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伯花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才來到那座黑色的城堡前,門前守備森嚴,旁邊的石頭屋子更是傳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他膽怯的停下了腳步,遲疑了起來。像這樣一個大人物會見自己嗎?黃宗伯在心裏問著自己,但下一秒鍾弟弟黃宗仲的麵容在他的眼前閃現。我必須拯救村莊!他告訴自己。

對於周良仲來說,自從被野口孫七郎命令前往堺鎮打聽那個奇怪的商隊的背景之後,就發現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當初冒著生命的危險是為了立下戰功,成為野口家武士,讓自己的子孫後代能夠冠以中村家的名號。但荒謬的是他在野口孫七郎交給自己的任務上沒有絲毫進展,卻在潛伏的一方得到了自己過去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一切——主君賜姓,佩刀,知行(他每個月可以領到一兩銀子的薪水)、以及遠大的前途。用不著多麽出色的觀察力,周良仲就能發現這個勢力正在以飛快的速度增長,許多幾個月前還是一個水手的眼下已經成為了主桅長、前桅長、大副甚至船長,而在野口家這段距離則至少需要整整一代人來跨越。他發現自己如果足夠努力再加上一點運氣,等到自己年老的時候混到一城之主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周良仲對野口家原本就不那麽穩固的忠誠心很快就**然無存了,不,應該說是將野口家的忠誠心轉而投向了賜給他一切的新主人身上。

“良仲,良仲!”周可成封好書信,在封口蓋上印章,高聲叫喊道。

“哈!”雖然漢語已經說的不賴了,但周良仲還是習慣性的用日語應道,他恭謹的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地麵。

“你把這封信送到碼頭,走最快的一班船送到浯嶼,讓九指親手交給林希元林老爺!”

“哈!”周良仲小心的接過書信,收入懷中,然後起身倒退了兩步,出了門方才向外間疾趨而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周可成對一旁的莫娜笑道:“莫娜,你不覺得這家夥有點怪怪的嗎?啥事都有點小題大做、緊張兮兮的樣子!”

“大人您這話就有點刻薄了!”在沒有旁人的時候,莫娜漸漸也流露出一點少女促狹的天性:“我記得上次去堺鎮,好像他們倭人都這幅樣子的,稍微有點差池便要自殺謝罪!還要自己剖開自己的肚皮,興許是怕您也這樣吧!”

“哼!我對手下好像沒有這麽刻薄吧!”周可成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他怎麽還是這幅樣子!”

“多少年的習慣了,哪有這麽容易改的!”

“不對,本間氏康也是倭人,怎麽沒有這幅樣子!”周可成看了看莫娜,突然問道:“對了,莫娜,有興趣出去嗎?”

“出去?”莫娜一愣。

“嗯!”周可成笑道:“眼下船廠每月都有新船出來,練兵場新兵也曆練的差不多,你在我身邊也呆的有年頭了,想不想出去當個隊頭,船長什麽的?”

“啊!”莫娜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巴蠕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周可成沒有注意到部下異樣,徑直說了下去:“按我的想法,還是去船上的好,學校馬上就要開了,你在我這裏已經學會了讀寫和基本的算數,然後去學三個月的觀星、炮術、地理,然後去白鳥號當半年大副,就能去新船上當船長了!”

“不,我不想去!”

“不想去船上?你想帶兵?那也成!不過那也要先學炮術和基本的工程學!”

“不,我也不想去帶兵!”

周可成這才注意到少女的神色有些不對:“那你想要——”

“我哪裏都不想去,隻想當大人您的侍衛!”少女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渾身上下仿佛打擺子一樣,但聲音卻是堅定之極。周可成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了過來,想不到這少女對自己竟然有了情義。他知道這種事情多說無益,隻有緩緩開解:“莫娜,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強,不過等到學校開張了,這些課程你還是要去上,不要說你,大夥兒都要去的,藝多不壓身嘛!”

莫娜本以為自己不遵周可成的命令會遭到嚴厲的斥責,卻沒想到就這麽輕輕鬆鬆的被放過了,不由得喜出望外,至於後來的學校什麽的根本沒有聽進去,正要拜謝,卻聽到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便看到周良仲進來了,向周可成跪拜:“大人!”

“你這麽快就從碼頭回來了!”周可成驚訝的看了下手表,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距離周良仲出門隻有十分鍾,這麽點時間根本不夠他跑到碼頭:“我命令你把信交給最快一班船的!”

“大人!”周良仲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他咬緊牙關答道:“我方才出圓堡時遇到一件極為緊要的事情,便鬥膽先將送信的事情放下,先回來稟告!”

“極為緊要的事情?”周可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良仲,他很清楚這個倭國部下的性格,平日裏謹小慎微到了讓自己都有點受不了的地步,這樣一反常態必然是遇到什麽不得了事情了:“你說吧,出什麽事!”

“大人,您請看!”周良仲從懷中取出一份書冊,向前膝行兩步,雙手呈上。周可成伸手接過書冊,打開看了看,隻見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姓名和名下的田土、房屋、林園、牲口,他返回封麵看了看,隻見上麵寫了四個字——“黃氏宗譜”。

“你從哪裏拿到這玩意的?”

“小人剛剛出了圓堡大門,便有一個漢人跑過了,這個便是他請小人代為轉呈的!”

“那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