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次好一點,但是距離標準還差四十秒鍾!”周可成看了看手腕上的航海表,他走到癱坐在大炮旁的水手旁,高聲道:“再操練一次!不要抱怨,我這並不隻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這條船上的每一個人。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敵人的數量將是我們的十倍以上,要想戰勝敵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正確的使用大炮,每一個人都要明白自己分內的工作,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然到時候不但會害死自己,還會害死所有的人。我知道你們現在很累,但累總比死好!”

很快,兩天就過去了,莫敬典的大軍已經離開了己方的控製區,進入了雙方的交戰區了。白鳥號上人們終於擺脫了繁重乏味的操練,改為早晚各操練一次。劉沿水終於有閑暇觀看兩岸的異國風光,到目前為止,他目光所及之處都空**無人,廢墟一片,不管農田、村鎮、堡壘、穀倉都是如此,在過去的兩年時間裏,雙方的軍隊在這裏交戰多次,互有勝敗,無論是誰都無法控製這塊土地,於是雙方都采取同樣的策略——搶走所有能夠帶走的,剩下的能殺就殺、能燒就燒,決不留給敵人。他們甚至就連河邊和樹林和蘆葦**都不放過,若非雨季的到來,隻怕他們能看到的隻剩下一片焦土。

“這些安南人太凶殘了,要是水能夠燒的著,恐怕他們連河水都不會留給我們的!”

劉沿水回過頭來,看到接替自己值班的同伴,他叫王胡,因為欠了鄉裏舉人老爺的租子被抓到了牢裏,被陳四五買來當了兵,因為脾氣相投,兩人平日裏關係不錯。他將自己的長矛塞給對方,笑道:“眼睛瞪大點,要不然讓那些安南人摸上船,小心你的皮!”

“你放心,為了自家性命我也會瞪大眼睛的!”王胡大大咧咧的接過長矛。而劉沿水卻沒有離開,王胡看了看朋友:“怎麽,不去甲板下麵打個盹?”

“不了,不知道為啥,我這兩天總是睡不著!”劉沿水趴在船舷上,看著不遠處的河岸,幾縷淡淡的煙縷正從焦黑的殘垣斷壁升起,空中滿是飛鳥,泰半是烏鴉,這些不祥的鳥兒在廢墟上空盤旋,不時發出刺耳的叫聲。劉沿水低下頭,平靜的水麵不起波紋,仿佛與岸上的世界分別屬於兩個世界。

“你看到那些烏鴉了嗎?我敢打賭,昨天傍晚,那些岸上的家夥就在那裏打了一仗!”

“是嗎?”劉沿水冷淡的看了看河岸:“誰知道呢?也許是,也許不是吧!”

“那還能是什麽呢?”王胡笑嘻嘻的說:“沿水,你看那煙還有烏鴉,應該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除了那個謙王的大軍,還有誰呢?”

“也許是打仗,但更可能是單方麵的屠殺!”說到這裏,劉沿水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嗎?現在正是安南播種水稻的季節,而他在這個季節出兵——”

王胡也曾經是農民,立刻就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對於農民來說最大的罪惡莫過於誤了農時,刀劍隻能殺死幾個人,但饑餓卻能將整片整片的村子抹去。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船過來了,快稟告頭兒!”劉沿水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王胡趕忙抬起頭,隻見一條配有八根長槳的快船正飛快的朝白鳥號這邊而來,看旗號應該是莫敬典那邊的信使,他趕忙轉過身對艉樓那邊高聲喊道:“有船過來了,是傳信的!”

船艉樓。

“周將軍,謙王殿下下令,讓您立刻沿紅河而上,直抵永安城,掩護前鋒的後路!”

“永安城?”周可成翻出一張看上去頗為粗略的地圖,一旁的向導趕忙解釋道:“永安乃是升龍城上遊的重鎮,範賊以重兵把守,威脅升龍城!”

“在這裏呀!”周可成看了看:“距離這裏有多遠的路程?”

“大約三十裏左右!”

“那邊的水深如何?”

“眼下正是雨季,足夠您的船行駛了!”向導低聲道:“小人願意在前麵為您引路!”

“很好,那就這樣吧!”周可成轉過身對信使道:“你回去稟告謙王殿下,我馬上去永安!”

永安城。

範子儀站在城垛後麵,一條腿踩在射孔上,一動不動宛若石像鬼。城牆下,曾經作為碼頭和魚市的空地已經布滿人和大象的屍體,這是上一次敵軍進攻留下的痕跡,流淌的鮮血被雨水衝入泥土。城門旁的還有幾團火在燃燒,即便雨水都無法將其熄滅,那是盛滿魚油和硫磺的陶罐,守城者將這些陶罐投到大象的身上,這些受驚的畜生瘋狂的轉身逃走,將己方的士兵踩到,踐踏進泥土之中。

四千人,這就是範子儀在城中的全部守兵,當他從俘虜口中得知莫敬典這一次出兵的數量,就立刻也明白了對方的企圖——寧可來年饑荒,也要乘著雨季自己不得不讓軍中大部分士兵回鄉播種插秧的機會,盡可能動員全部的兵力將一舉自己消滅。對於自己曾經的學生表現的魄力和決絕,範子儀也禁不住感覺到一陣顫栗,看來莫登庸死後,莫家還是後繼有人呀!

一陣熱風吹來,掀起旗角,打在範子儀的臉上,隱隱生痛,但他卻並不想避開:我的學生,冒險並不等於勝利,每一件事情都有利弊兩麵。你傾巢而出以求一決,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數萬大軍在雨季出征,若是攻城不下,水戰又不利,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就讓我給你上最後一課吧!想到這裏,範子儀的嘴角上翹,露出一絲笑容。是的,勝負並不取決於城牆上下,而是取決於河麵。這可是對自己有利,在河麵上,勝利屬於更訓練有素、指揮得當的一方,單純的數量優勢起不了什麽作用。隻要能夠將對方的水軍擊敗,再多的軍隊也隻有在連綿的雨水裏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