩腿不放。天玨走不脫,隻好蹲下來,三口子摟作一團,哭成淚人兒。青龍心裏一酸,輕歎一聲,退出門檻,掏出煙袋,看一眼日頭,轉對萬滾子道:“滾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著急,幹脆吃飽喝美,後晌再去不遲!”不待滾子搭腔,扭身對進才,“道爺,有白麵沒?”

進才點頭應道:“有!”

“就烙蔥油餅吧,吃著香!”

“沒油,沒蔥花,白麵也不多了!”進才小聲嘟噥。

“愣啥哩!”青龍對怔在一旁的萬滾子和幾個民兵喝道,“全都滾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蔥的拿蔥,有麵的拿麵,有啥好吃的,統統拿來,免得夜裏喂耗子!”見萬滾子和幾個民兵轉身走了,又轉對宗庵,“地主分子張宗庵聽好,接上級命令,後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區政府接受訓話。眼下沒事,回殿裏歇著!”

雙龍鎮在白龍河和黑龍河的交叉處,有五六百戶三千多口人,一條大街貫通南北,是這塊穀地最繁華的聚居區,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單日大集。

萬風揚心裏有事,腳下自快,近十裏路不到半個時辰就趕到了。風揚直接趕到鄉政府,也就是過去的鄉公所。是進大院子,院牆很高。沒有幹部,十來個從鎮上及周邊村落先一步押來的地主老財排成兩行,耷拉著腦袋站在院中雪地裏。二十幾個背三八槍的區隊隊員站在一邊,區隊長、河東黑龍廟的鐵匠易六成揮著大手衝他們訓話。院門處,不斷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們推搡進來。風揚掃一眼,眾地主中,除去兩個上歲數的婦女外,餘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沒有小孩。

風揚知道,這些地主都是被判了死刑的,沒有一個能活到明天。

易六成訓完話,轉身沒走幾步,眼角瞥到風揚,趕忙拐過來,老遠就伸出手:“哦,是風揚同誌呀,來得蠻早哩!”

風揚迎前幾步,握住他的大手:“來遲了!”壓低聲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兒求你!”

“啥事兒?”

“這兒不方便,找個僻處!”

易六成領他走進中隊部,關上房門,笑道:“這兒中嗎?”

風揚亦笑一下:“中!”

“啥事兒?神經兮兮的!”

“唉,”風揚輕歎一聲,“我家欠下張宗庵的情,我媽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過,左想右想沒招兒。你是我領導,我隻能求求你,看能生個啥門兒!”

“判他死刑了?”

“夜黑兒判的。商量一整夜,村裏不讚成,可工作隊的韋同誌一定要判,說是上麵定下的,不好改了!”

“嗯,”易六成點點頭,“是不好改!”

“昨兒的訴苦會開了一整天,村裏沒人說他不好。六成哥,你麵子大,能不能跟領導通融一下,權且放他一馬?”

“通融個!”易六成苦笑一聲,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們,哪一個不是體麵人?”

“那……鎮壓也得講究個實際!”

“風揚同誌,”易六成沉下臉,“這話算我沒聽見!你還有啥事兒?”

“六成大哥!”風揚急了,撲通一聲跪下,“小弟求你了!”

“哎喲喲,你咋弄起這個哩?”易六成趕忙拉起他,將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風揚小聲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易六成思忖一會兒,搖頭歎道:“唉,風揚呀,不是六成大哥不幫你,是這事兒壓根兒沒法整!縣裏其他區都土改了,就咱雙龍區費下牛勁,為整山溝子裏王金鬥那個王八蛋,縣大隊先後犧牲上百號人,要不是調來一團正規軍,還不知道鬧成啥樣!聽老白說,劉書記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幫老頑固沒錢沒糧,早就困死了!這些人全是通匪罪,劉書記親手劃圈,他們死定了!”

“那……”風揚的臉色變了,“有啥法兒沒?我媽說,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頭撞死。我媽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易六成也覺得事兒嚴重起來,勾頭思忖。有頃,六成抬頭,兩手一攤:“沒啥法兒!”

風揚從袋子裏掏出紙頭:“你看看這個,中不?”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識字,咋看?快說,啥東西?”

“是張宗庵支援過八路軍二百塊大洋的證據,上麵有簽字!”

“誰簽的?”

“我也認不全,就知道八路軍這仨字!”

易六成裝模作樣地端詳一會兒:“我這官兒小,做不了主。不過,有這東西在,就比沒有強!我說個門兒,咱試試看。待會兒老白來了,你去求他。不瞞你說,大凡被押到這兒的,名單早就報給劉書記了。劉書記不點頭,誰敢放人?”

“要是這說,求老白啥用?”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來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軍裏當連長時,劉書記不過是他的通信員,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拎包!你求老白,隻要他肯說話,劉書記咋說也得賣個麵子!”

風揚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兒?”

“就在區裏。今兒鎮壓反動地主,縣大隊怕出事,調來幾十號人,這陣兒就紮在河頭上。老白和劉書記都來了,待會兒必定過來!”

“老白是大官,我一個小不拉子,咋能見上?”

“老白愛抽土煙,你去弄點好煙葉,越壯越好,候在這屋裏。待他來時,我勾他過來,你順口提說這事兒。老白是硬人,吃軟話,你想幾句好詞兒,我再幫幫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風揚眼睛發亮:“中!”

風揚別過易六成,到街上買來一捆特壯的上好煙葉,忐忑不安地守在屋裏。小晌午時,白雲天和劉書記果然走進院子,後麵跟著幾個縣大隊幹部,腰裏掛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①。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來,有二十來個,見大官來了,一齊立正,哈腰低頭。劉書記掃他們一眼,沒有訓話,與白雲天等大步流星地走進區政府辦公室。

又候半個時辰,風揚聽到門外腳步聲響,不一會兒,易六成引著白雲天有說有笑地走過來。還沒跨進門檻,白雲天的大嗓門就亮開了:“易六成,你的煙葉哩?”

“屋子裏,”易六成笑道,“首長,隻要你吸一口,保管你忘記姓啥了!”

“你就吹吧!”白雲天亦笑起來,先一步跨入門檻,見風揚站在屋裏,打個愣怔,轉對跟進來的易六成,“這是誰?”

六成指著風揚:“這是四棵楊村的萬風揚,區隊排長,你的小部下。我說的好煙葉就是他孝敬的!”又對風揚說,“你夜黑兒夢到的白大隊長就在眼前,還不趕快敬煙!”

風揚打個立正,敬禮道:“首長好!”

聽說是區隊的,白雲天嗬嗬一笑,揚手還禮:“好,好,好,你的煙哩?”

風揚從桌下摸出一捆煙葉,雙手奉上:“請首長驗看!”

白雲天接過來,連嗅數下,看了看顏色,點頭讚道:“嗯,是好煙!”

風揚奉承道:“首長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白雲天接過六成遞來的紙頭,卷成煙筒兒,撕下一段煙葉,揉搓成末,塞進去按實。風揚呈上早已備好的火繩,白雲天深吸一口,臉上的一塊大疤飛揚起來,讚不絕口:“中中中,這味兒中,吸起來過癮!”笑對風揚,“萬風揚,你今兒算是立一功,老白半個多月沒抽上好煙了!”略頓一下,“咦,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從地主分子張宗庵的家裏抄來的!”風揚不失時機,將話頭兒扯到正題上,“張宗庵別的沒本事,弄煙是好手。經他手炕出來的煙,連西安人都愛抽哩!”

白雲天轉向易六成:“這事兒可是真的?”

易六成笑道:“萬風揚吃下豹子膽,也不敢蒙騙首長呀!我也聽說,一到出煙時節,四棵楊村頭就會車水馬龍,鬧猛著哩。張家的煙葉兒,名聲揚得遠嘍!”

白雲天撓撓頭皮:“這溝裏我串過多年了,咋沒聽說過這事兒?”

六成笑道:“首長淨忙大事,咋能聽說這些雞毛蒜皮?再說,張家的煙葉壯,不是行家禁不住,買起抽不起!”

“嗯,這話實,聽著美!”白雲天狠吸一口,咽進嗓子眼,又從鼻孔裏噴出來。

“首長,”風揚遲疑一下,“這些煙,以後怕是抽不到了!”

白雲天一怔,猛然想起什麽,輕聲問道:“那人也在這院裏?”

“就快到了,”風揚應道,“這在路上哩!”頓有一時,輕歎一聲,“唉,首長,我有句不該說的話,鎮壓誰都沒啥子,鎮壓這個人,有點屈了!”

“張宗庵?”白雲天眯起眼,自言自語,“好像也是通匪罪!”

風揚結巴了:“是……是哩!”

白雲天捏碎煙頭,眉頭皺起,在屋子裏來回踱步,臉上大疤的顏色明顯暗淡下去。踱一會兒,他頓住步子,兩眼盯住風揚,語調嚴肅而低沉:“萬風揚同誌,看來你上反動地主的當了!反動地主總是善於偽裝,表麵上做善人,背地裏幹壞事。我且問你,張宗庵家有多少地?”

萬風揚心裏一寒,聲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畝!”

“你看看,”白雲天的大疤一下子飛揚起來,“他這麽多地是打哪兒來的?還不是殘酷剝削貧下中農得來的?貧下中農不去控訴他,反倒說他好話,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彈!”

萬風揚的嘴唇動幾動,話也說不囫圇了:“首……首長……”

“首長說得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幾下,接過話頭,“就憑拉攏腐蝕貧下中農這一宗罪,就該槍斃他十次!”轉對風揚,“風揚,我問你,像張宗庵這樣的地主,你村裏一共幾家?”

“就……就他一家!”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自語,“要是這麽說,今兒鎮壓他,倒是便宜他了!”

“你這話啥意思?”白雲天的目光看過來。

“沒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長,我是說,今兒斃他,他兩眼一黑,啥都不說了。像他這種假善人,這又資助頑匪王金鬥,屬於罪大惡極的反動地主,不該這麽便宜他。依我看,應該把他樹成反動典型,讓他天天站在台子上,發動貧下中農每天鬥一場,一直鬥,鬥到老,鬥到他死!”

白雲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隨手抽根煙葉,兩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張紙頭,皺起眉頭,慢慢卷起來。

風揚從袋中掏出那張紙頭:“首長,你看看這個!”

白雲天接過紙頭,看也不看:“啥東西?”

“那年八路軍路過這裏,張宗庵支援過大洋兩百塊,這是收據!”

白雲天瞄一眼,忽地站起來,眼珠子鋥亮:“大胡子!”

易六成看一眼風揚,眯起眼:“大胡子?”

白雲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兒們!奶奶的,這是他的收據。別的字我認不出,他這簽字錯不過!”

風揚長長地鬆出一口氣,試探道:“首長,張宗庵的事,能不能將功贖罪?”

白雲天將紙條塞進袋裏,轉問風揚:“他家幾口子?”

“四口子,有張宗庵、兒子張天玨、兒媳鄧芝嫻,還有一個小孫子,叫張新喬。鄧芝嫻是揚州人,嫁進他家不滿五年,聽說這幾日一直發高燒,小孫子不到四……”

白雲天擺手打斷他:“按照名單,拉誰來了?”

“張宗庵和張天玨!”

“張天玨呢?說說這個人。”

風揚沉思一會兒,緩緩說道:“是宗庵獨子,比我大幾歲,聽說他在大城市念過書,還留過洋,學問可大哩!”

“留過洋?”白雲天自語,“啥叫留洋?”

“我也不知道,是聽宗先說的,他是學問人。”

“這人咋樣?”

“人不賴,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樣。別的不說,單是孝道這條,就在村裏得人緣了。聽說他本來在上海幹大事,是掛念他爹,才拖家帶口回來的。”

“犯過事沒?”

“韋同誌審過他,沒審出啥!”

白雲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頃,起身,半是自語,半是說給二人:“六成同誌說得是,都鎮壓了,村裏沒個反動典型,也不是個事兒!”

“首長說得極是!”易六成連聲附和,“要是再開鬥爭大會,弄個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說也是寒磣人,丟咱革命群眾的臉!”

“不過,”白雲天沒有睬他,顧自說道,“既然上了名單,我就不能一個人做主。待會兒,我跟劉書記打聲招呼,四棵楊這倆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易六成白風揚一眼:“愣啥哩?還不快謝首長!”

風揚撲通一聲跪下:“謝……謝首長了!”

白雲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腳:“你個沒出息的,爬起來!”見風揚爬起,將煙葉兒包好,提在手裏,走到門口,轉對易六成,“易六成,這煙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點東西不容易!”

易六成嗬嗬笑著送走白雲天,返回屋裏,噓出一口長氣,衝風揚狠搗一拳:“日過你奶哩,這個頭你得磕給我!為你這樁屁事兒,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風揚嘻嘻一笑,衝他拱一拱手:“小弟謝大哥了!”

正說話時,有人將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臨走時交代風揚在隊部裏候消息。風揚一直候到後半晌,總算聽到院裏傳來哨子聲。風揚心情緊張地望向窗外,遠遠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長隊,在一群軍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盡管一個掛盒子炮的喊著號子,但地主們的步子仍舊不很整齊。

那群人走出去沒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隊部。

風揚迎上:“咋說哩?”

“殺一個,留一個!”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擠出一句。

“這……”風揚急了,“首長不是都說好了嗎,咋又變哩?”

“叫喚個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個就不錯了!”

“究底是咋回事兒?”

“為這父子倆,幾個大領導討論小半天。我在外頭聽著,幹著急,使不上勁兒。老白介紹完情況,拿出大胡子寫給張宗庵的字據,說是可以將功補過,留下他們。有人提意見,說這事兒多了,地主老財都是牆頭草,風一吹就倒。國軍來了支援國軍,鬼子來了支援鬼子,八路軍來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劉書記想半天,說是一事歸一事,張宗庵支援過八路軍,有功,但他讚助王金鬥,有罪。這種人可殺可不殺。這樣吧,大家舉手表決,同意不殺的舉手。結果二對二,最終要劉書記表態。劉書記說,那就折中,鎮壓一個,以儆其罪,留下一個,以彰其功!大家都說好,老白不好再說啥,這事兒算是定了。”

風揚咬會兒嘴唇:“鎮壓哪個?”

“這倒沒說!”

“那……叫我咋整哩?”

“這父子倆橫豎都是你村裏的人,你愛咋整就咋整!”

萬風揚緩緩蹲下,麵孔扭曲,抱頭道:“天哪,這叫我咋整哩?”

李青龍、萬滾子等慢騰騰地押著張宗庵父子趕到雙龍鎮時,已近黃昏。院子裏空****的,雪地裏站的那堆人連同看押的區隊隊員,已看不到蹤影了。

遠遠望見他們過來,候在門口的兩個區隊員迎前幾步,一個隊員衝青龍嚷道:“忙啥哩,黑了才來?”

青龍連連搖頭,大聲抱怨:“日過他媽哩,不知吃啥鬼東西了,我們幾個人,這個下麵拉,那個上麵吐,走一路折騰一路,連褲腰帶都不敢紮牢!”

“怪道哩,”另一個隊員笑著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讓你倆等久了!”青龍嗬嗬笑幾聲,遞上煙袋,“吸一口!”

“都啥時候了,吸個!”先說話的隊員擺了擺手,“易隊長吩咐了,先關起來,趕明兒再訓話!走吧,房間日弄(收拾、整理)好了!”

二人引青龍他們走到一間沒窗的房子,打開門,對張宗庵、張天玨喝道:“進去!”

張宗庵、張天玨哈腰應過,走進屋子。那隊員關上房門,上好鎖,將鑰匙遞給青龍:“你們輪流守著,我倆去弄點吃的,累死了!”

萬滾子的目光四處掃,轉對那隊員:“喂,其他村裏押來的人哩?”

那隊員掃他一眼:“裏頭有你啥親戚?”

萬滾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財攀親戚哩!”

那隊員從鼻孔裏哼一聲:“沒親戚,你問這幹啥?”

萬滾子咂巴幾下嘴,氣呼呼地扭向別處。

那隊員轉對青龍,語氣幾乎是命令:“你們幾個夜裏輪值,不能打瞌睡,明兒天一亮,我倆就來領人!”

青龍忙將大刀從背上取下來,掂在手裏,晃幾晃:“區隊同誌,你們放心,有它在,誤不了事兒!”

見兩個區隊員大步走遠,萬滾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龜兒子,神氣個鳥,不就是個區隊員,背杆三八槍,穿身綠軍裝嘛!”

青龍嗬嗬一笑:“不服氣咋哩?”

萬滾子白一眼青龍:“組長大人,你服氣,就守在這兒,我要去外麵溜達一圈。半月多沒來,鎮上的人都快認不出我了!”

青龍擺擺手:“反正鎮上沒窯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說這些屁話幹啥?”對另外幾個民兵,“你們都去,看住滾子,別讓哪個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幾個民兵皆笑起來,樂嗬嗬地跟在萬滾子後麵,朝大街上走去。

五個人正在街上閑**,冷不丁聽到後頭有人喊:“滾子叔!”

是萬禿子。

“咦,你咋跑這裏來了?”萬滾子劈頭問道。

“嘻嘻,看熱鬧唄。”萬禿子涎著臉湊上來。

“天都黑了,還不回去?”

“滾子叔,”萬禿子把萬滾子悄悄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今兒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開鬥爭會,是……是把他們拉到雙龍河灘上,挨槍崩哩!”

滾子瞥他一眼,臉上頗為自得,慢吞吞道:“你這才知道?崩沒?”

“崩了!”

萬滾子稍稍一怔:“咦,咋就沒聽見槍響哩?”

“不是崩的!”

滾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沒崩就是沒崩,說啥屁話?”

“侄兒不敢說屁話!”萬禿子辯解,“人是沒了,不過我真的沒聽見槍響!”

“咋個沒的?”

“我也不知道。”萬禿子搖頭,“縣大隊大老遠拿槍守著,根本不讓看!”

“那你咋知道人沒了呢?”

“縣大隊押著人進林子,趕到出來,那些人都沒了。”

萬滾子點點頭。

“滾子叔,”萬禿子目光關切,“往河灘上拉時,我盯住看,咋能沒看到張家人?”

滾子朝區政府院裏努了努嘴:“關著哩!”

萬禿子急了:“不槍崩了?”

“你知道個屁!”萬滾子湊前一步,壓低聲音,“青龍太磨蹭,來遲了,說是明早挨崩!”

萬禿子心上一緊:“一家人都挨槍崩?”

“咋可能哩?”萬滾子白他一眼,“政府隻殺罪人,判的是張宗庵爺兒倆,那小娘兒和小兔崽子留著哩!”

“太好了!”萬禿子噓出一口長氣,“滾子叔,侄兒順便問你個事!”

“說吧!”

“那娘兒倆是不是仍舊關在廟裏?”

“屁話!不關廟裏,還能關你家裏?”

萬禿子嗬嗬直笑:“滾子叔,天不早了,我出來都一天了,我媽一定急死了!”

“去吧,”萬滾子一揚手,“見到我媽了,就說我趕明兒回去!”

“好咧!”萬禿子走幾步,又拐回來,壓低聲音,“滾子叔,我再問一句,張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槍崩?”

萬滾子又一瞪眼:“這還有假!工作隊夜黑兒就判他們死罪了,這陣兒不過是多喘幾口氣!”

萬禿子沒回話,一溜煙兒跑了。

萬滾子走沒多久,風揚來了。

見隻有青龍一人,風揚問道:“滾子他們呢?”

“街上野去了!”青龍湊近一步,“看你臉色,還是要崩?”

“你咋知道這事兒?”風揚問道。

“聽滾子說的。”青龍將正在吸的煙袋遞過去,“抽一口!”

風揚接過來,蹲下抽了幾口,頭也不抬:“鑰匙哩?”

青龍從腰裏解下鑰匙,悄聲說道:“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風揚站起來,跟青龍走到一邊。

青龍壓低聲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槍崩。要是沒求下情,依我看……咱們幹脆夜裏放人得了!”

風揚隻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來,望著青龍:“胡扯!天下就這麽大,你讓他們跑哪兒?縣大隊幾十號人就在河頭上紮著,宗庵的事兒連縣裏的劉書記、白大隊長都驚動了,要是跑了,還不是大案?萬一抓回來,豈不是罪加一等?這陣兒是槍崩,那時逮住,不定是個淩遲。這且不說,他們若是逃跑,說不定還要牽扯剩下的娘兒倆!”

聽了風揚一席話,李青龍目瞪口呆。風揚把煙袋還給他,從他手裏抓過鑰匙,走到門口,打開鎖,將鑰匙遞還:“你把門再鎖上,照看著,我跟宗庵說句話!”

青龍點點頭,從腰裏摸出幾個蔥油餅和一隻水壺,眼裏有些濕:“帶進去吧,讓他倆吃飽喝美!”

風揚接過來,推開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見青龍在外麵上了鎖,這才進去。是間黑屋,沒窗,門也關死了,黑洞洞的。

風揚看不見,小聲叫道:“大爺、玨叔!”

“是風揚吧!”宗庵、天玨趕忙摸過來,在他前麵站下。

風揚拿出火石,打著帶來的火繩,吹了幾口,點著隨身帶來的一根鬆木條,屋子裏有了亮光。宗庵、天玨彎腰站著,眼巴巴地望著他。

風揚在地上坐下,小聲道:“大爺,玨叔,坐吧!”

宗庵、天玨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對麵坐下。

“這是青龍送的餅和水!”風揚將蔥油餅和水壺擺在二人麵前,又從懷裏摸出一隻燒雞和一瓶酒,“這是我的!”

不用再問了。宗庵心裏一沉,看了一眼天玨,噙淚道:“謝你倆了!”

父子倆誰也沒有動口。盡管餓了一天,風揚也沒心思吃。三個人幹坐一會兒,風揚開口:“大爺,風揚沒本事,沒能幫上!”

宗庵拿袖角抹去淚,打開瓶塞,對瓶嘴灌一大口,苦澀一笑:“風揚呀,宗庵知道你盡力了,宗庵……宗庵和玨兒,九泉之下記著你的恩哩!”轉對天玨,“玨兒,來,你也喝一口,是風揚為咱買的!”

天玨接過瓶,沒喝,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風揚。

風揚流著淚,聲音有點哽咽:“大爺,風揚……真也盡力了。我求到黑龍廟的易六成,六成求到縣大隊的白大隊長,白大隊長出麵說情,劉書記……”

“書記咋說?”盡管知道結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趨前問道。

“書記說,你倆隻能留一個,我問留誰,他說讓我定,我……大爺,玨叔,我……我咋能定啊?”

聽到此話,宗庵先是一怔,繼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風揚猛磕響頭。風揚大驚,伸手將他扯住,急道:“大爺,你……你這是咋哩?”

宗庵掙脫開,接著叩頭,哭道:“風揚,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轉對天玨,“玨兒,快,快給恩人磕頭!”

天玨也跪下來,正要磕下,風揚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個:“要是再磕,風揚……風揚這就走了!”

宗庵揉揉眼,抹去淚,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了幾口,對天玨道:“玨兒,爹有一件事兒,你得記住!”

天玨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別說了,讓他們崩我吧。我為國民黨做過事,罪惡大!”

宗庵瞪他一眼,責道:“你的罪惡再大,能比爹的大?家裏的田你置過幾分?家裏的錢你掙過幾文?你就知道花錢!再說,你要死在爹前頭,爹就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心還不傷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讓爹傷心,是不孝!你拋下芝嫻,是不義!你扔下喬娃,是不慈!”

“爹……”天玨哭倒在地。

“玨兒,你不能跟爹爭!”宗庵又灌一口酒,轉對風揚,“風揚,你不必為難,這事兒沒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記下了。”

“大爺……”風揚泣不成聲。

“看看看,”宗庵笑起來,樣子很開心,“我這還沒死,你倆咋能哭哩?風揚,你不是要為大爺送行嗎?來來來,咱們喝,咱們吃,咱們……”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幾口。

風揚抹去淚水,接過酒瓶猛灌幾口:“大爺,要是這說,風揚就依你了!”

宗庵長歎一聲:“唉,風揚啊,大爺一輩子學做人,臨終卻不是人。你仍舊把大爺當人看,大爺記住了!”

風揚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爺,玨叔,天不早了,你爺兒倆好好嘮叨嘮叨,我不打擾了!”

風揚走到門邊,輕輕拍打幾下,鎖開了。

風揚走出來,對青龍道:“屋裏那些東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讓人看見!”說完,頭也不回地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縣大隊一行十幾個軍人押著宗庵、天玨走進白龍河灘的林子深處。

宗庵走在最前麵,昂頭走得正起勁,後麵的軍人停住步子,一個聲音傳來:“到地方了!”

宗庵頓住步子,轉頭四顧,見眼前是片開闊地,有戲場子大小。再看東方,紅霞紛飛,是個豔陽天。

宗庵看一眼天玨,笑道:“玨兒,這處地方真還不錯哩!”

天玨麵無表情,就如一根木頭。

一個軍人走上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把鐵鍬說:“自己選個朝向,挖坑吧!”

宗庵哈腰謝過,接過鐵鍬,選好朝向,揮鍬挖去。地上是一層積雪,挖起來挺費力。又走來一個軍人,遞給他一把鎬。宗庵接過,用力刨去。

天玨如癡似呆,一雙淚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裏。

十幾個軍人站在十幾步開外的槐樹林裏,沒有誰說話,人人神色靜穆。

宗庵撥去一層未化的薄雪,現出沙荒地。宗庵費力地挖去一層凍土,下麵較為疏鬆。沒過半個時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過來,探頭看了看:“爬上來吧,挖恁深幹啥?”

宗庵頓住手,壓低聲音轉對天玨:“玨兒,爹沒啥了,隻說一句,無論發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把喬娃拉扯大。不拘咋說,咱不能絕戶。爹隻在陰曹地府護佑你們!”

天玨仍如一根木頭,傻傻地盯著宗庵,似是沒聽見。宗庵在手心裏“呸”地吐上一口,拿鐵鍬挖出兩個腳窩,踩上去,爬上坑沿。

天玨沒動,仍如木頭般站在坑底。

那軍人衝天玨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來了?”

宗庵急了,又跳下去,將天玨攔腰抱起,死命推上。那軍人扯住天玨的胳膊,將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來一人,與先前那人分別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邊,按他跪下,扳住他的頭,讓他麵對大坑。

宗庵自己爬上來,垂頭攏腳,老老實實地站在坑沿。不遠處,眾軍人對宗庵的表現甚是滿意,互相點頭。一個掛盒子槍的跨前一步,從袋裏摸出一張紙,朗聲叫道:“張宗庵!”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聲音響亮。

掛盒子槍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報家門!”

張宗庵咳嗽一聲:“鄙人張宗庵,差三個月又三天六十整壽,世居伏牛縣雙龍鄉四棵楊村,家有田產二百四十畝,青磚瓦房三進,糧倉一處,存糧六十五石,金條六根,光洋(銀元)三壇,全部充公,被工作隊劃為經營地主!”

“跪下!”

張宗庵走到坑邊,看一眼兒子,又看一眼這個旭日初升的世界,麵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腦袋,兩眼完全閉合。一個掛盒子槍的朝另一個漢子招招手,那人走過來。

掛盒子槍的朝宗庵努下嘴,小聲吩咐:“老家夥不囉唆,賞他一碗酒吃!”

那人點點頭,拿過一瓶酒倒進一隻黑瓦碗裏,走到宗庵跟前:“老家夥,領導賞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宗庵接過碗,也沒說謝,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酒未完全下肚,身後的盒子炮就響了,宗庵身子一歪,“噗”地滑入坑中。後麵跟上幾個拿鍬的,頃刻間將土坑填平了。

結束一條生命竟然這般容易!

天玨如癡呆一般,大睜兩眼望著這一切。

整個過程沒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幾乎沒起墳堆。

“走吧!”擰他胳膊的兩個人將他一把扯起,鬆開手,聲音溫和一些,低聲命令。

天玨沒有動。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玨機械地邁著兩腿,跟在一長溜穿軍裝的人後麵,幾步一回頭地走回雙龍鎮。

萬禿子幾乎是一路跑回四棵楊的。望見白龍廟時,他的心突突直跳,靠在雙龍河堤邊的一棵大槐樹上大口喘氣。

歇有一刻鍾,氣總算勻下去,萬禿子思忖起下一步行動。盤算半個時辰,萬禿子打定主意,快步回到家裏。

萬禿子的院落比風揚家的還要破敗。萬禿子一進院子就大聲叫道:“媽,在哪兒?快倒盆水,我要洗一把,髒死了!”

禿子喊一陣兒,不見應聲,低聲嘟噥兩句,徑直走進堂屋,翻箱倒櫃,摸索出一件過年時才肯穿的好衣服,穿上,扭捏幾下,扣好扣子,走到院中,將頭上的舊軍帽脫下來,啪啪幾下甩去灰土,又朝一隻破瓦盆裏舀些水,將臉仔細洗過,拿起帽子戴上,將髒水潑掉,倒盆清水,在水中照一會兒,將帽子扶正,滿意地站起來,快步走出院子。

剛出院門,禿子看到瞎子媽拿根棍子,一路打探著走回來,叫道:“媽,你哪兒去了?”

瞎子媽應道:“尋你哩!召兒,人家早吃過了,鍋裏飯也涼了,趕快吃!”

萬禿子嗬嗬笑著,邊走邊說:“媽,這陣兒我不餓,你先放回鍋裏捂著!”

“召兒,你又去哪兒?”

“村北頭,一會兒就回來!”萬禿子走有十幾步,頓住步子,扭頭說道,“媽,差點忘了,今黑兒你做的啥飯?”

“苞穀(玉米)糝煮紅薯幹!”

萬禿子眉頭一皺:“媽,飯得重做,吃白麵條!”

“沒白麵了!”

“到滾子叔家借一碗,多擀點,待會兒有稀客,少了不中!”

不及瞎子媽回話,萬禿子已跑到溝邊,沿著溝沿的小路朝廟裏快步走去。

廟門關著,萬禿子登上台階,上前拍門。

進才一手端著飯碗,一手開門,見是萬禿子,笑著招呼:“是風召呀,真是稀客!吃過沒?”

萬禿子走進門:“吃過了!”目光在廟裏四下轉,“張家的人關在哪兒?”

進才跟進來:“在殿裏。鄧姐兒病了!”

萬禿子急問:“病得咋樣?”

進才應道:“發高燒。後晌我熬些薑湯,天旗也捎來藥,我都熬了,可她不肯喝!唉,這鄧姐兒,病成那樣了,還死撐個啥?”陡然注意到萬禿子的衣著,有點驚訝,“咦,風召,你穿的咋跟過年一樣,有啥喜事兒?”

萬禿子有些尷尬,笑了笑:“沒啥子,今兒去鎮上閑逛,剛回來。”目光望向大殿,“迎黑時,我在街上碰到天玨,他托我給他婆娘捎句話,是急事兒,我顧不得別的,直奔廟裏來了!”

進才走到殿門前,輕輕敲幾下,叫道:“鄧姐兒,萬家風召來了,他說天玨有話捎給你!”

芝嫻在內急切地說道:“快,讓他進來!”

萬禿子走進殿門,眼珠子四下亂瞄。白龍爺的神像前亮著燈,沒有焚香。鄧芝嫻跟她兒子喬娃相互偎依著,靠在神像腳下的幹麥秸上,身上蓋著進才的道袍。進才送來的兩碗稀粥依舊放著,誰也沒喝。

看到是生人,喬娃直盯過來,眼睛裏充滿敵意。萬禿子瞄一眼,對進才道:“道爺,天玨托我捎的是私話兒,娃子不方便聽,你領他外頭玩一會兒。”

進才看一眼芝嫻,沒有說話。芝嫻想了下,鬆開懷裏的孩子:“小寶貝兒,媽跟人說句話,你隨道爺外頭玩去,媽喊你了,再回來!”

孩子盯萬禿子一眼,點點頭,起身走到進才跟前。進才拉上他的小手走出殿門,萬禿子跟到門口,將門輕輕掩上,返回來,在芝嫻對麵坐下,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

“你見到天玨了?”芝嫻問道。

萬禿子搖頭。

芝嫻急了:“方才你咋說見到他了?”

“是騙進才的!”萬禿子實話實說,“不過,我在街上見到滾子叔,他跟我說了些話,我想讓你知道。”

“他……他說啥子?”

萬禿子放緩聲音,把握住說話的尺寸:“滾子叔說,你公公張宗庵,還有你家相公張天玨,活不過今黑兒!”

“你說啥?”芝嫻急了。

萬禿子扭頭,朝殿門看一眼,輕歎一聲:“唉,就這陣兒,人怕是已經沒了!”

芝嫻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萬禿子瞄她一眼,聲音越發緩慢:“滾子叔說,是槍崩!咱村裏去遲了,沒趕上,其他村的地主,後晌早沒了。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看得清清楚楚,有幾十個,挨成一排,全跪著,砰砰砰一陣盒子炮響,全沒了。”

芝嫻似是沒聽見,人整個傻了。

“鄧姐兒,”萬禿子又斜她一眼,勾頭繼續他一路上盤算好的說辭兒,聲音依舊緩緩的,就像學堂裏的蒙學童在背書,“人死了,不能複活。眼下天變了,是新社會,你拖著個娃子,以後咋活?你年輕,早晚都得改嫁,可你是地主婆,誰敢娶你?我來這裏,是想跟你打個商量,你要是願意,就嫁給我萬風召,風召不嫌棄你……”微微抬頭,又斜一眼,見她依舊木木的,繼續說道,“鄧姐兒,我這人實在,家裏有點兒窮,但這陣兒窮是福分,再說,你們家的財產,村裏馬上要分了,我家是雇農,在村裏最窮,必定分得多,你嫁過來也就不會一直守窮。我會種地,能養活你和娃子。我成分好,你隻要嫁給我,就不是地主婆,是雇農了,沒人再敢欺負你。還有咱村裏,四大姓裏,原是你們張家當勢,眼下世道變了,是我們萬家當勢,區隊民兵排長風揚哥是我一家的,和我同一個老爺,在咱村裏,工作隊的韋同誌最信任我風揚哥,孫家明岑雖是農會主席,不過是聾子耳朵,做個樣子。還有萬滾子,他是我叔,他家跟我家院子挨院子。在咱村裏,沒人不怕滾子叔。他這人粗暴,隻要一說話,連風揚哥也得讓他三分……”

芝嫻沒有一點兒反應,淚水卻在緩緩流下。

萬禿子以為是他的說辭起效了,故意停頓一會兒,接著又道:“鄧姐兒,風召今年二十一,聽人說,鄧姐兒二十四,比風召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我喜歡你這年歲。你人長得俊,皮嫩,眼大,頭發亮,不管哪兒都看著美,照說是有點屈。不過這年頭,天變了,漂亮臉蛋不值錢,沒人瞧得上。鎮上幾個窯姐兒,臉都長得光潤,可這陣兒全不吃香了。聽說窯子鋪都讓縣大隊封了,窯姐兒全被送到大西北的荒漠裏,說是改造去了。再說我風召,在村裏不張揚,不像風揚哥,可風召不憨不癡,隻有一個毛病,頭發少點兒,戴上帽子就看不出了。風召家裏雖窮,可好歹有地方住,咋說也強似住在這殿裏。再就是我媽,眼神不好,早年瞎了,但她是個好人,還能摸索著燒飯,做家務。她做夢也想為我娶房媳婦,你要是過門了,我媽不知會多高興,保管把你侍候得美美氣氣。我知道,你過慣了富日子,可這世道變了,窮才是寶……”

萬禿子想一句,說一句,一個人嘟噥。芝嫻閉著眼,流著淚,始終不說一句話。萬禿子自覺沒趣了,停住嘴,又候一會兒,心裏有點慌:“鄧姐兒,中還是不中,你好歹給句話!”

芝嫻仍舊不說話。萬禿子眼巴巴地望著她,一顆心吊到嗓子眼上。

大殿裏死一般靜,白龍爺像往常一樣威嚴,兩眼睜著,眼皮微微下壓,似乎是在審視坐在他腳前的這對男女。萬禿子無意間抬頭,一眼看到白龍爺的大眼珠子,心裏一顫,由不得打個寒噤。

芝嫻說話了,聲音沙沙的,冷冷的:“萬禿子!”

“唉!”萬禿子打個驚愣,趕忙應聲。

“你說的話,我聽見了!”芝嫻的聲音依舊沙沙的,冷冷的。

“依不依?”萬禿子緊張地望著她。

“萬禿子,你應下一件事,我就依!”

“我的白龍爺呀,”萬禿子二話不說,翻身就衝白龍爺磕頭,連磕十來個,這才抬頭轉對芝嫻,“好鄧姐兒,不瞞你說,我這禿子,誰衝我喊我就跟誰急,可打這陣兒起,這稱號就讓你喊,也隻讓你一個人喊!鄧姐兒,我萬風召,不,我萬禿子渾身上下都是你的,你有啥話就說,莫說是一件事,縱使一千件事兒、一萬件事兒,縱使讓我上天去摘星星,我也不眨一下眼皮兒!”

“喬兒!”芝嫻不睬他,衝門外叫道,“回來!”

喬娃早就候在門外,聽到叫聲,猛地推開門,箭一般撲進芝嫻懷裏,敵視的大眼緊盯萬禿子,仿佛要把他盯死。

芝嫻摟緊兒子,一張淚臉緊緊貼在兒子的小臉蛋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搖著。等有許久,萬禿子急了,輕聲問道:“鄧姐兒,你要我辦啥事兒?”

芝嫻不睬他,依舊將臉貼在兒子臉上,兩眼緊閉。萬禿子正要再催,芝嫻搖著兒子,唱起歌來: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的手臂輕輕搖著你

媽媽搖你快快安睡

睡在搖籃裏

溫暖又安逸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

世上一切美好祝願

一切幸福

全都屬於你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來

媽媽送給你

這是奧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搖籃曲》,是芝嫻在上海女中裏學會的,從懷上喬娃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要唱給他聽。芝嫻一遍接一遍地唱,眼裏流著淚,聲音有些沙,但唱得很甜,很專注。芝嫻的淚水就像滑落的露珠一樣滴下來,打在喬娃的臉上。

萬禿子聽不懂,但那調子和芝嫻的表情讓他心裏酸酸的,就用袖子抹淚。

喬娃緊緊摟住芝嫻,哭道:“媽媽,你……你別唱了,我不要睡!”

芝嫻停住了。她無法再唱下去,隻是更緊地摟住兒子。

“媽媽!”喬娃使勁掙脫出來,伸出小手為她抹淚,“媽媽,你別哭,爺爺、爹爹待會兒就回來。你別哭,有喬兒在哩!”

“嗯,”芝嫻含淚點頭,“有寶貝在哩,媽媽不哭!”

“鄧姐兒,”萬禿子抹幹眼淚,再次催道,“你究竟想要風召做啥事兒?”

芝嫻也拿袖子抹幹淚水,淡淡說道:“萬禿子,這陣兒我不舒服,想讓你把喬兒送到成家,交給成有林!”

“交給他做啥?”萬禿子怔了。

“你不要管,去還是不去?”芝嫻看著他。

“就這事兒?”

“就這事兒。”

“中中中,”萬禿子幾乎是喜出望外,連聲答應,“我這就去!”

“萬禿子,你先出去,我跟喬兒說句話!”芝嫻冷冷地說,幾乎是在命令。

“中中中。”萬禿子又是忙不迭地答應,匆匆走出門去。

“喬兒,”芝嫻抱住喬娃,在他的小臉蛋上又親幾下,“你記住,媽媽永遠愛你!媽媽一直想著你!”

“嗯,”喬娃點點頭,“喬兒也愛媽媽,喬兒永遠愛媽媽!”

“媽媽心口疼,你跟剛才那人到成爺爺家裏,見到成爺爺,你對他說,媽這心口疼得厲害,求他請個醫生!這事兒對誰都不能說,隻對成爺爺說!你要對成爺爺說,你爺說,他是好人,媽相信他,相信他能幫咱家,相信他能幫媽,哦!”

喬娃再次點頭:“喬兒記住了!”

“去吧,媽等著你呢!”

喬娃撒腿跑出去,剛到門口,芝嫻叫道:“喬兒!”

喬娃拐回來:“媽,喬兒在呢!”

芝嫻拉住喬娃,將他又是一番端詳,撒手道:“去吧!到門口了,順便叫聲道爺,就說媽叫他來!”

喬娃應一聲,撒腿又跑出去。

跟四棵楊的大多數人家一樣,成家也是一個獨院,院子有三分地大,但房子不多,上房三間,是土坯瓦頂,東廂是兩間,鎮的是麥秸,在這裏統稱草房。一圈齊腰高的土牆圍出一個院子,院中是棵大椿樹,樹下有棵小杏樹。許是大椿樹的緣故,小杏樹開花多,結果少,成劉氏屢次說要放倒大椿樹,栽棵石榴,成有林不讓,說大椿樹是祖上傳下來的,放不得。

這處宅院也是成家的祖上傳下來的。不過,祖宅沒有了,日本人打來那年,村裏許多人跑老日①,躲進北山裏,日本人追趕王金鬥的國軍,到四棵楊時,就把凡是跑走的人家放火燒了。

日本人退走後,有林爹拖家帶口回到村裏,見一切全沒了,一時氣塞,當場栽倒於地。有林急請天旗,說是中風,沒救了。有林爹昏睡幾天後撒手歸西,有林身無分文,左思右想,隻好拿上地契前往張宗庵家,將河邊的六畝祖田典了。宗庵死活不肯,說是願意借錢給他。有林性子倔,不肯借。宗庵沒法,在付完錢後,隻收下四畝的地契,為成家保留二畝。有林用賣祖田的錢葬好父親,在原宅地上蓋起幾間房子,才算將日子湊合下來。

天色已經黑定,老伴成劉氏剛吹熄燈,外麵傳來敲門聲。

“誰呀?”成劉氏欠身叫道。

沒人應聲。

成劉氏推一把有林:“你去看看,恁晚了,會是誰哩?”

“還能是誰?家興吃罷飯就出去了,一直沒聽見回來,不是他會是誰?”有林咕噥一聲,翻身再次睡去。

“我說老頭子,你不想起床,也得尋個好說辭!要是興兒回來,還用得著敲門?”成劉氏責怪一句,摸出衣服穿上,挪動一雙小腳,兩手探摸,走到門邊,拉開堂門,朝院門處邊走邊問:“誰呀?”

依舊沒人應聲。成劉氏打開院門,不見別人,隻有喬娃站在雪地裏,驚道:“我的娃兒呀,恁冷的天,你咋一個人站在這兒?”

“成爺爺在家嗎?”喬娃身上衣服單薄,冷得直打戰。

“早睡下了,”成劉氏湊近孩子審幾眼,仍是看不真切,問道,“娃兒呀,你是誰家的,叫個啥?你媽哩?”

“我是張新喬,我要找成爺爺!”喬娃怯生生地望著成劉氏。

成劉氏這才想起是誰,一把抱起喬娃,摟進懷裏,不無心疼地迭聲叫道:“我的親親呀,我的乖乖呀,我的娃兒呀,恁黑的天,你咋一個人來哩?”

成劉氏跌跌撞撞地抱起喬娃跑進院裏,衝屋子裏大叫:“老頭子,快點燈,是張家小少爺,喬娃,快凍成冰疙瘩了!”

成有林打個驚怔,忽地爬起,胡亂穿上衣服,吹亮火繩,點上油燈,端到堂屋。成劉氏早走進來,將喬娃遞給有林,走進裏屋拿出一件羊皮襖,捂在喬娃身上。

喬娃認不得成有林,仰臉問道:“你是成爺爺嗎?”

“咋能不是哩?”成有林的聲音哽咽了,“娃子啊,你媽哩?她咋不來?”

喬娃掙脫下來,在地上跪下,哭道:“成爺爺,我媽叫我來找你。我媽說,我爺爺說你是好人,我媽相信你,相信你能幫我家,幫我媽!”

“幫幫幫,咋能不幫哩!”有林擦把淚,把喬娃抱起來,“娃子呀,快說說,你媽咋哩?”

“我媽心口疼,疼得厲害,要我來求成爺爺。成爺爺,快為我媽請個醫生吧!”

“興他媽,”成有林轉對成劉氏道,“快到灶火熬點薑湯,多熬點,娃子要傷風哩。再打個鍋邊,娃子怕是沒吃飯,甭餓壞了!”

成劉氏答應一聲,挪著小腳朝灶火跑去。

有林將喬娃抱進裏屋,放進自己剛暖熱乎的被窩裏,安撫他道:“娃子呀,你跟奶奶就待在家裏,爺爺這就去為你媽請醫生!待會兒,爺爺也把你媽接來,今黑兒你跟你媽就住在爺爺家裏!”

“成爺爺……”喬娃從**爬起來,摟住有林,泣不成聲。

有林安頓好喬娃,到灶火交代成劉氏幾句,點上燈籠,披上棉襖,正要出門,剛好遇到打外麵回家的家興,急道:“興兒,快,跟我去趟天旗家!”

家興不知發生啥事,糊裏糊塗地接過燈籠,朝天旗家走去。

不遠處的黑影裏,一直不敢露頭的萬禿子撓了好一陣兒頭皮,方才打定主意,遠遠尾隨在他們父子後麵。

半個時辰後,成有林父子與村醫張天旗一路小跑著趕到白龍廟,廟門關著。成有林邊敲門邊喊:“道爺!”

沒人應聲。

“咦,這晚了,道爺能去哪兒?”有林說著,用力一推,門開了。

幾人趕到大殿,再推門,上著閂。有林拍門:“鄧姐兒,快開門,是我,成家有林!”

裏麵沒有一點兒聲音。廟院裏陰森森的,靜得可怕。成有林心裏陡然一寒,急道:“家興,快,踹門!”

家興似也意識到什麽,將燈籠遞給天旗,用力踹去。門閂得牢,家興連踹幾腳,方才鬆動。家興用力再踹,門閂“哢嚓”一聲折斷。幾人衝進大殿,赫然看到大梁上懸著一人。

“鄧姐兒——”有林大叫一聲,衝上去頂住她的兩腿,家興擺好被芝嫻蹬倒在地的小板凳,站上去鬆開她脖子上的套套,父子協力將她放到地上。

天旗在鼻孔上擋了擋,摸著脈道:“沒了!”

這聲“沒了”傳到外麵,被一路跟來並躲在陰影裏的萬禿子聽個真切。萬禿子驚愕萬分,張嘴剛要叫出來,急用手捂住,一屁股跌坐於地。

老有林送走天旗,回身與家興守在殿裏,陪芝嫻過夜。廟院裏安靜下來。萬禿子醒過神,悄悄溜出院子,沒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破院子裏,蹲在堂屋,兩手抱著癩頭,兩眼癡癡地盯著地麵。

門外一陣腳步聲,他的瞎子媽端著一碗白麵條打灶間走進來,邊摸索邊叫:“召兒,召兒!”

萬禿子依舊蹲在那兒,一聲不響。

瞎子媽摸到他跟前,拉過一隻凳子,將麵碗放在上麵,在他身邊蹲下:“召兒,你這是咋哩?媽一直沒睡,候著你哩!快吃,是白麵條,媽熱過了!”

萬禿子抽著肩膀,在嗓子眼裏嘟噥:“鄧姐兒,鄧姐兒,鄧姐兒……”

瞎子媽聽不清楚:“召兒,你……你說啥哩?”

萬禿子抬起頭,抬起兩隻淚眼,傷心欲絕,幾乎是在號叫:“媽……鄧姐兒沒……沒了……”

鄧芝嫻是用進才送她裹暖的道袍自盡的。她把道袍撕成粗布條,接在一起,掛到梁上,卡斷了自己的生命線。

天放亮時,進才從外麵回來,看到自己的道袍被派上這個用場,當即跪在白龍爺像前號啕大哭。有林問他哪兒去了,進才拿出一個發卡,泣道:“鄧姐兒讓我去趟雙龍鎮,把這個交給天玨。我說天晚了,明兒再說,鄧姐兒死活不依,定要我去。我拗不過她,隻好去了。我在街上轉悠大半夜,沒個人影,哪裏去尋天玨?天快亮時,我尋思反正不是急事,趕明兒再尋不遲,就返回來。誰知道,她支派我走,為的卻是這事兒!我……我這死腦筋,咋不往這兒想呀!”

有林接過發卡,打眼一看,是支小巧玲瓏的玳瑁簪,他從沒見過,翻來覆去審看一會兒,收起來說:“嗯,是個稀罕物件!”扭身見進才仍在對著死人一聳一聳地抽肩,輕歎一聲,“唉,道爺,甭哭了。人沒了,後悔有啥用?得空了,你就在白龍爺跟前為鄧姐兒多說幾句好聽話,多念幾句經文。不拘咋說,得讓鄧姐兒有個好去處!”

進才點點頭,擦去眼淚,殿外去了。

吃過早飯,村裏趕來許多看熱鬧的。李姐兒抱著喬娃,成劉氏跟在後頭,跌跌撞撞地趕到廟裏。喬娃見他媽變成那樣子了,抱住屍首號天號地,哭得聲音發嘶,眾人無不寒心,沒有不落淚的。

大家正在商量後事兒,明岑領著兩個工作隊的人匆匆趕來。眾人讓開路,幾人大步走進殿裏,其中一個矮個子是組長,姓韋,村人都叫他韋同誌。韋同誌仔細檢查現場,揭開蓋在芝嫻身上的白單子,驗過屍首,叫來道長周進才,陰著臉指著依舊懸在梁上的布條子冷冷問道:“這袍子是你給她的?”

進才臉色煞白,氣也不敢出,不住點頭。

“哼!”韋同誌瞪他一眼,指著屍首轉對明岑,吩咐,“弄張草席卷了,抬到亂葬崗,挖坑埋了!”

明岑答應一聲,出門去安排人和草席。韋同誌轉過身,與同來的張同誌跟在明岑後麵走出殿門,見眾人仍舊齊刷刷地站在廟院裏,個個紅著眼圈,頓時眉頭皺起,咳嗽一聲,站在殿門的三層台階上,指著殿內朗聲說道:“貧下中農同誌們,土改在即,階級鬥爭異常尖銳,地主婆鄧芝嫻畏罪自殺,死有餘辜,不值得為她傷心。你們各回各的家,不要看熱鬧了。再過幾天,農會為大家分浮財,分田地,你們翻身做主人的日子就在眼前……”

韋同誌正要借題演講,殿裏傳出喬娃的嘶叫聲,聲音很低,撕心裂肺:“媽媽——你咋不理我呀,媽媽——”接著傳出成劉氏極低的“噓”聲。號聲止住了,但眾人仍能清楚地聽到他的抽噎聲。

韋同誌不好再講下去,輕歎一聲,對站在邊上的明岑說:“明岑同誌,地主崽子還小,不懂事兒,你安排一下,不要讓他住大殿了!”說完,跳下台階,撥開人群,與張同誌大踏步走出廟門。

眾人麵麵相覷,一部分人跟在韋同誌身後走了。明岑看一眼進才,小聲問道:“道爺,廟裏還有多餘的席子沒?”

進才餘驚未定,木木地搖頭。明岑轉向院中剩下的幾個人,大聲叫道:“誰家有草席,捐一條?”

沒有人接腔。芝嫻是受屈後吊死的,按照村裏鬼王老煙熏的說法,吊死、淹死、喝藥死,都是凶死,草席不能隨便捐。明岑見到冷場,正在思忖,有林說道:“明岑呀,鄧姐兒是大戶人,大老遠嫁進咱村裏,不拘咋說,咱不能屈了人家,你說是不?”

明岑不說話,李姐兒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個夯貨,咋就不應聲哩?”

明岑抬頭問道:“有林大叔,依你說,咋辦?”

“弄個棺吧,薄一點也中!”

明岑想了一會兒,小聲說道:“這事兒大,待會兒風揚回來,讓他定,中不?”

有林想了想,點頭:“中!”轉對家興,“興兒,你回去把咱家新買的葦子席拿來,先把鄧姐兒卷上,不能晾著她!”

小晌午時,青龍、萬滾子幾個人押著張天玨回到廟裏。一進廟門,見院裏站著許多人,青龍甚是納悶,迎頭遇到家興,叫道:“興叔,咋哩?”

家興迎上來,搖頭道:“鄧姐兒沒了!”

青龍吃一驚,正要接話,喬娃聽見聲音,從殿裏飛奔出來,一頭撲到張天玨跟前,抱住他的腿哭道:“爹——”

張天玨就如一根木頭,動也不動地站在院裏,無神的兩眼望著喬娃,好像不認識他似的。眾人驚得呆了,無不扭頭看著他。

家興盯了一會兒,怔道:“青龍,天玨咋了?”

“唉,”青龍長歎一聲,“老宗庵早上沒了,我見他時,他就變成這樣兒,我也不知道咋了!看樣子,得找天旗看看!”

家興也歎一聲,抱住頭,蹲在地上不吱聲。青龍也蹲下來,許久,又歎一聲:“唉,好端端的一家人,一眨眼工夫,說零散可就零散了!”

兩人正在傷感,喬娃哭喊著死命拉扯他爹,將他一步一步拖進殿門。大家誰也沒說話,站在一邊,睜眼望著父子倆。見他們走進殿裏,有幾個也跟進去。

喬娃將他爹一直拖到芝嫻跟前,指著卷起的席子,哭道:“爹,媽媽她……她……她躺在這裏,不理我了,爹——”

天玨像是突然間清醒過來,兩眼大睜,一把揭開席子,見他的芝嫻躺在裏麵,身子已僵硬了。

“天——哪——”天玨慘叫一聲,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她身上。

眾人嚇傻了。有林疾走過來,捏住人中,折騰好一會兒,天玨方才醒轉過來。天玨坐起來,兩眼癡呆地凝視芝嫻,不知過有多久,陡然發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聲音瘮人。

眾人正自驚愕,天玨爆發了。他猛地站起,將鄧姐兒的屍體攔腰抱起,扛在肩上,以驚人的力氣撥開眾人,如發狂的公牛一般奔出殿門。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舉動震住了,待反應過來,天玨已經跑出廟門,朝著東麵的雙龍河狂奔。天玨跑得就跟飛一樣,青龍一怔,正要追趕,有林過來,輕歎一聲,揉眼道:“讓他倆去吧!”

喬娃見他爹扛上他媽走了,大聲哭喊著跟出廟門,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麵。青龍追上幾步,抱起他,叫上家興,小跑著遠遠跟在後麵。

風揚到家時天已迎黑,遠遠望見明岑蹲在院門外的土堆上。見他回來,明岑站起來,對他說起廟裏的事。風揚蹲下來,兩手抱了半天頭,緩緩問道:“埋沒?”

“韋同誌來了,驗過屍首,說是畏罪自殺,讓卷張草席抬到亂葬崗埋了。成家有林說屈了鄧姐兒,要我好歹為她弄個棺兒。我拿不下主意,想等你回來再定。誰想天玨先回來了,大家還沒明白咋回事兒,他就扛上屍首跑了!聽民善說,看樣子,他的這個……”明岑頓一下,指指腦袋,“怕是不大好使了!”

風揚一怔,忽地站起:“跑哪了?”

“說是往河坡上跑了,力氣大得很,眾人趕不上!”

風揚擰緊眉頭,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對明岑說道:“走,咱看看去!”

二人趕到河坡上,不見一個人影。樹葉落光了,地上雪還沒化完,白乎乎一片,無論有啥東西,看起來都很搶眼。明岑登到高處四下打望,見河灘的槐林裏像是有人,忙拉風揚走過去,近前一看,竟是萬禿子,抱頭蹲在一棵大樹下。

“是你呀,風召!”明岑驚奇地說。

萬禿子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聽說天玨他們到河坡上了,你看到沒?”明岑換個話題,直問。

萬禿子依舊蹲在地上,不睬他。

“風召,你蹲這兒幹啥?”風揚火了,大聲喝道,“明岑叔在問你話哩!”

萬禿子打個驚怔,抬起頭來,木呆呆地望著風揚,好半天,手指南崗:“他們……崗上去了!”

風揚不再說話,抬頭朝南走去。明岑緊追幾步,試探著說:“風召好像有啥心事兒!”

“鬼心事!”風揚氣呼呼地罵道,“吊兒郎當的,幹過啥正事兒?養這麽個兒子,瞎子老嬸等於白養!”

“唉,”明岑歎道,“瞎嫂也真命苦,嫁過來沒幾年,老哥沒了。守個兒子,又得上這病,別的不說,成個家都是難事兒。屋裏窮不說,一個瞎子,一個禿子,哪家閨女肯嫁過來?”

風揚的氣仍舊沒消:“禿不禿倒沒啥子,不爭氣才是急人!你不知道,他這人一天到晚不入屋,四處逛**,好吃懶做,莫說是家務事,縱使地裏的活兒他也不想打理。瞎嬸也是,打小慣著他,也算把他害了!”

兩個人說說道道地議論萬禿子,不知不覺已到南崗,遠遠望見崗頂上有人影晃動。

雲霧退去了,半個月亮露出來,冷冷地照著崗子。崗上蒼鬆翠柏,蔥蔥鬱鬱,是四棵楊村的老祖宗共同選的墓葬地,各家祖墳都在這兒,到處是墳頭,白日裏也是陰森森的,何況是在晚上。二人打個寒噤,加快步子,尋路走到半山崗,斜刺裏冒出二人,定睛一看,是青龍和家興。

“是你倆?”風揚嚇一大跳,定住神道,“唬啥人哩!”

“噓——”青龍壓住聲音,指著崗上,“看!”

二人抬頭望去,剛好被一棵鬆樹擋住,黑乎乎的啥也沒有。青龍引他們繞到一邊,站在開闊處,望見天玨正和他的兒子在崗頂上跳怪舞,邊跳邊轉圈。

風揚看了一會兒,皺眉問道:“他爺兒倆在幹啥?”

“圍著鄧姐兒轉圈哩。”青龍應道,“從後晌一直轉到這陣兒。唉,啥都不說,隻可憐這個娃子,轉不動了,就蹲下哭,他爹就跟聾子一樣,睬也不睬他。我抱住他不讓他轉,他死活不依,隻要他爹轉,他就跟著轉!爺兒倆轉累了,就站住唱歌!唱完歌,天玨就嘰裏咕嚕地自說自話,說完又轉!我倆看得寒心,又不敢走,隻好退下來,守在這半崗裏。”

“你也不動動腦子!”風揚白他一眼,“恁冷的天,不讓他倆轉圈子,還不凍死?”

“嗯,是哩!”青龍對這個見解大是敬服,點了點頭。

風揚抬腿走上崗去,站在離爺兒倆十幾步遠的地方。這是一處空地,芝嫻的屍首躺在雪地裏,冷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身下鋪的是成家的新席子,席子周圍被這對父子踩得溜光,黑乎乎,明晃晃,像是一條路。周圍一片潔白,雪有四指厚。

父子倆又轉一會兒,果如青龍所說,停住不轉了,對著芝嫻的屍首跪下來,開始唱歌。是天玨在唱,他們仔細聽一會兒,沒人聽懂。唱一會兒,天玨抱起芝嫻,嘰裏咕嚕說話。四個人全都豎起耳朵,依舊聽不明白。

風揚擰緊眉頭,蹲在地上。

明岑聽一會兒,推推身邊的家興:“他嘟噥啥哩?”

“從後晌到這會兒,他總是哭這一句話,啥個‘媽打鈴’,”家興摸著頭皮應道,“我始終沒明白,他媽為啥總是打鈴呢?”

“哪是‘媽打鈴’?”青龍爭辯,“我聽得比你清楚,他念叨的是‘賣大咧①’!看樣子,他是賣大的,不賣小的。不知他賣的是啥。”

風揚蹲在地上,眉頭依舊擰著。

“咦!”青龍腦門一亮,“咱別是聽到岔上了。天玨或是中邪了,在跟鬼說話哩!”

家興點頭應道:“嗯,我看也像!”

“風揚,”明岑試探著說,“要不,幹脆叫老煙熏來聽聽!真要是鬼話,想必瞞不過他!”

老煙熏就是孫家鼎立,在孫家輩分最高,與張家宗庵、成家有林、萬家滾子爹同輩。鼎立有河坡地二十多畝,被工作隊評為上中農,說話底氣原本不足,加之又擅長陰術,能驅鬼使神,會算命看相,因而一直是工作隊的管製對象,韋同誌不止一次在群眾大會上警告他不得宣揚封建迷信。老煙熏頗識好歹,近日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在家裏賦閑。明岑於此時說出這話,是掂量又掂量的。

風揚眉頭一動,思忖有頃,轉對家興:“興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爺說一聲,叫他喊上老煙熏,一道來。”略頓一下,“嗯,順便叫上白龍廟的周道長。甭聲張,免得傳到工作隊那兒,多說話!”

家興點頭應過,一溜煙跑下崗去。

約過了半個時辰,家興領著老煙熏、成有林、周進才三人疾步上崗,正趕上天玨說怪話。老煙熏蹲在地上,將他那杆三尺三寸長的煙杆兒拿出來,裝上一鍋煙絲,青龍遞過火繩,為他點上,吧嗒吧嗒地吸起來。老煙熏一邊吸,一邊聽,一邊眯著眼看。

過一會兒,天玨又開始唱,調子很美,但唱出的詞兒他們一句也不懂。青龍小聲問老煙熏:“煙爺,他唱的是啥?”

老煙熏皺下眉,搖頭:“聽不出來!”

“難道不是鬼唱的?”青龍有點兒不相信。

老煙熏瞪了他一眼:“你個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煙爺還能聽不出來?”

風揚迷茫了,轉頭問進才:“道爺,你聽出啥沒?”

周進才也是搖頭,一臉茫然。

“糟糕,”有林驚道,“天玨別是瘋了?!”

“你咋知道?”青龍急問。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過這種人,是瘋子,說話嘰裏咕嚕,就跟他一樣又唱又跳。我估摸,瞧這樣子,天玨八成是這病!”

“嗯,大爺說得是!”青龍一拍腦門,“今兒打雙龍鎮回來,路上我就覺得他不對勁兒。我原以為他心裏難受,壓根兒沒往這地方想。要我說,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經青龍一砸實,大家就都認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艱難,風揚心裏就跟打了堵牆似的,不由得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大家正自嗟歎,忽又聽到清脆的童音。是喬娃,竟然也唱起來,調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樣。喬娃唱著哭著,哭著唱著,一遍接一遍。天玨站起來,開始跳舞,接著又圍住芝嫻的屍體轉圈子。

喬娃隻有三歲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這雪崗上,他穿得單薄,冷得發抖,聲音打戰。眾人伸長耳朵,根本聽不明白。

青龍小聲問家興:“你聽出來沒?”

家興應道:“好像是‘睡吧,睡吧’,還有‘媽媽’‘寶貝’什麽的,聽不大清。”

青龍撓著耳朵:“嗯,我還聽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龍河,娃子說不囫圇,‘煤鬼’卻是忖不出來。”轉向老煙熏,“煙爺,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老煙熏沒睬他,眾人紛紛猜測起來。

有林思忖良久,小聲道:“莫不是這娃子也中邪了?”

風揚打了個寒噤。

老煙熏磕磕煙鍋裏的灰,站起來,斷然說道:“風揚,快點把娃子弄回去,這地方陰。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聽他這麽一說,大家頓覺毛發直豎,不自覺地掃一眼早被白雪覆蓋的成片墳頭兒,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風揚壓住嗓子吩咐青龍:“聽煙爺的,快把喬娃抱回去!還有,明兒一早,多叫幾個民兵,弄口棺木,把鄧姐兒挖坑埋了。”

“埋哪兒?”青龍問道。

風揚想了想:“就埋在張家墓地,她是張家的人!”

“人沒得凶,照規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還是入地?”

封丘就是將棺材放在地麵上,墊上磚,使棺材懸在空中,然後用磚繞棺砌出個丘形庵,上麵鎮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擋風雨。在這道穀裏,大凡凶死的都這樣埋,待三年後化去戾氣,再移棺入地。

風揚的目光轉向老煙熏。

老煙熏擰會兒眉毛,沉聲道:“入地吧!”

風揚扭向青龍:“聽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