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路水軍?野口家的一門眾?”今井宗久一直試圖保持的鎮定外表終於被擊碎了,他自然知道周可成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後麵代表著什麽,堺鎮所在的和泉國的守護雖然是細川家的,但由於細川家同時兼任幕府的管領一職,其在和泉國內的力量很薄弱,在上一代三好家家主元長將自己的兒子安宅冬康送到淡路島上的安宅家擔任家督之後,淡路水軍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三好大軍的一部分了,在國內既沒有強大的大名守護,又有著漫長的海岸線的和泉國實際上已經淪為了三好家的勢力範圍,位於和泉國內的堺鎮雖然有一定的獨立性,但也不得不漸漸倒向強大的三好家。

過了好一會兒,今井宗久才總算恢複了鎮定,問道:“你是在什麽地方,哪裏遭遇襲擊的?”

“前天夜裏,我泊船在紀淡海峽以南的一個島礁上,然後遭遇夜襲的!”

“原來是這麽回事!”看上去今井宗久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我想周先生您搞錯了什麽,我們堺鎮與三好家事先有過約定,在紀淡海峽以北的海域的商船不得襲擊,而在紀淡海峽以南的海域則不受保護!”

“胡扯淡!”

“您說什麽?”今井宗久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說你在胡扯淡!”周可成的臉上仿佛籠罩了一層薄冰:“你們堺鎮是依靠什麽生活的?不是種地、也不是打魚,而是遠來的商人給你們帶來的各種各樣的貨物,這些商人才是你們的衣食父母,消滅海賊,保護往來的商人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們自己的錢袋。紀淡海峽以北海域的商船不得襲擊,紀淡海峽以南的海域則不受保護?難隻保護你錢袋裏的這個銅板而不管另外一個銅板嗎?”

“這個,這個——”今井宗久被周可成的話語駁斥的節節敗退,說不出話來。周可成則乘勝追擊了下去:“你說在堺鎮是安全的,可是你們堺鎮有炮台嗎?有堅固的城牆嗎?有艦隊嗎?有受過良好訓練的士兵嗎?不,什麽都沒有,我隻看到漂亮的房子,擺滿食物的餐桌、忙碌的男人和女人、碼頭上無數的船隻,裝滿的倉庫,可整個國家都在打仗,為了糊口男人們出賣生命,女人們出賣身體,然後你告訴我堺鎮這裏是安全的?怎麽安全法?”

“這個請您放心?”今井宗久竭力解釋道:“我們已經與周圍的勢力達成了協議,而且堺鎮周圍有很多河流和沼澤,士兵是很難通過的!”

“協議可以簽訂就可以被撕毀,如果紙張和墨水可以保護你,那誰還願意上戰場呢?,至於河流和沼澤,無論多麽艱難的地形,隻要沒有守衛者,就不難通過。”

“這裏以前一直都很安全,再說各國的大名從我們這裏可以得到很多有用的東西,遵守協議對他們更有利!”

“對,雙嶼在被攻破之前也很安全,百姓和士紳們都得到了很多好處,但最後還是被夷為平地了,時局危險,到處都是凶徒橫行,手中刀劍冰冷,心地更是殘酷無情呀!”周可成冷笑著答道:“今井先生,那些武士們可以從你這裏買到火藥和鐵炮是嗎?為了這些他們付給了你很多錢,還簽訂了協議,我猜三好家也是其中之一吧?也許他家還向你們堺鎮借了很多錢作為軍費,那麽當他消滅了自己的敵人,會不會想連債主一起消滅掉呢?”

“周先生,你不覺得你今天的話說的太多了嗎?”今井宗久右手往和室的地上用力一拍,外間便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許梓就好像一隻被驚動的貓,右手伸向腰間,驚惶的看著周可成,他沒想到一場品茶會居然會弄成現在這幅局麵。

“多還是少您可以自己來判斷,不過像這種關乎到千萬人性命的事情話永遠不會多!”周可成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碗,精美的陶器發出清脆的聲響:“今井先生,您是個聰明人。但是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被自己騙,他們天天設計各種圈套,結果到頭來自己卻墮入圈套之中。是的,我知道三好家有許多隱患,在攀登權力巔峰的過程很容易摔下來,跌得粉身碎骨,那些碎片每一個都無力威脅堺鎮而有求於你。但是這個世界是很大的,會不會在某個偏僻的角落裏隱藏著某個還不為人知的英雄,能夠避過所有的艱險,登上巔峰呢?到了那個時候,堺鎮隻會淪為他的錢袋子罷了,反抗他的人隻有死路一條!”

今井啞口無言,半響之後方才歎了口氣:“也許你說的有道理,武士手中有刀劍,僧侶可以操縱靈魂,而我隻是一個商人,我隻能操縱金錢罷了,金錢總是鬥不過刀劍和靈魂的!”

“是嗎?”周可成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走到和室的紙門旁,伸手將其拉上,又吹滅了四角的蠟燭,室內頓時變得昏暗起來,隻剩下煮茶的炭爐上的火焰在跳躍,映照在紙門上,仿佛一群魔鬼。

“這是什麽?”周可成指了指紙門。

“影子,應該是影子吧!”今井宗久驚訝的看了看周可成,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

“對,是影子!”周可成笑了笑:“假如有人在外麵,應該可以看到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吧?”

“不錯!”今井宗久雖然還不明白周可成到底要說什麽,還是點了點頭。

“您方才說了,武士有刀劍,僧侶可以操縱靈魂,而你隻會耍弄金錢,此言不假。但說金錢總是鬥不過人心,武力的,那可就未必了。我打個比方,我、許四爺、還有您三人分別為武士、商人、僧侶,我們的力量便是那紙門上的影子,而世間人就是庭院裏的仆人,他們根據影子的大小來決定聽從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