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聖人有七十二門徒,你記得幾個?就算陶朱公沒有先前的事情,隻憑他三聚三散家財的事跡,也會為後人傳頌,畢竟他入得可是貨殖列傳!”

“你的意思是科途不如經商?”徐渭想了想問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確實子貢和陶朱公他們富比王侯,以一己之力笑傲王侯,可那都是春秋戰國時候的事情了,自從漢武帝立鹽鐵之法之後,若無功名,便是由萬貫家財也不過一匹夫耳!”

“是嗎?”周可成笑道:“那徐先生你覺得我也是一介匹夫嗎?”

“這個——”徐渭頓時啞然,他的本能告訴自己眼前的男人絕非一個商社首領這麽簡單,但偏生又不像是有什麽功名官職的樣子。周可成笑著站起身來:“徐先生,時間不早了,你一路辛苦了,就先去休息吧。今後你在這裏的時間還長著呢,你可以慢慢看著再說。”

第二天天剛亮,徐渭便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他匆忙起床穿衣,剛剛出門便看到周可成正站在門外舉手抬足,活動身體。他聽到身後的動靜,轉身看到徐渭笑道:“早,我這人就是個勞碌命,天一亮躺在**就渾身發癢,打擾徐先生了!”

“東翁說的哪裏話,在下方才也已經醒了!”徐渭笑道:“說來徐某也是如此,一日也閑不下來,不如待會便去取了這工人的名冊薪餉,開始做事吧!”

“嗬嗬!”周可成聞言笑了起來:“徐先生也太性急了,你不知我蘭芳社與外邊有些不一樣。這樣吧,你先在我身邊跟上幾天,把各處的情況了解了再開始接受不遲!”

“也好!”徐渭想起的所見所聞,心裏也生出幾分好奇之心,向周可成拱了拱手:“那就請東翁多多擔待了!”

周可成做完兩段柔軟體操,兩人吃了早飯,便去了昨日那棟兩層小樓裏。剛剛坐定了,便看到周可成取了一份封麵寫著日程安排的小冊子,翻開看了看笑道:“正好今日上午通往船塢那段路招標,徐先生便隨我一同去看看。”

“招標?這是何事?”徐渭不解的問道。

“徐先生請隨我來!”周可成走到屏風後麵,揭開桌子上的一塊簾幕,笑道:“請看!”

“這是中左所的輿圖?”徐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隻見牆上懸掛著一張地圖,明代士人中頗多喜好軍事的,徐渭便是其中之一,他看過的各種輿圖倒也不少,但與當時絕大部分輿圖寫意畫風格不同的是,這幅牆上的輿圖不但畫的十分精細,而且風格也迥然不同,與他在海上是看到中左所的形狀極為相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難道這輿圖便是這廝繪製出來的?隻怕其所圖不小呀!”徐渭驚恐的看了看周可成。

“掛錯了,是另外一幅!”周可成換了一幅地圖上去,徐渭發現這幅新的地圖要繪製的更加精細一些,上麵用不同的顏色塗抹出不同的方塊,還在上麵寫有細小的文字,好像是在標記什麽一樣,他正想靠上去看的清楚些,卻聽到周可成在一塊淡黃色的小方塊點了點:“你看,這就是今日要招標的地塊。”

“招標的地塊?”

看到徐渭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周可成笑道:“徐先生,這圖上的土地已經被朝廷租給以為泊船之用,所以我便花了些時間畫了這張圖,為將來的建設做個粗略的規劃!”說到這裏,周可成便點著那地圖上解釋這裏將來會建設一座船塢,用於修理損壞的船舶;這裏將用來修建蓄水池,以供居民和來人飲水;這裏將用來修建市場;這裏將修建住宿區;這裏將用來修建倉庫。周可成越是解釋的起勁,徐渭便聽得越是心驚,他雖然沒有讀過城市規劃學,但周可成圖紙上井井有條,顯然是為了長久之計,怎麽看也不像是個商人的做派。到了此時徐渭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埋怨吳可卿瞎了眼,把自己引到了賊人的巢穴之中;又後悔自己貪圖薪餉,竟然在不明情況便來到這個荒島上。

“徐先生,您看我這番規劃如何!”

徐渭暗自怨尤,周可成卻是沒有察覺,他這兩個多月時間在島上奔走,領著七八個學徒幫手好不容易才完成了這番規劃,著實花了不少心力。可身邊的人裏基本大字不識幾個,哪裏有人能看出其中的奧妙,便是誇獎也就是翻來覆去那幾句。時間久了周可成也有些疲了,好不容易來了個知識分子上島,周可成也忍不住向其解說,潛意識裏也不無炫耀的意思,畢竟精神交流是人類的基本需求之一,他在島上這些時日也有些憋壞了。

徐渭方才想著自己的心事,哪裏留意周可成的解說,這會兒突然被對方詢問,隻得那幾句空話敷衍了過去。周可成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出了徐渭根本沒聽懂自己方才說的什麽,暗歎看來這又是個給八股文給耽擱的,臉上禁不住露出失望的神色來。徐渭看在眼裏,趕忙問道:“東翁,您方才說的招標與這番規劃又有什麽關係?”

“此人還不算無可救藥,至少還保留有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反正他能考上秀才,證明至少不蠢;還會讀會寫,還對傳統數學有涉獵,教起來至少比文盲省事多了!”周可成暗想,又高興了起來,笑道:“徐先生,你看這麽多工程,我哪來那麽多人手?隻能雇傭當地的百姓來修建,但誰來幹,要花多少錢,就是個麻煩事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打算舉行一場招標!”

“等一會,這麽多事情您打算全部都雇傭人手來做?”徐渭聞言大吃一驚:“您知道這要花多少銀子嗎?”也難怪徐渭這麽吃驚,從古至今搞基建都是無底洞,一般都是強製勞役來搞定,像周可成說的用錢解決簡直是聞所未聞

第兩百章招標下

“是要花不少銀子,可我又不是官府,難道還能征發勞役不成?”周可成笑了笑:“再說農閑時候其實人力也沒有那麽貴,何況招標也能省下不少。時間差不多了,徐先生隨我一同去看看吧!”

“是,東翁!”聽到這裏,徐渭也禁不住對周可成口中的招標生出了好奇心,他隨周可成出了門,來到碼頭旁一個臨時搭建的竹棚裏,隻見竹棚裏已經熙熙攘攘的坐著十多個人,看打扮都是粗衣短衫的尋常百姓。他們看到周可成進來紛紛起身跪拜,口中喊著“大掌櫃”、“周老爺”,竹棚裏頓時亂成一團。

“都起來,快都起來吧!”周可成扶了幾個起來,向眾人做了個團揖:“大夥兒都坐下吧,咱們有事說事,以後這跪拜之禮就免了吧!”

“這廝倒是會蠱惑人心!”一旁的徐渭見周可成熟稔的叫著幾個坐在前排的粗衣漢子的名字,拍拍肩膀,說些家長裏短的話,那幾個與他說話的一個個笑容滿麵,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心中越發警惕起來。他自然不會如周可成這般失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側眼旁觀。

周可成與幾個老相識扯了幾句閑話,輕擊了兩下手掌,竹棚內便靜了下來:“今日請列位來,就是為了招標從碼頭到船塢的道路工程,大夥來之前應該都去現場看過了,道路長一百五十丈,要求寬兩丈,道路平整,最底層墊碎石,上鋪砂土,表麵平整,兩個月內完工,工程報價不得低於三十五兩銀子,起始報價為一百兩銀子,每次最少減少二兩銀子,大家可以先合計一下,三刻鍾後開拍!”

周可成宣讀完條件之後,便走出竹棚外,徐渭趕忙跟了出來,問道:“東翁,在下方才聽你說報價不得低於三十五兩銀子,這是為何?難道不是價錢越低越好嗎?”

“徐先生,我希望的是花少錢辦好事,而不隻是少花錢!”周可成笑道:“這個三十五兩是我經過測算後得來的數字,若是管理得好,工人領完工錢之後還能賺個幾兩銀子,這樣才能切實保證人家會規規矩矩的把路修好。要不然這些工頭把價格砍到十幾二十兩銀子,算下來工錢和飯食都不夠,肯定會偷工減料,到時候最慘還不是我?”

“東翁所言也有道理,隻是若是如此,恐怕工程的花費將——”

“將大大提高是不是?”周可成笑道:“可這筆錢本來就是取之於漳泉百姓,我用之於漳泉百姓,隻要工程質量好,速度快,我又何必小氣呢?”看到徐渭一臉茫然的樣子,周可成才笑著解釋起來,原來自從他與閩南縉紳達成協議,讓吳可卿作為自己在團防局中的代表之後,雙方對如何分割征收上來的捐稅達成了協議:來年通過加征田、茶等項目的捐稅,一共大概可以獲得大概五萬兩銀子,周可成可以得到其中的三分之一;除此之外,進出泉港的船隻也將增加引水錢,這筆錢的七成也將交付給周可成,同時作為分艦隊的支出(即三層夾板大船一條,雙桅縱帆快船四條,單桅縱帆船八條)和在中左所修建船塢、倉庫、營寨之用。為了確保周可成立即開工,泉州府庫裏已經預支了一萬兩銀子過來,實際上周可成是拿著泉漳兩地百姓的銀子在修自己的港口,所以他有取之於漳泉百姓,用之於漳泉百姓的說法。

“想不到這件事情竟然牽連的如此之大,就連當地縉紳都在其中!”周可成說的輕鬆,徐渭卻越聽越是心驚,他原本以為周可成不過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海商,現在看來他的背景絕非如此簡單,自己須得謹慎小心。吳可卿將自己推薦過來,想必是給蒙蔽了,一定要找個機會將自己在島上的所見所聞告訴他。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周可成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回到竹棚中。兩人坐定之後便開始競拍了。徐渭滿腹的心事,哪裏還有心思關心那競拍的事情,隻聽到那些工頭爭先恐後的壓價,爭奪的極為激烈,到了約莫是以四十五兩銀子的價格定價。雙方簽署契約,按指印蓋章之後。徐渭便對周可成道:“東翁,我下午想要去趟泉港,托人帶封家信回去,也好報個平安,讓故鄉家人安心。”

“來人!”周可成招呼了一聲:“給徐先生拿塊空白工牌來!”他從隨從手中接過工牌,遞給徐渭道:“徐先生,憑這塊工牌你便可搭乘我蘭芳社往返於中左所和泉港之間的船隻,無需花錢。你昨天才到,你的工牌還沒有製作出來,先用暫時拿這塊用用!”

“多謝東翁!”徐渭趕忙躬身拜謝。

“不必,路上小心!”

徐渭得了工牌,便趕忙去了碼頭,找了條往泉港的船便上去了,船上水手果然看了工牌便不再收渡資。徐渭到了泉港便借了頭青驢,一路往泉州而去,到了吳可卿家裏劈頭便說:“可卿,你可把我害苦了!”

“怎麽?那周可成慢待你了?”吳可卿一愣:“應該不會呀,我在信裏大大的把你誇獎了一番,而且以文長兄你的才具,在周可成那裏一定會得到重用的!”

“慢待倒是沒有!”徐渭氣哼哼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隻是他在中左所勾結當地豪紳,私征捐稅、造違建大船,修建城寨,召聚亡命之徒,分明是圖謀不軌呀!可卿兄,你把我舉薦到這樣人的門下,豈不是害苦我了?照我看,還是快點稟告你家東翁,上書朝廷才是!”

“哈哈哈!”聽了徐渭這番話,吳可卿不但沒有如他想象的那樣大驚失色,反而大笑起來。徐渭見狀又是生氣又是惱火:“吳可卿,你這是什麽意思?若非看到同鄉的份上,我徐渭就一個人回鄉去,讓你蒙在鼓裏,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第兩百零一章內情

“文長兄呀文長兄!”吳可卿擦了擦笑出的淚花:“你可真是書生氣呀,你讓我勸說我家大人上書朝廷,可這些事情我家大人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你說這好笑不好笑?”

“什麽?你家大人都知道?”

“那是自然?團防局的帖子可是知府衙門裏蓋印留案的,加征那麽多銀子、泉港的引水錢,還有中左所那樣的要害之地,我家東翁還不至於昏庸到這樣的地步吧?”

“那,那他為何不管?”徐渭臉色變得慘白:“難,難道你家東翁也被那廝收買了?”

“呸!”吳可卿啐了一口:“徐文長你會不會說話呀?在中左所泊船的事情是經由宮中特別恩準的,至於加征田稅設立團防局也是也是禦倭之用,怎麽變成我家東翁被收買了?”

“什麽?宮中?禦倭?”徐渭這下給徹底驚呆了,半響之後方才呆滯的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衙門查看便是!”吳可卿冷哼了一聲,耐著性子解釋道:“幾個月前宮中大火,把西苑的萬壽宮燒成了白地。今上想要重建萬壽宮,卻缺乏大木。東番兩個番王便抓住了這個機會,進貢大木良材為天子重建宮室。天子大喜,不但封了那兩位番王爵位,還允許其在中左所泊船卸運大木,並準予貿易,所以知府老爺才將那塊荒地劃給了周可成。至於禦倭那就更不用說了,你也是從故鄉那邊過來,咱們老家都打成什麽樣子了?花個幾萬兩銀子,借周可成之力抵禦倭寇,難道不是一個好法子?”

“可朝廷劃泊船之地也好,貿易也罷都是與那兩個番王,與周可成又有什麽關係?”

“文長兄,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這會兒就死腦筋了?那兩個番王雖然不可與我大明天子相比,但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像這等商貿之事自然是不會屈尊的,他下麵有兩個得力的商人又有什麽奇怪的?這周可成為這兩位番王出過大力,立過大功,他們兩個知恩圖報,用這個回報他也沒什麽不可以的吧?”

“話是這麽說,可我還是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我看是你的心不對!”吳可卿冷哼了一聲:“文長兄,以你我的交情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吧!你在紹興時都落魄到去當孩子王了,還有挑剔的資格嗎?人生在世往大裏說要建功立業,光宗耀祖,往小裏說是要養家糊口,傳宗接代吧?你滿腹的學問,才智過人,紹興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可是落得個什麽樣的境地?俗話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你學問是早就夠了,可惜命裏時運不夠,所以才一直蹉跎至今。眼下周可成就好比劉玄德在荊州,手下舞槍弄棒的有的是,可能寫能算的卻沒有,你若是去了便是他的孔明。這就是時運到了,你卻要往外麵推,我看你徐文長這輩子就是個窮厄不達的命!”

徐渭聽了吳可卿這番話,已經漲的滿臉通紅,他少年早慧,本是個心氣極高的人,吳可卿方才那番話句句都是戳到他的痛處,若是別人他早就發作起來了。但他禁不住又回想起自己去太倉謀職不遂,返鄉之後生活沒有著落,不得已開私塾周圍人指指點點的屈辱,倭寇作亂後私塾開不下去隻能食粥度日的困窘。正是吳可卿的那封信和二十兩隨之而來的盤纏把自己從那種絕境中拯救了出來,隻憑這一點自己就不能在他麵前發作。

吳可卿見徐渭這般,也有些後悔,低咳了一聲:“文長,我方才說的那些話也有些過了,你莫要往心裏去。”

“可卿,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出自一片好意,我都明白!”徐渭稍微停頓了一下:“隻是我還是有些擔心,總是覺得這個周可成不太像是個正經商人。我雖然隻是個生員,但好歹也是有功名的,若是被他牽連了,豈不是——”

“噗!”吳可卿正一邊喝茶一邊聽徐渭的話,聽到這裏忍俊不住笑了起來,半口殘茶噴了一地,笑道:“徐文長呀徐文長,那個周可成可是個海商,海上就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他要是沒有個兩下子,早讓人丟海裏喂魚去了。”

“那徐海、汪直不也是海商?可後來他們可成了倭寇!”

“沒錯,徐海、汪直也是海商不假,可是周可成可比他們兩個有本事多了!”吳可卿冷笑了一聲:“我就這麽說吧,要是徐海、汪直他們能夠像今天周可成這樣,別人把刀子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絕對不肯當倭寇的!”

第兩百零二章邀請

“為何這麽說?”

“你想想徐海汪直兩個一直以來想要的是啥?說白了就是朝廷應允開港通市唄!眼下朝廷已經封了那兩個番王爵位,他們就是我大明的藩國。也就是說隻要周可成頭上頂著這兩頂帽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與我大明貿易,朝廷還在中左所劃了這麽大一塊地給他泊船囤貨,連修建碼頭倉庫的銀子都是官府替他出了,隻需要送些木材,打打倭寇就行了。那中左所就是個聚寶盆,周可成又不是傻子,放著好好的銀子不賺,砸了自己的聚寶盆作甚?”

“這麽說也有道理!”徐渭點了點頭,突然他心中靈光一閃:“可卿,你怎麽對內情這麽清楚?難道你也與那周可成——”

“不錯!”吳可卿也不隱瞞:“我與這位周先生關係匪淺,團防局裏我便是替他說話的,要不然為什麽我一紙薦書他便如此待你?文長兄,我知道你也想做一番事業,可是你想過沒有,即便你明年考中了舉人,又能如何?當今之世,朝中若是沒有恩主人脈,即便你滿腹經綸又能如何?你若是在周可成那裏做的好了,至少閩南當地的縉紳都會對你另眼相看,便是再去走仕途,豈不是勝過一次次去硬考百倍?”

“哎,我明白了!”這一次徐渭終於被吳可卿說服了,他歎了口氣,起身向吳可卿做了一個長揖:“吳兄此番苦心,徐某一定銘記在心,我現在就回中左所去,在周可成那裏好生做事!”

“嗯,這就對了!”吳可卿笑著扶起徐渭:“文長兄,以你的才具,在周可成那裏很快就會脫穎而出,到了那個時候,兄弟我還要多多仰仗你呀!”

徐渭拜別了吳可卿,便一路往泉港而來,當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他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不願在泉港耽擱一晚,便徑直去碼頭上找去中左所的船。走過幾個碼頭,船夫都說時間太晚了,去了中左所回來就晚了,不願意去。徐渭正全力爭辯,突然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不是徐先生嗎?您怎麽在這裏?”

徐渭回過頭來,說話的卻是小七:“我去了趟泉州,托朋友送一封信回老家,報個平安,剛剛在碼頭上找回中左所的船!”

“倒是巧了,我也要回中左所,徐先生便一同回去吧!”小七笑著招呼了一聲,兩個隨員搶過徐渭身上的包裹,便拉著徐渭向不遠處的一個碼頭走去,一邊走一邊指著不遠處一條海船說:“徐先生,您以後在泉港看到這種樣式的船,便可以直接過去亮出號牌就行了,基本是我們蘭芳社的船!”

徐渭順著小七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碼頭旁靠著一條單桅船,船首尖利,船身狹長,除去船身的主桅外船首還有一根向斜上方伸出的桅杆,與他過去見過的海船樣式果然大不一樣,心裏不由得暗自稱奇。他看到水手們正忙著將幾口肥豬趕上船,隨口問道:“小陳頭領,這幾口豬是要運到島上去的?”

“嗯,我師傅明天要請人吃飯!”小七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我這趟來泉港便是為了這件事情,買了不少家禽和酒,還從惠豐樓裏請了幾個大師傅去掌勺!”

“哦,島上明天要來什麽貴客不成?”徐渭好奇的問道。

“客人是不少,不過貴就說不上了!”小七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那些客人馬上就到了,他們待會就搭這條船去中左所!”

徐渭看了小七一眼,卻沒有追問,上船之後他留了個心眼,沒有入艙休息而是站在艉樓上假裝看風景的樣子,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他便看到一行人三三兩兩的往這邊走過來,小七站在船旁,笑容滿麵,伸手延請。徐渭站在艉樓上看的清楚,這些人個個皮膚黝黑粗糙,手腳骨節粗大,言談舉止粗魯,他知道小七在蘭芳社中地位頗高,卻要親自來迎接這樣一群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了疑念來。

過了約莫半頓飯功夫,開船的時間到了,小七回到艉樓上,吩咐升帆開船,他擦了擦臉上汗水苦笑道:“下次這迎來送往的事情還是換別人吧?折騰死人了!”

徐渭笑道:“小陳頭領,你是東翁唯一的弟子。東翁讓你來恐怕也有看重來人的意思吧?”

“徐先生您真是明眼人!”小七笑了起來:“出發前我師傅還特地叮囑過了,千萬不能怠慢了!”

“東翁這般禮賢下士,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徐渭隔空拍了一記周可成的馬屁,話鋒一轉:“對了,這些都是什麽人?能得東翁這般看重?”

“主要是泉港周邊的有名鐵匠,也有木匠,還有幾個瓦匠,都是手藝聞名鄉裏的。”小七滿不在乎的答道:“我七八天前就派人把帖子送過去了,這麽多人又不是住在一起,廢了我好大一番力氣!”

“鐵匠?木匠?瓦匠?”徐渭一愣,自己先前的疑惑被解開了,可又有一個新的疑惑生出來——周可成廢這麽大周章來邀請一群匠戶作甚?他看了看小七,放棄了從其口中打探原因的想法,決定靜觀其變。

船跑的很快,申時剛過便考上了中左所的碼頭,小七向徐渭打了個招呼便忙著招待那些客人了。徐渭回到自己的住處,剛剛洗了把臉便聽到外間有敲門聲,他轉身開門便看到周可成站在門口,笑著說:“我方才聽小七說你回來了,正好今天晚上我要宴請客人,一同去吧!”

“多謝東翁!”徐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問道:“那些客人便是方才船上那些人嗎?”

第兩百零三章宴請

“不錯!”周可成回過頭,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徐先生要一同來嗎?”

“東翁相召,文長敢不從命?”

長桌上的食物十分豐富,沾鹽油炸後的美味小魚、填滿芋頭和蘑菇的烤鴨、用大蒜、蘿卜一同燒製的鹿脯、一打打撒上蒜蓉的烤牡蠣、大塊的同安封肉、老酒更是如泉水一般充盈,倒滿每一個酒碗。

不過豐富的菜肴並沒有提振徐渭的食欲,他漫不經心的夾起一塊鹿脯,塞進嘴裏食不知味的咀嚼,一邊留心觀察這場宴席的主人。周可成的胃口倒是不錯,不過還是吃的多,喝得少,顯然他很享受麵前的食物,不過並沒有酗酒,他不時開懷大笑,不論是和身旁的首領,還是地位卑微的仆從,都能親切交談。

但那些客人們可就沒有那麽收斂了,如果說一開始他們還有些拘謹的話,但隨著宴席的進行,尤其是隨著喝掉的酒水越來越多,他們的嗓門也越來越大。他們喝得越多,嗓門就越大,使得徐渭不得安寧。尤其是他身旁的兩個鐵匠為誰的臂力更強而爭吵不休,唾沫橫飛,更是讓徐渭暗生厭惡之情。

“為什麽周可成要大費周章把這些鐵匠邀請到島上來?要起事造反?”徐渭想到這裏,暗自搖了搖頭,吳可卿已經分析的很清楚了,周可成根本沒有必要那麽做,即便是真的要造反,他也用不著在幾十個鐵匠身上大費周章,他有那麽多船那麽多人,直接把泉港攻下來,港區所有的工匠就都是他的了,何必這麽麻煩?

徐渭正在想著自己的心事,突然他聽到號角響起,驚訝的抬起頭,卻看到周可成身旁站著一個衛士,手上的號角剛剛放了下。長桌旁的工匠們被號角聲驚動,紛紛放下酒杯和筷子,向周可成這邊看過來。

“諸位!”周可成站起身來:“周某今日請大家來是為了一件事情,所以請諸位先喝口熱茶,醒醒酒,聽我說完了再飲不遲!”

說話間,外間進來兩個仆從,他們提著茶壺,給長桌旁的每人都倒上了一杯熱茶。“戲肉到了!”徐渭喝了一口熱茶,隻覺得一股苦澀的味道直衝腦門,立刻清醒了過來。

“周某請諸位來其實隻有一個事情,那就是請諸位將自家的鐵匠鋪子搬到中左所上來!”

周可成的話就好像投進平靜池塘的石塊,立刻驚起了軒然大波,人們交頭接耳,臉上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徐渭毫不意外的看到絕大多數人都不同意,這讓他的心底產生了一種淡淡的得意之情。

“大家不要亂哄哄的,這樣我聽不清楚,一個一個起來說!”周可成的大嗓門壓倒了嘈雜的聲響,他的手指向右手邊第一個人,那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雖然肌肉依舊發達,但肩背卻已經有些佝僂了。他站起身來,恭謹的向周可成欠了欠身體:“周大掌櫃的,不是我故意和您對著幹,實在是鋪子上下幾十口人都要吃飯呀,這中左所是個荒島,咱們打鐵的又不種地,來這島上沒有活幹,沒活幹就沒飯吃呀!”

“我記得你的鋪子是在同安縣城吧?”周可成看了看那漢子,問道:“鋪子上下一共有多少人?”

“大掌櫃的果然好記性!”那漢子翹了下大拇指:“回大掌櫃的話:小人的鋪子一共有工匠七人,學徒十七人。”

“那一個月下來有多少活計?也就是混個肚圓就不錯了!”

“這樣吧!”周可成笑道:“你若是來中左所,我保證你的生意至少不比縣城裏麵差,而且這裏頭三年還免去捐稅,你願意來嗎?”

“這個,這個——”那漢子結巴了起來,顯然他並不信任周可成方才的話,卻又不敢直言揭破,場麵一時間尷尬起來。

“你當我是哄你的?”周可成笑了起來:“你們看看有多少人在替我們幹活,都是修橋鋪路的事情,光是修補工具就有多少活計?你的鋪子搬到島上來還怕沒有活計?”

聽了周可成這番話,那漢子微微動容,別的可以作假,中左所岸邊的工地做不得假,這麽多工人在做活計,光是修補損壞的工具就是一筆大買賣了。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麵,他想了想答道:“大掌櫃,光有活計還不夠呀,還要鐵料、木炭、煤炭什麽的,這荒島上什麽都沒有,我等巧婦不做無米之炊呀!”

“這個不用你們操心,隻要上島了,我自然會運鐵料、木炭、煤炭來,價格至少不會比泉港貴!”說到這裏,周可成指了指窗戶外麵:“你們看到外麵那塊空地了嗎?那邊就是未來規劃的工廠區,隻要你們肯來,就可以免費劃一塊半畝大小的宅基地,都是平整好的;如果要起屋,價格還可以打個八折!”

可惜周可成開出的條件越是優厚,那漢子就越是不敢應允,曆代流傳下來的經驗告訴他們,事有反常必有妖,官府和老爺的便宜不是那麽好吃的!

徐渭在一旁冷眼旁觀,眼見得周可成說的唾沫橫飛,眾工匠卻依舊保持著那種小民特有的冷漠。他倒是猜出了幾分周可成的心思,這位爺有錢,也願意花錢,他在乎的是人。既然如此,自己幫他一把也是應有之義,至少也能讓他看看自己的本事。想到這裏,他站起身來笑道:“東翁,您把最要緊的一件事情忘記說了!”

“最要緊的事情?”周可成這下倒是糊塗了,自己哪有什麽最要緊的事情?不過他看到徐渭狡黠的目光,一下子反應了過來,應道:“什麽事情,我咋想不起來了?”

“東翁您怎麽忘了?”徐渭裝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知府老爺說要準備防倭,要編練團練,重整武備,州縣的匠戶都要集中到縣裏去打製兵器!”

第兩百零四章賞金

徐渭話音剛落,屋內頓時是一片嘈雜聲,一下子便把兩人的聲音給淹沒了。那些鐵匠們個個臉色大變,一副天都塌下來的樣子。也難怪他們如此,依照過往的經驗,大明官府拉工匠幹活也就肯出個工料錢,連衣食都要自理,絕對是做得越多,虧得越多,一不小心連小命都要賠進去。

“這,這可怎麽辦呀!”方才被問話那個鐵匠已經是六神無主:“我祖孫三代辛辛苦苦才累積下這點家業,這次的事情一來隻怕片瓦都保不住了!”

“你是三代,我家前朝時就是鐵匠了,小兩百年的老鋪子,也不知道過不過的了這一關?”

“你們別急,這消息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呢?那個先生應該也是周大掌櫃的人,他會不會騙我們上島呀?”一個機靈點的問道。

“依我看成是真的,我有個遠方親戚就在知縣衙門裏,聽他前些日子說知府老爺已經建了一個勞什子禦倭團防局,明年還要加征銀子來補這個口子,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長桌旁人人惶惶不可終日,周可成這邊倒是輕鬆了起來,他向一旁的徐渭投以褒獎的眼神——到底是讀書人,腦袋瓜子就是轉的快,自己眼下最缺的就是這樣的人才。

掀起的浪潮終究會平息,工匠們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下來,一個鐵匠向周可成拜了拜:“大掌櫃的,若是我們搬到這中左所來,不知道還要不要被官府征發?”

“自然不用!”周可成拍了拍胸脯:“也不瞞列位說,咱在這裏做的事情就是禦倭的,你們給我幹活就是給官府幹活,何必還多此一舉?”

“那您付工錢?”

“怎麽會不付工錢?”周可成笑了起來:“你們去外麵打聽打聽,外麵幹活的工人有誰沒拿到工錢的?我連這些人都不騙,又怎麽會騙你們?”

正如大多數身處絕境的人一樣,此時的鐵匠們已經失去了大多數客觀分析問題,思考問題的能力了,他們在危險麵前左右為難,周可成的最後一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這樣吧,咱家就再讓一步,這裏是二十兩銀子!”周可成從一旁的手下接過兩錠銀子,放在長桌上:“第一個願意搬到島上來的,這個就是他的了,算是給他的搬家費!”

“小人願意!”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粗壯漢子已經衝到周可成麵前,正要去拿銀子,麵前卻是一柄白刃,卻是周可成的護衛拔刀擋住了。

“且慢,你先報上姓名住處再說。”

“小人姓白,單名一個河字,家中行二,村裏人都叫俺白二!在南安縣附郭有一家鐵匠鋪子,我和我爹兩個師傅,五六個學徒!俺可以拿銀子了吧?”

“嗯,這銀子是你的了!”周可成點了點頭,那護衛便收了刀,白河見狀趕忙拿走銀子,跪下向周可成磕了兩個頭,喜滋滋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眾匠人見白河真的得了二十兩銀子,頓時又是羨慕又是妒忌,須知像他們這樣的匠人,一年辛苦到頭年景好的時候,到手也不過十多兩銀子,除去家人衣食鹽菜更是所剩無幾。像白河這種連他自己才兩個打鐵師傅,五六個半大孩子學徒的鋪子,二十兩銀子夠他積攢七八年了。方才那個被周可成第一個提問的中年漢子也跪了下去:“小人也願意、願意把鋪子搬到島上來”

“好呀!”周可成笑道:“十分歡迎,不過你不是第一個,已經沒有銀子了!”

“可——,可是!”那中年匠人氣的結巴了起來:“我家鋪子比那白二大多了,光是師傅就有七個,學徒有二十多個,手藝更是同安縣裏數得著的。為何他有搬家費,我沒有?”

“這就沒辦法了!”周可成笑了起來:“你方才也聽見了,我說的是第一個願意把鋪子搬到島上來的,我便賞他二十兩銀子,既然白二他是第一個,你肯定就不是了,本掌櫃的一言九鼎,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這,這,沒有二十兩,十兩總有吧?要不五兩也行呀!”

“沒有,一兩都沒有!”周可成的口氣十分堅決:“我把話說開了吧,我請你們來島上是一番好意。你們也都看到了,島上有做不完的活計,有錢掙,又不用承受官府的勞役,我連你們店鋪的地都是平整好的,一文錢都不收你們的,豈有還倒貼銀子給你們搬家的道理?”

那中年漢子有些失望的站起身來,他看了看得意洋洋的坐在長桌旁的白河,一跺腳便咬牙道:“沒銀子,沒銀子那我便不來中左所了!”

“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不來便不來,白河!”

“大掌櫃您叫小人?”白河趕忙上前應道。

“你什麽時候能搬來中左所?”

“這個——”白河心裏盤算了一下:“總得在家過了十五吧,要不小人十六動身?”

“不行!”周可成一揮手:“我準你在家過了初五,初六你就動身來中左所。”

“初六?”白河呆住了,他有心想反對,但剛剛拿了二十兩銀子的好處,話到了嘴邊實在是說不出來。

“我不是故意為難你,你想不想賺錢?島上那麽多活計,光是榔頭和鶴嘴鋤就要兩千把,你做得完嗎?”

“兩千把鶴嘴鋤?”白河眼前一亮,眼前立刻閃過一串串銅錢,連忙應道:“大掌櫃您放心,小人一回去就立刻搬家,這個年就在中左所過了!”

桌上的匠人們看的眼熱,暗想這頭注財香讓這白二吃了,總不能剩下的好處也落他嘴裏了,紛紛搶上前來,高聲道:“周大掌櫃,小人也願意把鋪子搬來!”

第兩百零五章公田私田

“小人也願意!”

“莫把小人落下了!”

一開始表示拒絕的中年漢子眼看上去的人越來越多,把自己都擠到後麵去了,這才如夢初醒,猛地衝上前往裏麵擠,一邊高聲喊道:“大掌櫃的莫和小人一般見識,請給小人一個效力的機會!”

“嗬嗬嗬!”周可成彈了彈手上一疊契約,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饒是你們奸似鬼,最後還不是落入老夫窠中!”

徐渭站在一旁,疑惑的看著周可成,在他看來對方根本沒有必要在這夥鐵匠身上耗費這麽大功夫,若是吳可卿沒有撒謊的話,以他和當地官府和縉紳的關係,一張帖子就能把這些鐵匠拘來——有抗倭這個大義名分,還有誰敢抗命不成?

周可成喜滋滋的將契約疊好收入懷中,抬頭看到徐渭看自己怪異的目光,不禁有點臉紅:“徐先生,讓您見笑了!”

“東翁,您何必在這夥鐵匠身上耗費這麽多心力?像這樣的事情隨便派個下人去趟州縣衙門就行了!”

“那可不行!”周可成擺了擺頭。

“有何不可?莫非他們還敢不來嗎?”

“我知道這樣更省事!”周可成笑道:“不過徐先生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人隻有為自己工作的時候才是最勤勞的!”

“人隻有為自己工作的時候才是最勤勞的?”徐渭皺了皺眉頭,搖頭道:“未曾聽過。”

周可成搞定了這群鐵匠,心情頗好,談性頗濃,便笑道:“那井田製徐先生你總該聽說過吧?”

“這個自然聽過,不過這與這些鐵匠又有什麽關係?”

“那我問你為何春秋之後,井田之法不複行於世間呢?”

徐渭不假思索答道:“民不盡力於公田,是以《齊風》中詩雲:‘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之說!”

“不錯,那為何百姓不盡力於公田,而盡力於私田呢?”

徐渭頓時啞然,他方才說的那段詩歌便是《詩?齊風?甫田》中的一段,翻譯成現代漢語便是:“不要在耕種大田(公家的田),田地裏都是大片的狗尾巴草;不要思念遠方的人,不過是白費心思。”這段詩歌的背景是春秋末年齊國景公年間的事情。他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就明白了周可成的意思,歎了口氣道:“東翁用心良苦之處,在下不及,不過您在島上當真有這麽多活計給這些鐵匠們做嗎?或者說眼下一段時間您有這麽多活計,可總有一天這些活計會做完的,到了那個時候呢?別忘了即便是同安縣城也不過養得起兩三家鐵匠鋪子,您這長桌之上可少說有二三十家鋪子呀?”

“徐先生倒是深謀遠慮呀!”周可成對吳可卿剛剛舉薦來的同鄉越發欣賞了,正如對方說的,自己眼下在中左所搞基建,自然會消耗大量的鐵製工具,但總有一天這基建會做完,到了那個時候這麽多鐵匠鋪子吃什麽?這中左所就這麽大,就算全部是良田也不過能養活一兩千戶人,又能養活幾家鐵匠鋪子?

“不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既然徐某受了東翁的薪俸,自然要替東翁多費幾分心思!”

“徐先生可去過佛山?”周可成微微一笑,話鋒一轉問道。

“佛山?倒是未曾去過!”

“周某也未曾去過,不過我倒是聽說佛山乃是鑄造之鄉,佛山當地的鐵戶數以萬計,佛山鐵器不但行銷兩廣,而且還遠銷海外,便是南洋、倭國也多半聽說過南海佛山的鐵器。既然佛山的鐵匠不怕沒飯吃,這島上的鐵匠又怕什麽沒飯吃?”

徐渭臉色大變,問道:“掌櫃的您是要——”

“沒錯,我與那兩位藩王已經有了協議,從大明行銷到東番之地的鐵器隻有我蘭芳社一家能做。東番之地方圓數百裏,戶口也有二三十萬,卻還不懂得煉鐵之法,光是這一樁買賣就已經足夠讓這些鐵匠鋪子吃的撐死了!”

“可依照我大明法度,鐵器乃是違禁之物,不得出海的!”

“若是依照大明法度,我的海船本身就都是違禁之物!”周可成冷笑一聲:“那官府縉紳為何待我若上賓?天子為何特許與我泊船之地?徐先生你為何不遠千裏而來這荒島之上?”

徐渭頓時被周可成這一番連珠炮般的問題給問住了,尤其是最後一個問題,更是讓他啞口無言,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起來。周可成站起身來,高聲道:“縉紳待我若上賓是因為我販來列國珍貨,運走絲綿瓷器,彼等獲得大利;天子特許我泊船之所是因為我運來大木良材,供他起摘星之樓,安逸之所;徐先生你不遠千裏而來,是因為在我蘭芳社可得厚祿養身,一展所長。你們何嚐不知我是違禁之人?但利之所在,縉紳、天子還有徐先生你皆視而不見,為何如此?世間法度無非是為庸人所設,凡夫俗子見而束手,才智之士卻可一躍而過,輕易而得大利!徐先生乃是才智過人之輩,豈可為這些規矩所束縛?”

“東翁舌辯過人,徐某不能及,但這鐵器出海乃是朝廷屢禁之事,若是敗露了隻怕後悔莫及呀!”

“徐先生你看到那邊的蛛網嗎?”周可成笑道:“若是有蚊蠅小蟲落到那蛛網上便是滅頂之災,可若是你我沾上了,又能傷到你我分毫?在我眼裏,朝廷海禁之法便是如那蛛網一般!”

正當徐渭因為周可成的狂妄之語目瞪口呆的時候,小七從外間進來,手中拿著一封書信,低聲道:“師傅,從佐渡傳來的急件,吳大叔專門派快船送回來的!”

第兩百零六章金閣寺

“佐渡?”周可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上一批運金船是在半個月前抵達淡水的,帶來的一批硬通貨一下子解了周可成的燃眉之急,中左所的開發、淡水的造船業、朝鮮北部勘探銅礦這幾個都是花錢如流水,這個節骨眼上那邊可千萬不能出什麽差池。他接過書信,迅速拆開看了幾行,眉頭一下變得舒展開來,笑道:“這位公方殿下還真是位讓人不省心的主,當真是日本第一大天狗呀!”

日本,京都,金閣寺。

“勘兵衛殿下,請隨我來!”朽木藤綱在前麵引路,淡青色的狩衣穿在他修長的身體上更顯得氣質高雅,看在勘兵衛眼裏,不由得暗自感歎。

“不愧是在公方殿下身邊侍奉的相伴眾呀!”

他不由得越發小心自己的步伐,以免有失禮的舉動,引來旁人的恥笑,丟了主家的顏麵。

“那邊就是舍利殿了!”朽木藤綱指著不遠處一棟三層的小樓道:“當初三代公方殿下義滿公便是在那裏修禪,義滿公去世後此殿便被改為寺院,以為祈求冥福!”

“真是宛若神佛的住所呀!”

也難怪勘兵衛如此稱讚,隻見那棟三層小樓的表麵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黃色的光,投影落在一旁的池塘中,與其交相輝映,看上去宛若仙境。

“嗯,當初義滿公在舍利殿的表麵貼滿了金箔,便是寓有極樂淨土之意!可惜——”說到這裏,朽木藤綱突然歎了口氣。

“可惜什麽?”勘兵衛不解的問道。

“沒有什麽!”朽木藤綱笑了笑:“舍利殿裏供奉有義滿公的畫像,公方殿下正在裏麵參拜,我們在殿外等一會兒吧!”

“是!”勘兵衛應了一聲,便在一邊等候。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行人從舍利殿中出來了,朽木藤綱趕忙領著勘兵衛迎了上去,躬身下拜道:“殿下,佐渡守本間氏藤殿下的使者到了!”

“哦,是佐渡守的使者呀,讓他過來吧!”

“哈依!”勘兵衛飛快的用小步趨前來到足利義輝(當時已經改名,此後便一直用這個名字)馬前,跪在地上大聲道:“在下本間兵衛佐封主君之命參見公方殿下,得見大殿尊顏,其不勝惶恐也歟!”

足利義輝跳下馬來,笑著說:“你抬起頭來!”

“哈依!”勘兵衛依照足利義輝的吩咐,抬起頭來,雖然從本間氏康的口中他已經知道將軍還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他依然被將軍的年輕而感到震驚,不過他立刻垂下眼簾,以免與將軍對視而失禮。

“嗯!”足利義輝端詳了一會勘兵衛的容貌:“剛健質樸,果然不愧為我東國武者的風範!”

“在下愧不敢當!”

“佐渡守身體可還安泰?國內如何?”

“有勞公方殿下垂問,主君身體康健,佐渡一國已經平定!”勘兵衛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這是主君托屬下帶來的信箋!”

“嗯!”足利義輝從朽木藤綱手中接過書信,拆開看了看,信裏大部分是一些禮節性的問候,隻是在信的末尾提到已經挑選了六頭佐渡的鷹令勘兵衛呈上,勘兵衛是一個機敏而又值得信任的武士,如果大殿有什麽需要氏藤做的,可以通過勘兵衛帶口信來。足利義輝強自按奈住興奮的心情,笑道:“我隻是在信裏隨便提了一句,想不到佐渡守便特別挑選了獵鷹送來。那我下午就出城試一試東國送來的獵鷹!兵衛佐,你便一同去吧!”他最後一句話卻是對勘兵衛說的。

還沒等勘兵衛跪下應承,一直站在足利義輝身旁的一名中年武士突然插嘴道:“公方殿下,按照事先的安排,今天下午是您接見義賢公的時間,打獵的事情還是改日吧!”

“大膽!”不待足利義輝開口,朽木藤綱已經怒喝一聲:“鬆永奉行,身為一個武士要謹守自己的本分,你隻是長慶公的家臣,將軍殿下的麵前沒有你說話的份!”

那中年武士麵對朽木藤綱的嗬斥,卻是怡然不懼,微微一笑:“朽木殿下,在下不過是提醒一下公方殿下而已,義賢公從四國遠道而來,在京都也呆不了多長時間,若是破壞了事先的安排,義賢公的脾氣十分剛烈,若是引起誤會就不好了。”

“藤綱!”足利義輝喝住朽木藤綱,走到那中年武士麵前道:“鬆永久秀,既然三好義賢脾氣剛烈,那你就去一趟,告訴他我今天剛剛得到佐渡送來的獵鷹,下午就去鹿穀打獵了。與他的會麵就改日,遺憾之處還請見諒!”

那中年武士正是三好家剛剛任命的京都奉行鬆永久秀,他本出生於京都所在的山城國西岡的一個商人家庭,少年時便在三好長慶身邊擔當佑筆一職(在大名家中擔當記錄及編寫官方文件的職務的人),以處事機敏穩重而深得三好長慶喜愛,與其頗具軍事才能的弟弟鬆永長賴並被稱為三好長慶身邊親信的後起之秀,為三好家在近畿的崛起立下了汗馬功勞。在三好長慶擊敗了宿敵細川晴元,將將軍足利義輝迎回京都,登上了室町幕府管領代的寶座之後,鬆永久秀也被任命為京都奉行,兼任堺的代官,除去管理京都與堺的庶務,與各方勢力溝通之外,他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任務——那就是監視回到京都的新任將軍足利義輝。

在後世的史書裏,鬆永久秀被冠以大惡人的罪名,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和著名的戰國風雲兒織田信長是一類人,雙方都有傑出的才能,巨大的野心,而且對既定的規則和權威嗤之以鼻,是以雙方才會做出許多在當時人看來駭人聽聞的事情。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雖然數次背叛織田信長,一向以殘酷而聞名的織田信長卻多次寬恕了他,也許在織田信長的內心深處,將這位大惡人視為自己的同類,有著惺惺相惜的感情吧。

第兩百零七章鬆永久秀

而此時的鬆永久秀自然還沒有後來的那樣的地位和惡名,作為三好長慶的家臣,他被身為武家首領的足利義輝這般嗬斥,也隻得低下頭去,應道:“是,殿下!”轉身就準備離去。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站住!”他聞言一愣,還以為足利義輝改變了主意,正準備回頭,腦後掠過一陣冷風,隨即便感覺到頭上一涼,兩邊的頭發便披散開來。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發髻已經被一刀斬斷,落在地上。

足利義輝還刀入鞘,冷聲道:“鬆永久秀,若非你是三好管領代的家臣,我今日便將你一刀砍了。這是給你的一點教訓,讓你明白麵對武家的棟梁應該什麽樣的態度!”

“公方殿下!”看著鬆永久秀遠去的背影,朽木藤綱低聲道:“我知道此人極其無禮,但他畢竟是三好長慶的親信,他回去後一定會在三好長慶麵前說您的壞話,而殿下您現在實力還不夠——”

“藤綱,你以為我不這麽做他就會在三好長慶麵前說我的好話嗎?”足利義輝冷笑了一聲:“這個人本來就是三好長慶派來監視我的,無論如何他都會在三好長慶麵前說我的壞話的!”

朽木藤綱聽足利義輝這般說,也隻有苦笑著點頭:“殿下,話雖然這麽說,但您身為幕府的首領,親手揮刀砍下鬆永久秀的發髻,也未免有失自己的身份了!”

“好像是有點!”足利義輝臉上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的勘兵衛,靈機一動問道:“兵衛佐,你覺得呢?”

“在下以為方才的行為才正是體現了將軍的氣度和威嚴!”

“哦?”足利義輝笑道:“兵衛佐,說出你的這麽想的原因?”

“是,殿下!”勘兵衛抬起頭答道:“在下年少時曾經跟隨一位武士修習兵法,這位武士教誨在下,武士最珍貴的並非官職和知行,而是名譽與尊嚴。若是名譽與尊嚴受損,那要麽用敵人的血,要麽用自己的血去清洗。殿下的身份雖然尊貴,但也是修習弓矢之人,自然應當用刀劍來體現自己的威嚴;但您並沒有砍下他的頭,又體現了您的氣度,所以在下以為您方才的行為十分的恰當!”

“好,好,說得好!”對於勘兵衛的回答,足利義輝十分滿意,他笑道:“這才是東國武士的風骨呀!我在京都日久,已經太久沒有像兵衛佐這樣的武者了。”說到這裏,他解下腰間那柄方才砍掉鬆永久秀的佩刀,遞給勘兵衛:“這柄刀賜給你,希望你能夠用他來維護武士的威嚴!”

“啊哈!”勘兵衛趕忙跪了下去,伸出雙手接過足利義輝的賜刀。

鬆永秀久急匆匆的出了金閣寺,腳步便慢了下來,他對身旁的一名武士道:“你去一趟義賢公(三好長慶的二弟,實際控製阿波國之人)那裏,說將軍今天下午另有急事,請他將會麵的事情推遲兩天!”

“是!”那武士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著問道:“大人您為何不親自去將今日的事情告訴義賢公,公方殿下如此無禮——”

“正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才不能去見義賢公!”鬆永秀久的耐心倒是不錯,笑著解釋道:“義賢公的脾氣剛烈,他若是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會詢問,他一旦知道就會破壞長慶公苦心經營的方略,在細川晴元被討滅之前,三好家還需要公方殿下的支持!”

“屬下明白了!”那武士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好,快點過去吧,言語方麵注意些!”

“是!”

看著屬下離去的背影,鬆永秀久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自言自語道:“這位將軍的性子這麽的剛烈呀,恐怕他在京都的時間還及不上其父呢!”

鹿穀。

鹿穀的日出,將東方的天空染成玫瑰和金黃色,勘兵衛凝望著漸漸散溢的光輝,黎明爬過森林和草地,將漆黑變為墨綠色,然後又變成青綠。溪水越過穀地,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陽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在樹林間隱約可以看到宮殿的遺跡,早在院政時期,這裏就成為了法皇、上皇們休憩和遙控政治的所在。室町幕府建立後則成為了將軍的獵場與別墅,而應仁之亂的殘酷內戰將這裏的許多房屋摧毀,隻留下殘垣斷壁供後人憑吊。

一聲尖利的鷹鳴聲響起,勘兵衛回過頭,看到一聲獵裝的足利義輝已經出了帳篷,戴著皮手套的右手上站著一隻獵鷹,正用小塊的兔肉喂食。他趕忙屈膝行禮:“勘兵衛參見公方殿下!”

“起來吧!”足利義輝滿不在乎的揮了揮手,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手臂上剽悍的獵鷹給吸引住了:“好凶猛的獵鷹呀!果然這獵鷹和武士一樣,都是東國的好!”(足利出自源氏,起家是在東國,而佐渡也是屬於東國)

“殿下!”朽木藤綱打斷了足利義輝的話,足利義輝也注意到自己有點失言,將獵鷹交給一旁的朽木藤綱,笑道:“兵衛佐,今天打獵你便替我牽馬吧!”

“啊哈!”勘兵衛趕忙起身牽來戰馬,足利義輝飛身上馬,從朽木藤綱手中接過獵鷹,高聲道:“開始吧!”便策馬向前衝去。

勘兵衛趕忙快步跟上,寬廣空曠的穀地在他們眼前展開,平坦遼闊直到遠處的丘陵,沒有樹木,沒有道路、也沒有建築,隻有一片片的長草,在風的吹拂下擺動如同波浪。兩排武士在前麵,他們將衣袖紮好,用長槍拍打兩邊的草叢,驅趕著獵犬,好驚起獵物,而足利義輝則在後麵策馬慢行,手擎獵鷹,等待著獵物的出現。突然,草叢中一隻野鴿被驚起,撲打著翅膀飛向天空,足利義輝眼疾手快,飛快的解開腳扣,發出口令。那隻獵鷹飛快的離開手臂,撲了兩下翅膀就自衝天空,那野鴿趕忙改變方向,企圖避開獵鷹的追擊,但獵鷹並沒有尾隨,而是用力撲打了兩下翅膀,爬到了野鴿的斜上方,然後收斂翅膀,以驚人的速度服從下來,截住了野鴿,一同撲進草叢中。

第兩百零八章新點子

“抓住了,快將獵物取來!”足利義輝發出歡呼聲,一名距離最近的武士趕忙策馬跑了過去,幾分鍾後他從草叢中撿起那頭獵鷹和脖子已經被折斷的野鴿。足利義輝發出口令,獵鷹回到他的手臂上,發出不滿的鳴叫聲。足利義輝欣喜的撫摸著獵鷹光滑的羽毛,取出一小塊鮮肉遞給獵鷹,笑道:“別生氣,這是給你的!”

就這樣,足利義輝驅犬策鷹,在鹿穀行獵。轉眼就已經是日落時分。朽木藤綱上前低聲道:“殿下,時間不早了,回二條城吧!畢竟三好義賢公從四國遠道而來,不能讓他等得太久。

對於足利義輝來說,這真是個美好的日子,獵鷹在天空盤旋,草海波浪,部下驅趕著獵犬,穿行其間。隨著一陣陣清風吹來,給他的臉上帶來一陣涼意,足利義輝隻覺得心情平靜祥和,他可不想被什麽三好義賢自己的心情。他仿佛沒有聽到朽木藤綱的話,隻是著自己的獵鷹。

“將軍!”朽木藤綱提高了嗓門:“時間已經不早了,請您回二條城!”

“不!”足利義輝轉過身來:“今晚就在這裏宿營,夜裏我要獵山豬!”

“獵山豬?”朽木藤綱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可是山豬是極為凶猛的,這也太危險了!而且三好義賢他——”

“藤綱!”足利義輝打斷了朽木藤綱的話:“我是清和源氏的嫡傳,八幡太郎的子孫,難道連幾頭山豬都對付不了嗎?三好義賢不過是阿波一國的守護代,難道他不應該耐心等待身為將軍的我嗎?”

“可,可他是三好長慶的二弟,如今三好家才是近畿勢力最為強大的大名!殿下您應該——”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讓他明白武士的名分!”足利義輝冷笑道:“三好長慶為何要請我回京都?還不是想要借助我的名分?如果因為他擁有實力我就要退讓的話,那幹脆讓他來做這個將軍好了!”

“這個——”朽木藤綱啞然,足利義輝揮了揮手,高聲道:“紮營,明天我再回二條城!”

讓朽木藤綱欣慰的是雖然足利義輝雖然白天表現的極為任性,但並沒有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他並沒有用弓箭或者長矛獵山豬,而是選擇了一種十分安全的方式——鐵炮。他讓武士在水源地附近的一棵大樹上打了個平台,然後拿著鐵炮守候在平台上。野豬是一種視力很差,主要依靠嗅覺與聽覺的動物。站在樹上一來可以讓避免野豬的攻擊,而來居高臨下,也可以更好的發揮鐵炮的威力。足利義輝的運氣不錯,隻等到初更時分便射殺了三頭野豬——兩小一大。生怕遇到意外的朽木藤綱趕忙勸說其到此為止,得意洋洋的足利義輝這次倒是沒有拒絕他的建議。

“藤綱!”足利義輝笑吟吟的向一旁的部下說:“鐵炮可真是一種奇妙的武器呀,即便是像山豬這樣的猛獸,也抵擋不住他的一擊。這麽看來我花了那麽長時間修煉的弓矢之道簡直都是白費了!”

“殿下!”朽木藤綱答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雖然鐵炮的威力比弓箭大,但射擊準備的時間很長,步驟也很繁瑣,在戰場上很少有人能夠冷靜的發射,而且鐵炮和火藥也極為昂貴,並不能完全取代弓箭的。”

“是嗎?”足利義輝笑了笑,目光轉向一旁的勘兵衛,問道:“兵衛佐,這些鐵炮是佐渡守獻給我的,與常見的鐵炮有些不同,想必你應該對這種武器十分熟悉吧?”

“回稟殿下!在下主君獻給您的鐵炮乃是從南蠻人那裏傳來的,與我國常用的鐵炮有些不同,射程更遠,更準確,但是也更加笨重,由於有支架的緣故,明國人稱其為斑鳩腿銃!”

“嗯,我忘記了佐渡守與南蠻人關係匪淺!”足利義輝笑了起來:“那是否可以請佐渡守向南蠻人要求為我打製幾支射程更遠,更準確的鐵炮呢?比如說可以擊中兩百步外的目標呢?”

“兩百步外的目標?”勘兵衛的一愣,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這,這個恐怕就比較困難了!在下鬥膽問一句,殿下您是想要用這種鐵炮射殺什麽獵物呢?”

“這個——”足利義輝被勘兵衛問住了,他靈機一動,笑道:“自然是熊,是巨大的黑熊。嗬嗬,兵衛佐,你回去後務必告訴佐渡守,讓他替我打製這種鐵炮,一切都拜托了!”

聽到將軍竟然用如此恭敬的用語提出要求,勘兵衛趕忙跪在地上,大聲道:“公方殿下請放心,在下一定會把您的命令帶到!”他是如此的興奮,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一旁的朽木藤綱擔憂的眼神。

中左所,鋼鐵街。

“你跟我來,大掌櫃要見你!”

白河不安的在自己的皮圍裙上擦了擦手,在這個島上“大掌櫃”這個名詞隻能代表一個人——那個高踞權力金字塔塔尖的人。白河不知道周可成為什麽要見自己,但他不希望自己眼下的生活被打破——確實在島上很累,每天天剛剛亮他就升起爐火,直到太陽完全下山後許久他才躺到**,但他留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得到了回報——銅錢和銀錠,這位周大掌櫃沒有撒謊,在這個島上果然有做不完的活計,也絕不賴賬。看著日漸沉重的錢袋,白河已經漸漸不那麽回想南安的那個破屋子了。

“小人回去換件衣服,身上邋遢的很!”

“不必了,大掌櫃要立刻見你!”通傳的人是土著衛士,怪異的口音,刺青的臉,腰間的佩刀讓白河臉色變得越發難看,他看了那衛士一眼,解下腰間的皮圍裙,跟著那衛士穿越鋼鐵街,來到那棟兩層樓的木屋旁。那衛士站在門口通傳了一聲,便打開門對白河道:“你進去吧,大掌櫃在裏麵等你!”

第兩百零九章兼並

白河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走進門去。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漢子坐在長木桌後麵,在他的左手便坐著一個書生,右手邊是一個少年,木桌上擺放著幾樣鐵器,他正拿著其中一件端詳把玩。那青年漢子聽到響動時抬起頭來,白河趕忙跪了下去,用顫抖的聲音道:“小人白河拜見周大掌櫃!”

“你就是白二掌櫃吧?起來說話吧!”周可成笑道,他拿起一個鐵件問道:“看這上麵的標記,這是你們鋪子出的貨吧?”

為了確保鐵器的質量,按照周可成的要求,所有在島上開設鋪子的鐵匠都必須有一個特有的標記,並在蘭芳社那裏登記,出產的鐵器也必須都打有印記,否則不予接收。白河也不例外,他接過那個鐵器,辨認了下,心中咯噔一響:“不錯,正是小人鋪子出產的,莫非有什麽差錯?”

“不,不!”周可成笑了起來:“按照質檢人員的回報,上個月你們鋪子的鐵器質量是最好的,各項工序都一點不漏都做過,而且大小誤差也最小。我今日請白掌櫃你來是來感謝你的!”

“嗬嗬!”白河幹笑了兩聲,這才鬆了口氣:“咱是個手藝人,既然大掌櫃的給了錢,咱自然要實心做事,這也沒什麽好謝的!”

“話不能這麽說!”周可成笑道:“做得好就要賞,做得差就要罰,白師傅你既然做的好,那就應該好好獎賞,要不然誰還好好做事了?”他說到這裏,站起身來:“這樣吧,下個月還要一千把斧頭,還有兩百把鐮刀的訂單,也都交給你了,你看如何?”

一瞬間白河幾乎被巨大的喜悅給衝昏了,一千把斧頭、兩百把鐮刀,自己從中賺到的錢在縣城周圍足夠買二十畝好地,自己也能算一個小糧戶了。但喜悅來的快,去的更快,他苦笑著答道:“周大掌櫃,請見諒,小人恐怕沒法答應?”

“哦?那是為何?你不想掙錢了?”

“怎麽會!”白河苦笑道:“我哪裏不想掙錢,隻是就您眼下的活計我都得沒日沒夜的趕,一下子這麽大一批貨過來,我無論如何也是幹不完的。”

“你的意思是人手不夠是吧?”周可成笑了起來:“這個沒有問題,小七,你把事情和白掌櫃說一說!”

“是,師傅!”小七應了一聲,對白河笑道:“白掌櫃,同安胡掌櫃、劉掌櫃,還有劉五店的曲掌櫃他們三家的鋪子因為出品鐵件的質量問題,違反了原先與我們蘭芳社簽的協議,要支付一筆罰金。由於他們無力支付罰金,所以他們的鋪子已經全部破產和清算。我師傅的意思是想要請你接手他們這幾家的鋪子,聯合起來成了一個大的工坊,把這批訂單吃下去!”

白河被小七話中一連串新名詞弄得稀裏糊塗,唯一弄明白的就是要讓自己接手他們這幾家鋪子,還有把訂單吃下去。他的腦袋頓時搖的和撥浪鼓一般:“周大掌櫃、小陳頭領,這怎麽能行?胡掌櫃、劉掌櫃、曲掌櫃都是大鋪子的,家傳幾代人的手藝了,手下的工匠最少也有十來個,我哪有這個本事吃了他們?再說我也沒錢買下這些鋪子呀?”

“這個不要緊!”周可成笑了起來:“這幾家眼下還不清罰金,鋪子已經抵給蘭芳社,人也要給我們幹十年的活,有知縣衙門的帖子,他們要是敢不認,我一張帖子抵到衙門去,他們就得在黑牢裏喂跳蚤。你沒有本錢不要緊,可以拿自家的鋪子和技術入股嘛,這幾家鋪子的資產就當我的股金,算到你那白記鐵匠鋪去,你占三成,我們蘭芳社占七成,如何?”

徐渭坐在木桌旁,冷眼旁觀白河張口結舌,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自己卻不動聲色。他來到中左所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可他與周可成相處的時間越長,便越發現這個男人身上的疑團卻越多。像方才的事情他並不認為周可成是在對這個鐵匠耍什麽手段——因為這完全沒必要,以周可成現有的地位他說的任何話那鐵匠都隻有俯首聽命的份,可為何他還是要采用這種法子呢?徐渭雖然不清楚其所以然,但卻明白背後一定有深意,隻是自己現在還不明白罷了。

“如何?白師傅!”周可成笑道:“你若是不反對,那我便是當你應允了!”

“周大掌櫃,請恕小人多嘴!”白河大著膽子問道:“為何您要將這幾家鋪子讓小人經營,那幾位師傅論名聲,論鋪子大小都遠勝於小人我呀?”

“很簡單。因為你是個實心辦事的!”周可成笑道:“這兩個月來你的鐵件裏出差錯的是最少的,而且都依照我們製定的規則,從不偷奸耍滑,像您這樣的人才,我不把鋪子交給你,交給誰?”

“多謝大掌櫃誇獎!”白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咱們手藝人,吃的就是手藝飯,可不敢偷奸耍滑。不過這麽多家鋪子,要是管的不好——”

“這個你放心,是能力不及還是耍心機手腕,周某還是分得清楚的!”周可成冷笑了一聲:“白師傅,周某人可以先給你透個底,中左所上有二十多家鐵匠鋪子,這個是多了。到了最後至多剩下個三五家,隻要白師傅你用心做事,把心思花在鋪子經營和手藝上,最後總有你一席之地!”

“是,是,小人一定盡心盡力!”吃了周可成這顆定心丸,白河總算是鬆了口氣,千恩萬謝的退了下去。

“徐先生,你待會在這幾家鋪子都去一趟,把工人的名冊重新整理一下!”

“是!”徐渭應了一聲,他此時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疑問,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問道:“東翁,既然那幾家鋪子已經被是您的了,為何要與那白河合股,而不是派一個得力可信的人經營呢?”

第兩百一十章背後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還有誰能比鐵匠更懂得經營鐵匠鋪子?”周可成笑道:“再說任憑多忠實可靠的長工,還是及不上在自家田地耕種的農夫。我與他合股,這鐵匠鋪子便有他的一份,由不得他不賣力氣。”

“東翁此言有理,不過方才您為何又說最後中左所上二十多家鐵匠鋪子最後隻會剩下三五家?”

“這就是分工的好處了!”周可成笑道。

“分工?”

“不錯,便拿鐵釘打個比方吧,徐先生,你可知道打製一枚鐵釘需要幾個工序?一共六個工序!若是讓一個工人打製鐵釘,任憑他技術如何熟練,一天下來能打製百餘枚鐵釘便最多了!但若是挑選六個工人,每個工人專門執行一個工序,那一天下來便可打製兩三千枚,這是為何?因為若是隻讓一個工人打製鐵釘,那麽這個工人就需要學會六個工序,而如果讓每個工人隻專門執行一個工序,那後者必定比前者要熟練的多,自然效率也要高得多!”

聽了周可成這番自問自答的敘述,徐渭用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勉強理解了其中的含義,問道:“東翁,分工固然好,可這和最後隻會剩下三五家有什麽關係?”

“這還不簡單?”周可成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看著徐渭:“要想分工,這家鋪子的規模就要足夠的大,你想想光是鐵釘就有六個工序,那其他更加複雜的鐵器豈不是工序更多。這麽多道工序,還有其他的工種,一家鋪子的工匠少說也要七八十人,算上學徒要兩三百人。這樣的大鋪子生產出來的鐵器又好又便宜,你說小鋪子爭得過他們嗎?時間一久,這些小鋪子自然會被其並吞了,最後自然隻會剩下三五家”

“東翁!”徐渭思忖良久之後問道:“那您這麽做又是為何呢?畢竟這鋪子也不全是您的。”

“自然是提高效率,壓低成本呀?”周可成笑了起來:“現在他們一具鐵犁的成本就要一兩多銀子,我從他們那裏采購的成本肯定不能低於這麽多;可要是成本降到五錢銀子,那我用八錢的采購價就夠了,成本壓低了,走的量就大了,利潤自然更多,這對於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好處了!”

徐渭啞然,倒不是他比周可成笨,隻是雙方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在一條路上。徐渭的思路是典型的封建士大夫的思路,重要的是確定名分;而周可成卻對所有權、名分看的不是那麽重要的,看重的是利潤,以及本身資本的增值。角度的差異自然帶來了處事手腕的差異。徐渭本能的感覺到了這種新思想隱含的威脅性,但又有幾分好奇與向往。

“東翁,我有點事情就先告退了!”徐渭站起身來,向周可成躬身告別,周可成笑道:“徐先生自便!”

看著徐渭出了屋子,周可成伸了個懶腰,向小七問道:“接下來還有什麽事情?”

小七翻了翻手中的記事板,答道:“打製新式鳥銃的事情,就是那位倭國將軍要的!”

“哦,哦!”周可成拍了拍腦袋:“就是那個想要刺殺三好長慶的足利義輝?”

“對,就是這個!”小七猶豫了一下問道:“師傅,你真的打算做這件事情嗎?”

“當然,為什麽不,這對我們蘭芳社來說可是求之不得呀!”周可成笑了笑,繼續解釋了起來:“我們是商人,還是異國海商,那對我們來說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倭國也像大明一樣,變成一個統一的國家,你想想,我們為了在大明弄一個可以貿易的口岸,花了多少心力功夫呀?還要一天到晚的擔心哪天被朝廷一紙詔書給封了。這個不能買,那個不能賣;而在倭國呢?隻要有錢,什麽都可以買,什麽都可以賣,即便有一兩家大名拒絕,我們大可與其他大名交易便是。誰好誰壞不是顯而易見嗎?”

“這倒也是!”小七點了點頭,出身浙江沿海漁民的他對於大明海禁對海上貿易的危害可是有切身體會的,眼下堺港早已成為蘭芳社的最重要利潤來源地:船隻載運著從泉港轉口的明國手工業品;台灣出產的硝石、白糖、少量生絲、鹿皮;朝鮮出口的人參、藥材、書籍進入堺港,而滿載著日本出產的紅銅、白銀、金沙、倭刀、折扇返回淡水。假如日本出現一個統一的政府,哪怕隻是一個控製了近畿地區的有限政府,都必然會對現存的貿易加以限製,尤其是蘭芳社最重要的出口貨物是金銀銅這些可以鑄造貨幣的貴金屬,這不啻於是在吮吸這個國家的鮮血,任何一個負責任的政府都會對這樣的行為予以打擊的。

“師傅您就是因為這個才答應幫助那個足利將軍的,可刺殺未必能夠成功呀?”

“也不光是因為這個!”周可成笑道:“那個三好長慶是幕府管領代,也是潛在的近畿之王,而那個足利將軍則是名義上的武家首領。前者有實力,而後者有大義名分,兩邊加起來才能夠維持近畿的安泰。即便這次刺殺失敗了,那也意味著雙方的這層合作關係已經撕裂,近畿將會爆發新的內戰,這對於蘭芳社可就有莫大的好處了!”

“好處?”

“沒錯,莫大的好處!”周可成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首先,如果發生內戰,三好家必然會向堺港勒索軍費,而這樣一來,許四爺就更容易在堺港的和議會中通過加強堺鎮防禦力量的提議了。”

“不錯!”小七拊掌笑道,作為蘭芳社的高層,他知道周可成對日本實際上是有三條相對獨立的路線的:與島津家的反大友、鬆浦同盟;對佐渡的直接占領;在堺鎮的通商貿易。

第兩百一十一章車床

在這三條路線中,最早開啟的便是對堺鎮的貿易。與佐渡以武力為主的強硬策略不同的是,在堺鎮周可成采取了十分柔軟的間接策略,計劃首先加入和議眾,然後利用和議眾控製整個堺鎮,使之成為蘭芳社控製整個近畿地區經濟命脈的樞紐。但與佐渡攻略突飛猛進不同的是,蘭芳社在堺鎮的方略進行的並不順利,雖然在納屋老板今井宗久的舉薦下,許梓已經加入了和議眾,但在日本特有的“腹藝”麵前,身為異國人的他在和議眾之中根本沒有什麽發言的機會,更不要說提出什麽有影響力的提案,並加以通過了。而要想打破這種局麵,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堺鎮至於一種危險的境地,因為隻有這樣許梓才能夠憑借其背後隱藏的武力集團在提升在和議會中的發言權。

“其二、如果足利義輝與三好長慶撕破臉,多半是足利義輝敗北。隻要他沒有死,多半會逃往近江國、或者別的大名那兒,想要借助他們的力量回到京都。如此一來近畿的戰爭就會長期化,這對我們來說也是有利的,戰爭越是激烈,所需要的硝石就越多;堺鎮需要我們軍事力量的保護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個撕裂的、戰爭頻發的近畿無論是對於我們還是堺鎮來說,都是極為有利的!”

“師傅說的有理,隻是那個足利將軍提出的要求有些過分了!”小七歎道:“能射中兩百步開外目標的鳥銃,那將軍為啥不上天呢?”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能射中兩百步開外的鳥銃倒也不是沒有!”

“師傅,您不是開玩笑吧?”小七瞪大了眼睛:“當真有這樣的利器?”他可不是明末那些雙手不沾火藥就敢寫《火攻要術》等兵書的書生,蘭芳社的商船往來於北至南千島群島,南到升龍城、北大年(泰國南部古港口),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火器。當時質量最好的滑膛火繩槍配上最好的射手也就能保證80步左右的命中,百步已經是匪夷所思,兩百步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周可成笑了笑,打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卷軸來,在桌子上鋪開了,小七趕忙細看,粗看是一張木床,下麵有兩個腳踩的踏板,中間用繩索連接著一個大輪子,那木**還有幾個部件,卻不知道其用途。

“師傅,這是什麽?”小七指著那木床問道:“與那可在兩百步外射中目標的鳥銃有何關係?”

“這是車床!”周可成回答的很簡單:“具體的事情你不要問那麽多了,下個月你挑幾個手藝精湛的木匠把這個做出來!”

“好,好!”小七興奮的連連點頭:“不用那麽久了,我立刻就去找人,師傅您在這等著,最多半個時辰就人齊!”

“不用這麽急,下個月再找人!酒還是要等到發酵好了才好入口!”

“酒?”小七一愣。

“沒錯,事情也是一種酒!”周可成的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正如周可成預料的那樣,在接下來的幾天裏白河並吞了其他幾家鐵匠鋪子的事情在所有工匠們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憑借過往的經驗,絕大多數人一開始認為這不過是有權有勢者給他們設下的又一個圈套罷了。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謠言漸漸被事實所擊倒,確實那那幾家鋪子的工匠們都被歸攏到了白河指揮,當然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是月底的結算——蘭芳社的出納依照鋪子裏實際出產的鐵件支付了貨款,黃燦燦的銅錢和白花花的銀子晃花了工匠們的眼睛,謠言也不攻自破。工匠們用豔羨和妒忌的眼光看著白河,抱怨自己為啥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從一個隻有兩個工匠的小鋪子一躍而成整個中左所上最大的鐵匠鋪子。

因此不難想象當另外三名工匠得到傳召時的感覺了,他們飛快的換上了自己最整潔的衣服,懷著忐忑的心情,推開那棟兩層小樓的大門。

“我聽說幾位的手藝在這中左所的工匠裏都是數得著的!”周可成從桌子上取出一張圖紙:“你們先看看這個吧,誰能將其打造出來,我重重有賞!”

工匠們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之情,周可成注意到了,微微一笑:“我方才說過了,是重重有賞!比如說賞三十兩,金子!”他在“三十兩”與“金子”稍微停頓了一下。

周可成的許諾起到了效果,工匠們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即便明代中國的金銀兌換價格沒有後世那麽高,但三十兩金子在當時也至少能兌換個二百四五十兩銀子,這大概等於一個技術熟練的工匠三四輩子能夠積攢下來的現金收入了。年紀最大的一個匠人強壓下激動地心情,跪下去磕了個頭道:“周大掌櫃的,小人幾個本事有限,隻怕耽擱了您的事,要不讓小人幾個先看著圖紙合計一下,先拿出個章程出來?”另外兩個工匠這時也明白了過來,這賞金如此豐厚,事情肯定不簡單,反正這三十兩金子的重酬即使三人來分也很豐厚了,還是小心點,不要把話說的太滿為上。

“對對!”

“還是先看看圖紙再說!”

“好,小七,你將圖紙拿給他們!”

三人從小七手上接過圖紙細看起來。那三個工人看了兩遍圖紙,又交頭接耳了一會,為首的那個年紀最大的工匠說:“大掌櫃,若是就這圖紙上的,小人倒是也打製的出來,不過敢問一句,這圖上畫的到底是個什麽?”

“是泰西那邊一台加工鐵件的機械,弗朗基人叫這車床!”周可成也不隱瞞,他這張圖紙上畫的便是一張最原始的腳踏車床,以腳踏為動力,通過繩索和皮帶將動力傳導給轉軸讓待加工的零件高速旋轉,然後用車刀、鑽頭等工件進行近一步的加工,結構和我們小時家中的腳踏縫紉機有些相似。

第兩百一十二章加工

雖然以現代人的眼光看來,圖紙上這台腳踏車床可謂是簡陋之極,但相比起原有的加工方式來說,腳踏車床對零件的加工效率、精度都不啻於革命性的飛躍。就以鳥銃為例,一支鳥銃是否安全精準取決於其槍管內壁是否光滑、筆直、氣密。當時槍管的打製方式有幾種,但花費工時最多、技術含量最高的一部分就是對槍管外壁打磨,對內壁鏜光,即便是技術極為熟練的工匠,幾天下來也就能鏜光一根槍管。但如果采用車床,哪怕是這種最原始的人力驅動腳踏車床,工作效率和精度也可以大大提高,畢竟人的下肢力量要遠遠大於上肢力量,在工作時也可以讓下肢負責動力輸出,而工人的注意力可以集中在零件上,自然效率大增。

“車床?”那工匠笑道:“小人看倒有幾分像是陶匠製作陶胚時候的轉盤,也是一邊用腳踩,一邊手上做事情。大掌櫃請放心,我等十天時間必能做好!”

“好!”周可成笑道:“我給你們十五天時間,隻要做好了,賞金不會少你們一文!”

時間過得飛快,那老工匠果然沒有食言,七天後周可成便得到消息車床樣品已經好了。周可成趕忙來到作坊,隻見一台車床已經放在牆角,他走到車床旁,用力踩著踏板,果然那根鐵軸高速旋轉起來,腳上的踏板傳來穩定的壓力,顯然傳動部分的皮帶效果很不錯,他滿意的點了點頭,正想誇獎工匠們幾句,卻感覺到車床的平板上有一點不平,仔細一看才發現上麵是雕了兩條遊龍戲珠圖,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這,這,為何要在車**雕刻這玩意?”周可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回大掌櫃的話!”那老工匠見周可成著了惱,小心的上前答道:“咱家聽這車**有一個‘床’字,想這大戶人家的**都有些花紋,便也雕上,也好討個吉慶了。隻是鄉下人見識少,隻怕雕的不和您的心意,還請見諒!”

“哪個讓你在這上麵雕這玩意了?”周可成聽了那老工匠的回答,不由得哭笑不得:“這是放工件的地方,越是水平越好,快都給我鏟掉,以後若是我沒有特別說,這些龍呀、鳳呀的,都不要了!”

“是,是!”那老工匠趕忙連聲稱是,他動作快得很,幾下功夫便把那些雕刻都鏟平了,又用刨子刨的如鏡子一般。周可成滿意的點了點頭,笑道:“你們先都退下吧,我先試試這機器。”

工匠們應了一聲,退出作坊。周可成立刻讓侍衛將前幾日讓鐵匠鋪子打好的鋼鏜刀、卷好的槍管、還有一瓶油脂拿來。他將鏜刀接在車軸上,用力踩了兩下踏板,那鏜刀立刻高速旋轉起來。他倒了一些油脂上去,又將槍管的內膛對準鏜刀,立即屋子裏充滿了一種幾乎將耳膜刺穿的尖利聲響,可聽在周可成耳裏,這種聲響幾乎是最美妙的音樂了。

兩刻鍾後,周可成走出作坊,髒乎乎的臉上發出興奮的光,對那三個工匠說:“你們三人都叫什麽名字?”

“回大掌櫃的話!”那老工匠小心的應道:“小人姓林,家中行二,村裏人都叫我林二,他們兩個也姓林,一個叫林阿土,另外一個叫林水成!”

“哦,你們三個人都姓林,倒是巧的很!”那老工匠見周可成心情不錯,大著膽子笑道:“其實也不算太巧,在這閩南林姓本就是大姓,俗話陳林半天下嘛!”

“還有這個說法,我倒是不知道了!”周可成笑了笑,做了個手勢,示意小七將賞金發給三人,話鋒突然一轉:“三位從我這裏領了賞金回去可有什麽打算?”

那三名工匠正歡喜間,沒想到周可成突然提出這個問題來了,不由得一愣,年紀最大的林二還在想著怎麽回答,年紀最輕的林水成已經笑著應道:“承老爺的恩情,得了這筆賞錢,加上前兩個月的工錢,俺回去就讓俺爹娘去買他十來畝上好的水田,再買兩頭牛,也算是個糧戶了,可以討個媳婦了!”

“你打算買地!”周可成目光轉向旁邊那個工匠,問道:“林阿土,那你呢?”

“嘿嘿!”林阿土幹笑了兩聲:“俺沒有那麽好命,俺爹臨走前在**躺了三年,把家業折騰逛了不說,還欠了一屁股的爛賬,還清了爛賬之後也不知道能剩下多少。”

“哦,那你若是沒有這些欠賬的話,打算拿這筆錢做什麽呢?”

“自然也是買地!”林阿土笑道:“還能幹什麽,隻不過前兩年閩南這邊都是風調雨順的,收成都不錯,就算有銀子也未必有人願意賣給我!”

“那林二你呢?”周可成有點失望的向那老工匠提問。

“嗬嗬,俺那個幺兒還小,原本打算帶在身邊把手藝學好些看看能不能自立門戶,既然有了這筆錢,我便打算給他買個幾畝上好的水田,讓他早點成家立業!”

“買個幾畝上好的水田?你那幺兒手藝學得不好?”

“回大掌櫃的話,俺那幺兒手藝倒也還過得去,也算得上是祖師爺有賞飯吃的,隻是這手藝人的飯可不好吃呀!”說到這裏,他禁不住長歎了一聲。

“這個也未必吧?”周可成笑道:“你們三位在我這裏掙的,恐怕種個十年八年也未必掙的到吧?”

“那是,那是!”林二笑了起來:“可問題是像大掌櫃您這樣善心的東家,我們幾輩子也未必能碰上一個呀?”

“善心?”周可成笑了起來:“左右不過是你們幹活,我給錢罷了,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我倒要聽聽你們說說我是怎麽個善心法?”

第兩百一十三章農夫的優勢

三名工匠交換了一下眼色,雖然他們並不知道為何這位有錢有勢的老爺為何要問自己這些問題,但有錢就是大爺這是從古至今的通理。那林二唱了個肥喏,笑道:“既然大掌櫃要聽,那小人便說上幾句,手藝人拙口笨舌的,若是有說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原諒則個,莫要怪罪!”

“無妨,你隻管說,我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小七,你給這位搬張凳子來,讓他坐著說!”

“多謝大掌櫃!”那林二見周可成如此,更是放下心來,他欠了欠身子,在那凳子上放下半張屁股笑道:“方才大掌櫃的說我們手藝人幹活,您給錢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可手藝人最難的頭一條就是幹了活未必能拿到錢!”

“哦,這是為何?”

“您想想,讓咱們幹活的無非是官府、老爺、百姓三類,官府就不用說了,辛辛苦苦幹了個把月,一句和買便拿了去,心好的還給些銅錢,心惡的便丟下幾張寶鈔,能把本錢拿回來就不錯了;給老爺幹活會好點,不過也好的有限,平日裏拖欠著,三五個月才能去結一次賬,到時還要給管家的打點,否則便給你挑三挑四,反正不讓你快活;至於百姓也不是件容易事,他們身上多半沒有餘錢,買的少,也喜歡用其他的抵扣。您說我們手藝人苦不苦?”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周可成點了點頭,暗想自己到底是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生活在市場經濟盛行的現代社會的人們往往會有一種誤解:等價交換是一種天經地義的事情,但事實上在人類社會的絕大部分時間裏,等價交換是十分罕見的事情。因為市場經濟必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在市場中交易主體的地位是平等的,隻有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方都無法強迫另外一方進行交易,等價交換才成為可能。

但在古代社會的絕大部分時候,人與人的地位是不平等的,而且這種不平等還是得到法律和社會道德保護的。因此無論是處於優勢的一方都會理所當然的在交易中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迫使對方以遠遠低於市場行情的價格出售自己的勞力和商品。在這種情況下,隻有少數大商人可以憑借自身或者保護人的勢力避免在交易中受到掠奪。而對於處於社會底層絕大部分中小生產者來說,交易幾乎成為被盤剝的代名詞。所以他的生產方式參與交易的部分越少,那他就越是可能多的保留自己的勞動果實。

如此一來,相對於其他職業農民就體現出其優越性了——除去鹽和少量的鐵器(鹽稅鐵稅也就成為了中國古代王朝重要的盤剝農民的手段),農民幾乎可以生產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不管上層盤剝的多麽凶狠,小生產者依然可以通過隱瞞、拖延等手段保留一部分自己的勞動果實,將其儲藏起來,從而漸漸的改變自己的經濟地位;而工匠就不同了,無論是什麽工匠他都必須出售自己的產品,然後換取各種生活必需品,在這一過程中他們絕大部分勞動果實都被奪走,剩餘的連維持生存都極為艱難。所以這幾個工匠一旦有了機會就想方設法變成自耕農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了。

“還有呢!”那林阿土見周可成態度和藹,也大著膽子說道:“大掌櫃,耕田的雖然辛苦,但一年四季裏總有些時日是閑著的,可以鬆鬆筋骨,休息幾天。可我們手藝人就不同了,手停口就停,一時一刻都歇不得,鐵匠就在爐火邊上烤;木匠腰彎的和弓一樣;陶匠就更不用說了,整個人就是個泥人一樣,髒的連路邊的野狗都嫌他,您說有機會去種地,為啥不去?”

“說的不錯!”周可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年紀最輕的林水成:“你呢?也是因為這些原因?”

“也有,但不全是!”林水成笑道:“俗話說士農工商,四民之中最貴重的自然是讀書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嘛,接下來便是農夫了,便是因為農夫也能參與科舉唄。不怕大掌櫃的笑話,咱家若是有了個聰明的娃兒,供他考上個秀才,舉人什麽的,便以後就能出頭了。”

聽了最後這個答案,周可成已經說不出話來,毫無疑問在這三個工匠中,這個林水成是“最有想法”的一個。確實對於當時的中國人來說,讀書科舉出仕才是真真正正的可以躍升階層,改變家族命運的正途,有土斯有財,有財再讀書出仕,這條路雖然艱辛,確實千千萬萬人正在走,而且全社會鼓勵允許走的一條路。而周可成給他們指出的道路卻並不那麽有人,此時此刻他才感受到當初魯迅先生的那句名言:“改造社會,須得先從改造人心開始!”

周可成將心中的挫折感撥到一邊,強笑道:“聽了三位的想法,我也明白了許多道理,不過即便三位有了銀子,要想買地也不是那麽容易吧?”

“這倒是!”林二苦笑著點了點頭:“咱們閩地山多地少,人口稠密,即便有銀子也未必能買到地,更不要說是好地了。不過既然有了銀子,也是有了個頭緒了,等待機會便是了!”

“不錯!”

“有了銀子總比沒銀子好多了!”

“不錯,有銀子比沒銀子好,可銀子多還比銀子少好!”周可成笑道:“三位還願不願意再在我這裏做些事情,再掙些銀子去?”

三名工匠交換了一下眼色,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狂喜,林二小心翼翼的問道:“大掌櫃的莫非還有什麽要抬舉我們三個的?”

“抬舉倒是說不上,你幫我做事,我付你們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第兩百一十四章森記

“對,對,天經地義的事情!”林二已經笑的合不攏嘴了,他拍了拍胸口:“大掌櫃的請放心,小人一定盡心盡力,把事情辦好!”

“這個車床既然試製成了,我現在想要個二十台!”周可成稍微盤算了下,這種簡易的腳踏車床不光在加工火繩槍管,在造船、捕鯨炮、其他製造業上都有十分廣泛的用途,而且稍微加以改裝就可以用畜力或者水力驅動。更要緊的是還可以通過這個建立一支有經驗的技工隊伍,這幾位雖然眼下一門心思做著地主夢,等情況變了就由不得他們了。

“二十台?”三人眼前一亮,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了,這位周大掌櫃果然是大氣魄,那林二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一句,您什麽時候要?”

“就這個月底吧,正好搭這班船和我一起回淡水!”

“那不是隻有十天時間了?”林二大驚失色:“這,這個恐怕有點趕不及了!”

“就你們三個自然是趕不及的!我的意思是你們像白河那樣,也搞一個作坊!”

“像白河那樣?”三人臉上都露出了豔羨的表情,白河在中左所的工匠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傳奇,一個父子兩人的小鐵匠作坊居然在短短幾個月功夫已經成為了中左所上規模最大一個,,每天做不完的活計,而且不拖欠工錢——這才是最重要的。可以說島上每一個人都在夢想著成為下一個白記鐵匠鋪。

“我也知道你們人手不夠,其實這也不是沒有辦法!”周可成笑了笑:“這車床是你們自己做出來的,應該知道是多少個部件拚起來的吧?你們可以把不那麽重要的部件交給島上其他工匠們做,你們三個隻做最關鍵的部件,最後你們再把他們拚起來不就成了?”

“不錯!”這林水成眼前一亮:“像踏板、皮帶什麽都交給別人做就是了,輪子、曲軸、桌麵、轉軸什麽的我們自己做就好了,再找兩個學徒幫手過來,快得很!”他與林二、林阿土兩人商量了一會,向周可成問道:“大掌櫃的,我們盤算了下,應該問題不大,敢問一句這一台車床您給我們多少銀子?”

“二兩!”周可成答道:“木材、鹿皮和鐵料我免費提供給你們,場地就用原先的場地,如何?”

“好!二兩就二兩!”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齊聲應道,接著便要告辭去找人。

“且慢!”周可成叫住三人:“我這個人是先小人,後君子。既然我們定下來,那你們三個也要成立一個作坊,你們打算叫他什麽名字?”

林水成想了想答道:“既然我們三人都姓林,那就叫林記吧!”

“還是不要了!”周可成笑道:“你方才也說過了,閩南姓林的太多了,林記哪裏記得住。這樣吧,既然你們三個都姓林,那就叫‘森記’吧,森林的森,三根木頭嘛!”周可成拿起筆來,在紙上一邊寫一邊說道。

同安,林府。

“茂貞兄,茂貞兄!”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外傳來,正在書房裏與吳可卿說著閑話的林希元眉頭微微一皺,不快的說:“那個吳世貞怎麽搞的,不過一個侄兒考上了舉人,便在老夫府上大呼小叫的,當真是一點體統都不講了!”

“林老爺息怒!”吳可卿笑道:“想必是團防局有要緊事,情急之下才失禮的!”

“哼,情急之下就可以這樣嗎?”林希元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他那些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吳可卿微微一笑,卻沒有繼續說什麽,他也知道林希元這般惱怒的真正原因。原來在外麵大呼小叫的便是那位南安的吳老爺,他與林希元一般都進了團防局,林希元是幫辦,他成了會辦,兩人原本關係倒也還過得去,可進了團防局之後,便為了收上來的那幾萬兩銀子生出不少支吾來,那吳世貞對林希元從中拿出一大筆給了周可成十分不滿,三番兩次的出言反對,林希元對這位同鄉的觀感也就每況愈下。像吳可卿這樣的聰明人,自然知道這兩人的過節不是在聲音大小上,自然不會白費唇舌勸解。

“茂貞兄!”吳世貞從外間進來,便劈頭蓋臉的喝道:“你做的好事,出大麻煩了!”

“吳老爺坐下說話!”林希元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來人,給吳老爺上茶!”

“這時候還喝個屁的茶!”吳世貞卻不坐下,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林希元的臉上:“你知道嗎?出大事了!”

“大事也好,小事也罷,吳老爺盡管開口便是!”林希元冷笑了一聲:“若是再這樣大呼小叫的,老夫就要送客了!”

吳世貞沒想到林希元這麽不給自己麵子,不由得一愣,嘴巴張了張最後方才說:“曾一本攻破了潮州,殺掠數千人,歐陽必進以俞大猷為兩廣備寇都指揮,這賊子定然會殺過來的!”

吳世貞沒想到林希元這麽不給自己麵子,不由得一愣,嘴巴張了張最後方才說:“曾一本攻破了潮州,殺掠數千人,歐陽必進以俞大猷為兩廣備寇都指揮,這賊子定然會殺過來的!”

“曾一本?”林希元皺了皺眉頭,吳世貞口中的曾一本乃是漳州詔安人,早年便出海為盜,出沒於粵閩兩省之前,有船上百,人近萬人,在福建沿海的海寇中算得上前幾的人物了,林希元拉攏周可成搞團練局也有幾分是為了此人,隻是前幾年他一直都在廣東那邊活動而已。當時俞大猷已經是名滿天下,歐陽必進用他來執掌兩廣海防,曾一本肯定會避其鋒芒,往福建沿海來的。

第兩百一十五章膛線

“林茂貞,我沒時間和你在這裏耍嘴皮子!”吳世貞看到林希元那副樣子,早已氣不打一處來:“兵來將擋?你拿什麽擋?就那千餘練了一個多月的團丁?我昨天去過了,你那些團丁手上連趁手的兵器都沒有,銃炮更是全無,你拿什麽去擋曾一本?”

“這個——”林希元臉色微紅,團防局畢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收了銀子上來就要顧著各家的好處,他這些日子都在忙著在各家之間搞平衡,反倒是把編練團丁的正事給落下了。一旁的吳可卿趕忙出言打圓場:“吳老爺,既然兵器銃炮不足那就趕快讓工匠打造就是了,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還是和衷共濟的是!”

“吳可卿,你別在旁邊和稀泥!”吳世貞呸了一口:“我看到兵器不夠後就讓人趕快把鐵匠拘來打造,可一問才知道漳泉兩地的鐵匠多半都去中左所了,讓你的那個周大掌櫃雇去了,沒有鐵匠,哪來的兵器?”

林希元這才明白吳世貞為啥這麽大火氣,也有幾分尷尬,強笑道:“還有這等事?那周可成也有些過分了,這樣吧,我去和他打個招呼,讓他把鐵匠都放回來。再說他雇傭那些鐵匠不也是為了禦倭嗎?”

“禦倭?”吳世貞冷笑了一聲:“林茂貞你給那家夥的湯灌暈了嗎?那個周可成橫行海上那麽久,手上沒有幾件趁手的家夥?他在中左所那邊搞了好幾個月了,多少兵器也打出來了,用得著搞出這麽大的陣仗出來?你也不想想,他是要禦倭還是要對付我們!”

“對付我們?不太可能吧!”林希元笑道:“他周可成花了這麽大功夫才弄到一個海貿的地方,會這麽搶一把就走?”

“哼,商賈之徒,唯利是圖,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的?”吳世貞冷笑了一聲:“林茂貞你是在玩火,別忘了你的祖宗家業可都在同安,出了事情你也跑不了!”說罷他連茶也不喝一口,便氣哼哼的走了。

被吳世貞這一番搶白,林希元臉上也有幾分難看,他喝了一口冷茶,強笑道:“吳世貞這廝雖然有點大驚小怪的,但我們要不要——”

“林老爺!”吳可卿打斷了林希元的話頭:“這個時候您應該做的是去一趟中左所,曾一本也好,鐵匠也罷,都應該與那周可成商議一番,畢竟這幾個月他在中左所也花了那麽多功夫,肯定不希望有人過來插一腳!”

“也對!”林希元稍一思忖,點了點頭:“那吳先生與我一同去?”

“願隨林老爺驥尾!”

中左所,白記鐵鋪。

高速旋轉的轉軸驅動著勾刀切割著銃管的內槽,混雜著鐵屑的椰子油流淌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金屬摩擦時發出的刺鼻鐵臭味。周可成站在一旁,毫不在意尖利的噪音和糟糕的氣味,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正在機床旁操作的白河,仿佛一個色鬼在盯著的美人。

“大掌櫃的,您看看這是不是合乎您的要求?”白河將製作好的一根銃管遞給周可成,周可成接過銃管立即仔細眯起一隻眼睛,看起銃管內膛的膛線來,隻見六根細細的黑線均勻的旋轉在銃管的內壁,看上去仿佛是天生的一般,肉眼幾乎看不出錯亂,周可成伸出手指摸了摸內壁,還有些粗糙。他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不過內壁還有些粗糙!”

“這個很簡單!”白河笑了起來:“打磨一下就好了,有了您這機床,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

“好!”周可成滿意的點了點頭:“照著這樣子再給我刻八根,我就在這裏等著,天黑前能完工吧?”

“好嘞!”白河驚訝的看了周可成一眼,他倒也知道這幾根是火繩槍的銃管,可像周大掌櫃這樣的大人物,至於在這裏等著自己嗎?不過他沒有多問,又拿起一根銃管,回到機床旁坐下。

“東翁,東翁!”

外間傳來了敲門聲,周可成有些不耐煩的打開房門,看到徐渭正站在門口,神色緊張:“東翁,同安林老爺和吳先生來了!”

“林希元和吳可卿來了?”周可成皺了皺眉頭,依照他的計劃,幾天後他將帶著車床和刻好膛線的銃管回到淡水,組裝好之後前往堺港在幕後操縱日本近畿的那場大戲,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兩個人來了,和絕大部分計劃可能被打亂的人一樣,他不禁有點煩躁。

“這兩個人來有什麽事情嗎?”

“好像是為了曾一本的事情!”徐渭已經從自己的同鄉口中得到了提醒:“還有您雇傭了太多鐵匠!”

“曾一本?他不是在廣東那邊嗎?”周可成自然也聽說過這個同行的名字:“難道他來福建了?算了,徐先生你先去應付他們一下,我先去換身衣服!”

周可成回到住處,先洗了把臉,又換了件幹淨的衣服,才來到那棟兩層小樓。隻見林希元坐在椅子上,一臉的不耐,周可成趕忙上前兩步,拱手笑道:“我在外麵忙一點事情,讓林老爺久等了,恕罪恕罪!”

林希元也懶得和周可成客套:“周可成,你在島上搞什麽鬼,把漳泉兩地的工匠都招過去了,連團丁的兵器都沒法打製,你知道嗎?曾一本來了,歐陽必進讓俞大猷為做了兩廣備寇都指揮,廣東那邊的海寇都會北上,你說怎麽辦?”

“歐陽必進讓俞大猷為做了兩廣備寇都指揮?他眼光不錯呀,兩廣百姓有福氣了!”周可成笑道。

“我都快急死了,你還在那裏開玩笑!”林希元也有幾分著惱了:“別忘了,曾一本他要是打過來,中左所、泉港可都是玉石俱焚,那時候看你怎麽辦?”

第兩百一十六章前哨

“林老爺你且息怒,這樣吧,我先派條船南下去探探究竟,然後再做決斷!”周可成笑道:“至於團丁的兵器,你把圖樣什麽的交過來,我讓工匠們加緊打製,肯定誤不了事!”

“探探究竟也好,不過最要緊的是把泉港的防務搞好!”林希元見周可成的態度還不錯,怒氣也去了幾分:“曾一本有上百條船,麾下有近萬人,千萬小看不得!”

“那又如何?”周可成笑了起來:“不過是些掛著蘆帆搖櫓的木頭架子罷了,再多又有什麽了不起的,林老爺你放心,有我蘭芳社在這裏,什麽曾一本,王一本的,都動不了您半根毫毛!”

漳浦,東山海域。

海風吹過桅杆上的殘帆,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鬼嘯。千瘡百孔的船身隨著波浪起伏,甲板上跪坐著二十餘條漢子,都衣衫襤褸,留著月代頭,神情凶悍,儼然是一群倭寇,

“都聽清楚了嗎?我這次是奉了大殿的命令,前往打探那賊人的軍情!隻要你們一心奉公,立下功勞,不但可以擺脫罪人的身份,還能像我這樣獲得知行,成為大殿的禦家人!”也許是因為太長時間沒有使用的緣故,周良仲的日語說的有些結結巴巴的,但甲板上那些倭人們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原來這些二十餘名倭寇都是當初佐渡島羽茂、河原田、久知等幾家國人的武士,為了消滅隱患,周可成便將這幾家領地較大,實力較強的國人眾連根拔起,盡數遷徙到了台灣來。周良仲在竹塹立功之後,周可成便將這些倭人居住的幾個村落交給他打理,周良仲便將這理解為周可成任命自己做這幾個村落的代官(代理主君執掌軍事、民政、農政等事務的地方官)。他便依照古代日本的慣例,先從這幾家國人眾中挑選勇猛善戰的武士作為自己的郎黨,約有四十餘人,還起了一個很沒有創意的名字——中村眾。作為這個小武士團的第一代首領,周良仲以周可成的“禦家人”(本意為鐮倉幕府時期與將軍本人直接保持主從關係的武士)自居,日夜渴望著立下更大的功勳,從而青雲直上,成為一城一國之主。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周良仲的祈禱,幾天前周良仲帶領著二十餘名郎黨押送一批貨物從淡水前往中左所,抵達那裏之後他立刻得到周可成的命令,登上一條斯庫納雙桅縱帆船,聽候小七的指揮。當船離開中左所,航行了一天多之後,周良仲才從小七口中得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將偽裝成一隊遇上風浪與大隊失散的倭寇,混入曾一本的船幫中,打探敵人的內情,為接下來的進攻做準備。

得知這一命令後,周良仲的第一個反應並非恐懼,而是狂喜,在與小七商議一番後,兩人製定了一個頗為精密的計劃:找一條舊船,將其帆具故意破壞,然後周良仲帶著手下的郎黨駕駛這條舊船前往曾一本部眾所在的東山島,想法混入其中,而小七則在附近一個人跡罕至的荒島待機而動。

“神佛護佑,讓我能像九郎義經公在壇之浦一戰中那樣立下大功,良仲一定修建廟宇供奉,決不食言!”周良仲正閉目祝禱,突然聽到部下的喊聲:“殿下,有船過來了!”

“有船?”周良仲趕忙睜開雙眼,跑到船首,隻見一條單桅的快船正迎頭駛了過來,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趕忙高聲喝道:“吹響海螺,所有人,披甲拔刀,準備迎戰!”

隨著嗚嗚的海螺聲響起,周良仲的郎黨們紛紛相互幫助著穿上胴丸和腹當,拿起倭刀、長槍以及弓,甚至還有兩支火繩槍。周良仲也穿上具足,舉起軍配,站在前甲板,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隨著雙方距離的靠近,對麵的船速漸漸慢了下來,可以看出來船上的慌亂,顯然他們對遇到這樣一條倭船感覺到萬分的詫異。

“你眼睛瞎了嗎?怎麽船上都是倭寇?”海寇首領惡狠狠的對負責瞭望的手下罵道。

“方才離得遠,隻能看清上麵有人,哪裏看得清是漢人還是倭寇呀!”瞭望手苦著臉答道。

“閉嘴,還敢狡辯,回去後看我怎麽收拾你!”首領惡狠狠的罵道,旁邊一名手下問道:“頭,要打嗎?”

“打你個頭呀!”首領給了說話那人一腳:“你看看那邊的樣子,是好惹的嗎?再說咱們是求財的,倭人一個個窮的要死,打贏了除了條破船還能得什麽來?”

“那怎麽辦?”

“調頭,轉舵回去!”首領吐了口唾沫,罵道:“晦氣的很,想出來發筆小財,結果一文小錢都沒掙到,遇到一群又窮又橫的家夥!”

那首領指揮著手下轉舵調頭,正忙得不可開交,突然瞭望手跑過來說:“頭兒,對麵船上的倭人好像在和我們喊什麽!”

“讓他們喊,關我們屁事,別理會!”首領向一旁的部下罵道:“還不快去做事,都皮癢了,想挨鞭子?”

砰!

正說話間,對麵傳來一聲銃響,那海賊首領下意識的低頭,隨即大怒道:“娘的,老子不去惹他,他反倒來惹老子了!小的們,都亮家夥,讓這些矮子曉得咱們的厲害!”

眾海賊齊聲應和,紛紛都去準備應戰,那瞭望手卻是個眼尖的,趕忙扯住首領喊道:“頭兒,那銃是朝天放的!”

“朝天放銃?”首領回頭一看,果然看到對麵船頭那個倭人手裏的鳥銃銃口噴出的白煙是朝天的,顯然方才對方並非是朝自己射擊,應該是其他用意。正疑惑間,隻見一個身披盔甲,首領模樣的倭人走到船頭甲板,高聲叫喊,說的還是漢語。

第兩百一十七章混入

“對麵船上莫要驚惶,敢問一句這裏是哪裏的海域?”

“哪裏的海域?”那海賊首領聞聲一愣:“難道這些倭人連自己漂到哪裏去了都不知道?”

“想必是遇到大風浪了!”那瞭望手大著膽子說道:“頭兒,您看看他們船那個慘樣,當時遭遇的風浪相比不小!”

“嗯!”海賊首領重新打量了一下對麵的船,歎道:“都破成這樣子了,的確小不了,你應一聲,順便問問他們的來曆!“”

“這裏是大明福建東山海域!”瞭望手上前一步高聲喊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對麵的船上頓時混亂了起來,顯然對麵的回答給這些倭人帶來了不小的打擊,幾分鍾後才聽到方才那個倭人高聲問道:“我是平戶的藩士中村良仲,這些都是我的郎黨。我們原本是想要去明州的,不想半路遭遇到風浪,竟然漂流到了這裏,船隻也多有損害。可否請幫個忙,將我等待到最近的島上,補充些淡水,修補修補船隻,良仲不勝感激!”

“從浙江那邊吹這邊來,好大的風浪!”海賊首領聽得清楚,不由得咋舌道:“這樣船都沒沉,看來是命不該絕!也罷,都是海上混飯吃的,能幫便幫一點吧,隻當是做點善事了。”他聲音中倒有幾分同情的意思。

“頭兒說的是,肯定是龍王爺保佑!”海賊們紛紛點頭,聲音中多有悲憫的意思。這倒也難怪他們,當時船舶製造與導航技術還很原始,出海航行本來就是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事情,海上討生活的人群本就十分迷信,加上他們看到這些倭人劫後餘生,也不禁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感覺,加上東山島也距離這裏不遠,也就是做個順水人情的事情。

“那你們就跟著我們走吧!”海賊首領讓部下升了半帆,慢騰騰的往東山島的方向行去,後麵那條倭船便劃槳跟在後麵,黃昏時分才到了東山島。

周良仲跳下甲板,雙足陷入了沙灘之中,他還從未見過如此嘈雜擁擠的海灘,幾乎每塊可以供船舶停靠的海岸上都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而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人——他們擲篩子、喝酒、爭吵、甚至廝打,但還沒有看到有人拔刀相向。不遠處的一處海澳已經被數十條大型的船舶占據:從船型上看應該是主要以福船和廣船為主,它們在布滿垃圾的海麵上隨風飄**。憑借敏銳的目光,周良仲可以看到這些船上都裝配有各式各樣的銃炮,顯然那應該是曾一本的精銳。

“殿下,有人過來了!”一個郎黨低聲道。周良仲轉動目光,他看到十多名漢子正朝自己這邊走過來,為首的那個依稀正是先前引路的那個海賊首領。他趕忙擠出滿臉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喊道:“多謝大人為我等引路!”

那海賊首領的目光掃過周良仲身後的部下,在這個距離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這些倭人雖然身材並不高大,但個個體型敦實精悍,身上的盔甲、手中的武器雖然看上去有些陳舊,但保養的卻相當不錯,尤其是二十餘人隱然間已經將首領護在當中,顯然並非烏合之眾。他在海上也廝混了近十年了,雖然沒有混出什麽名堂,但也有幾分見識。當時明國海商中與倭寇勾結,收容驅使倭國浪人的也大有人在,像曾一本麾下就有一小隊倭人衛兵,臨陣時出則前驅,退則斷後,十分厲害,但從給他的印象來看還及不上眼前的這一夥倭人,他心中不由得一動。

“嗬嗬,都是海上男兒,遇上了麻煩伸手相助也是分內之事嘛!”海賊首領裝出一副豪爽的樣子:“你們在海上遭遇風波,想必也吃了不少苦頭,既然到了這裏,不如由我做個東,一同去喝一杯水酒洗塵如何?”

周良仲聽那海賊首領這般說,也猜出了幾分對方的心思,裝出一副饑渴難耐的樣子:“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大船停泊的海澳內有一處石碼頭,石碼頭旁有一條街道,曾一本的海盜占領東山後,那裏便成了曾一本老營的所在。在這條街道的盡頭是一棟飽經風霜的石屋子,這是一間酒館兼賭場,對潮州的搶掠給海盜們帶來了豐厚的收獲,與絕大部分陡然獲得巨額財富的人一樣,這些海盜們在島上短暫的和平時期裏賭博、痛飲、肆意揮霍著用鮮血換來的不義之財。

在喧嘩的堂屋盡頭,曾一本坐在長桌旁,大腿上坐著一名妓女。與當時的絕大部分出身低微的海盜首領一樣,他的穿著奢華庸俗,誇張怪異,今天他的外衣用珍貴的蘇緞製成,扣子是黃金鑄成,看式樣倒像是件女裝,長長的袖子卷了起來,露出下麵多毛的粗壯胳膊;腆著的大肚腩上束著一條玉帶,上麵插著一柄阿拉伯式樣的彎刀,刀柄和刀鞘上鑲滿各色寶石;一頭雜亂的頭發隨意挽了一個髻,用一條黃色的絲絛裹了,上麵插了幾根絢麗的孔雀羽毛。

從表麵上看這位剛剛回到故鄉的海賊首領十分快活,他一邊大口吃喝,一邊和大腿上的妓女親吻,不時爆發出宏亮的笑聲。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穿過大廳的座椅,來到曾一本的麵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道:“大掌櫃的,有人正在背著你搞事!”

“總有人在我背後搞事!”曾一本滿不在乎的笑了笑,他拔出匕首,將自己麵前的一塊蒸蹄髈挑起,塞進自己的嘴裏,肉汁從嘴角流出,沾滿他那件漂亮的緞子女裝前襟上:“他們現在不敢在我當麵搞事,就會在背後搞!”

“這次不一樣了!”那個男人壓低了聲音:“董大他拉攏了十幾家首領,四十多條船,他們說你給俞大猷嚇破了膽,一仗都沒打就躲到東山島上來了,他們說和你分開單幹!”

第兩百一十八章矛盾

“被俞大猷嚇破了膽?”曾一本將啃幹淨的骨頭吐了出來,油脂沾滿了他的胡須,看上去閃閃發亮:“也許吧,不過嚇破膽總比砍掉腦袋的好,沒有腦袋就沒法吃這蹄髈,也沒法喝酒了!你真的不打算來一塊嗎?這個廚子的手藝不錯,尤其是這蒸蹄髈更是一絕!”他用匕首挑起一塊蹄髈,在來人麵前晃了晃,笑著說。

“不,我不餓,倒是有點渴,給我一點水!”

“水?”曾一本笑了起來:“為什麽不來一點酒呢?酒比水好,不但能解渴,還能解悶!”

“酒還能讓你變得昏昏沉沉,變得遲鈍,最後輸掉你的腦袋!”來人冷笑道:“給我一杯水!”

“多麽無趣的人呀!”曾一本搖了搖頭,示意腿上的妓女去給來人倒水:“我用美酒和佳肴款待他,他卻說我會丟掉自己的腦袋。好吧,說吧,我應該怎麽做?應該怎麽對付那些在背地裏玩小動作的家夥?”

“很簡單,砍掉他們的腦袋,把屍體丟進海裏喂鯊魚,死人是沒法再玩小手段的!”那漢子從妓女的手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實話吧,在潮州你的實力增長的太快,董大他們都是廣府人,他們擔心你會借著在東山的機會並吞了他們,什麽俞大猷就是個借口。”

“那其他人呢?看到董大他們被殺會不會有什麽想法?”

“想法?也許會有,不過他們剛剛在潮州大賺了一筆,隻要你能給他們指出一個新的目標來,他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些死人的!”

“新的目標?”曾一本饒有興致的看了看來人,笑道:“什麽新目標?”

“泉港、浯嶼!那裏很富有,如果能夠攻破那裏,你將會成為和汪直、許氏昆仲那樣的大頭領!而且董大他們說你被俞大猷嚇破了膽的話也就不攻自破了!”

“泉港、浯嶼!”曾一本喝了一口酒:“聽起來蠻不錯的,那這麽看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麽砍掉那些人的腦袋了。不過好像他們也有手,手裏也有刀,董大他們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既然連你都聽到這個消息,他也肯定早就有所提防了,你有什麽好的辦法嗎?”

酒桌上沉寂下來,蒸蹄髈盤子裏的湯汁已經冷了,凝結出一層白色的油脂,看上去分外讓人惡心。

“必須找到一隻手,一隻有力的手,能夠熟練的砍下腦袋而又不會被董大他們提防。”曾一本說:“最好還和我們沒有什麽關係,這樣事後我們也比較容易撇清這一切!我說的對嗎?戴二爺?”

戴老二驚訝的看了看曾一本,隻見對方那張胖的有些浮腫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癡呆的表情,隻有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是的!”他點了點頭:“我們需要這樣一隻手!”

“嗯,那現在的問題就是找到這隻手了!”曾一本拍了拍那妓女的屁股,站起身來:“不好意思,我又有點餓了,要不要一起去我的船上,那兒有兩頭烤乳豬在等著我們,中午就開始烤了,現在肯定已經烤的金黃金黃的,脆脆嫩嫩的,咬一口立刻就要化了!”

“不必了,我不餓!我還是想想去哪裏找這隻手吧!”戴老二看了一眼曾一本顫巍巍的肚皮和腰帶,搖了搖頭。

“好吧,看來我隻好獨自享用了!”曾一本拍了拍部下的背,晃晃悠悠的走出門外,就好像一個移動的橡木桶。

戴老二在桌子旁坐了一會兒,一邊喝水,一邊想著攻破潮州之後所發生的一切。與海盜的錢袋一起膨脹起來的還有他們的野心,有人甚至建議要攻打佛山、順德甚至廣州——這簡直是太瘋狂了,幸好這樣的瘋子還不是太多,大多數人都想著享受豐厚的戰利品,又懾於俞大猷的赫赫威名,曾一本的命令得到了擁護,船隊也撤到了東山島。但隨著錢財的消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躁動起來,在酒館裏、在碼頭上、在船舶的艙室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抱怨,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他很清楚在這些海上男兒的腦海裏可沒有太多忠誠的概念,與生活在陸地上的人們不同,變幻莫測的大海決定了每個船長都是那塊漂浮不定的木板上的國王,當風浪來臨,他隻能依靠自己和神靈,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對付這樣的家夥,必須時時刻刻握緊韁繩,否則下一秒就可能被掀落在地。

“一隻新手?有力而又不會讓人提防,這可不是那麽容易呀!”戴老二歎了口氣,他站起身來,準備先把這個難題拋到腦後,稍後再來處理。正當這個時候,酒館外邊傳來一陣喧鬧,他皺了皺眉頭,叫來一個店小二問道:“外麵是怎麽回事?”

“二掌櫃!”那店小二笑道:“那些家夥在島上呆的時間久了,閑的發慌,來了一群倭人,就去看熱鬧唄!”

“倭人?”戴老二皺了皺眉頭,在他的印象中在這東山島上除了曾一本麾下有一小隊倭人雇傭兵之外,便沒有其他成隊的倭人了,可曾一本那隊倭人號令頗為嚴格,平日裏都守在他的座船旁,很少出來亂晃,更不要說來酒館了。

“沒錯!”那店小二還以為戴老二不信,趕忙解釋道:“是文老三在海上撿回來的,這夥倭人的船在海上遇到了大風浪,船帆什麽的都給吹爛了,也迷失了方向。文老三前幾天想要去海上撈點外快,正好遇到了便給撿回來了!”

“遇到了風浪?迷失了方向?”戴老二下意識的冷哼了一聲,文老三他倒也聽說過名字,是一個小股的掌櫃,實力單薄,也就三四條船,百把人的實力,若是在平日裏自然不入他的眼,但此時自然又不一般了。他改變主意,回到桌子旁:“給我拿壺酒來!”

第兩百一十九章拉攏

“好咧!”那小二趕忙拿了一壺酒來,戴老二找了個可以看到外麵的角度,給自己倒了一杯,舒舒服服的坐了下來。

酒館外間。

“中村殿下,你在海上吃了不少苦頭吧?來,先喝一杯!”文老三笑嘻嘻的給周良仲倒了一杯酒,他從上島到碼頭短短的幾裏路便至少有十六七個人過來搭訕,其目的不問可知。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海賊頭領,他第一次嚐到了奇貨可居的滋味。

“多謝了!”周良仲與文老三碰了一下酒杯,看上去他有些拘謹,實際上卻是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四周。自從上島以來,他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些海賊們對自己這些外來者太過熱心了。

“好,好酒量!”文老三見周良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略微顯得有些做作的叫喊起來,他一邊給周良仲倒酒,一邊笑道:“來,我今日與中村殿下在海上相遇便是有緣,為你我的緣分喝一杯!”

“不敢!”周良仲見對方一副不把自己灌醉誓不罷休的樣子,心裏也留了個心眼,隻喝了半杯入肚:“在下量淺,請見諒!”

文老三見周良仲不肯喝酒,也不勉強,笑道:“也罷,那我們吃菜就是了。中村殿下,你說你是平戶藩的武士,出海遭遇風浪漂流至此,敢問一句,你出海為了何事?”

“哦,奉主君之命,前往琉球貿易!”

“前往琉球貿易?”文老三一愣,旋即笑了起來,腹中卻在暗想,你們那條船裏空空****,什麽貨物都沒有,二十多人卻裝具的如此齊全,哪裏是去貿易,分明是去打劫卻遇到了風浪。他麵前卻不說破:“既然眼下貿易自然是不成,那眼下你有什麽打算呢?”

“打算?”周良仲臉上現出一絲愁容來:“首先要想辦法把船修好,不過即便船修好了,不知道針路,恐怕也沒法回去!”

“針路這個倒也好說!”文老三拍了拍胸脯:“咱們這裏識得針路的老海狗多得是,不過眼下眼下風向不對,要想回貴國去,至少也得今年秋後才成!”

“是呀!若要回平戶,恐怕是要到秋後了!”周良仲裝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真不知道這幾個月怎麽過!”

“誒!”文老三裝出一副豪爽的樣子:“我們明國人有一句俗話叫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那麽大的風浪你們都熬過來了,這些小事又算的什麽?你若是信得過兄弟我,便放寬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都包在你身上?”周良仲長大了嘴巴,一副驚詫莫名的樣子:“我們可是有二十多人呀!”

“二十多人又如何?”文老三笑道:“你且放寬心,隻管吃喝,二十多個強壯漢子,有手有腳,還怕沒飯吃?隻要你們聽我的話,不但這些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而且我包你們個個回去後都能發一筆財,個個都能成財主!”

“還有這等事?你說來聽聽?”

文老三喝了一口酒,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笑道:“若論發財,種田不如做工,做工不如做買賣,做買賣裏最賺錢的莫過做海貨買賣,我們大明的貨物,隻要帶幾件回你們倭國,都能賣出去幾倍幾十倍的價錢,發財又有何難?”

“你說的也有道理!”周良仲苦笑了起來:“可是我們身上別無長物,並沒有本錢,再說你們大明皇帝下了海禁,尋常百姓不得與我們通商,而又隻有幾家大名才能與貴國貿易,我不過是平戶家的一介武士,如何能做這海貨買賣?”

“看你們這樣子都是武士,應該都武藝嫻熟吧?”

“不敢說嫻熟,不過這二十餘人都是平戶的藩士,自小都有修習過武藝!”

“那就不要緊了!”文老三笑道:“你沒有本錢,我借給你就是了,便算是我們合股了,到時候我八你二,按股分紅!”

“這,這怎麽可以!”周良仲裝出一副驚詫莫名的樣子,文老三笑道:“我說可以就可以,中村殿下,以後偏勞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想不到這麽容易便混進來了!”周良仲心中暗喜,臉上卻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他正想著要不要跪下磕個頭什麽的,突然聽到旁邊有人笑道:“文老三,又有新朋友來了,還不替我介紹一下!”

“戴、戴二爺!”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徑直一屁股在桌旁坐下,周良仲立刻注意到文老三的臉色微變,嘴唇微微顫抖,好像對這個不速之客頗為害怕。

“什麽戴二爺,叫我戴黑皮就是了!”那中年漢子笑道:“你是叫中村吧?我姓戴,是曾大掌櫃的二當家,因為皮膚黑,旁人都叫我戴黑皮,你叫我戴二也成!”

“在下中村良仲,參見戴二掌櫃!”周良仲站起身來,恭謹的向這黑皮漢子躬身行禮,從那文老三的表現看,這位戴二掌櫃的身份要比他高很多,自己須得分外小心。

“嗬嗬,不必拘禮!”那黑皮漢子笑的很溫和,但周良仲注意到周圍三三兩兩的多了不少人,那文老三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莫不是對方要對自己下手了吧?

“方才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是遇上風浪漂到東山這邊來的吧?咱們雖然是強盜,但盜亦有道,海上遇上事該伸手還是要幫一手。”那黑臉漢子說到這裏,從身旁手下部下接過一個口袋,丟給文老三:“文老三,這是五十兩銀子,是大掌櫃的意思,好生招待這幾位,莫要慢待了他們!”

文老三趕忙接過口袋,還沒等他開口,那戴二便站起身來,抱拳做了個團揖:“諸位剛剛到,想必疲憊得很,那我就不打擾了!”說罷便笑嘻嘻的離開了。

第兩百二十章艦隊

“看來這東山島上的水深得很呀!”周良仲心中暗想,臉上卻露出疑惑的神色:“這是怎麽回事?”

“嗬嗬!”文老三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中村殿下,你就莫要問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中左所。

風向東北吹拂,長須鯨號駛過鼓浪嶼與中左所之間的海峽,沿著海岸線航向行,它繞過海岬,進入筼簹灣,在它的龐大軀體後麵,尾隨六條斯庫納雙桅縱帆船和十二條sloo單桅縱帆船,它們排成一條參差不齊的一列縱隊,向後延伸出去兩三裏。周可成站在岸邊望著這些船帆,意氣風發,他是多麽愛這些龐然大物呀!更勝過男人愛女人。

已經抵達筼簹灣的沿著海岸南麵的海灘一字排開,桅杆如長矛林立,鯤鵬號和其他幾條吃水較深的船停在一條深入海中的石堤旁,桅杆上飄**著一麵麵南十字星旗,那是蘭芳社的旗幟。

“東翁!”徐渭低聲道:“那條船好像與其他船隻都不太一樣!”他指著長須鯨號,這條船已經駛過了筼簹灣的入口,正在緩慢的向石堤航行。

“徐先生果然好眼力,那是長須鯨號,是我的造船廠的最新產品,和前麵兩條有一些改進,是這個級別的第一條定型艦!”盡管周可成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顯得不那麽在意,但他的臉上依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長須鯨號是濟源號所建造的第三條蓋倫船,也是最快、最好、最大的一條,楊徹將從先前兩條蓋倫船上累積的經驗和周可成提供的先進設計理念體現在了這條長達六十二米,排水量八百三十噸的龐然大物上。為了減小阻力、提高航速、更適合發揮火力,長須鯨號的船艏樓已經被取消,它前半部分的建築全部都在甲板之下,船艉樓的高度也大為降低,而且變成了流線式的長橢圓形,與整個船身融為一體,整條船仿佛一條光滑的大魚;相比起鯤鵬號,長須鯨號的船身長了十二米,而寬度卻沒有改變,更加狹長的船身提高了船速;船身兩側的三層甲板最多可以放置一百二十門長炮(雖然周可成現在根本沒有那麽多火炮裝備),但它依然是周可成麾下海上力量中最為可怖的一條。、

“東翁,蘭芳社的船隊全部到了嗎?”徐渭眯起眼睛,無聲的計算著已經出現的船隻,蘭芳社的海上力量已經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也許在數量上還有許多海賊不亞於他。但這些天來他已經發現蘭芳社的船更大、更堅固、也更快(他還沒來得及發現相比起其他船隻這些船隻的結構更適合作為火炮射擊的平台),無疑這將會使周可成在未來的海上較量中將會占據極大地優勢。

“沒有!”周可成搖了搖頭:“在佐渡島和升龍城我還有一支小型的分艦隊,在淡水還有一支護衛艦隊,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船在半道上,不過這已經是眼下我能夠集中的最大限度的力量了!”

徐渭倒吸了一口涼氣,將心中對周可成實力的判斷又調高了三分:“您打算主動進攻曾一本?”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轉過身來看著徐渭的眼睛:“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海軍是進攻的兵種,我不可能把這麽多船停在這裏,經濟上的損失太大了,打垮曾一本不但可以解除威脅,而且可以讓這些海賊知道我們蘭芳社的威名!”

“殺敵揚威?”

“沒錯,殺敵楊威!”周可成冷笑了一聲:“海上和岸上不一樣,岸上還可以憑險而守,割據一方。海上一望無際,沒有任何屏障,勝者得到一切,輸了的人什麽都沒有。所以我隻能贏,不能輸!”

說話間長須鯨號已經進入了筼簹灣,船帆已經全部放下,由兩條“快蟹”牽引著緩慢前進,那是一種閩南十分常見的帆槳船。在這個距離徐渭可以清晰的看到長須鯨號側舷那一排排整齊的炮窗,他甚至可以聽到甲板上傳來的號角和口令聲,這讓他的內心深處感覺到一陣顫栗。

米蘭達站在長須鯨號船艉甲板上,心中充滿了自豪,如果說他在登上長須鯨號之前還在暗中抱怨楊徹砍掉了船艏樓,又將船艉樓的高度降低了許多,他覺得這讓長須鯨號不那麽威風凜凜了。但在經曆了從淡水往中左所的這一段航程之後,米蘭達就發現了這麽做的益處了,更快的航速、更舒適的操縱性。他很清楚像鯤鵬號這樣的三層大帆船在航速和適航性上是無法與劍魚號這樣的縱帆船比美的,所以在混編航行時,通常這些縱帆船是隻會升起一半的船帆,但是這一次他發現即便縱帆船們升起了三分之二的船帆,長須鯨號也可以跟上這些快船的腳步,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爵爺!”大副低聲道:“您看,大掌櫃在碼頭等你呢!”

“嗯!”米蘭達點了點頭:“傳令下去,馬鮫號、青花魚號出列,封鎖海灣口,其餘的船隻收帆,依次停靠!給我準備一條小船,我要上岸!”在部下傳達命令的同時,他束緊皮帶,一口恰克希彎刀懸在一邊腰間,另外一邊是一柄長匕首,鞣製的鹿皮甲包裹著他削瘦有力的軀體,胸口等要害部分有鋼片加固,頭上是一頂米蘭式的鋼盔。他裝束停當後,大副過來稟告:“小船準備好了!”

“這裏就交給你了,不得有誤!”米蘭達一邊吩咐一邊爬上繩梯。

“遵命,司令官!”

對於這個稱呼,米蘭達禁不住露出了笑容,聽起來可真是讓人舒暢呀。

周可成站在礁石上等他,徐渭站在他的身後,小船還沒有完全靠岸米蘭達就跳下沙灘,穿越波浪,來到礁石下,他摘掉頭盔,單膝跪下:“岡薩雷斯德米蘭達蒙您的召喚而來,聽候您的吩咐!”

第兩百二十一章出征前上

周可成跳下礁石,將他扶了起來:“見到你真讓人高興,所有人都到齊了,走吧,大夥兒一起坐下喝一杯!”

“好的!”米蘭達扶了一下刀柄:“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一句,我們什麽時候進攻?”

聽到部下的問題,周可成笑了起來:“小七還沒有回來,我還不知道曾一本的實力。”

“照我看來這毫無必要!”米拉達的臉上露出了傲慢的笑容:“比起您的船,這個國家的船不過是些腐朽的破木頭殼子罷了!在獅子麵前,兔子的數量有那麽重要嗎?如果您願意的話,把艦隊交給我,一個下午的功夫我就能把他們全部送進海底。經過這段航程,我不得不向您表示祝賀,長須鯨號是真正的傑作,她強壯、迅捷而又容易操縱,即便是阿姆斯特丹和塞維利亞的造船廠,也無法建造出這樣的瑰寶!”

“很高興您的信心這麽充足,我的爵爺!”周可成用葡萄牙語說:“不過僅僅勝利還不夠,我們還必須成為勝利後最大的受益方!”

“您的智慧總是讓我驚歎!”米蘭達笑了起來,他拍了拍腰間的佩刀:“我隻是想告訴您,作為一名戰士,岡薩雷斯德米蘭達正在渴望著戰鬥!”

徐渭跟在兩人的身後,隻言片語不時傳入他的耳中,眼前這個弗朗基人給他一種十分危險的感覺——自己這位東翁目前顯露出來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腳,水麵下是更加可怖的東西。

蘭芳社的人在海岸邊搭起了一頂大帳篷,周可成在這裏用烤羊肉、鹿脯、烤牡蠣、烤豬肉、和各色魚生宴請他的船長們,他們大口吃喝,喝下的酒似乎足以讓長須鯨號漂浮起來。船長們相互問候,吹噓著自己立下的功績,並猜測著首領即將帶領他們做的事情。每一個人都對未來的勝利毫不懷疑。

隨著酒宴的進行,帳篷裏的溫度逐漸升高,與其一起升高的還有人們的嗓門,黑魚號和螃蟹號兩條船的船長扭打成一團;而坐在旁邊的九指因為賭輸了,不得不脫掉最後一件上衣;而米蘭達則舉起酒杯,坐在桌子上高聲歌唱著《熙德之歌》中的詩句;而另外兩個人則在扳手腕,旁邊圍著一圈人大聲助威,下著賭注。

周可成沒有參與這一切,他坐在首座後麵,小口喝著摻了蜂蜜的溫水,微笑的看著這一切。徐渭坐在他的右手邊,眉頭微皺,厭惡的看著這些船長們,終於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低聲對周可成道:“東翁,再這麽下去就有些過分了,要不要——”

“無妨!”周可成笑了笑:“海上的日子辛苦而又危險,這次出海,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好不容易遇上一次,縱酒高歌也是男兒本色嘛!”

“這個——!”聽到周可成這麽說,徐渭一時間說不出來了,隻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著悶酒。這時米蘭達已經喝到有些忘形了,他跳到桌子上,縱聲高歌:“人們隻見到刀槍在上下飛舞,許多麵盾牌被刺穿,許多件鎧甲被撕爛,許多麵白旗被血染紅,許多匹無主的駿馬在狂奔。摩爾人高呼:“穆罕默德!”基督徒高呼:“聖雅各!”熙德騎著駿馬,衝進敵陣,他殺了三十四個摩爾人,用鋒利的寶劍砍殺敵人,臂膀濺得血淋淋,血液循著小臂而下,好像泉水冰冰……!”

泉港,會館。

“林茂貞,林茂貞!”

轎子還沒有停穩,吳世貞便從跳了下來,由於落地太過倉促,險些摔了個踉蹌,一旁的侄兒吳伯仁趕忙伸手攙扶,卻被性急的吳世貞一把推開,三步並做兩步進得堂來,在門外便高聲喊道:“林茂貞,你快出來,快出來!”他剛剛衝進大堂,聲音便戛然而止,隻見林希元與其他幾個在團防局的縉紳都在,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他的身上,場麵一時間有些怪異。

“吳老爺若是有事相召,派個下人來會館一趟就是了?何必還大駕光臨,在外麵直呼林某的名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林某欠了吳老爺幾萬兩銀子,讓人逼上門了呢!”林希元的臉色不太好看,這些天他與吳世貞在這團防局裏為了銀子的事情鬥得不可開交,但像方才那樣在屋子外麵便大呼小叫的還是頭一遭,便是泥人兒也有幾分土性子,何況他數十年早就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子,哪裏還按奈的住,口中夾槍帶棒的便出來了。

吳世貞一愣,旋即便怒了起來:“林茂貞,你別陰陽怪氣的。你做的好事,什麽借力禦賊。好啦,眼下賊人都到你家門口了,我看你最後怎麽收拾!”

旁邊的一名縉紳見狀,趕忙出來勸解:“吳世兄,都是鄉裏同道,何必這麽說話呢?你方才說賊人到了家門口,這又是從何說起呀?”

“馬舉人,你難道不知道?”吳世貞冷笑一聲:“這幾天有多少船到中左所呀,都是違禁大船,滿載著賊人,刀都駕到我們脖子上了,你還蒙在鼓裏?”

“吳老爺!”吳可卿笑道:“這個是你誤解了,前幾日周可成就派人來知會了,這些船都是蘭芳社的,不是什麽海賊,他打算出兵討伐曾一本,所以要先把船隊在中左所集中!”

“哼!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吳世貞冷笑了一聲:“還攻打曾一本,曾一本還在千裏之外,這周可成可就在眼皮底下。照我看你是得了他的好處,才處處替他說話!”

“休得胡言!”林希元聞言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吳先生乃是知府大人的幕友,他替周可成說話,難道知府大人也替周可成說話?”

第兩百二十二章出征前中

吳世貞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無意間已經道破了真相,他冷笑了一聲:“幕友又如何?這等人最是唯利是圖,誰給的錢多就替誰說話,知府大人哪有那周可成大方?照我看他定然是周可成的細作無疑!”

吳可卿卻不著惱,笑了笑道:“吳老爺,你情急之下胡亂說話,我也不與你計較,不過今日團防局裏正在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情,你若是想好好商量,那就坐下來商量,若是要發瘋耍呆,那就先出去,等我們商量完了,再進來不遲!”

吳世貞憤怒的掃過室內眾人,發現沒有人站在自己這邊,他權衡了一下利弊,一屁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聲不吭。

吳可卿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對眾縉紳道:“列位,大概的情況我方才已經說過了。周大掌櫃的意思很明白: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他不可能把所有的船整日放在中左所,卻放著自己的買賣不做。與其這樣不如先發製人,將曾一本一舉剿滅,這樣一來以可以護衛鄉裏,二來也可以揚我泉港聲威,讓其他賊人望而卻步!”

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半響之後那個馬老爺慢吞吞的答道:“先發製人是好!可是周大掌櫃的船隊能贏嗎?會不會惹惱了曾一本,反而惹來禍患呢?”

“列位請放心,周大掌櫃已經在賊人營中布下了內應,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既然如此,那他自己動手也就是了,何必還和我們說?”那馬老爺問道。

“因為他要五萬兩的出馬錢!”林希元終於又開口了。

“什麽?五萬兩?”那馬老爺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憑什麽?這不是明搶嗎?”觸動了縉紳們的切身利益,眾人一下子都跳起來了。

“列位!”林希元抬高了嗓門:“周可成也有他的道理,按照事先的約定,他隻有義務在中左所留下一條三層甲板大船,四條雙桅快船,八條單桅快船。可是眼下他集中在中左所的船隻已經超過了上述數字的三倍,更不要說主動出征東山,這些都是超出協議以外的,所以他要價錢也有他的道理!”

“約定之外沒錯,可我們也沒有要求他派這麽多船來,這是他自己派來的,憑啥要我們出錢?”馬老爺抱怨道:“告訴他銀子多一錢也沒有,他要是不願意可以把船調走!”

“馬老爺,話不能這麽說呀!”吳可卿笑道:“確實是約定之外不假,但是約定也沒法把所有的事情都包括進去,畢竟誰也不是神仙,知道突然跳出個曾一本,有一萬人,上百條船。如果浙江那邊的倭賊也南下,兩邊一夾擊,泉港豈不是化為糜粉?周可成拿了你的銀子不假,可銀子再貴也比不上自己的命要緊,他為了銀子願意和曾一本打,可要是徐海、汪直、葉明、何亞八他們都來了,有十幾萬人,上千條船,你覺得他還會打嗎?別忘了這裏是列位的鄉土,情況不妙他周可成可以上船跑路,你們往哪裏跑?”

聽了吳可卿這番話,眾人頓時啞然。吳可卿方才指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在實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周可成會保衛泉港,但當進攻一方的實力超出太多,保衛泉港不過是送死的情況出現時,周可成的忠誠就不那麽值得信任了。開船跑路,甚至倒戈相向也不是不可能,到了那個時候損失最大的還不是這些縉紳老爺們?

“那吳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就聽憑那廝獅子大開口啦?”馬老爺沉吟了一會問道:“現在是五萬兩,若是接下來他再要十萬兩,二十萬兩,我們也給他?”

“馬老爺放心,那周可成也不是這麽蠻不講理的人!”吳可卿說到這裏,從一旁的幾案上拿起幾張紙來,一一遞給屋內的縉紳們,笑道:“這是周可成的請款書,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請款書?”馬老爺疑惑的接過一張紙,上麵的語句十分淺顯易懂,大意是曾一本的存在已經成為了泉港的威脅,所以他打算主動出擊,將其消滅。後麵便列舉了出動的兵力、船隻,以及所需要的軍糧、藥材、鐵、鉛、硫磺、硝石、木炭、布匹等軍需物資,工匠與士兵的薪酬,分門別類寫的十分清楚,然後扣去已經得到了的款項,不足之數大概就是就是這個數了,他粗粗看了看,覺得並無什麽紕漏,便將這請款書放回憑幾上,暗想這周可成倒也不是個蠻橫不講理的人。

“不過是一張紙片便想要騙走五萬兩銀子,當真是笑話!”吳世貞冷笑道:“那周可成以為我們是傻子嗎?誰知道他拿了銀子去是塞進自己荷包還是做這些用了?吳先生,你明明是知府老爺的幕友,怎得總是站在周可成一邊說話?”他這番話倒是說出了屋內有些人的心聲,頓時有人應和了起來。

吳可卿也不著惱,他笑了笑:“吳老爺,周可成能一下子拿出幾十條銃炮齊全的大小戰船來,您能拿的出來嗎?他滅了曾一本,我家東翁便是調度運籌之功;曾一本打到泉港來,我家東翁便是守土無方,輕則去職,重則下獄論罪,這樣的人,我不替他說話才是對不起我家東翁呢!至於是塞自己口袋還是真的買清單上的東西,這個並不難查證。”

“你說怎麽查證。”

“很簡單,我們不用給他銀子便是了!”吳可卿笑了笑:“我們挑兩個可信之人,讓周可成自去采購所需的軍資,然後開出憑條來,讓商人拿著憑條到我們的人那兒領銀子,這樣一來銀子根本不經他的手,自然不用擔心他在中間搞鬼!”

第兩百二十三章出征前下

“嗯,這個辦法倒是不錯!”馬老爺點了點頭:“照我看這個清單問題不大,那周可成有多少船我們都是親眼看到的,船上有多少銃炮也不難查證,要鉛子火藥糧秣也不過分,打仗總不能少這些吧?即便有些差額,也用不著太過認真了!隻是要挑誰去呢?這麽多銀子過手,可得挑兩個信得過的!”

眾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先後提出了幾個人選,可總是有人出言反對,說白了各人都心懷鬼胎,知道這個位置好處大大,既然自己的人坐不上去,就不讓別的人坐上去。林希元眼見得始終沒有定論,低咳了兩聲:“這樣吧,我也舉薦一個人,吳先生是知府大人的幕友,信得過,又對錢糧刑書熟稔的很,就算他一個吧!”

“也好!”馬老爺第一個開口讚同,他本就是個老好人的性子,何況在他看來無論是林希元還是知府兩人的麵子都是要給的,既然對方開了口,自己總不能不應承一句。

吳世貞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他自然不願意讓吳可卿占住這個要害位置,但眼看眾人都開口應承,已經反駁不得,隻得笑道:“吳先生既然願意出麵,自然是大好事。隻是這是個勞神的活,吳先生出麵挑個總,還得有人做個幫辦,一來可以搭把手,幫個忙,二來錢糧的事情,還是兩個人相互有個見證的好!”

“吳老爺說的是!”馬老爺這個老好人笑道:“確實還得選一個人出來!”

吳世貞心中暗喜:“饒是你林希元奸似鬼,也要著了老子的道兒,那吳可卿平日裏那麽多事情,又能拿出多少精力來管這個差使?牌匾讓給你就是了,櫃台的卻是我家的!”

吳世貞正在肚裏盤算推薦哪個人選,卻聽到身後有人說道:“小侄願意做這件事情!”他回頭一看,卻是自己的侄兒吳伯仁。

“你,你這個畜生!”吳世貞頓時又驚又怒:“秋後的京試忘了?去做這些勞什子的事情,回去後給我去後院,一月不得出門!”

“伯,伯父!”吳伯仁有點怯懦的看了吳世貞一眼,大著膽子答道:“我不打算參加今年的秋試了!”

吳世貞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吳伯仁趕忙伸手攙扶,半響之後他方才恢複過來,又是傷心又是氣憤的說:“伯仁呀,你這是作甚?我們南安吳家這一脈傳到你這一代,子弟裏成器的本來就沒有幾個,你還這個樣子,對得起祖宗、對得起你爹,對得起我嗎?”

“對呀,吳世侄,科途可是人生大事,糊塗不得,還不快向吳世兄賠罪!”

“吳世侄,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在座的都是科場前輩,也說出來與我等參詳參詳?”

看到這般情景,在座的無論平日裏與吳世貞關係好壞都紛紛開口勸解,吳伯仁臉上漲得通紅,半響之後方才答道:“列位叔父,我這次考上舉人後覺得自己對於世務一無所知,做起文章來多有不通之處,恐怕去了也是白去,前些日子我把自己的感受寫信給爹爹,他說讓我先花一年時間經曆一些事實,明白一些書本外麵的道理,再來求取功名不遲!”

“是二弟讓你先不去京師的?”吳世貞聞言一愣,他對於這個在外宦遊兄弟的意見倒是頗為重視。

“千真萬確!”吳伯仁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伯父您看看就知道了!”

吳世貞接過書信,打開一看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他看了幾行果然如吳伯仁說的一樣,他思忖了片刻,長歎一聲道:“罷了,科舉的事情我不如你們父子,便聽你的便是,不過要通世務又何必做這等事?何不去江南、南北兩京遊曆一番,結識朋友,切磋文章豈不是更好?”

“吳老爺!”說話的卻是林希元:“老夫倒是覺得令侄說的是正理,這個差使雖然看上去粗鄙,但卻能接觸世務,通達學問。再說為官無非錢糧刑書,伯仁將來若是出守一方,也能用得上。出外遊曆固然好,可江南兩京乃是一方錦繡,紙醉金迷,若是敗壞了心性,反倒是害了他!”

“多謝茂貞兄提醒!”吳世貞點了點頭,林希元方才說的倒是觸動了他,當時兩京江南是大明最富裕繁華的地方,如果打個比方的話,兩京江南就是北上廣深,而泉州不過是四線五線小縣城,像吳伯仁這種自小就被管教的極嚴格的青年陡然從四五線小縣城來到一線北上廣深,很可能一下子墮落。這也是像吳世貞這樣的縉紳家庭最害怕的情況,考不考得上功名是小事,最多回家操持家業也就是了,最糟糕的是功名沒拿下,反倒敗壞了心性,變成了個紈絝浪**子弟,把家業也給敗了那可就完了。他轉過頭道:“既然你爹也答應了,那我這個做伯父的也就不多嘴了,不過你既然要去做,就要做好,吳先生在這方麵是行家了,今後要多學著點,明白嗎?”

“伯父請放心,小侄一定悉心向吳先生學習!”吳伯仁見伯父應允,趕忙應承道,堂上其他人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人選便定下來了。吳世貞暗想雖然沒有達到全部的目的,但好歹這筆銀子的進出已經有一半在自己侄兒手裏,已經算得上是很不錯的結果了,臉上禁不住浮現出一絲笑容。

中左所。

徐渭急匆匆的從外間進來,看到周可成正在書桌前寫些什麽,趕忙停住腳步。周可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徐渭,笑道:“徐先生呀,再等我一會,馬上就好了!”

“是!”徐渭應了一聲,在一旁坐下。片刻之後周可成將寫好的書信折好,放到一旁笑道:“徐先生,我這裏好了,有什麽事情嗎?”

第兩百二十四章海賊

“是團防局那邊的回書!”徐渭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周可成:“想必是回複東翁請款的事情!”他這些日子在周可成手下混得頗為得意,不但掌管了工匠薪餉名冊的事情,艦隊集結之後的後勤物資的采購也落在了他的頭上,整日裏忙的腳不沾地,周可成向團防局要錢的事情也沒有瞞著他。

“倒是快得很!”周可成接過書信,徐渭在一旁緊張的關注著周可成的臉色,實際上他已經是蘭芳社在中左所的主計了,他實在是太清楚這頭怪獸每天要吞食價值多少的物資和金錢才會饜足,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他不知道周可成還有多少財力才能維持下去,更不敢想象一旦維持不下去將會發生什麽。

周可成拆開書信,漫不經心的掃了兩行,便放到一旁,將注意力集中到旁邊的一張圖紙上。一旁的徐渭再也按奈不住,問道:“如何?”

“什麽如何?”周可成不解的抬起頭來,旋即才明白過來:“你是說團防局的回書嗎?已經答應了,五萬兩銀子先給一半用來發薪餉,其餘的商人可以用物資的憑條去領!”

“答應了?”如此輕易的回答讓徐渭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目光呆滯的看著周可成,讓周可成還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怎麽了?徐先生?”

“沒什麽?”徐渭這才回過神來,苦笑道:“我隻是沒想到會這麽容易,還以為要有許多波折!”

“容易?”周可成笑了起來:“要說容易也容易,要說不容易也不容易。”

“這個怎麽說?”徐渭問道:“據我所知那團防局的實權在漳泉兩地的縉紳手裏,這些人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即便是荒年一方知府開口勸捐,他們也就出個了兩三百兩銀子,百把石糧食了不起了,五萬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呀!”

“徐先生倒是對他們了解的很嘛!”周可成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敢說了解!”徐渭臉上露出了厭惡的神情:“隻是見的多了而已,本朝自正統之前,百官約己謹慎,節儉保身,雖為大宦者,亦多不置家產,起居用度宛若寒士;而正統之後,讀書人視仕途如市,入仕之人如往市中貿易,計美醜、計大小、計貧富、計遲速;為官之人無不汲汲於利,爭置產業,以為子孫後代計,自己則身被綺羅,腰纏玉帶,居明屋廣廈、狡童美妾環繞,以足口腹耳目之娛,這等人物即便是別人口袋裏的錢財都要巧取豪奪了來,把入了自己口袋的拿出去談何容易?”

“嗬嗬嗬嗬,說得好,說得好!”周可成聽了徐渭這一番話,突然大笑起來,別的尚且不談,徐渭這一番話可謂是把當時縉紳的嘴臉刻畫的活靈活現,他打過交道的紹興謝家、同安林希元都算的是當時士大夫的代表,可對金錢的態度都是一樣的,與他們平日裏標榜的那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徐先生,你這番話罵的雖然漂亮,隻可惜沒有什麽用處,也罵錯了人!”

徐渭冷哼了一聲:“徐某一介寒士,寄食於人,倒也知道說的這些沒有什麽用處,隻是東翁說我罵錯了人,卻又是如何說起?”

“那我先問你,什麽是人的本質?”

“什麽是人的本質?”徐渭被周可成這個突然起來的問題給問住了,他下意識的答道:“人乃是萬物之靈長。”

“萬物之靈長?這個答案倒也不算錯!”周可成笑道:“不過我曾經在書上看到一個泰西哲人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徐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裏充滿了他難以理解的拗口詞匯,但他本能的感覺到這是一種陌生的學問,片刻之後他問道:“為何這麽說?”

“我打個比方,徐先生你是你父親的兒子,你與你父親便是子父關係;你又是你兒子的父親,你與你兒子之間便是父子關係;你是我的幕友,你我隻見便是幕友與東主的關係;若是把你身上與所有與你相關人的關係都合在一起不就是你了。”

“這個說法倒是有趣的很!”徐渭思忖了一會,笑道:“不過為何要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我不就是我嗎?何必還要分成這麽細,然後再合起來?”

“看來徐先生還是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深意呀!”周可成笑道:“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之所以是你就是因為這些社會關係,假如沒有了這些關係,你就不再是你,甚至連人都不是了!”

“不再是我,連人都不是了!東翁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吧!”徐渭話剛出口,臉色一下子突然變得慘白,聲音也變得顫抖了起來:“這,這——,難道是說——”

“不錯,徐先生你猜對了!”周可成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一絲憐憫。他方才那番話卻是另有所指,他從吳可卿口中聽說過一點徐渭的身世,他雖然是大家出身,但母親卻是一個妾,出身後不過百日其父便去世,他的生身母親就被養母苗氏趕出家門,落得個骨肉分離的下場。周可成方才說的“假如沒有了這些關係,你就不再是你,甚至連人都不是了”正是指的這個,其亡父還在世的時候,生母還有一個妾的身份,但亡父一死,這層關係便斷了,其生母便被趕出家門,不但不再是徐家的一員,甚至連他的母親都不是了。

徐渭緊閉雙眼,臉上肌肉抽搐,顯然是內心活動劇烈,良久之後他方才睜開雙眼,歎道:“好一個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看來我們是人不是人,是什麽人,還得由別人承認呀!”

第兩百二十五章利出一孔

“嗬嗬,徐先生,你說話行走、禮儀舉止無一不是他人教你的,若是你剛剛生下來被遺棄於獸群之中,即便你能夠活下來,恐怕也隻能像野獸一樣,豈能稱之為人?”

“說的好,說得好!這個泰西哲人果然是大智大慧,不過你和我說這個與我先前說的那些又有什麽關係?”

“你方才說正統之後風氣敗壞,是以士人皆汲汲於利,爭置產業,操守大壞。卻不想士人也是人,他們也是有父有子,有座師有同年,若是這些都沒有了,他們就不再是士人了,你怪他們操守大壞,可若是他們謹守節操,不要說當官,恐怕連士人都算不上了吧?”

徐渭知道周可成說的不假,他自己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混到連要靠給孩子開蒙學混飯吃,每天隻能靠吃粥度日,秀才的身份,神童的名聲不但不能給他帶來什麽好處,反而成為旁人的笑柄。而那些富家子弟,哪怕未曾入學,旁人也如同眾星捧月一般,他長歎了一聲:“風氣敗壞如斯,非人力所能抗衡!”

“應該是說風氣變化,非人力所能抗衡!”

“變化?”徐渭敏感的注意到了周可成用詞的細微差別:“難道東翁還以為這是好事?”

“不敢說好事,但至少不全是壞事,應該一分為二的看問題嘛!”

徐渭看了看周可成,冷笑道:“我倒是忘了東翁是個商人,不過俗尚奢華、浮華日盛、父子兄弟亦為金帛屋舍而壞了情誼總不是好事吧?”

“自然是好事!”周可成笑道:“正統之前莫非就沒有奢華之人?兩京勳貴、天子宗室何嚐不是錦衣玉食,彼等百事不做而窮奢極欲,憑的不過自己的身份;今日商人士人奢華,憑的是錢財。錢財是自己掙來的,身份卻是投胎來的,難道辛辛苦苦掙來的奢華叫奢華,憑投胎來的奢華就不叫奢華?”

“這個——,這個!”徐渭被周可成這番話說的張口結舌,腦子裏一片混亂。中國古代雖然常將富貴二字並稱,但在實踐中卻是“貴富”,即貴者必富,但不可因為富而貴。司馬遷雖然在《貨殖列傳》裏說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但那不過是這些“素封”(沒有官爵的富家)在古代中國最後的一點餘暉了。在漢武帝的鹽鐵、算緡、告緡、平準、均輸等法令之下,他們紛紛破家,在接下來的兩千多年裏再也沒有恢複到太史公在貨殖列傳中描繪的那種可與王者分庭抗禮的地位。

而發生這一切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管仲在其著作《管子國富》之中提出“利出於一孔者,其國無敵;出二孔者,其兵不詘;出三孔者,不可以舉兵;出四孔者,其國必亡”,即全社會如果隻有“農戰”這一條出路獲得富貴的,那這個國家的戰鬥力最強;如果有兩條出路獲得利益則軍隊就會衰弱;更多就等而下之,甚至國家會因此滅亡。其後商鞅更是把管仲“利出一孔”的思想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甚至反對詩書,反對言談,反對私教,禁除遊學,以對民眾進行思想控製,《商君書說民篇》中說“國有禮有樂,有詩有書,有善有修,有孝有弟,有廉有辯──國有十者,上無使戰,必削至亡;國無十者,上有使戰,必興至王。”《農戰篇》雲:“善為國者,官法明,故不任知慮;上作壹,故民不偷**,則國力搏。國力搏者強,國好言談者削。”

戰國殘酷的競爭也證明了這一理論的正確——施行了這一製度的秦國國力強盛,消滅了人口更多、文明程度更高、人才更多的東方六國,完成了統一大業。雖然後世虎狼之秦被視為反麵典型,但其“利出一孔”的思想始終被統治者視為建立維持大一統帝國的不二法門。像徐渭這樣的士人不管多麽藐視禮法,**自行,但在還是認為國家,或者說皇權(當時的人無法區分這兩者的)擁有對社會財富的最高分配權,任何觸動這一法則的行為和思想都被視為對社會公共利益的損害,是最為大逆不道的惡行。徐渭本能的覺得兩京勳貴和天子宗室錦衣玉食乃是天經地義,但士大夫、商人以及普通百姓享受奢侈的生活便是社會風氣的敗壞,因為前者與國家緊密的聯係在一起,或者說就是國家的一部分,而後者則不過是民間罷了。

“徐先生!”周可成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聽在徐渭的耳中卻如同重錘一般:“本朝太祖皇帝建國之後,便分封諸子,無不是良田美宅,厚祿重寶,宮室之盛,自唐宋以來未曾有也。這是為何?還不是父憐其子,望其世代富貴罷了。天子宗室是人,兩京勳貴是人,我島上幹活的這些工匠也是人,他們何嚐不想讓子孫後代衣食無憂,席豐履厚?為何工匠百姓這麽做就是敗壞風俗,天子這麽做卻是親親尊尊?”

“東翁,我太祖皇帝驅逐元寇,建我大明江山,功高百代,如何是那些工匠可以比的?”徐渭再也按奈不住,厲聲喝道:“你方才說的這些話都是大逆不道的,要誅滅九族的!”

“哈哈哈哈!”周可成突然大笑起來:“你說那些工匠不可比,可是當初太祖皇帝在鳳陽時,不過是個乞兒,隻怕還及不上這些工匠呢?你說誅滅九族,當初元朝皇帝也要誅他的九族,為何反倒被他趕到草原上去了?”

徐渭看著周可成的雙眼,他驚訝的發現對方的目光平靜而又充滿自信,全無半點對於皇權的敬畏。須知明清兩代乃是我國古代皇權登峰造極的階段,民間的聖人崇拜與世俗的統治結合了起來,皇權不僅僅是政治上,即便是在思想上也形成了對全社會的絕對壓製。其表現就是即便是被壓迫者和社會的邊緣人群,雖然在行動上反抗皇權,但頭腦裏卻依然承認皇權的合法性。比如明末李自成麾下數十萬大軍,都快打到北京城了,但還說“君非甚暗”,不敢攻擊明朝皇權本身的合法性,隻是說官員貪鄙,而漢末的黃巾軍可是說“蒼天當死,黃天當立!”直接否定了皇權的存在基礎。像周可成這樣行動上謹慎小心循規蹈矩,思想上卻完全無視皇權的他還從是平生第一次見到。

第兩百二十六章接頭

徐渭想了想,發現與周可成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雙方的出發點完全不一樣,自己吃著人家的飯,除非直接跑去知府首告,否則再爭論下去不過是口舌之利了。以徐渭的頭腦自然知道周可成早已和閩南當地的縉紳官府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自己區區一個秀才是做不了什麽的。

“這麽說來,東翁是以利相誘,讓縉紳們出銀子的?”

“雖不中亦不遠矣!”周可成笑了起來:“我的辦法很簡單,隻要讓林希元他們相信出一兩銀子能從將來掙二兩、三兩銀子,再多的錢他們也是肯出的!”

“你是說讓他們合股做番貨生意?”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周可成笑道:“林希元他們現在在泉港坐地就能分銀子,何必拿銀子去冒險?我給他們提供的是無風險的保本買賣?”

“無風險的保本買賣?”徐渭一愣:“天底下還有這樣的買賣?”

“當然有,比如說收稅!”

“收稅?找誰收稅?”

“自然是海商!”周可成冷笑了一聲:“徐先生你是浙江人,總該聽說過雙嶼吧?”

“嗯!”

“如果我能把福建的番貨買賣都集中到中左所和泉港一個地方來,你覺得能夠收多少稅?”

“福建的番貨買賣集中到中左所和泉港一地來?”徐渭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並不是那種一心科舉的書生,對於地理、算術等學問多有涉獵,自然知道福建這邊走私販洋極為普遍,泉港不過是其中較大的一個港口罷了,朝廷雖然屢次嚴禁,但基本都不了了之。如果能夠將其集中到一個港口,能夠征收上來的稅款那肯定是個天文數字。

“在下不知,至少一年下來二三十萬兩肯定不成問題!不過就連朝廷都做不到,東翁又如何做得到呢?”

“朝廷做不到是因為有些事情朝廷沒法做!”周可成冷笑了一聲:“不過話說回來,這還要多謝曾一本!”

“曾一本?”

“不錯,你想想,假如曾一本席卷八閩海岸,唯有泉港和中左所完璧,你說那些船還能去哪裏呢?”

徐渭倒吸了一口了涼氣,他從周可成的話語裏聽到了掩蓋不住的血腥氣,他說的沒錯,之所以朝廷屢禁不止是因為這些走私集團盤根錯節,與地方縉紳、朝中官員都有密切的聯係,加上福建這邊曲折的海岸線,島嶼眾多,所以難以盡除。但對於周可成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他的力量來源於海上,曲折的海岸線和島嶼反而更適合他的艦隊發揮力量;與地方縉紳與朝中官員的緊密聯係對於體製外的周可成來說限製不大,必要的時候他還可以把責任推到曾一本身上去,反正對於他來說隻要能確保中左所和泉港的安全,消滅曾一本,林希元自然會幫他把所有的問題都推到曾一本身上,反正死人是不會替自己辯解的。

“那打算什麽時候動手?”徐渭低聲問道。

“不知道,時機還沒有來臨,我們能做的就是認真的準備,同時耐心的等待,好了,不多說了!”周可成笑的站起身來:“徐先生,我有點事情先出去了,你好生做,兩三年後便可衣錦還鄉,那時便是那些舉人老爺也要讓你三分!”

看著周可成的背影,徐渭目光閃動,眼前這個男人說的不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耐心的等待。

東山島。

初升的陽光穿過窄的窗戶,周良仲伸著懶腰爬起床,隨即打了個哆嗦。火盆已經熄滅了,屋內還充斥著夜裏的寒氣,初春的夜晚還是很難熬的。他套上衣服,對外間喊道:“爐火滅了,弄點柴來!”

“是,殿下!”門外跑進來一個身材敦實的倭人來,他輕巧的將火盆搬了出去,片刻之後又回來,在裏麵填上幹柴,打火點著了,隨著升起的火焰,屋子裏漸漸暖和起來。

周良仲伸出雙手在火盆旁搓了搓,原本被凍得烏青的皮膚變得紅潤起來,他舒服的呻吟了一聲:“真舒服呀,五代,你也過來烤烤!”

“多謝了!”那倭人應了一聲,也湊到了火盆邊,兩人享受了一會火盆的溫暖,五代突然道:“殿下,好像今天是趕圩的日子呢!”

“對了,不經你提醒,我差點忘了!”周良仲拍了一下腦門,也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也有可能是在潮汕地區搶飽了,曾一本的人馬雖然占據了東山,卻沒有在當地大肆燒殺,當地百姓也依舊保持著往日的生活習慣,每隔十天便趕圩交換所需的生活用品。而當初小七和周良仲早先約定在圩集裏交換情報,傳達命令。這幾日周良仲已經在海賊裏安頓下來了,依照約定正是要與小七接頭了。

周良仲用五代端來的涼水洗了把臉,穿上皮甲,拿起長短兩柄刀,便走出門外,五代緊隨其後。他穿過沿著沙灘的小路,來到一處礁湖,每隔十天的早上,周圍的居民們將在這裏出售魚、牡蠣等漁獲,換取所需的物品。

等周良仲來到礁湖旁的圩市時,這裏已經擠滿了售賣魚、牡蠣、淡菜的漁民,還有各家海賊頭目的管家、廚子以及船上下來的水手。他麽一邊挑揀著早晨的水產,一邊高聲討價還價。周良仲穿過擁擠的街道,審視著各種貝類,大聲與賣主爭辯著貨色的新鮮程度,這方麵他倒是個內行。每當他看中了某種海鮮,就用刀鞘敲擊盛著海鮮的木桶和竹筐,而五代便將他挑中的海鮮放入背後的木桶裏,掏錢付賬。

很快,兩個人身上就沾滿了海水和魚的味道,這個周良仲倒是不在乎,反而讓他有一種親切的感覺,仿佛讓他回憶起了淡路島上的時候,其實那也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可自己怎麽感覺已經是很多年前一樣。

第兩百二十七章半道

周良仲穿過街道,卻沒有發現小七的身影,難道自己來的晚了?他疑惑的皺了皺眉頭,正準備掉頭回去,突然感覺到衣角被人扯了一下,低頭一看卻是一個髒兮兮的魚販子問道:“老爺要螃蟹嗎?新鮮的螃蟹,又大又便宜!”

周良仲已經聽出是小七的聲音,趕忙扯開衣角,喝道:“快放開手,螃蟹讓我看看!”

“是,是!”小七趕忙放開手,將裝螃蟹的木桶拖了過來。周良仲蹲下身子,裝出挑螃蟹的樣子,五代不露痕跡的轉過身來,將旁邊的人擋在身後,好讓兩人說話。

“你眼下在這裏已經落下腳了嗎?”小七低聲問道。

“嗯!在一個叫文老三的海賊頭目手下,這廝倒是挺看重我們的!”

“那你可打聽到什麽消息?曾一本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那個文老三不過是個小海賊頭目,我在他手下如何知道曾一本下一步的打算!”說到這裏,周良仲用眼角餘光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道:“不過我倒是聽說這些海賊內部有矛盾,接下來可能會有火並!”

“火並?是真是假?”

“真假還不敢確定,不過我以為可能性很大!”周良仲低聲道:“曾一本手下的賊人分為閩人和粵人兩大股,他從潮州退回東山後,兩邊便爭論不休,其中粵人一派主張南下搶掠順德、佛山;而閩人則主張北上,兩邊相持不下,鬧得很僵!粵人一派的首領叫董大,這些日子不斷召集同鄉集聚,聽說是要拆夥自己回鄉。”

“嗯,那曾一本有什麽動靜?”

“沒什麽動靜!”

“沒什麽動靜?”小七一愣,旋即笑道:“看來這個曾一本還真是個狠角色呀!”他在周可成手下經過這些年的曆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自然知曉反常即為妖的道理,像董大這樣聯絡同鄉準備拆夥是最遭曾一本嫉恨的,曾一本沒什麽動靜隻有一種可能——他在暗中準備,要將董大一夥一網打盡,盡數鏟除。

“小陳頭領,大殿有什麽指示?”周良仲低聲問道。

“沒有!”小七笑了笑:“我師傅隻說讓你在這裏好生呆著,保住自己就好了!”

“可,可是賊人內亂,不是將其一網打盡的好機會嗎?”

“不,曾一本還有他的用處,在他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前,須得好好活著!”小七笑道:“良仲,你呆在曾一本這裏,注意自己的安全靜待我師傅的命令就好了,明白了嗎?”

“是!”

周良仲站起身來,臉上恢複了倭人武士的傲慢,他一腳將裝著螃蟹的木桶踢翻,用日語大聲叫罵,小七裝出一副驚惶的神情,一邊撿起地上的螃蟹,一邊忙不迭的向周良仲求饒。四周的人們發出哄笑聲。而這一切很快結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好像漲潮之後的沙灘。

周良仲買完了海鮮,太陽早已高過了桅杆,他讓五代挑了裝滿了海魚貝類的木桶離開圩市,沿著礁湖旁的沙灘往住處去了,心中卻在想著心事。對於小七傳達的命令,周良仲感覺到了背後隱藏著新的陰謀,對此他興奮不已,今日為友明日為敵的事情,生活在戰國亂世中的他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亂世之中每一個人都必須變得狡詐而又殘忍,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保衛自己、保衛家族,這是應當稱讚的美德而非惡行。上天保佑,讓我遇上並追隨了一條真正的蝮蛇!他的嘴角下意識的翹了起來。

路旁的灌木叢傳來一聲輕響,五代敏捷的丟下木桶,解下了腰間的鎖鐮,搶在周良仲身前;周良仲也從思緒中驚醒了過來,他向後跳了一步,拔出了倭刀,喝道:“什麽人!”

啪啪啪!

灌木叢中傳來幾下掌聲,走出一個黑臉漢子,笑容可掬的說:“果然不愧是來自平戶的武士,你還記得我嗎?”

周良仲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下那漢子,依稀記得是當初那個在酒館裏給文老三銀子讓其款待自己的人:“你是戴二爺?”

“不錯,正是我,中村先生好記性!”戴二笑了笑:“在下奉曾大掌櫃之命想要和您說幾句話,不知道中村先生可否賞個臉?”說到這裏,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良仲就警惕的看了看戴二,隻見對方手無寸鐵,臉上帶著無害的笑容,四下要無人。這裏有陰謀的氣息!周良仲暗想,不過這又有什麽關係,自己難道不是因為陰謀而來嗎?他還刀入鞘,做了個請對方引路的手勢。

戴二點了點頭,穿過一片灌木叢,走進一片稀疏的樹林之中,五代握緊鎖鐮,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終於戴二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向周良仲微微一笑:“中村先生,這裏是說話的地方了。我有一件事情,不,是曾大掌櫃有一件事情想要請你相助!”

“請我相助?”周良仲問道:“要我殺誰?”

“你怎麽知道的?文老三和你說的?”如果說戴二是在假裝,至少周良仲沒有看出來。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驚詫。

“不,是我猜的!”周良仲答道:“除了手裏的刀我們便一無所有了,除了殺人我也做不了什麽別的事情了!”

“原來如此!”戴二重新上下打量了下周良仲,顯然他再重新估量眼前的男人,他思忖了一會,最後決定不再耍什麽小手段了:“你猜對了,曾大掌櫃希望你殺了董大,如果你殺了他們,曾大掌櫃將給你一條堅固的新船,另外再給你三千兩銀子作為報酬,如何?”

“不行!”周良仲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對方的要求,以至於戴二還以為對方沒有聽清楚自己的話:“中村先生,是一條堅固的新船和三千兩銀子,有了船你才能回到家鄉;而三千兩銀子可是很大一筆錢,如果你覺得少了,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

第兩百二十八章拒絕

“我知道三千兩銀子是一大筆錢!”和絕大多數說漢語的日本人一樣,周良仲的語速並不快,一字一頓:“但是再多的銀子,再堅固的船,也得先保住性命才有用!”

“嗬嗬!”戴二笑了起來:“中村先生你是懷疑我們說話不算數?這個不要緊,我可以先讓人把銀子送到你的住處,船也停到你指定的地方,你驗過了銀子和船再動手也不遲,如何?”

“我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周良仲冷笑道:“我沒有說你不會給銀子和船,隻不過事後你們會拿我們的腦袋來給受害者的朋友泄憤。”

“嗬嗬!”戴二笑的有些勉強:“中村先生你想的有些多了吧,其實——”

“這不是我想多了!”周良仲打斷了戴二的話頭:“你的曾大掌櫃有那麽多手下,為何要花那麽多銀子讓我們這群外人來做?難道不是為了在殺了那個人之後方便撇清關係嗎?即便是為了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事成之後恐怕也是要先殺了我們的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戴二的笑容消失了,黝黑的臉有點發白:“既然如此,今日的時候就隻當沒發生過吧!”他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知道護衛就在不遠處了,正要退後下令將這兩個倭人殺了滅口,突然耳旁一陣涼風掠過,便聽到啪的一響,背後的那棵朽木已經少了半邊,碎木屑四濺,打在臉頰上生疼生疼的。

“戴先生,讓你的人站住了!否則第二下打的就不是那棵朽木,而是你的腦袋了!”周良仲的聲音有些陰冷,站在一旁的五代手中的鎖鐮末端的鉛錘已經轉了起來,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聲響。

“站住,都在原地站住了!”戴二的聲音有些尖利,他從來沒有像方才那種感覺到死亡距離自己如此之近。他已經認出了五代手上的鎖鐮,這種倭人特有的奇門武器是由長柄鐮刀和帶有長索鐵鏈的鐵錘組成,即可遠距離用鐵錘飛擊對方,也可近身用鐮刀鉤斬對方肢體要害,極為適合林間使用。那個倭人隨從顯然是此道的高手,以現在雙方的距離還沒等護衛衝上來,自己的腦袋早就開花了。

“中村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買賣不成仁義在嘛!”戴二竭力控製住內心的恐懼,沉聲道:“你若是傷了我,曾大掌櫃發起火來,文老三也護不住你的。”

周良仲做了個手勢,五代手腕一抖,鐵球飛了出去,後麵的鐵鏈便將戴二的脖子勒住了,用力一扯,戴二便身不由己的跑了過來,被五代的鐮刀一勒,便再也動彈不得。周良仲笑了笑:“我也不想這樣,隻是戴先生方才讓我知道的太多了,我若是現在讓你走了,恐怕一轉眼你的人就圍上來了,我這也是逼不得已!”說話間,樹叢外窸窸窣窣的走出十多條漢子,皆手持白刃,殺氣騰騰,顯然周良仲沒有猜錯。

“那你要怎麽樣才肯放了我?”戴二問道。

“給我一條好船,還有三千兩銀子!”周良仲答道:“我的人上了船,船走遠了我自然會找個僻靜的地方讓你上岸!”

“這怎麽可能!”戴二頓時急了:“要是你不放我怎麽辦?在碼頭上你們就必須放人!”

“隻能這樣!”周良仲冷笑道:“我們對這裏的針路不熟,開船的技術也不如你們,如果在碼頭把你放了,恐怕還沒跑遠就被你們追上來,還是死路一條!與其這樣,不如和你同歸於盡!”

正當兩邊相持不下時,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一行人簇擁著一頂轎子來到樹林中,從上麵走下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笑道:“老二,我說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吧?”

“你就是曾一本?”周良仲上下打量了下那個胖子,有點不敢相信的問道。

“不錯,我就是曾一本!”曾一本找了個樹墩子一屁股坐下:“你是叫中村良仲吧?快把我二當家的放了,大家坐下說話!”

周良仲看了看曾一本,又看了看一旁的戴二,正猶豫不決。曾一本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投鼠忌器,不敢下手。現在我來了,這裏做主的便是我了,隻要一聲令下,就算你把他殺了也是難逃一死,還不如放了他我們坐下說話!你說對不對?”

周良仲權衡了一下利弊,向手下做了個手勢,五代鬆開鎖鐮,戴二趕忙跑開,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脖子上被鐵鏈勒出的紅痕,惡狠狠的看了周良仲一眼。

“來,坐下說話!”曾一本指了指麵前的一塊大石:“你先前猜的不錯,我的確一開始是想要借刀殺人,先利誘你們替我殺了那幾個廣東佬,然後再用你們的腦袋去安撫人心。不過既然中村先生是個聰明人,再用來做這等髒活就有些屈才了。這樣吧,你若是能替我把這個麻煩了解了,方才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董大那把交椅也是你的,如何?”

曾一本說完後,笑吟吟的看著周良仲,那隻肥厚的右手搓著一對鐵核桃,也不催問。周良仲心知自己拿不出合意的答案,隻怕這死胖子一聲令下,自己就要被砍成肉醬。他強自鎮定心神,問道:“不知要怎樣才算了解了麻煩?”

“很簡單,董大他眼下要拉人去廣東。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隻要把這件事情給我了了,便算是了解了!”

周良仲左思右想,一時間也拿不出辦法來。據他所知曾一本這夥海賊中大約有四成多是粵人,而董大便是這些粵人中最強大的一股首領,所以曾一本隻敢殺董大這個帶頭分家的,卻不敢直接火並——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小,火並的結果多半是兩敗俱傷。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兩廂才在這在東山島上這麽久,卻沒有動起刀兵來。

第兩百二十九章逃生

良久之後,周良仲歎了口氣:“這麽大的事情,在下力所不能及,曾大掌櫃想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吧!”

戴二方才被周良仲鐵鏈勒喉,鐮刀逼命,早已對其恨之入骨,隻是礙著曾一本在旁邊,強忍罷了,眼見得周良仲承認自己不能,立即獰笑道:“來人,將這兩個倭狗砍成肉醬!”

“且慢!”曾一本喝住部下,臉色陰沉:“中村先生,你應該知道任我處置是什麽意思吧?”

“自然知道!”周良仲拔出倭刀,後退了半步,擺開了架勢:“我若是在這裏答應了,二十餘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若是我死在這裏,其他的人並不知道內情,說不定還能活下去。”

“嗯!”曾一本臉上微變,已經聽懂了周良仲的言下之意,目光中露出欣賞之色來:“好一個難得的義士,這樣吧,你以後就不用跟著文老三了,到我這邊來吧!”

周良仲心中暗喜,臉上卻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曾一本放下手中的鐵核桃,笑道:“你也要替我想想,這件事情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的,要麽在這裏殺了你滅口,要麽你成我的人,你自己選吧!”

“願意為您效力!”周良仲趕忙放下倭刀,雙膝跪下。

“好,好,好!”曾一本站起身來,連聲說了三個好字:“今日雖然沒有料理了那董大,但卻得了一個義士,也算得上不枉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周良仲才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幾乎要虛脫了,雖然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但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讓他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他立刻讓五代把所有的部下召集起來,準備好武器。我們處於危險之中嗎,除了刀劍和弓矢別的都不值得信任!他告訴眾人,滿意的看到沒有人露出驚訝和恐懼——至少我挑了一群硬漢子,他們不會因為恐懼而驚惶失措。

“我輩既然與大殿結下了主從的緣分,那麽奉公便是我輩的本分!”周良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若是立下功勳,大殿自然也會頒下恩賞,安堵知行,便如當初本間殿下一樣!”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滿意的看到眾人的眼睛裏閃爍的火光——除了他自己,屋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失去了領地的武士,他們不會忘記本間氏康是如何由一介浪人恢複舊領,登上佐渡守的寶座的。既然大殿能夠將本間氏康扶上來,那也能同樣給我們一樣的東西,尤其是在台灣他們看到了大片等待開墾的處女地之後,這更堅定了這些武士們為周可成效忠,重建家名的信念。對於這些東國武士來說,最重要的是家名的延續、領地的安堵;除此之外都可以忍耐,哪怕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在家名和領地麵前,都不值得一提。比如德川家康的長子鬆平信康因為莫須有的罪名遭到盟友織田信長懷疑,織田信長立即下令德川家康處理此事,當時德川家正麵對武田家沉重的壓力,若失去織田信長的支持隻有死路一條。在家名的延續和長子的生命之間德川家康選擇了前者,逼迫年僅二十歲的長子切腹自盡。武士的生活就是這麽殘酷而又現實,身為一個武士就要有為了家名舍棄一切的覺悟,個人的好惡與親情早已被拋之腦後。

“殿下,請您下令吧!”一名久知家的武士沉聲道:“為了大殿的命令,哪怕是必死,我們也會去做的!”

“很好!”周良仲點了點頭:“大殿命令我們在這裏忍耐,等待機會。接下來沒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許離開這個院子,都明白了嗎?”

“明白!”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十天過去了,東山島上依舊是老樣子,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周良仲能夠感覺到弓弦越來越緊,無論是曾一本還是董大都在等待某個機會,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下一個趕圩日的來臨,等待小七帶來新的命令。

周良仲在圩市並沒有找到小七本人,據代替小七來的一名手下說首領已經回中左所了,這讓他又是失望又是興奮,失望的是沒有得到新的命令,而興奮的是小七返回意味著已經完成了對東山島周圍海況的勘察,大殿的艦隊應該就要到了。

“首領走之前有沒有什麽叮囑的?”

“有!”那漢子壓低聲音道:“說讓你想辦法跟在曾一本身邊,他對大掌櫃有很大用處!”

“嗯,明白了!還有什麽其他的嗎?”

“再就是讓你諸事小心,其他就沒有了!”

“嗯!”周良仲點了點頭,他雖然還不知道周可成的全盤計劃,但顯然對方並不隻是想要消滅曾一本便做罷,而是有更深遠的謀劃,所以才讓自己靠攏過去做一枚暗子,想到這裏他心中暗喜,低聲道:“你回去稟告大殿,我眼下已經混進曾一本的手下中去了,正靜待大殿的號令!”

中左所。

“艦隊司令上船!”隨著一陣高亢的號角聲,一連串叫喊聲響了起來,剛開始叫聲還微弱和沉悶,從長須鯨號船尾方向的主甲板遠遠傳來,隨後便越來越響亮而又清晰,飄近了後甲板,又沿著跳板漂到了船首桅下的小平台上。在船首樓的右舷一側,吳伯仁和徐渭站在一門發射霰彈的大口徑短炮旁,看著正在緩慢靠上長須鯨號側舷的小船,周可成正在一堆部下的簇擁下,準備登上他的新旗艦。

“真是威風呀!”吳伯仁豔羨不已的看著在右側船舷旁列隊的衛士們,他們戴著飛碟狀帽簷的圓鐵盔,身著鑲嵌著鐵鱗片的皮甲,腰間掛著倭刀,一半人手拄著長矛,一半人手持鳥銃,排列整齊,他們的武器和盔甲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第兩百三十章分歧

“沐猴而冠罷了!”徐渭雖然已經吃了幾個月周可成的薪水,但他對這位新東家的很多做派還是看不慣。吳伯仁來到中左所後,由於島上隻有兩個讀書人,吳伯仁又是個豁達的性子,兩人平日裏便走到近的很,這次蘭芳社的艦隊即將出航前,周可成搞了一個登艦儀式,吳伯仁兩個作為賓客站在船首的觀禮台旁,徐渭便在一旁作陪。

“誒!文長兄這話說的就有些差了!”吳伯仁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據小弟在島上這些日子所見所聞,這周可成雖然出生草莽,沒有什麽功名,但豪傑兩個字還是當得起的。白身起家,帶著十幾個漁民硬生生打下這麽大一片基業來,這可不是尋常人能做的。這儀式雖然不是很符合禮法,但氣度森嚴,即便是朝廷的水師大閱也不過如此了。說白了,禮法也都是人製定的,叔孫通也不是一開始就給高祖舉薦儒生,製定禮法的吧?”

徐渭冷哼了一聲,沒有多言,吳伯仁剛才提到的叔孫通乃是秦末漢初時代的大儒,精通禮法。他投靠了劉邦之後隻舉薦一些土匪強盜,而追隨他的學生一個都不推薦,惹得手下的學生埋怨不已。而叔孫通則說漢王現在正是打天下的時候,需要的是能夠衝鋒陷陣的勇士,等到天下定了,需要製定禮儀的時候,我自然會推薦你們。果然劉邦稱帝之後,叔孫通為其製定禮儀,這才舉薦了自己的弟子。按說以周可成一個商人的身份,打這個比方是有些僭越,但吳伯仁和徐渭都知道他與海外的番王關係極深,不可以簡單的海商相視。

說話間周可成已經登上了甲板,顯然他對衛士們整齊的隊列和保養良好的武器十分滿意,他高興的讚揚了幾句,便向艉樓走去。那兒是船長或者指揮官在船上的住所,他即將在那兒舉行起航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伯仁!”當周可成的身影消失在艉樓之後,徐渭突然低聲問道:“我聽說你是主動要求來中左所上的,這樣豈不是會耽誤你的科途?”

“也說不上耽誤吧!”吳伯仁笑了笑,雙手撐住船舷,麵朝著筼簹灣的一排船影:“若是不來這裏,哪裏看得到這等壯觀的景色?”

“伯仁!”徐渭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焦急起來:“再好的景色難道還比得上金榜題名,跨馬天街?你這一耽擱可就是三年呀!”

“三年就三年,三年後小弟也才二十四呀!”吳伯仁笑道:“二十四的進士也不算太老吧?”

“不老,不老!”仿佛當頭挨了一棒,徐渭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哎,二十一便中了舉人,我是沒有什麽資格說你了!”

吳伯仁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徐渭是感傷自己年過三十還是個秀才,趕忙笑道:“文長兄,你莫要想的太多了,小弟沒有譏諷你的意思。隻不過我覺得先多曆練一番對我更為有利些。”

“曆練一番?”

“嗯!”吳伯仁點了點頭:“文長兄,你我雖然相識不久,但相交卻是莫逆,有些不方便在外人麵前說的話,今日也說與你聽聽。小弟六歲開蒙,直到二十一歲中舉這十多年時間裏可謂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一心都花在這四書五經,八股文章上了。幸好去年中了舉人,也算得上是沒有花費這番心血。但這世上的學問並非隻有這幾本書裏的,若是此番進京,僥幸中了,外放做官,你覺得我能做什麽?”

“這個伯仁倒也不用擔心,朝廷自有安排,像你這樣剛剛中了進士的,一開始多半是做個佐貳官,倒也不用擔心出什麽差錯!”

“這話是不假!可做個佐貳官兒就能明白兵穀料民,刑名法術嗎?”

“這個——”徐渭頓時啞然,依照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明代中國地方官的權力大的驚人,一個知縣集司法、行政、財稅、軍事等大權於一身,所以古時又稱之為“百裏侯”;但從另外一個方麵來看,一個知縣的責任也是大的驚人。對現代中國官場稍有了解的都知道縣委書記是最難當的官,而今天的縣委書記有上千公務員,近萬行政編製的手下可以指揮,還有其他係統的分權;但明代縣令隻有四五個佐貳官,幾十上百個隻有工食銀的衙役弓手可供驅使,卻要完成現代社會上百個科級、處級行政官員,上千公務員完成的任務,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糟糕的是,今天中國的縣委書記們從入職到成為縣裏頭一號人物都要經曆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的曆練,擁有豐富的行政經驗,而明代縣令很多時候不過是一個剛剛完成科舉沒幾年的讀書人——明代進士升官很快,從授官到一縣之長一般也就三到六年,而在此之前他主要精力花在八股文上,這點時間就要培養起擔當百裏侯的能力簡直是匪夷所思。所以當時縣令多半不得罪大戶,無為而治也就理所當然,即便他想要有所作為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做。

“文長兄,如今大明雖然表麵上還好,但其實並不太平。你也知道那些胥吏都是靠不住的,若是主官隻懂得八股文章,他們就會欺上瞞下,從中漁利。便是有善政,反而害了百姓。我們不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至少也好少做點蠢事,壞事吧?所以我考上舉人之後,就打算先在這中左所好好學學,看看那周可成是怎麽造船練兵、賺錢經商,從他身上學了本事,我再去考進士,做官不遲!”

“說得好!”徐渭聽了吳伯仁這番話,已經是心潮澎湃,擊掌道:“伯仁這才是把聖賢書讀到了肚子裏去了的,愚兄原先總以為自己學問早就到了,隻是時運不濟罷了。今日聽了伯仁這番話,才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書都白讀了,讀了滿肚子的聖賢書,卻把百姓都丟到了腦後,隻想著功名做官,若是能中了才是老天無眼了!”

第兩百三十一章開眼界

“文長兄這番話過了,過了!”吳伯仁笑了起來:“再說很多事也不是一定要做官才能做的,這樣吧,假如三年後我中了進士,那你便做我的幕友,一同切磋學問,做一番事業如何?”

“好!”徐渭笑道:“不過這幕友的薪俸少了可不成!”

“那可就難辦了!”吳伯仁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誰不知道那周可成是個大財主,家裏的銀子堆的和山一般,要把文長兄從他那裏挖來,還不比登天還難?”

兩人在船舷旁說笑了一陣,吳伯仁看到岸上一條條小船將各種物資運上船來,歎了口氣道:“我原先在書上看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來了這中左所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看周可成這番架勢,是要把曾一本一網打盡呀!”

“隻怕未必!”徐渭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那天與周可成的那番交談又浮現在眼前,此人是要借著這次攻打曾一本的機會將福建所有的走私港口盡數掃除,隻留下中左所和泉港一個口子。好獨吞海貿利益。他原本想將周可成的圖謀稟告朝廷,但轉念一想官府原本就是想厲行海禁,隻不過是牽涉太多力有未逮罷了,與周可成的圖謀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至少對於官府來說,隻有中左所和泉港一個口子總比遍地通海要好得多了。自己跑去舉報隻怕適得其反,自己雖然已經有了功名,但也不過是個秀才,恐怕連性命都搭在裏麵了。

“我聽說這位周大掌櫃善治水師,曾經在安南立下奇功,還有官爵在身,若是能親眼目睹這海上交戰便好了!”吳伯仁沒有注意到徐渭的狀態有點不對,猶自在感歎不已。徐渭聽了心中一動,笑道:“戰場上刀槍無眼,你伯父把你看得那麽緊,難道還會允許你去那種地方?”

“嘿嘿!”吳伯仁笑道:“這個就不勞文長兄你操心了,家父在給我的信裏說了,這三年時間他便是讓我長見識的,大丈夫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出門在外本就有凶險,再說了你也看到這夾板大船,炮銃如林、堅固如斯,便如同居於堅城之中,又有什麽好怕的”

“這吳伯仁說的倒也不錯,在這巨舟之中倒也沒啥好擔心的!”徐渭暗自點頭,他想了想笑道:“伯仁兄若是當真想要看看,在下便與東翁說上幾句,想必也會應允!隻是令伯父那邊——”

“文長兄請放心,那邊自有小弟安排!”吳伯仁聞言大喜,趕忙躬身道:“還請替小弟我說道說道!”

兩人正在船舷便說話,卻看到艉樓房門打開,船長和軍官們魚貫而出,顯然軍事會議已經開完了。徐渭低聲道:“伯仁兄,待會你莫要開口,無論我說什麽你都點頭稱是便是!”說罷便向艉樓走去。

徐渭來到艉樓門口,正好看到小七從裏麵出來,他與徐渭早已熟得很了,便笑道:“徐先生,找我師傅有事嗎?”

“是伯仁兄想要見一下東翁!”徐渭側過身子,讓出背後的吳伯仁來。

小七一愣,暗想莫不是銀子的事情,趕忙讓開路來,笑道:“原來是吳先生,請隨在下來!”

吳伯仁點了點頭,跟著小七進了艉樓,周可成的寢室兼指揮部在艉樓的二樓,吳伯仁上得樓來,隻見四壁都是書櫥,堆滿了各種書冊圖籍,周可成正和一個紅毛軍官圍著一張地圖討論些什麽。他不由得暗想看這四壁上的書籍這位周大掌櫃倒也不是那等粗鄙無文之輩,不由得多了幾分欽佩之意。

“師傅,吳先生說有事要見您!”小七來到周可成身旁,附耳低語道。周可成抬起頭來看到吳伯仁與徐渭站在梯口,趕忙起身相迎:“不知是舉人公到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不敢當!”吳伯仁趕忙長揖還禮,他不知道應當如何開口,下意識的目光轉向徐渭。徐渭趕忙上前接口道:“東翁,吳兄求見為的是賬薄上的一點事情,想要與您對質一番。伯仁兄,我說的是嗎?”

“是,是!”吳伯仁想起方才徐渭的叮囑,趕忙連聲稱是:“正是為了賬薄上的一點事情!”

“賬薄的事情?”周可成目光轉向一旁的徐渭:“怎麽了,賬薄上有什麽差錯嗎?”

“倒不是有什麽不對的!隻是吳兄查看了賬薄後,覺得火藥、棉布、鉛鐵的數目太大了,他說如何需要這麽多東西?”

“原來如此?”周可成目光轉向吳伯仁:“吳公子,海上交戰,百兵之中銃炮第一,棉布是用來製作撚子,鉛鐵製作彈丸,都是少不了的。”

“在下與吳兄說過了,隻是他還是有些不信!”徐渭答道:“他說曾一本不過是烏合之眾,如何用的了這麽多?除非我親眼目睹,否則覺不相信!”

吳伯仁此時如何還不明白徐渭的用意,趕忙接口道:“周大掌櫃,並非是我故意與你為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除非我親眼目睹,否則就礙難從命!”

周可成皺了皺眉頭,吳伯仁的突然發難讓他有些錯愕,他思忖良久之後答道:“吳公子,你這話可就有些過了,銃藥撚彈都是有數的,難道我讓那些被打死的海賊都來向你報賬?天底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我倒也沒有這個意思!”吳伯仁笑道:“隻不過這海戰我還未曾見過,若是讓我親眼目睹一次,知道真的要花用這麽多東西,下一次我自然就信了!”

“吳公子莫非是要親眼看看海上是怎麽打仗的?”

“不錯!”

“這個倒也不難!”周可成皺了皺眉頭:“隻是銃炮可沒長眼睛,戰場上箭矢鉛彈橫飛,若是打中了——”

第兩百三十二章鳥銃

“生死各安天命,吳某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吳伯仁笑道:“大掌櫃若是不相信,伯仁可以先寫一份文書便是。”

“這個倒也不必!”周可成啞然失笑,暗想要是你真的死在我的船上,莫說是一份文書,就是幾百份幾千份也擋不住你那伯父。隻是他對這長須鯨號的安全性還是比較有把握的,隻要不是太衰,這位舉人老爺在咋船上倒也沒有什麽生命危險。

“吳公子,既然您真的要在船上,那我有句醜話便說在前麵:在岸上您是舉人公,人人都要讓你三分,可在船上就得按照船長的規矩來,即便是我有些事情也得聽船長的,否則就沒法跑船打仗了,你可知道?其次,船上每個位置都有自己的安排,你最多也隻能帶一個仆人,再多就不成了。”

“您放心,客隨主便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那好,我隔壁那間房放的是一些圖冊,我讓人搬到我這間來,你就住那間。明天中午艦隊啟航,你今晚之前必須安排停當了。”

正如周可成說的那樣,第二天中午,當最後一筐橙子被送上長須鯨號的甲板,艦隊就升帆拔錨啟航了。猛烈地西南風將三條三層夾板大船、十二條斯庫納雙桅縱帆船、二十五條sloo單桅縱帆船組成的龐大艦隊推出了筼簹灣,然後穿過鼓浪嶼與中左所之間的狹長海峽,駛出漳州灣,沿著大陸海岸線,向東山島駛去。

作為一個新人,吳伯仁適應海洋的速度應該說非常快了,他隻在**躺了兩天就已經能夠咽下糟糕的食物,在第三天的拂曉有力氣從**爬起來去甲板上呼吸新鮮空氣。柔和的西南風吹拂著他的臉頰,讓他感覺到陣陣涼意,在他的右手方向,一片灰色的岩崖幾乎垂直的插入海中,而在他的正前方,一個島嶼正從淡藍色的晨霧中緩慢升起。一群海鳥排成鬆散的行列,緩慢的掠過頭頂,這些長翼的精靈輕鬆地,不慌不忙的在桅杆上空翱翔,有時很長一段時間才拍打一下翅膀,它們就好像一群紙鷂,跟隨著艦隊前進。

“吳公子,今日起的好早!”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吳伯仁轉過頭來,看到周可成從艉樓裏走出來,正一邊用力擺動著自己的胳膊,一邊笑吟吟的看著自己。他有些尷尬的拱手為禮:“周大掌櫃,你也起的好早!”

“習慣了!”周可成走到船舷便,扭了扭脖子笑道:“在岸上到也還罷了,隻要是在船上不管多晚睡,我早上都是這個時候就起來了!”

“這是為何?”吳伯仁好奇的問道。

“馬上就是起床號的時候了!”周可成笑了笑:“然後船員們就開始吃早飯,操練的操練,執勤的執勤,我必須在一邊看著!”看到吳伯仁一臉的詫異,周可成笑著解釋道:“吳老爺,這船上比不得岸上,少的有十多人、多的有好幾百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在海上無聊的很,少有不慎便會生出亂子來。所以做船長的第一要務把船上人的精力消耗幹淨,所以在我的船上,所有的人從船長到水手眼睛一睜開直到眼睛閉上,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可是好逸惡勞乃是人的天性,為了確保船上人都服從命令,所以我隻有以身作則,隻要身體沒病,就得在起床號響起來之前站在艉樓上,讓每個水手看到我的身影!”

說話間一陣響亮的號角聲響起,整條船頓時沸騰了起來,就好像一個受驚的蜂巢,人們從狹窄的艙室裏走了出來,在甲板上洗漱清點人數,分發早飯,各崗位開始交接勤務,然後甲板上便開始操練起來。吳伯仁在艉樓上看了一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不遠處的甲板上有二十多名士兵在一個軍官的教導下大聲唱著一首歌謠,他側耳細聽,隻能依稀聽到“搗實”、“夾緊”的字眼,卻不解其中的含義。他好奇的指著那些士兵向周可成詢問:“莫非那些唱歌的士兵也是在操練?”

“不錯!”周可成笑道:“那是在操練!”

“操練,唱歌也是操練?”

“吳公子稍待!”周可成轉身回到屋中,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支鳥銃,他將那鳥銃從夾火繩、裝藥、瞄準、擊發射擊、清洗槍膛一一向吳伯仁演示了一番,然後說:“這便是鳥銃,乃是弗朗基人常用的火器,大明軍中所用的火器甚多,有三眼銃、碗口銃、火箭等等有不下百種,但士卒可以單人使用的火器中卻無一比得上這鳥銃。你看,這鳥銃擊發時手不用棄把點火,則銃不搖動,故十發有中,即飛鳥之在林,皆可射落,管長而力猛,便是重甲亦可穿透,實乃一等一的利器,不過在我大明軍中卻罕有人用。”

吳伯仁從周可成手中接過鳥銃,在其指導試射了幾次,覺得果然如周可成所說的一般,不由得好奇的問道:“莫非是未曾見過?莫非是從泰西傳來,我大明未曾見識過?”

“怎麽會!”周可成搖了搖頭:“這弗朗基人來我大明通商少說也有二三十年了,在南洋北大年、馬刺甲等海港與我大明海商相遇的時間就更早了。像汪直、許家兄弟等海商就向弗朗基人買了不少這鳥銃以為防身之用,像兩浙不少縉紳家裏也有收藏,或作為防備盜匪,或者射獵遊戲,怎麽會未曾見識過?”

“那就是打製頗為困難,不利於軍中推廣?”

“吳公子說笑了!”周可成笑道:“大概十多年前汪直將這鳥銃傳入倭國,不過十年時間在倭人的九州、近畿一帶的倭國大名攻戰時便多有使用,兩年前官軍攻打雙嶼島,島上的倭人銃手便射殺多人。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物產豐茂,工匠手藝更是遠勝倭人,豈有倭人能打製出來,我們大明打造不出來的道理?也不瞞吳公子,你手上這支鳥銃便是在中左所上的工匠打製出來的!”

第兩百三十三章嘴炮

“當真?”吳伯仁大吃了一驚,仔細查看了下手中的鳥銃,隻見那銃身上並無什麽磨損的痕跡,在槍托上還有一個南十字星的標識,他在中左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知道這蘭芳社出產的商品、船隻、士兵的頭盔、社員的號牌上多有這個標識。想必這周可成說的是實話,畢竟他事先也不知道會和自己說到這裏,自然不可能事先預備一支鳥銃來騙自己。

“既然這鳥銃是這等利器,我大明官軍在雙嶼還吃了苦頭,為何不師夷長技以製夷呢?”

“師夷長技以製夷?”周可成聽到這句耳熟能詳的話,不由得一愣,重新上下打量了眼前這位儒生,暗想莫非這句話的原創者不是那位三百多年後寫下《海圖國誌》的魏源,而是眼前這位?

“怎麽了,在下方才那句話說的有什麽不對嗎?”吳伯仁被周可成這般打量,心裏也不禁有點發毛,暗想自己方才莫不是說錯什麽了話了。

“嗬嗬!”周可成幹笑了兩聲:“這話說的倒是不錯,可在下總覺得不應該是出自吳公子的嘴裏。”

“話說的不錯,卻不該出自我的嘴裏?”吳伯仁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周大掌櫃這話說的倒是有趣的很,話就是話,還分從誰嘴裏出來的不成?想必你是把我當成那種讀四書五經讀傻了的腐儒吧?”

被對方說中了心事,周可成也不禁有幾分尷尬,他嘿嘿幹笑了兩聲,自我解嘲道:“在下見識淺薄,方才那幾句胡言亂語,得罪之處還請吳公子見諒!”

“誒!”吳伯仁擺了擺手:“這也難怪周兄了,天下如此之大,豈是讀了幾本書就能啥都知道的?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即便考上了舉人進士,也未必你就樣樣都強過別人了,西夷有一二長處,我們照著學過來便是了,說不定還能後來居上,豈不是更好?”

聽了對方這番話,周可成也不由有些意外,這吳伯仁別的並不說,隻憑這開放的心態就勝過無數旁人。須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無知,而是偏見和不開放的心態,因為無知可以通過學習改變,但後者無法通過學習改變。很多穿越都把儒家思想和科舉製度當做中國近代落後的根源,書中主角也采取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對其加以改革,但絕大多數作者與讀者都沒有意識到的是——從某種意義上講,對於當時的中國來說儒法國家和科舉製度是正確的,也是最適宜的,而且已經被近兩千年曆史證明其優越性,當時的中國人不會因為數百年後可能落後而改革已經曆史證明其優越性的文化和政治製度。即便是數百年後的清末,西方列強也不是用言語,而是用堅船利炮一次次打臉迫使中國人放棄其製度與文化的。所以周可成穿越以後從來沒想過能夠憑借“領先時代數百年的見識和眼光”耍耍嘴皮子就能贏得曆史上的名人納頭就拜,收得一票忠心小弟,儒家思想那一套已經在東亞大地上運行了數千年,戰勝了道家、墨家、佛教等若幹競爭對手,用事實證明了是東亞農業社會的最優解。要想證明比對方優越的唯一辦法就是更強的暴力、更文明的生活方式,老老實實搞經濟基礎,上層建築的先放在一邊,用大炮壓倒嘴炮。

“若是按吳公子這般說,科舉考的那些東西又有什麽用處呢?”

“照我看來有兩樁!”吳伯仁將放下鳥銃,笑道:“第一、確定將來出仕的不是個連公文都看不懂的蠢貨,能夠考下一個舉人的,至少人也蠢不到哪裏去了;第二、從秀才到舉人,最後考上進士,多則二三十年,少的也要七八年,這麽多年熬下來,也不是個目無綱紀的狂徒。這兩樁都滿足了,再有幾分良心,差不多也就是個好官了!”

“吳公子說的有理!”周可成微微點頭,這位吳公子雖然少年得誌,卻沒有衝昏了頭,對很多事情看的清楚的很。他方才話裏的意思很明白,這科舉也就是個朝廷的篩選器,確保官位不會落在蠢貨或者反社會分子手裏,沒考上之前自然要一心準備,既然都考上了就沒有必要再把精力耗費在這些上麵了,像這樣的明白人打起交道來就簡單多了。

“周大掌櫃!”吳伯仁笑道:“我方才問你手下唱的那些是什麽,怎麽被你把話題先是扯到鳥銃,又扯到科舉,這也扯得太遠了吧?”

“對,對!”周可成這才反應過來,趕忙笑道:“其實也不遠,我方才不是說到為何大明官軍不用鳥銃,而喜用三眼銃、碗口銃什麽的,其實原因很簡單,鳥銃是聰明人使用的武器!”

“聰明人使用的武器?”吳伯仁聞言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大掌櫃這話說的有些促狹了,你這豈不是說我大明官軍都是些笨人?當然這話說的也不算錯,可難道那些倭人就都是聰明人?”

“吳公子,你可記得方才我教你從裝藥到射擊一共有多少個步驟嗎?”

“這個?”吳伯仁想了想苦笑道:“我倒是不記得了!”

“十七個,一共十七個步驟!”

“十七個?”吳伯仁也是聰明人,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來:“倒是繁瑣的很!”

“確實是繁瑣的很,而且這些步驟不能亂了,不然不但不能殺敵,指不定還會弄傷自己!”周可成拿起吳伯仁剛剛放下的鳥銃:“而且這鳥銃要想打的遠,打得準,就得學會瞄準;每次射擊完之後,還要清洗槍膛,塗上油脂,不然就會生鏽,你說這鳥銃是不是繁瑣的很?”

“確實是繁瑣!”吳伯仁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想那些衛所裏的丘八兩三個月也未必操練一次,若是拿了這鳥銃上戰場,隻怕放都放不出去,反而害了自家性命!”

第兩百三十四章自負

“不光是士卒的問題!”周可成的聲音越發變得低沉起來:“吳公子,這鳥銃雖然說能射落飛鳥,但最遠也不過百步,若是要透甲其實不過五十到七十步,這個距離便是步卒也不過幾個呼吸便衝到眼前了。臨敵又能放幾銃?所以這些銃手要麽要與矛隊混編,相互掩護;要麽身居壕溝胸牆之後,有屏障可依托。出陣行軍之時要交錯而行,互為策應。若是指揮得當,一隊鳥銃手可當兩隊、三隊矛手弓手,若是不得當,一隊銃手連半隊白兵也抵不上。”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若想用這鳥銃,不光士兵要是聰明人,軍官也得聰明!”

“嗯,三眼銃反正也就能打個十來步遠,瞄不瞄準也無所謂了,就算打不中也能掄起來當鐵錘用;鳥銃若是給衝近了身還不如一根木棍好用。你方才問我那些士兵唱的什麽,他們唱的就是鳥銃射擊裝藥的流程和注意事項,每天一大早操練之前就先一起唱上兩遍,有半個月就都熟了。”

“妙,妙!”吳伯仁擊掌讚道:“這個法子好,便是個大字不識的蠢漢,也能唱熟了。”他眼珠一轉,笑道:“想必周大掌櫃編的歌謠不止是有鳥銃歌吧?”

“不錯,還有操炮歌、操帆歌、行軍歌、宿營歌。”周可成苦笑道:“我倒是想多譜些,隻是對於音律不熟,隻寫了這麽幾首!”

“想不到大掌櫃還有這個本事?”吳伯仁咋舌道。

“都是趕鴨子上架!”周可成苦笑道:“我倒是想出錢讓別人做,隻是哪裏能找到會做這個的?”

“我倒是有個主意!”吳伯仁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周可成的臉色:“據我所知行院的樂戶裏倒是有幾個頗為識得音律的,也會譜曲填詞,若是大掌櫃不嫌棄的話——”

“不嫌棄,不嫌棄,這個有什麽好嫌棄的,隻要他能把曲子譜好,我每首曲子給他十兩銀子。”周可成又驚又喜,他手下殺人、跑船的有的是,稍微需要一點文化的事情就必須事必躬親,若是能夠用銀子來解決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吳伯仁與周可成正說話間,不遠處傳來一陣短促的號角聲,隻見前麵不遠處的幾條雙桅或者單桅縱帆船的主桅和前桅的上部分升起了斜桁帆,為首的一條主桅頂部更是升起了一麵紅旗。這條輕捷的快船偏轉船頭,脫離了行列,隨著海浪的每一次湧動,風的每一次吹動,都讓它行駛的更快,明顯超過了長須鯨號的速度。在海風的吹拂下,它那些迎風帆的縱緣都在瑟瑟抖動著,背風麵的船首鏈台浸沒在船頭波浪華麗的泡沫之中,波浪的白線在它的船舷下深深的彎曲著,就連船腹下那深色的柚木都露出來了。而那位勇敢的船長卻依舊站在甲板邊緣,即便渾身都被海浪的飛沫打濕了,也沒有離開半步。

“那個人是在幹什麽?他瘋了嗎?”

“不,這是在搶風航行!”周可成笑道:“依照事先的計劃,先遣分艦隊將脫離主艦隊,以更快的速度前進,大概將提前一天抵達東山島!分遣艦隊的任務是將曾一本的船隊引到外海來,好讓我的主力艦隊能夠充分的發揮火炮的威力!”

“你的意思是假如曾一本看到這些船,他就不會出來迎戰?”吳伯仁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可是我聽說他有上百條船,一萬多人,而你的——”

“我的船比他少得多!”周可成滿不在乎的答道:“不過決定勝負的不是船和人的多少,如果曾一本有和弗朗基人打過交道的話,就會清楚在寬闊的外海他無法和我的夾板大船對抗,而會躲在狹窄的港灣裏伺機用縱火船攻擊我,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吳伯仁將信將疑的看了看長須鯨號,以明代當時的造船技術,像長須鯨號這樣八百多噸的船雖然已經算得上大船,但也沒有大到絕無僅有的地步,至少他在泉港就曾經看到過幾條更大的海船,在廣州、江南的海船中肯定還有更大的。但看周可成的樣子又不像是撒謊,這到底是他狂妄自大還是自信呢?吳伯仁陷入了疑惑之中。

東山島。

雨水不再滴落,整個世界卻還是濕的,身上的鬥篷和皮甲一樣沉重,呼吸急促而又沉重,但依舊無法滿足肺部對氧氣的渴望,勒住脖子的係索浸透了,變得更緊,勒的皮膚生疼生疼的,讓人喘不過氣來,周良仲用了扯了兩下,卻還是無法掙脫,他費力的找了塊石頭一屁股坐下,一邊用短刀割斷披風的係索,一邊對五代說:“把這幾具屍體收拾一下,丟到海裏去!”

泥濘的地上躺著幾具屍體,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但雨水和陽光已經讓這些衣服都嚴重褪色,很難區分開來原本的顏色和式樣,這些死者有的禿了頂,有的留著胡子,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矮、有的高、有的胖,有的瘦,但這個時候和他們身上的衣服看上去都差不多。都是滿臉血跡和泥土,腦袋或者軀體上有一個或者幾個洞,開始腫脹發青的皮膚。刀劍之下、眾生平等,周良仲想起來有次聽人說到過,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說的。

“是,殿下!”五代欠了欠身體,將鎖鐮係回腰上,黑色的鐵錘上有紅白色的汙跡,他俯身摸索了每一具屍體,尋找戰利品,然後讓其他人將其拖到不遠處的懸崖邊,丟進海中。下麵的螃蟹和鯊魚會替我們把剩下的事情幹完的,處理完一切之後,他欣喜的將幾個鼓囊囊的錢袋拿到周良仲麵前,笑道:“這是從屍體上找到的!”

周良仲打開其中一個,裏麵有許多形狀不規矩的小塊金銀,這應該是海盜們搶來的金銀首飾敲打或者熔鑄而成的,雖然會讓首飾的價值大減,但也減少了銷贓的麻煩。注意到了部下們貪婪的目光,周良仲微微一笑,他將所有的金銀塊按照部下的人頭粗略的分成幾堆:“來,都把自己這份拿去吧!”

第兩百三十五章內應

“多謝殿下!”

“多謝恩賞!”

對於周良仲的慷慨,倭人武士們喜出望外,按照戰國時代的慣例,作為首領的周良仲有特權得到五成的戰利品,還有權對剩下戰利品進行分配,而他卻完全放棄了自己的特權,甚至連自己應得的一份都沒有拿。周良仲做了個手勢,製止住部下的感謝:“把自己那份收好,記住了,為了避免走漏風聲,在這個島上不得去酒肆妓院!”

“哈依!”眾倭人連連點頭,都明白自己身處險境之中。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周良仲環顧四周,皺起了眉頭:“馬上離開這裏,時間不早了,可不要讓別人把我們這這些死人聯係在一起!”

倭人們無聲的服從了首領的命令,他們鑽進灌木叢中,很快就消失了,由於下雨的關係,林間的土地變得泥濘,周良仲注意到留下了足跡,看來我應該繞個圈子,如果讓別人把這些死人和我聯係起來,那曾一本是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把我丟出去,就好像殺人凶手丟掉沾滿受害者鮮血的匕首。

雖然周良仲沒有解釋,但倭人們還是無聲的服從了他的命令,他們沒有直接走向自己的住處,而是在山林間繞了兩個大圈子,直到確保可能出現的追蹤者無法將那次屠殺和自己聯係起來,周良仲才帶著部下離開樹林,走到一片海灘。他讓手下分成三三兩兩的,從不同的方向回到住處。而他自己則帶著五代,向圩市走去。

由於時間的關係,圩市已經臨近結束,街道上稀稀拉拉的沒有多少人,絕大多數商販都已經結束一天的生意,回到船上準備離開。“糟糕,我應該讓五代去指揮這次伏擊的!”周良仲沮喪的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希望我不會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消息!”

“大爺,還要魚嗎?”一個熟悉聲音從一旁傳來:“就剩這麽最後幾條了,五個銅板,您都拿去!”

周良仲驚喜的看到接頭人拿著一個竹簍靠過來,他趕忙將笑容從臉上驅除,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來,他一把揪住接頭人,喝道:“正要找你,想不到你還敢送上門來。這次你又拿那些臭魚爛蝦來騙我?上次買了你的螃蟹我的人吃了整整拉了三四天肚子,看我不狠狠地教訓你一頓!”說話間周良仲已經把那接頭人扯到一邊,低聲問道:“有什麽消息嗎?大殿什麽時候到?”

“就是這幾天了!”接頭人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低聲道:“米蘭達爵爺的先遣艦隊昨天晚上已經到了大甘島,主力艦隊應該會晚個兩天!”

“晚個兩天?為何要這麽做?”

“大掌櫃的想把曾一本的船隊引出雲霄灣到外海來,在內海港灣礁石太多,我們的船大,地形也不如賊人熟悉。先遣隊的船小,而且數量也少,賊人看了不會躲在內海裏。”

“這倒是!”周良仲在東山島已經呆了二十多天了,對當地的地形海況頗為熟悉,古雷半島與東山島仿佛兩隻手臂,將一大片海域半包圍了起來,這片海域海岸線曲折,有許多可供船舶避風停靠的海澳、也有許多暗礁,由於靠近陸地的緣故,風向也十分多變。對於大船較多,主要依靠火炮的蘭芳社船隊來說,進入這片內海與曾一本交戰是頗為不利的——風向多變則不利於船隊排成有利於發揮側舷炮火威力的隊形,容易形成接舷混戰;地形複雜、海域狹窄則不利於吃水較深的三層蓋倫船的活動,一旦戰況不利,曾一本很可能會退入那些狹窄而且布滿暗礁的海灣中,周可成就拿他沒有什麽辦法;必要時他還可以祭出當時的大殺器——縱火船來發動襲擊。對於周可成來說,將其引到外海加以攻擊明顯是更加明智的選擇。

“那有什麽要我做的嗎?”周良仲問道。

“有!明天傍晚,會有百餘人在岩雅村那邊上岸,你要負責引領他們上岸,並安置好他們。一旦船隊海上打贏了,岸上就也要動手,不給賊人逃回島上的機會!”

周良仲在腦子裏搜索了一下,便想起了這個名字,那是個靠海的小漁村,距離自己的住處也就四五裏路,隻要把兩個村口一堵,就不怕有人出入,三五天內也不怕走漏了風聲。

“如果在岸上的時間不超過兩天的話,問題不大!”

“嗯,我會把你的話帶回去的!”

看到已經說完了話,周良仲嗬斥了那接頭的幾句,奪過了裝魚的竹筐木桶,將其摔得粉碎,連推帶打的將來人趕回船上。

回到住處,五代送上了粥和烤魚、還有兩塊煎豆腐,一些雞蛋,這在島上可是稀罕物。周良仲皺了皺眉頭,問道:“哪來的?”

“曾一本派人送來的!”五代低聲道。

“人呢?”

“已經走了。”

“你都告訴他了?”

“嗯,看上去他挺高興!不久之後又送了這些東西來!”五代指了指屋子角落,那裏有幾個大竹筐,上麵蓋著麻布。周良仲走了過去,揭開麻布,竹筐裏有許多雞蛋、半邊殺好的豬肉、兩罐酒、一些麵粉、還有一些水果蔬菜,上麵放著個青布口袋,打開一看裏麵是二十錠銀子。

“還真是湊巧,剛好派上用場!”周良仲笑了起來:“五代,你馬上拿這些銀子去,鹽、布匹,盡量多買些!”

“是!”

“還有你們幾個,把雞蛋都煮熟了,豬肉都切成片,用油煎熟了,麵粉和水煎成餅子,裝在筐子裏!”周良仲大聲發號施令,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

第兩百三十六章謀劃

酒館。

曾一本坐在長桌旁,袖子卷過手肘,他的麵前擺放著一隻烤的焦黃的豬肘子,旁邊還有一隻大瓦罐,裏麵盛著奶白色的濃湯,湯裏有蘿卜、大蒜、大塊的鱸魚肉、貝類和螃蟹,濃湯的表麵漂浮著厚厚一層油脂。和絕大多數胖子一樣,曾一本也很享受自己的晚餐,隻見他的腦袋幾乎買在那隻豬肘子裏,不時抬頭喝一口濃湯,油脂和湯汁浸透了他的胡須,滴在他的前襟上,卻全然沒有發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間傳來,戴二的臉上滿是興奮,他穿過狹長的走道,雙手按住長桌的邊沿,對正在據案大嚼的曾一本說:“好消息,有好消息了!”

曾一本有些無奈的從烤豬肘裏抬起頭來,看著滿臉興奮的部下:“什麽好消息?董大那個短命侄兒死了?”

“對,不,還不是死,隻不過是失蹤,不過多半是死了!”戴二語無倫次的答了兩句,才發現不對:“大掌櫃的,你怎麽知道的?我是剛剛從董大一個手下口裏知道的,莫非——”

“來人,給老二盛一碗亂燉湯!”曾一本將一塊豬肘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語音含糊的說:“這個天氣還是先喝一碗亂燉湯舒服,多放點胡椒,全身上下立刻就會熱乎起來!”

“多謝大當家的!”

正如曾一本說的,亂燉湯裏的胡椒不少,又熱又麻辣,戴二的身體一下子就熱乎了起來,但好奇心讓他無法專心享受食物。“大掌櫃,這是您下的手?”

“吃飯的時候我不喜歡討論殺人的問題!”曾一本將一塊骨頭吐了出來:“難道這亂燉湯的味道不好嗎?”

“好,好!”戴二趕忙低下頭,喝了一口湯,從曾一本的反應看,他已經得到答案了,顯然那個董大那個最得力的逃軍侄兒的死與這位正在扶案大嚼的大掌櫃不無關係。想到這裏他反而放鬆下來了,既然曾一本已經有了成算,自己又幹嘛這麽著急呢?

想到這裏,戴二才覺得這亂燉湯的味道著實不錯,像這種把魚、貝類還有蘿卜大蒜一起燉湯的做法在沿海的漁民中很常見,但做的好的卻不多,曾一本的廚子的確是其中的翹楚,生薑和胡椒去掉了腥味,反而讓其帶著一股香甜。他大口吞咽,很快就把這一碗吃完,才發現曾一本已經把那隻烤肘子吃完了,正笑著看著自己。

“還要再來一碗嗎?”

“不,不用了!”戴二意識到曾一本要談正經事了,趕忙放下了碗筷。

“那好,我們現在開始談正事!”曾一本將原本卷起的袖子放了下去:“董大不明不白死了這個侄兒,肯定會做點什麽。”他輕擊了一下手掌:“他是個急性子,報仇從來不過夜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您是說今晚?”

“這個我不能確定,不過肯定不會讓我們等太長時間!”曾一本笑道:“你知道,眼下誰先動手,誰就吃虧!”

“您說的是!”戴二心悅誠服的點了點頭,這一點兩人倒是共識,由於剛剛搶完潮汕地區的關係,這夥海賊的囊中都豐厚的很,絕大部分人都想著好好享用自己用鮮血換來的戰利品,並不想拚個你死我活。戴二和曾一本之間的矛盾說白了隻不過是兩人爭奪最高權力,對於其他海賊頭目來說並沒有參與的意願,勝利取決於誰能夠拉攏更多的支持者。因此誰先打第一槍,自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才形成了兩邊都在爭相拉攏第三方,卻沒人肯開第一槍的局麵。曾一本借這夥流浪倭人的刀殺董大那兒挑頭的侄兒,目的倒不是為了殺這個人,而是為了刺激董大撕破臉。

“傳令下去,讓各船做好戒備,咱們不要挑事,可也別讓別人把咱們給挑了!”

“嗯!”戴二站起身來,正準備出門卻被曾一本叫住了。

“你挑兩個機靈的小夥子,把那夥倭人給盯住了!”

“那夥倭人?”

“嗯,董大侄兒這家事情就是他們做的!”曾一本冷笑了一聲:“要把他們抓在手裏,必要時候才能丟出去。我已經讓人送了酒肉過去,不過還是要小心些!”

“明白了!”戴二又驚又喜,笑道:“我再讓人送幾個女人,幾壇酒過去,保管這幾天他們醉死在屋子裏,哪裏都去不了!”

“女人和酒就不必了,容易誤事!”曾一本擺了擺手:“他們還有用,這幾天不能出事!”

岩雅村。

“大厝”號乘著夜色滑進東山灣,此起彼伏的風吹得它打滿補丁的蘆帆嘩啦嘩啦作響。

這是條老舊的平底帆船,向來樸素,船首部分塗抹得像閩南常見的紅磚大厝,不過牆壁上已經滿是蛀孔,船殼上不知道塗了多少層桐油,蘆帆被曬得灰白,破爛不堪。沒人會對這條船多看一眼——除非是好奇它怎麽還能漂浮在海麵上。不過島上的居民倒是對這條船不陌生,多年來,它往返於古雷半島與東山島之間,載人也載貨。

劉沿水在中左所和船隊啟航時,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會乘坐這樣一條船抵達目的地。他還記得自己登上螃蟹號時候的狀況情景,檣桅如林,風帆蔽日,最為壯觀的是鯤鵬號、長須鯨號這幾條三層甲板戰艦側舷的那一排排炮門,作為一個老兵他很清楚那些整齊的窗戶後麵隱藏著什麽。在他的想象中,這將是又一次實力懸殊的遠征:後麵是蘭芳社的整個艦隊,一行行的炮口,高聳的船舷,海賊的船隊將被輕而易舉的摧毀,而步兵的任務不過是上岸清理那些驚魂未定的殘餘罷了,可惜那不過是自己的想象。

第兩百三十七章前夕

按照那個弗朗基指揮官的命令,自己必須帶著一百名士兵乘坐著這條破船,偷偷潛入海灣,然後在某個不引人注意的海灣登陸,待機而動。這是個危險的任務,如果自己在上岸時被海賊們發現,那雄偉的三層戰艦絕對幫不了自己半點——那時自己唯有聽天由命。想到這裏,背後傳來一陣怪異的氣味,劉沿水回過頭,船艙裏土著士兵們正在往臉上塗抹一種油膏,依照風俗在交戰前他們都會這麽做,據說可以獲得祖先神靈的庇佑,油脂與他們臉上的紋麵混在一起,宛若惡鬼。

劉沿水倒也能夠理解指揮官為何派這些人作為先遣隊,畢竟假如失敗,最多損失的也隻是金錢。對於台灣的土著人來說,種田不過是女人和懦夫才做的事情,打獵和出草才是勇敢的男人該做的事情。而在阿坎和疤臉征服的範圍內,已經禁止部落之間的出草,那些強悍的土著青年已經沒有發泄勇力的機會,他們要麽投到阿坎和疤臉麾下當軍事侍從,投身擴張戰爭;要麽就跑到蘭芳社的旗幟下去當雇傭兵。對於他們來說,這是和昔日出草最為接近的生活方式,而且還有薪餉、提供發財和開眼界的機會,所以在每次蘭芳社在淡水招募雇傭兵,都是應者雲集。但對於身為指揮官的自己來說,這就未必是什麽好事情了,這些土著人凶悍堅忍,但紀律和服從性就一般了,最要緊的是,大部分士兵隻懂得少數幾個字眼,如果不是通過那個土著副官,自己根本無法與大多數士兵交流。

“找到登陸地點了嗎?”灰發走出船艙低聲問道。

劉沿水搖了搖頭,目光凝視著遠處的海岸線,沙灘十分擁擠,一群小漁船被翻過來,晾曬著船底,仿佛一群海龜;他真正在意的是海船:十多條和“大厝”號一樣破爛邋遢的帆船、幾條雙桅劃槳船、兩條平底沙船、以及一條十分顯眼的三桅“花屁股”,看桅杆上顯眼的旗幟這應該是一股海賊的旗艦。

他鬆了口氣,至少眼前這些船隻絕非己方船隊的對手。太陽漸漸落下,暮色開始籠罩這片海域,劉沿水下令船夫降下半邊船帆,緩慢的沿著海岸線移動,他回到船艙中,開始味如嚼蠟的咀嚼幹餅和鹹魚幹。老天保佑,難道這家夥長了一口鐵牙嗎?有水手說這些玩意可以用來堵住被海浪打開的船裂縫,這裏麵有相當部分是真實的。劉沿水絕望的將啃了一半的幹餅夾鹹魚幹丟到一旁,敬佩的看著正大口啃食的灰發。

“怎麽了?”灰發發現對麵的劉沿水正盯著自己,下意識的放下幹糧問道。

“沒什麽!隻是有點驚訝你這麽好的胃口,這玩意硬的嚇人,如果不泡水的話,硬的可以砸破人的頭。”

“至少他是糧食做的!”灰發將最後一塊幹餅塞進嘴裏:“過去冬天的時候,連這玩意都沒有呢!”

“好吧!”劉沿水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對方的回答讓自己想起了在牢房裏的日子,他轉過頭去,決定先轉移一下話題:“就要上岸了,你有什麽想的嗎?”

“想的?想什麽?”

“比如家人?相好的什麽的?”劉沿水耐心的解釋著:“畢竟刀槍無眼,誰也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能回來!”

“劉大人!”灰發有些驚訝的看了劉沿水一眼,如果劉沿水沒有看錯的話,對方的目光裏還有些鄙視:“對於男人來說,上戰場是一件神聖的事情,祖先都站在神樹之上看著我們,怎麽能想這些?”

“這個——”對方的目光讓劉沿水越發尷尬,他慌亂的解釋道:“您說的不錯,可是假如你中箭倒下了呢?”

“這並不重要!”灰發斬釘截鐵的答道:“每個人都會死去,重要的是怎麽樣死。死後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回到神樹上,和祖先親友們待在一起,那時候我有足夠的時間和家人們歡聚,但如果在戰場上驚惶失措,那隻會讓自己和祖先蒙羞!”仿佛是為了強調自己話語的說服力,灰發右手按住刀柄,將佩刀拉出半截來,又猛地插了回去,發出清脆的鏗鏘聲。

劉沿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幸好船老大的聲音解救了他:“到了,您看,那邊就是岩雅村。”

劉沿水趕忙鑽出船艙,他看到一塊從海麵聳立五十尺高的灰黑色巨岩,岩石頂部有一圈風化的痕跡,他能夠依稀看到岩石後麵有一條狹長的水道穿過。

“村子在哪裏,我怎麽沒有看到?”

“就在那塊大石頭後麵!”船老大答道:“穿過那條水道,裏麵有一個海澳,上岸走不遠就是村子!”

“水道好走嗎?”

“沒有問題!”被賞錢喂飽了的船老大自信滿滿的答道:“這地方我走熟了的,閉著眼睛都能過去!”

劉沿水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完全落入海平麵以下,隻有一點最後一點可憐的餘暉,一股煙柱從那塊巨石上升起,在最後一點餘暉中顯得分外顯眼。

“看到沒有,島上的信號!”劉沿水興奮用右手向那煙柱指去。

“神靈總是保護勇敢的人!”灰發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們應該用自己的行為回應神靈的保護!”

“嗯!”劉沿水對船老大說:“快,馬上上岸!”

在甲板上,米蘭達一手拿著已經變冷的煎餅,一手抓住主桅杆上桅最靠近船尾的直立後支索,出於某種習慣,每天早上米蘭達都會站在這裏清點自己艦隊的數量。

一共九條,四條雙桅船,五條單桅船,如果這是在塞維利亞或者達卡,這不過是一支微不足道的船隊,但在這裏、遙遠的東方,十一條裝備良好的快速縱帆船組成的艦隊已經是一支不可輕辱的力量了,作為蘭芳社裏唯一專業的軍人,德米蘭達子爵將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向所有人顯示王官與烏合之眾的區別。

第兩百三十八章阻截

“下令,所有的船起錨升帆,目標東山灣!”從桅杆上下來後,他第一時間就發出了命令。

“是,大人!”

隨著船帆升起,一陣柔軟的海風吹來,那些巨大的帆布鼓了起來,劍魚號鋒利的船首剖開海麵,兩邊泛出白色浪花。風向對行動很順利,迷信的水手們發出一片歡呼聲,他們認為這和指揮官方才的舉動有某種神秘的聯係。米蘭達的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海上的人們都是迷信的,他們相信任何一點小征兆、風、太陽、海浪,對於一切忌諱都十分尊重。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我需要這種尊重。

“我先回船艙去睡一會兒!”米蘭達叫來劍魚號的船長,他解下自己的佩刀交給勤務兵:“當你看到東山島時,叫醒我!”

“是,大人!”

米蘭達回到自己的**,仰麵躺著,很快就打起了鼾。他的鼾聲如此之大,如此之持續,連艉樓旁邊的水手士兵們都聽得清楚。他們相互擠眉弄眼,露齒而笑,並將這種行為視為鎮定和勝利的吉兆。

當兩個小時後他被叫醒時,整個人已經精力充沛,他立刻下令在甲板上撒上防滑的沙子,船舷擺上沙包和擋牌,捆紮好雜物,打開火藥桶,分配彈藥,所有的士兵進入自己的崗位,然後他給自己的煙鬥裏倒滿一撮煙絲,等待著戰鬥的開始,

按照事先的計劃,艦隊排成了兩行縱隊,進入了海灣,由於隻升起了一半船帆的緣故,艦隊航行的速度並不快,不會超過三節。米蘭達自己指揮左側的縱隊,而將右側縱隊交給自己的副手。左側的導引船是螃蟹號,這是一條單桅杆縱帆船,側舷有四門長炮,在甲板上有幾門自衛用的回旋炮和發射霰彈的射石炮。在進入海灣之後大約半個小時,米蘭達看到了迎麵而來的第一條船,那是一條單桅的福船,正迎著風朝自己這邊駛來,桅杆上飄的旗幟上繡著大大的一個“董”字。

“大人,螃蟹號詢問要如何對付這條船,是擊沉還是俘獲?”傳令兵高聲問道。

“回複他們,依照原先計劃安排的那樣保持隊形,不許主動開火,如果敵人開火,那就還擊,不過隻能用火繩槍、甲板表麵的射石炮與回旋炮,下層甲板的長炮不能發射實心彈!”

“是!”

米蘭達站在艉樓,目光越過那條正在迅速靠近的敵船,向遠處的東山島望去,海風帶來了隱隱約約的海螺聲,一股股煙柱升起,顯然島上的海賊們已經發現了這夥不速之客。米蘭達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得意的笑容,雖然自己的任務隻是將敵人引誘到外海,不過他還是要讓所有人看看王官的專業素養。

“這些家夥是聾了嗎?”看著依舊保持著隊形,毫不理會自己的船隊,董大成往甲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向一旁的部下喝道:“放炮,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掌櫃的,他們船多人多,要是打起來我們要吃虧的!”海賊趕忙提醒道。

“你怕個屁,他們船多人多能有我們島上的多嗎?”董大成拔出腰刀架在那個手下的脖子上:“快放,誰敢不聽話就砍了他!”

麵對首領裸的威嚇,海賊們趕忙點著了銃炮的引信。與絕大多數海賊一樣,這條船上的火器門類很雜,小的有三眼銃、鳥銃、火門槍;大的有碗口銃、還有一門弗朗基炮,由於鑄造的質量和工藝都很一般,火藥的質量也不穩定,所以發射的都是用於殺傷人員的霰彈,而不是摧毀船隻的實心彈。董大成下令開火倒不是指望阻止敵船,而是想要發出信號給島上的同伴,盡可能的爭取時間。

“倒是個有膽子的,就是性子太急了些!”憑借多年軍人鍛煉出來的眼力,米蘭達已經判斷出敵船發射的應該是霰彈,而對方距離最近的己方船隻也在一百米以上,這個距離霰彈是無法射穿擋牌的,顯然敵人對自己手中火器的最佳開火距離都不熟悉。

“快,快準備家夥,靠上去!”董大成一邊揮舞著腰刀,一邊大聲叫喊著,火器發射後產生的大量白色煙霧遮擋了每個人視線,讓他們無法看清不遠處螃蟹號側舷的炮門被打開,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炮口來!海賊們拿著簡陋的武器,擁擠在船舷旁,喘著粗氣,準備靠過去就衝上去大砍大殺一番。

海風將白煙吹散,露出對麵的船影,董大成驚愕的發現一排排黑洞洞的銃炮對準自己這邊,就好像食人猛獸的眼睛,冷酷而又凶殘。

轟!轟!轟!

近距離發射的霰彈就好像金屬風暴,橫掠而過,董大成感覺到自己被什麽東西猛地推了一把,然後就飛了出去,狠狠的撞到桅杆上,立即昏死過去,好一會兒他才清醒了過來,隻覺得渾身上下已經失去了知覺,伸手一摸,全是溫熱的**,整個人就好像一個到處都是洞的皮袋子,血液從裏麵滲流出來。他費力的扭過頭,隻見周圍到處都是鮮血、繩索、各種鐵質木質的碎片,垂死的人在絕望的呻吟,抽搐。他想要叫喊,卻發現沒有力氣,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間,他想也許自己一開始就不應該靠過去。

“要上去嗎?船上肯定有不少好玩意!”螃蟹號上的水手們躍躍欲試,敵船就在咫尺之外,甲板上到處都是敵人的屍體,僥幸活下來的也紛紛跳海逃生,而他們的財物可以說唾手可得。

“保持隊形,繼續前進!”船長高聲喝道:“都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想吃皮鞭嗎?”

在皮鞭的威脅下,水手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這兩列縱隊就好像兩把平行的刺刀,劃破水麵,向東山島的海灘疾馳而去。

第兩百三十九章轟擊

沙灘上已經是一片混亂,和所有遭到突襲的軍隊一樣,海賊們失去了應有的秩序,他們忙亂的跳上自己的船,收起錨,解開纜繩,升起船帆,離開海岸。每個人都知道在岸邊的船就和窩裏的鳥一樣脆弱無力。這些船在棧橋旁擠成一團,槳、櫓和纜繩牽連在一起,仿佛一個巨大的繩結。他們越是想要盡快的離開這裏,就越是牽連在一起,有些性急的家夥幹脆用刀劍來解決問題,就好像對付自己的敵人一樣。

這就是突襲者所看到的一切,他們幾乎是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進入了預先計劃的射擊陣地——他們排成兩行,側舷麵朝沙灘,前麵那條船的船尾距離後麵那條船的船首大概一百二十米,中間的間隙是留給外側那行的。為了達到最好的射擊效果,米蘭達甚至下令放下錨——這樣能讓船身更加平穩,炮擊更加準確。隨著號角聲響起,劍魚號的側舷噴出一排火光,緊接著其他船也開火了,米蘭達能夠看到一片搖曳的橘紅色飛鳥飛去,那是燒紅的實心鐵球,它們拖著長曳的光尾越過海麵,狠狠的砸在船隻和棧橋上,炸開,散射火花;也有一部分落在沙灘上,撿起衝天的沙柱。沙灘上的混亂頓時加劇了起來;第二波炮擊接踵而至,這次夾雜著大量的鉛彈和霰彈,米蘭達看到一條船的桅杆折斷倒下,隨之一同倒下的還有一名正在桅杆頂部的水手,就好像一片落葉,砸在一根長槳上,沉入水底。

劍魚號的主桅上飄**著南十字星旗,銃炮聲不斷響起,海灘和碼頭上煙火彌漫,人們尖聲慘叫,船上有人絕望的跳入海中,希圖找出一條生路,但隻有極少數幸運兒能夠如願。少數勇敢者擺脫了糾纏,向襲擊者衝來,但很快就成為眾矢之的,近距離發射的霰彈將甲板上的一切全部掃清,有的經驗豐富的家夥將甲板上的回旋炮瞄準敵船甲板下的槳手,在這狹小的海域長槳比船帆更值得信任。隻要掃清一側的槳手,那條船就隻能在原地打轉,成為活靶子。

但也不是沒有漏網之魚,一條快船巧妙的避開漂浮在水麵上的障礙物,向劍魚號衝來嗎,匆忙之間他們沒有來得及裝填火器,但火把、裝滿魚油和硫磺的陶罐、石灰瓶雨點般飛來。其中一隻陶罐落在劍魚號的甲板上,碎片四濺,魚油和硫磺旋即被點著,一個水手被燒著,慘叫著在地上翻滾,企圖將火焰撲滅。旁邊的同伴趕忙將裝滿沙子的木桶傾倒在火堆上,將其撲滅。驚魂未定的炮手們立即還以二十四磅的鐵球,從青銅炮口噴射而出的鐵球輕而易舉的擊穿敵船的側舷,將裏麵的一切都撕碎,海水從破口中洶湧而入,很快船隻就開始向一側傾斜。

“起錨,升帆!”透過火光和硝煙,米蘭達看到遠處的海岬後船影浮現,顯然停泊在其他港澳的海賊們已經出動了。是離開的時候了!他告訴自己,在更寬闊、更深的海域才能發揮我的優勢。

“升帆,加快劃槳,追上去,我要把這些混蛋全部丟進海裏喂螃蟹!”董大握緊拳頭,他那張黃臉此時已經變成了紫青色。他這些天來一門心思都在想著怎麽找曾一本的麻煩,好為自己那個被殺的遠房侄兒討回公道,對於第三方的防禦未免就少花了幾分心思,卻沒想到不知道從哪裏衝出來一隊船來,打了自己一個冷不防。看到襲擊者升帆掉頭,向外海駛去,他狠狠虛劈了一下皮鞭,高聲喝道:“我向天發誓,如果今天不追上這群家夥,你們這群劃槳的家夥一個也別想保住自己的脊梁,我要用皮鞭抽開花!”

應該說董大的威脅起到了效果,船帆升起,兩側的木槳就好像蜻蜓的翅膀,劈開海麵,派出無數水花。但襲擊者的速度絲毫也不遜色,雖然它們沒有槳,但隨著一麵麵潔白的風帆升起,他們就好像張開雙翅的海鷗,掠過海麵。事後幾個活下來的幸存者一致表示這些古怪的船肯定被施了妖法——“在海麵上跳躍,掠過海麵飛行,就好像長了翅膀的飛魚!”不管董大用任何辦法威脅利誘,但他依然無法縮短他與襲擊者之間的距離,而且隨著追擊的秩序,距離還在緩慢而又不可抗拒的拉大——與風力不同,人的肌肉力量是有限的,他不可能長時間保持巔峰狀態。

“這些混蛋,這些狗娘養的,這些膽小鬼!”董大高聲吼叫,追趕著和襲擊者都已經離開了東山灣,進入了外海。不管他多麽不情願,在內心深處也不得不承認想要追上敵人已經不可能了。

“大掌櫃的,敵船掉頭了!”

正當董大打算讓部下停止追擊時,卻驚喜的發現那些卑鄙的襲擊者調轉船頭,分成兩行縱隊向己方反衝過來。就像絕大多數失而複得的人一樣,他立刻嗬斥那些懷疑敵人正在使用某種詭計力主撤退的部下——在一覽無餘的海上能有什麽詭計呢?雙方的數量對比一目了然,己方的數量至少是敵人的兩倍;還有一個無法說出來的理由——以敵人驚人的航速,即便掉頭逃跑也無法擺脫追擊,隻會被各個擊破,還不如打上一場。

在十六世紀中葉的東亞,雖然利用火藥爆炸時產生的大量氣體發射彈丸的身管火器雖然早已被使用在海戰之中,但由於冶金和鑄造鍛造技術和造船技術的滯後,船上所能裝載的身管火器還不足以對船隻造成足夠的破壞,船上能裝載的身管火器基本是用來殺傷敵方甲板暴露的人員的。因此在海戰中起決定性意義的作戰形式還是衝撞和接舷戰——在用弓弩和火器相互發射了大量鉛彈和箭矢之後,取得優勢的一方用衝角撞擊敵船,然後用鉤爪抓住敵船,最後用士兵衝上敵船,用激烈的肉搏戰贏得勝利。

第兩百四十章戰術

不難看出這種作戰形式和陸戰很相似,如果要說有什麽區別的話,那就是更加殘酷和激烈。為了加強衝擊力,雙方的行列是如此的密集以至於船隻幾乎無法調頭撤退,在陸地上被擊敗者還可以後退重整隊形再戰,而在海上的接舷戰中失敗一方隻有在跳海和成為俘虜之間做出選擇,。(其實當時西方也沒強到哪裏去,在大約二十年後的勒班托海戰就是一場殘酷的接舷戰,戰勝一方的基督教聯軍就是在接舷戰中衝上了土耳其的艦隊司令阿裏帕夏的旗艦,並將其殺死贏得勝利的。)顯然,這海戰和陸戰很相似,雙方的指揮官都會在在己方的船隊裝上衝角,在甲板上裝滿身著鐵甲的士兵,然後猛烈地衝擊敵人的戰線,想辦法撞沉敵艦,肉搏戰中殺死敵人,這和兩千年前在希臘人和羅馬人的海戰戰術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

雖然董大沒有受過正規海軍的教育,但他還是無師自通的在自己的船隊裏執行了這一戰術——他將所有的船排成兩列橫隊,船與船之間的距離隻有大約二十米,這樣能夠確保己方的船可以相互支援;大船在後。小船在前,這樣可以先用大船撞擊敵艦,而小船則可以借大船的掩護,最後他把所有的人都武裝起來,準備好足夠的搭鉤,然後準備以最凶猛的突擊來贏得勝利。

作為蘭芳社海軍的組建者和首席教官,米蘭達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早一批發現全通火炮甲板給海上戰爭帶來的巨大改變的海軍軍官,所有蘭芳社建造的船隻有一個共同點——下層甲板是全部打通的,平時是士兵們的住宿地和餐廳,而一旦開戰時則可以安裝盡可能多的大口徑長炮,這麽做完美的解決了軍艦裝載大炮少火力不足以摧毀敵船;裝載火炮多則重心過高容易翻船的矛盾。

實際上葡萄牙人可能是歐洲最早發現火炮對傳統海戰形式巨大改變的民族,與強大的鄰居西班牙人不同的是,處於歐羅巴大陸西南角的葡萄牙人從一建國之初就將擴張的目光指向了海外——與他唯一的陸上鄰國比起來葡萄牙簡直就是個侏儒。十五世紀初,在航海家亨利的指揮下,葡萄牙人攻占了北非重要港口休達,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裏,葡萄牙人的探險艦隊沿著非洲海岸線一路向南,繞過好望角,終於在1498年抵達了印度卡利卡特港,開拓了通往東方的航線。顯然,作為不遠萬裏而來的殖民商人,葡萄牙艦隊如果和人力資源是自己千百倍的當地王公們玩接舷戰隻有死路一條,隻能憑借造船和火炮技術上的優勢與其抗衡。反觀同樣殖民海外的西班牙人,作為歐陸的重要強國,他的海上力量要服從於本國王室的歐陸戰略,主要戰場在風平浪靜的地中海,出身葡萄牙海軍的米蘭達在蘭芳社如魚得水也就沒有什麽奇怪了。

“向左偏轉十五度,從左側繞過敵人!靠攏敵船至一百五十步左右開炮!”米蘭達命令,另外一列船隊則向右側偏轉,兩支縱隊就好像兩隻臂膀伸展開來,將敵人摟抱起來。

“這些混蛋想幹什麽?”董大又是吃驚又是憤怒,從敵人的舉動看應該不想靠過來,那他們掉頭回來幹嘛呢?

雖然為了通風,劍魚號的側舷炮窗已經全部打開,但下層甲板依舊濃煙密布,剛剛發射完的煙霧還沒有完全散去。炮手們的上半身滿是煙跡和汗水,宛若惡鬼。炮長們高嘶吼,叫罵,讓實習生將火藥桶搬過來,拿著長柄海綿塞的炮手用摻了醋的水清理炮膛,以免倒進炮膛的火藥被剛剛發射完滾燙的炮膛點燃,重新裝入發射藥包、密封堵塞塊、炮彈以及外層堵塞塊,每當一門火炮裝填完畢,炮長就指揮部下將火炮推進炮窗,瞄準越來越近的敵船,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著射擊的命令。

隨著距離的靠近,敵人船隻也越來越清楚,最後一門火炮也已經裝填完畢,這些用重達兩噸多的龐然大物可以將大約二十斤左右的鐵球發射到兩千米以外,但幾乎沒有人在向那麽遠的目標開火,因為基本打不中。但在四百米以內這些鐵球足以擊穿最堅硬的側板,將隱藏在其後的一切擊碎,但對於水手們來說,最可怕的倒不是炮彈本身,而是船身被擊碎時四濺的碎木塊。因為被炮彈擊中的人幾乎都會馬上死去,但被飛濺的碎木塊擊中的人往往不會立刻死去,在斷氣之前會受到一段時間殘酷的折磨。

米蘭達看了看敵船的距離,又看了看旁邊懸掛的一枚鐵球,(這是用來判斷甲板是否處於水平狀態的,由於海浪的緣故,軍艦始終是處於搖擺的狀態,為了確保火炮命中目標,就必須在甲板處於水平狀態下那一瞬間擊發。)發出了開火的命令。隨即船身震動,側舷的炮窗噴出一道道火光,炮彈掠過海麵,或者落入海中濺起巨大浪花,或者擊穿船身,把人活活打成碎骨、肉泥。第一分縱隊的軍艦次第開火,火光交錯,炮彈飛出,在火焰與濃煙之間,隻見慘叫聲紛紛響起,人們紛紛死去,不過幸好死的人不在我的船上。

劍魚號完成第一次齊射後,第一個調轉船頭,讓船身的另外一側麵朝敵人艦,饑渴依舊的右側炮手們又進行了一次齊射,這一次雙方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不到一百步,這個距離對於炮手們來說幾乎是將步槍頂住敵人的肚皮開火,最外側的一條福船的側舷幾乎被打了個稀巴爛,甲板上還活著的人紛紛跳入海中,尋求生路。敵人的船隻開始散開,企圖調頭逃走,他們並不是沒有勇氣,但無人可以一直忍受單方麵的屠殺。

“不要慌,先後退,然後調轉船頭,靠上去和他們拚了!”董大高聲咆哮:“沒有什麽好害怕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他在水手頭上揮舞著佩刀,砍斷牽連在一起的繩索,他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在移動,船隻擺脫了旁邊的船,木槳重新入水,開始緩慢劃動。

第兩百四十一章苟活

接著,隻聽到一聲急促而又尖利的撕裂聲,好似有什麽人在耳邊喘氣,轉眼之間變成慘嚎,腳下的甲板劇烈顛簸,震動,苦澀的海水拍打著臉,湧進嘴巴和鼻子。他嗆水,掩溺,不知身在何方。在無邊的驚恐之中,董大盲目掙紮,直到終於浮出水麵。他吐出積水,深吸了一口氣,抓住最近的木板,死死抱住不放。

船半邊身子已經在水麵之下,焦黑色的船舷正在隨他一同漂浮,溺水的人們死死抓住散落在水中的冒煙木板。敵人的船隻更近了,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側舷的黑洞裏不時噴射出火光和濃煙,就好像燒火的灶台,自己這邊不斷有船燒了起來。希望他們沒有時間管落水的自己,董大心中暗想。流水包裹著他,旋轉漂流,他奮力掙紮,才避免被帶到一塊著火的船隻殘骸之下。其他人呢?他們是死是活?董大向四周看去,但目光所及之處唯有火焰和煙霧,根本無處尋找。不遠處又一條船隻發生了爆炸,這應該是船上的火藥被點著了,到處是燃燒的桅杆、帆布、船隻爆裂的碎片四處亂濺,打起了無數水花。

我要活下去!想辦法離開這裏,無論如何總比留在這裏強,隻要離開這裏說不定會被潮水衝上岸。我可是個貨真價實的遊泳好手,何況在島上還有許多船,他們很快就會趕過來,拯救我們。他深吸了一口氣,潛入水下,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向陸地的方向潛泳過去。唯一的希望是從周邊那些船隻的殘骸、敵船的下麵遊過去,拚命的遊,直到安全的海域。董大是個第一流的遊泳好手,而且身上隻有一件布衣,他在淺綠色的海水裏遊過,看到一個個正在掙紮摸索的人,正在緩慢的沉向海底,他小心的穿過他們,避開每一隻手臂,絕望的人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把自己扯進海底。他越遊越深,越遊越遠,隨著每一次劃動手臂,他逐漸難以抑製呼吸。他覺得周圍漸漸變得昏暗,腳碰到了某個東西,一塊石頭?還是一具屍體,他不知道。

他需要空氣,卻又不敢上浮,自己已經越過敵船的包圍了嗎?如果浮上去正好碰到船底,肯定會憋死;如果在敵船旁邊,會被當成活靶子;他抬起頭向上望,可是除了暗綠色的影子,什麽都看不到。而他的動作太過劇烈,隻覺得呼吸一陣急促,整個人頓時慌了神,他拚命拍打,雙眼發黑,胸腔也越來越緊,他四處亂抓,踢打,推搡,想要找到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肺部呐喊著需要空氣,他張口想要呼救,湧進來的卻是海水,像死亡一樣苦澀。

當董大重新恢複知覺時,覺得身體下麵緩緩搖擺,睜開雙眼用手一摸,身體下麵是一堆纜繩,他想要說什麽,卻隻能發出一聲呻吟。

“掌櫃的,你醒了!”船舷邊正在劃槳的漢子扭過頭來,董大目光掃過,麵孔熟悉但卻有叫不出名字,隻能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您再撐著點,這就是條小舢板,啥都沒有,上岸就好了!”

“其他,其他人呢?”董大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而又低沉。

“哎!”那漢子歎了口氣,低下頭,從對方的表情董大已經得到了答案,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東山島。

“什麽?董大打了敗仗?”曾一本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旋即心中便被喜悅所充滿,看來神靈回應了我的祈禱。

“是的!”帶來消息的人神情惶恐,仿佛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碼頭遭到襲擊,董大帶著他的人迎戰,敵人逃到外海後調頭打敗了董大的追兵,一共有二十多條大船被毀壞和俘獲,死傷的人就有近千人!”

“哦,這真是太悲慘了!“曾一本竭力讓自己看上去悲傷一點,他重複了一遍:“這真是一個悲慘的事情,董大他本人呢?死還是活?”

“董大他沒事,不過他的船沉了,親信手下也都死的差不多了。他跳上一條小船逃回來了。”

“這可真是太可惜了!”曾一本下意識的說,隨即便明白了過來,趕忙解釋道:“我是說董大的船,那可真是一條好船呀!”

“是呀,是一條好船!不過他整個人也都不行了,就呆在那裏,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整個人完全木了!”

“應該是受到了驚嚇!”曾一本點了點頭:“我腳有點不舒服,你就代我拿五十兩銀子去看望他一下,就說我足疾發作,不方便行走,來日必定再來看望!”

“是,大掌櫃的!”

報信人剛剛出來,曾一本就以不符合他體型的敏捷跳了起來,猛地拍了一下手掌:“打得好,打的妙,打的呱呱叫,唯一可惜的就是沒有把董大這個死剩種一起打死了,也省了我不少麻煩!”

剛剛從對手遭到打擊的狂喜中恢複過來,曾一本就開始考慮一個新的問題——應該怎麽對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速之客。他召集來幾個參與過那場戰鬥的餘生者,他們異口同聲的描述了這個新敵人的迅捷、狡詐和強大,尤其是炮火的猛烈,可以在數百步外將船隻摧毀,而己方卻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在傾聽完眾口一詞的描述之後,曾一本得出結論——在海上與敵人正麵交戰無異於以卵擊石,應該想辦法用計策取之。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曾一本高聲道:“我曾一本隻有一個腦袋,兩隻拳頭,再怎麽有本事也有限,大夥兒一起都想想招,好歹要把這一劫數渡過去!”

“照我看,還是等到天黑,分散溜走吧!”一個黃臉漢子答道:“那夥賊人也才十來條船,能顧得了多遠,大夥兒乘著天黑,各奔前程,他也拿我們沒有什麽辦法!”

第兩百四十二章定計

“對,對,我覺得這個法子好!”旁邊一個漢子讚同道:“天底下這麽大,北邊我們可以去福建,兩浙;南邊可以去廣東,實在不行還能去安南、南洋,咱們有船有人,哪裏不能混口飯吃?何必在這裏和人家死拚?”

“對,我也覺得這個法子好!”

“嗯,各自走各自的,天黑就升帆起錨!”

曾一本沒想到眾人竟然說要散夥,不由得慌了神,他原本以為董大吃了敗仗就再也沒人和自己鬧分家,卻沒想到要散夥的人更多了,趕忙咳嗽了兩聲笑道:“散夥自然有散夥的好處,可是大夥想過沒有?力合則強,力分則弱,咱們這麽多人馬在一起,即便是官兵也拿我們沒有法子,若是散開了,便是縉紳的民團都可以拿捏我們了!”

“人多船多有鳥用,照樣打不過那些怪船,留在這裏也是個死!”

“是呀,曾一本你該不會是貪這個大首領的權位,硬把大夥兒拘在這東山島,到頭來害了大家的性命,你也落不得好!”

曾一本的發言無人讚同,即便是他往日的支持者也露出不滿的神色,一言不發,在座的都是老海狗、老江湖,個個光棍眼裏都不揉沙子,如果看不出曾一本的心思——大家都在這東山島上他是麾下萬人的大掌櫃、大首領;若是眾人連夜分散突圍,他就什麽都不是了,畢竟這海賊也和國家一樣,易亂難安。慌亂之間,他向戴二連使眼色,而戴二卻偏過頭去,無奈之下他隻得高聲道:“我曾一本絕非貪戀權位之人,隻是念著大夥兒聚在一起不易,不想散開了勢單力薄,受他人欺壓。龍王爺在上,我曾一本方才若是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落海裏喂魚。”

曾一本這番話說完,眾人都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那年頭跑船走海的都對龍王爺崇信的很,敢拿這個糊弄人的還真不多。

“曾大當家的!”半響後,一個漢子高聲道:“你說你不是貪戀權位,隻是不想大夥兒散夥,好,那這樣吧,你先把這個大頭領之位讓出來,然後大夥兒再留下來,另選一個人來替你領著大夥渡過難關,你看如何?”

“對,這個法子好!”

“嗯,他曾一本不是說自己並不貪戀權位嗎,那就先讓出來呀!”

聽到眾人的話,曾一本險些吐出一口血來,自己說不貪戀權位,竟然就有人打蛇隨棍上,讓自己先讓出大當家的位置來,另選他人。他權衡了一下利弊,強笑道:“好,我讓出來便是,不過這件事情須得慎重,挑一個老成持重的。”他話音剛落,眾人便推舉起來,曾一本因為事先已經聲明自己不參與,隻得坐在一旁幹看著,心中暗自鬱悶。不久後推舉完畢,竟然是原先整日跟著自己打轉的戴二,他心中更是懊惱,正要起身離去,卻聽到門口有人高聲喊:“且慢!”

曾一本聞聲向門口看去,說話的卻是董大,隻見其滿臉焦急的走進來,一邊走還一邊高聲道:“我不管誰當大當家,不過須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剛剛上任的戴二臉上都笑的開了花了,他看到董大,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原來是董大呀!我原先聽說你發了癡病,茶飯不思的,現在看樣子還不錯嘛!”

戴二這番話說的陰陽怪氣,旁人聽了都禁不住暗自發笑,若是照董大平日的火爆脾氣,早就跳起來與其廝打起來,今日卻變了性子,他上前一步:“戴二,你便是新首領吧。我也不與你扯這些閑話,我問你,你當了首領要怎麽對付這夥賊人?”

戴二被董大問的一愣,說實話他心裏也沒底,但眾目睽睽之下總要給個答複,他猶豫了一下答道:“大夥兒集思廣益,咱們這麽多船人,堆也堆死他們了,大夥兒說是不是呀?”

“不行!”董大直接打斷了戴二的話頭:“這不是船多船少的事情,我是和他們打過的,當時就算我的船再多個兩三倍,也不是對手。”

“嗬嗬!”戴二笑了起來:“想不到董大你竟然讓那夥賊人嚇破了膽子,說出這種話來,當真是丟盡了你們粵人的臉;若是按你的說的那夥賊人這麽厲害,幹脆大夥也都不要打了,直接投降讓他當我們的大當家就是了!”

“你——”董大強壓下怒氣,冷聲道:“不清楚這夥人的來曆,也不知道他們的用意,不過看他們作為,應該是來者不善,投降是不成的!”

“打打不贏,投降也不成,那你說要如何?”

“走,走還來得及!”董大高聲道:“賊人的船快,我們乘著天黑,分散逃走,待到天明早已走遠,就算他們要追,也沒法都追上!”

“放屁!”戴二跳起身來:“就十來條船,我們就得分散逃走,傳出去後我們大夥兒還怎麽在海上混?你董大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

“要臉你還是要命?”董大問道:“我是和他們交過手的,數百步外一炮打來,半尺厚的榆木板子打的粉碎,怎麽抵擋?你再多人船靠不上去又有何用?”

“這個——”

“我倒是有個辦法!”

戴二正張口結舌,聽到一旁有人應道,他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趕忙說:“有什麽法子,快說!”他這時才注意到說話的是曾一本,臉上不由得漲紅起來。

“列位都看過三國吧?”曾一本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火船!”

“火船?”

“對,準備二三十條快船,上麵裝滿幹柴魚膏硫磺,衝上去點著了,任他鐵打的也燒成灰!”

“對,這倒是個辦法!”

“不錯,就用火攻!”

第兩百四十三章叵測

眾海賊聽了曾一本的建議,不由得連連點頭,火船可謂是當時海上以弱勝強的大殺器了,即便是再強大的艦隊,遇上這招玉石俱焚也頗為頭疼。尤其是他們對當地的海況、氣候情況十分熟悉,用起火攻來更是事半功倍。

董大見眾人聽不進自己的話,隻得歎了口氣,轉身退出屋外,身後傳來一陣哄笑聲,想必是嘲笑自己的,忍不住長歎了一聲。

屋內曾一本冷眼旁觀著眾人熱火朝天的商議如何用火船對付那夥不速之客,卻沒有摻和進去。他小心的站起身來,不動聲色的偷偷離開,出了屋外,他揮手招來隨身親信,低聲道:“你馬上去把那個倭人,就是叫中村的給我找來,就說我有要緊事找他!”

周良仲穿過海灘,目光警惕。越是接近勝利,就越要小心!他告訴自己,從旁人的口中他已經得知那場勝利的消息———大殿的艦隊已經來臨,勝利就在不遠的地方,觸手可及,自己一定要謹慎從事,完成自己的任務。

碼頭就在前麵不遠了,我要親眼評估一下那場襲擊的後果,這對下一步的行動十分必要。周良仲一邊暗自盤算著,一邊穿過一片灌木叢——這樣可以快一點。突然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趕忙轉過身按住佩刀,幾個隨身的武士也拔出刀,準備迎戰。

“是中村殿下嗎?”一個褐衣漢子氣喘籲籲的喊道:“果然是您,哎呀,您跑到哪裏去了,我去了你的住處也沒人!”

“你是——”周良仲警惕的打量了下來人,有些麵熟,但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我是曾大掌櫃的隨從”看到倭人手中鋒利的刀刃,褐衣漢子識趣的停下腳步:“大掌櫃的找您有事,想請您去一趟!”

“曾一本?”

“沒錯,就是我們大掌櫃的,小人就是帶個話!”看到倭人的警惕,褐衣漢子的語氣也和緩了不少。

“嗯!”周良仲向手下點了點頭,示意其放下武器,臉上露出笑容:“不好意思,我有點事,一大早就出門了。大掌櫃在哪裏,我隨你去!”

“就在酒館裏!”看到對方放下武器,褐衣漢子鬆了口氣,他趕忙向周良仲殷勤的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良仲隨那漢子走了一會兒,進了那酒館裏麵,隻見曾一本坐在桌前,麵前放著幾幅已經吃幹淨的盤碟,笑道:“中村殿下還沒有吃午飯吧,來,一同坐下和我一起吃點!”

周良仲看了看曾一本滿是油光的胡子和雙手,走到木桌旁坐下,笑道:“多謝大掌櫃的,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麽事情嗎?”

“快,快上菜來!”曾一本並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高聲催促裏麵的廚子,片刻之後一個侍女送來兩隻盤子上來——一個是芋泥燒鴨;另外一個是脆皮燒肉。曾一本夾了一筷子脆皮燒肉也不蘸醬便塞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笑道:“來,我這廚子是潮州永豐樓的,一手燒臘便是放在廣州城裏也是數得著的,來,快吃一塊!”

周良仲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是夾了一塊脆皮烤肉吃了起來,果然是又脆又嫩,他點了點頭:“確實不錯,大掌櫃的今日叫我來就是為了吃飯嗎?”

曾一本一邊勸菜一邊笑道:“來,來,來,俗話說入鄉隨俗,你既然來了我們大明,不妨就先學學我們大明的規矩,先吃飯後談事,吃完了肚皮飽了,才好說事情,是不是呀!”周良仲推脫不掉,隻得吃幾筷子,便放下筷子:“我已經吃好了,大掌櫃有事情便說吧!”

“好!”曾一本放下筷子,笑道:“我請你來是想要讓你幫我殺個人!”

“殺人?我不是已經幫你殺過了嗎?”

“沒錯,不過一碼歸一碼,上次的報酬我不是已經給過了?這次是另外的人!”

“誰?董大?”

“不,董大已經是個死人了,何必殺他?”曾一本笑道:“我請你幫我殺戴二。”

“戴二?他不是你的二當家嗎?”

“此一時彼一時,他那是是我的二當家,而現在已經不是了!”曾一本笑道:“如何,以你的實力,這個應該不難吧?”

周良仲看了看曾一本,燭光照在他的眼睛裏,明晦不定。我不知道這個男人心裏想的什麽,周良仲告訴自己,他決定還是先試探一下對方。

“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曾一本笑道:“很簡單,他擋住我的路了!一千兩銀子,先付一半,如何?”

“兩千兩,先付一半!”周良仲搖了搖頭:“要麽答應,要麽拉倒!”

“好,兩千兩就兩千兩!”曾一本笑道:“來人,先拿一千兩銀子!”

周良仲清點了一下銀子,站起身來:“我會盡快解決掉那個人的!”便向外走去。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曾一本冷笑了一聲:“有命賺錢無命花錢的倭狗!”

長須鯨號。

“你是說大獲全勝?”周可成聽完了米蘭達滿臉得意的報告,沉聲問道。

“是的,一場完全的,徹底的,光輝的勝利!”米蘭達的臉幾乎在放光:“擊沉了四條船,重創了三條,俘獲七條,還有三百四十五名俘虜,打死落入海中的敵人更是不計其數。而我們一方死傷大概不會超過二十,有人失足落入水中,還有被流矢射中的,不過最倒黴的是兩個搬運炮彈的蠢貨,他們的腳被實心鐵球砸斷了!”

米蘭達的話語引起了眾人的哄笑聲,勝利就好像醇酒一樣,讓人沉醉,每個人都張大嘴巴,露出了笑容,即便是之前想要表現的矜持一點的吳伯仁聽到俘虜的船隻和海賊數目後,也禁不住連連拍打著大腿,口中發出啊呀啊呀的驚歎聲。

第兩百四十四章美名

“爵爺呀!”

周可成的歎息打斷了眾人的笑聲,人們趕忙屏住呼吸,向米蘭達投以豔羨的目光,無論是東方西方,對於旗開得勝都會給予首功的重賞,而米蘭達則趕忙挺起胸脯,準備接受豐厚的賞賜。

“你叫我怎麽說你呢?”周可成的聲音裏滿是惋惜:“難道你忘了嗎?臨別時我不是希望你把曾一本引到外海來的嗎?”

“怎麽了?”米蘭達聞言一愣:“我正是依照您的命令,將海賊引到了外海,才大獲全勝的呀!”

“可是你引到外海的隻有一小股海賊!”周可成的臉色變得十分凝重:“我隻給你幾條單桅和雙桅縱帆船,就是不希望暴露實力,曾一本躲在內海不出來,最後不得不讓三層甲板大船進入內海冒險。你這一仗打贏了是好事,可這樣一來要想曾一本來外海就更難了!”

“那我們可以封鎖賊人的出海通道,然後——”米蘭達話剛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對於蘭芳社來說這些船不但是武器,還是維持運轉所必須的條件,為了進行這次遠征,周可成已經盡可能的抽調了淡水到禮成港、淡水到堺港、淡水到佐渡以及南千島群島的船隊,這對蘭芳社的營收已經有了相當的影響,如果戰事拖延下去,蘭芳社現有的財政能力是無法維持的。

“長時間封鎖是絕對不可能的!”周可成道:“這不光是時間的問題,我們的船太少了,也太大了,這一帶有太多我們不熟悉的淺灘礁石,我們沒有能力執行封鎖計劃。明天早上就進入內海!三天內解決戰事!”

“請原諒!”米蘭達上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周可成打斷了:“不要說了,戰爭不是戲劇,不可能總是依照劇本進行,我們必須隨機應變。我的爵爺,我希望你能夠記住我付給你一年兩千五百金杜卡特不隻是讓你做一個衝鋒陷陣的武士,你還需要考慮一些戰場之外的事情!”

“是的,大人!”米蘭達慚愧的低下了頭。

“先生們!”周可成拍了兩下手掌:“現在你們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明天我們的艦隊即將進入內海,與海賊們做最後的戰鬥。現在我們必須勤奮的工作,確保明天早上前一切都準備好!”

“是!”眾人齊聲應和,紛紛離去,很快長須鯨號的艉樓已經空空****,隻剩下周可成和吳伯仁兩人。周可成向對方投以含有歉意的笑容:“吳公子請見諒,我方才事情太多,怠慢了!”

“無妨!”吳伯仁滿不在乎的笑道:“周大掌櫃,我這趟還真是沒有白來,昔日讀《左傳》、《史記》裏麵大戰之前調配諸將的章節,我總是歎息不能像左丘明、太史公一般著青史,留名於後世,今日得見,算是了卻了平生的遺憾了!”

“哦?這麽說來吳公子是打算要將我這次的事情著於史帛了?”周可成笑道。

“不錯!”吳伯仁得意洋洋的從袖中取出一份小冊子來,遞給周可成:“您看,這是我這些日子來的手抄,每日都有,回去後我加以編著之後,便是一篇好文章。”

“嗯!”周可成接過那小冊子翻開一看,不由得暗自點頭,隻見上麵用一絲不苟的蠅頭小楷記下某月某日,在某地某人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周圍環境如何,後果如何。文字精煉,往往寥寥數語便將情況描繪得生靈活現,自己這個當事人仿佛親眼所見一般。將來隻要稍加整理潤色,便是一本很不錯的戰記,看來這吳伯仁剛剛弱冠之年就能考中舉人絕非僅僅是運氣好,光這一手字和文字功夫都是十多年的功夫。周可成將這小冊子交還給吳伯仁,肅容道:“周某百年之後得以不朽,皆為吳公子之德。吳公子此書若是成了,雕版印刷之費用包在周某人身上!”

“嗬嗬,那就多謝周大掌櫃了!”吳伯仁他家資殷實,印書的費用他也沒放在心上。其實他寫這本書一方麵是由於興趣,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揚名。到了明代中葉,雖然朝廷采用了一切盡可能的辦法來加強科舉的公正性,但各種考試外的因素還是越來越深的影響了科舉。士名就是其中之一,享有盛名的士人在參加科舉考試中占有很大的優勢,考官也希望將這些擁有盛名的考生攬入自己門下。因此許多士人都前往兩京、江南等文風鼎盛的地區與其他士人交流,以博取盛名。而若是吳伯仁這本書印刷出來,他除去可以得到文名之外,還可以得一個知兵的名聲,畢竟他可是親眼目睹了周可成平定大寇曾一本,要說有“讚畫運籌”之功也不是說不過去。眼下倭寇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有了這個“知兵”的名聲,不光是科舉可以占便宜,就連將來授官,升遷都是一條好路。

而周可成則想的更多一些,他前世沒少和人在軍事論壇上打嘴炮,大家吵到最後都會說“拿幹貨”出來說話,這個“幹貨”就是原始史料。這樣一來就是有寫回憶錄的一邊占便宜了,說白了即使是曆史上著名的戰役,在史書裏麵也隻有短短幾句話而已,具體的細節是不會有的,隻能倚靠當事人自己留下的回憶錄,所以後世的曆史學家或多或少都會采信回憶錄裏麵的內容,何況有些年代久遠的史書早已散失,後世的史書隻能把流傳下來的內容照抄一遍。於是就出現了能打的不如能寫的,能寫的不如有筆杆子替他寫的。

比如漢武帝時代最出色的將領無疑是衛青和霍去病,但有太史公這個大文豪粉絲,飛將軍李廣的名聲遠遠淩駕於這兩位之上;曼施坦因的那本《失去的勝利》從頭到尾可以“一切都怪小胡子”這七個字來概括,因此在後世的軍事論壇也得了個“曼不群”的雅號。這一點在古代西方將領倒是有淵源,將領身邊無不帶個書記官,替其整理材料下野後就寫戰記流傳後世,亞曆山大大帝東征就帶著一票知識分子,留下了豐富的原始資料,後世阿裏安就是根據這些材料寫下了《亞曆山大遠征記》;小西庇阿的密友兼書記官就是著名的古希臘曆史學家波裏比阿,他的著作《曆史》裏麵就把第二次和第三次布匿戰爭中的大西庇阿和小西庇阿吹上了天;筆杆子好而且有時間的幹脆自己操刀,其中的翹楚就是凱撒的《高盧戰記》和《內戰記》,;色諾芬的《萬人遠征記》、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也算得上這種類型。

第兩百四十五章入灣

既然前輩先賢如此,為了自己後世的名聲著想,周可成早就下定決心不落人後一定要在回憶錄,戰記上下番功夫,畢竟就連埃爾南?科爾特斯(征服阿茲特克帝國的西班牙殖民者)這種人渣都可以通過手下老兵寫《征服新西班牙信史》洗白,名垂青史,自己雖然幹的算不上什麽光彩營生,但肯定比埃爾南?科爾特斯這種騙子、強盜兼屠夫強得多了。所以他每有大事要事,都要記錄在案,這樣將來發達了找幾個文壇大家操刀的時候,也省下不少回憶的功夫,編起故事來也少些破綻,免得被後世有良心的曆史學家拆穿了不好看。隻是眼下周可成的政治地位太低,名聲不顯,一時間還找不到名家動筆罷了,想不到無意間遇到這個吳伯仁,倒是省下了許多麻煩。

此時時間已經不早,吳伯仁拜別了周可成,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躺在**,卻是夜不能寐,臨戰之前的興奮讓他無法閉上眼睛,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原先在書本上看到的戰爭場麵——“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上麵說的何嚐不是自己嗎?也許後人也會這樣描繪自己吧?就這樣,他在**翻來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吳伯仁是被一陣炮聲驚醒的,在醒來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從**摔下來。難道是遭到敵人的襲擊了?他連鞋子都沒有穿,隻抓住外衣衝出門外,隻見周可成正站在艉樓上,用驚訝的目光看著自己:“吳公子,你這是怎麽了?”

“小弟方才在屋裏聽到炮聲,莫不是賊人打過來了?”

“賊人打過來了?”周可成一愣,旋即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來:“吳公子你說的哪裏話,我這是在進入內海前檢閱艦隊,放炮以助我軍的聲威呀!”

“啊!”吳伯仁往海麵上看去,隻見數十條戰艦排成數條縱隊,檣桅如林,白帆蔽日,數縷白煙正從長須鯨號艦首那兩門發射碎石的短炮炮口升起,才知道自己搞錯了。旋即他看到甲板上列隊的軍官士兵目光已經聚集在自己身上,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衝出屋來,衣衫不整,連忙逃進屋裏,穿好了衣衫才出得屋來,問道:“周兄既然要檢閱諸艦,為何不叫上在下?”

“嗬嗬!”周可成笑道:“倒不是在下把公子落下了,隻是早上小七發現您還沒起來,想必是昨夜睡得晚了,我便不讓他打擾了,想不到竟然炮聲驚擾到公子,還請見諒!”

吳伯仁聽周可成這番話,臉色微紅:“昨夜我想起今日的戰事,在**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方才醒來,所以才醒的晚了,讓周兄見笑了!”

“晚點也無妨,雖然錯過了檢閱,但還沒錯過廝殺,不會妨礙吳公子的大作!”

說話間,蘭芳社的艦隊已經三列縱隊,向東山島與古雷半島之間的內海入口駛去。當時正是漲潮的時候,長須鯨號隨著潮水前進,海風將船帆穿的嘩啦嘩啦作響,在長須鯨號的前後是鯤鵬號和朱厭號,這三條分別用神話中和現實中的巨獸命名的三層甲板蓋倫船是艦隊的主力,最小的鯤鵬號也有66門火炮,而旗艦長須鯨號則有82門火炮,看著整齊的行列和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周可成深感自豪。

嗚嗚的海螺聲越過海麵,聲音嘶啞深沉,猶如魔鬼的呼喚,在艦隊的上空盤旋。“進入戰鬥準備!”周可成發出命令。

“所有人各就各位,零散物品全部捆紮好,底艙的桌子清理開,準備用來治療傷員,甲板撒上沙子,防備沾血後滑倒!”船長傳達命令,水手和士兵們在甲板上奔跑,甲板上一片忙碌,吳伯仁用顫抖的右手在比小冊子上寫下了一行顫抖的字“大戰在即,吾手足顫抖,惶然不知所措!”

由於潮水的緣故,艦隊穿過入口的速度比預計的要快,隻用了大約兩刻種的時間。四十條大小不一的帆船排成三行,向東山島疾馳而來。吳伯仁看著頭頂上的船帆,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主桅杆頂部的南十字星旗隨風飄**。他的心仿佛也在隨著那麵旗幟飄**。他聽見士兵們高聲叫喊,相互鼓勵,自從從中左所出發以來,他們一直悶在船艙裏,無所事事,早已迫不及待,並且對於勝利充滿了自信和渴望。吳伯仁回頭看了看周可成,暗想在這一點上士兵和他們的將軍倒是一模一樣。

可能是由於米蘭達在幾天前贏得的輝煌勝利,也有可能是因為蘭芳社艦隊的迅捷行動,吳伯仁並沒有在海麵上看到迎戰的海賊船,絕大部分海賊的船舶還停靠在海岸邊,少數已經升帆啟航的船隻也並沒有上前迎擊——恰恰相反,這些船無一不調轉船頭,向靠近海岸線的淺灘港汊駛去,這更助長了船上人們的士氣。

“大掌櫃,要追擊這些逃走的船隻嗎?”吳伯仁問道。

“不必了!”周可成轉過頭對一旁的傳令官道:“傳令下去,所有的船隻必須嚴守自己的崗位,未經允許絕對不可離開行列,否則嚴懲!”

“是,大人!”傳令官高聲應道,然後他將這些命令依照事先的約定用海螺聲和旗號傳達給其他船隻。周可成看到所有船都遵守命令,滿意的轉過頭對吳伯仁解釋道:“這裏是內海,風向多變,海賊也比我們更了解當地的海況,我們不坑把所有海賊一網打盡,貿然分散兵力隻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我明白了!”吳伯仁小心翼翼的將周可成的原話記錄了下來:“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靠近島嶼,摧毀俘獲敵人在岸邊的船隻!”周可成露出微笑,雪白牙齒在陽光下閃爍著光,宛若某種大型貓科動物:“隻要摧毀了船,島上的海賊就跑不了了,他們隻有任憑我們擺布,除此之外,他們從粵省搶掠而來的財物也是我們的了!”

第兩百四十六章內鬥

說話間,蘭芳社的艦隊已經依照計劃靠近了東山島的東側,為了盡可能發揮自己的火力,艦隊依舊排成縱隊,側舷麵朝港口。最中間的是鯤鵬號、長須鯨號、朱厭號這三條大船,而前後則是白鳥號、劍魚號等十二條雙桅縱帆船,其餘的單桅縱帆船則排成縱隊,準備迎擊可能出現的敵船。

嗚嗚嗚!

隨著號角聲響起,進入炮擊位置的戰船開始炮擊,作為旗艦的長須鯨號打出了第一輪的齊射。站在艉樓上的吳伯仁感覺到腳下傳來劇烈的震動,甚至船都在向一側輕微的傾斜,他趕忙抓住欄杆,才站穩身體。為何同樣是銃炮,這蘭芳社上的就這般厲害呢?

“快,快把東西都抬上船!”戴二盡可能提高自己的嗓門,黃豆大小的汗珠正從他黝黑的雙頰滑落下來,隔著一個海岬,炮聲變得有些模糊了,但是他敢發誓自己這輩子即使在夢中也沒有聽過這麽密集的銃炮聲,密的都聽不出點來了,難怪董大那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海賊們在戴二的催促下,將一隻隻各種各樣的箱子搬上船,這可是他這幾天當上首領來弄到手的好處,即便是洗手不幹了,幾代人也可以生活無憂了。他看了看海岬對麵升起的煙火,又看了看正在搬運財貨的部下,心裏越發焦急起來,耐不住性子的他三步並做兩步來到岸上,高聲喊道:“大夥動作快點,一刻鍾之內升帆起錨,大夥兒都能安全脫身,老子再每人賞十兩銀子,開船就發,決不食言!”

海賊們在重賞和求生的刺激下,動作越發快了起來,看著吃水線漸漸向船舷靠攏,戴二的心越發放了下來:管他曾一本董大是死是活,老子帶著這筆錢去當富家翁享福才是正經。他正想著自己脫身後如何把船上這些家夥都處理掉,好享後半輩子的福氣,突然聽到有人高聲笑道:“戴賢弟,你這是要去哪裏呀?”

“大掌櫃的,董當家的,你們怎麽來了?”戴二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禁不住打了個哆嗦,隻見一行人正朝自己這邊走過來,為首的兩個人一人麵帶笑容,另外一人卻是臉色鐵青,正是曾一本和董大,這兩個死對頭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絕對是一種不祥之兆。

“我們怎麽不能來了?”曾一本笑道:“我們若是不來,如何能看到這場好戲?你說是不是呀,董當家的?”

董大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宛若要噴出火來,死死的盯著戴二。戴二被他看著有些膽寒,強笑道:“董當家的,你也是見識過敵人的厲害,我也實在是力所不能敵呀!”

“力所不能敵?”曾一本笑得更開心了:“那地上這些箱子是哪裏來的?我看賢弟你搜羅起財物來倒是行有餘力的樣子嘛!”

戴二咬了咬牙,突然大喝一聲:“他們人不多,大夥兒並肩子上,砍了這兩個家夥開船跑路,殺一個人賞一百兩銀子,受傷的給二十兩養傷,若是死了的,家裏給一百兩撫恤!老子有的是錢,就看你們有沒有膽子賺了”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戴二許下重賞,不要說在船下的人,就連船上的人也紛紛拔刀跳下船來。曾一本卻不害怕,笑道:“戴二,想不到你還真有幾分膽色,我當初還是小看你了。”

“少廢話!”董大拔出刀來,吐了口唾沫:“都給老子上,誰砍了曾一本和董大的腦袋,老子賞五百兩!”說罷便要第一個拔刀上前。

“嗬嗬!”曾一本笑了兩聲,後退了一步,對身後一人道:“中村殿下,剩下的就拜托了!”

“您請放心!”那人向曾一本微微欠了欠身體,一揮手身後便湧出二十餘人,白刃彎弓,殺氣騰騰,都是倭人武士。戴二強笑道:“不用怕,我們人多,一擁而上便把這些倭狗都殺了!”

話音剛落,對麵嗖的一聲,便有一箭射來,正中戴二旁邊一人的大腿,那一箭來勢甚猛,將大腿射穿了釘在身後的木箱上,那人吃痛不過叫的極為淒慘。戴二手下人聽了不由得紛紛膽寒,齊聲喊道:“倭狗好厲害的弓箭!”紛紛下意識的後退。原來明建國之後主要的敵人是北方的蒙古人,麵對那些甲胄單薄的輕騎兵,明軍的弓箭走向了追求射程的輕箭道路,反正對手的甲胄單薄,即便射不死也能射傷對手,射不傷敵手也能射傷戰馬,身披重甲的少數敵人有火器應付,明軍弓箭也走向小稍輕箭的道路。而日本人的合戰則是以身著大鎧的馬上武士為核心,足輕殺的再多也比不上討取武士戰功高,所以走上了長弓大矢的道路,和弓的長度普遍長於弓手的身高,雖然看上去形狀怪異,但更長的弓便可以發射更長的箭,在拉距一定的情況下也有更大的威力。所以明軍遭遇倭寇時往往對說對方是長弓巨矢,中者輒死。這些海賊身上連件像樣的皮甲都沒有,在倭人的大弓長箭麵前一下子吃了大虧,衝在前麵的人不是中箭倒下,就是被敵人當頭砍倒,後麵的見了膽寒,紛紛向後退去,和後麵的人擠成一團,反倒成為了敵人屠殺的對象。

戴二看在眼裏,下意識的就向後退,偏生雙腿酥軟,哪裏還動彈的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兩個倭人武士拖到了曾一本麵前,按倒在地,倭刀架在脖子上,哭喊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命則個!”

曾一本笑了笑,目光轉向一旁的周良仲:“中村殿下,你不要賞金了?”

周良仲向部下點了點頭,那武士立刻將戴二按倒在地,一刀砍下頭來,將首級丟到了曾一本和董大麵前。曾一本點了點頭,示意其去不遠處領賞金,董大冷哼了一聲:“這廝固然可恨,可殺了他又有何用,你若是沒有辦法對付賊人的大炮,還是早點逃走為妙?”

第兩百四十七章敢死

“硬拚自然是不成的!”

“怎麽了,你有辦法不成?”

“辦法說不上!”曾一本笑道:“隻是有個拚命的機會!”

董大看了一眼曾一本,冷笑道:“拚命的事情你肯定是不去的,快把法子拿出來,若是行得通,老子替你去就是了!”

“好,好!”曾一本眼前一亮:“董大你肯為大夥兒挺身犯險,曾某這裏先謝過了!”躬身便要下拜,董大側過身體,卻不肯受他的禮:“這裏就咱們兩個人,你就別玩這些虛得了,老子肯去拚命可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那天死在這些賊人手上的兄弟們,若不是我中了賊人的計,他們也不會——”說到這裏他聲音禁不住有些哽咽。

曾一本見董大這番模樣,知道多言無益,便徑直說:“眼下快到隅中時分,賊人現在攻勢正猛,大夥的船都在往海峽那邊撤退,那邊海麵較為狹窄,水流會變得又強又急,而且午後海潮就會變化,又漲潮變為落潮。”

董大也是老海狗了,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你是要火攻?”

“沒錯!”曾一本冷笑了一聲:“賊人船其實也不多,所依仗的不過是銃炮凶猛,我方人近不得身。而賊人一旦進入海峽,水流湍急,肯定會隊形混亂,我方以火攻船在前,大隊在後,賊人銃炮再怎麽凶猛,也要著了我們的道兒!”

“嗯,要是貼上去了,到時候一落潮,他那些大船就會擱淺,動彈不得,自由任憑我們擺布是嗎?”董大冷笑了一聲:“曾一本,我以前聽有人說你那個大肚子裏裝的不是酒肉,全是害人的鬼主意,現在我信了!”

“嗬嗬!”曾一本也不著惱,笑道:“不是我要故意害你,隻是賊人銃炮如此厲害,大夥兒已經被打寒了膽,若是讓別人帶火攻船,隻怕反倒誤了事,倒是你董大是有膽色的好漢——”

“你不要說了!”董大打斷了曾一本的話:“你放心,這火攻船的事情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你隻需將後麵的船隊管好了,莫要讓火攻船的人白死了!”

“這個董兄放心,我曾一本這點本事還是有的!”曾一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

董大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看著老對手離去的背影,曾一本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海麵上,猛烈地南風席卷著海浪向岸上衝去,海麵上漂浮著大量的屍體、船隻的碎片和其他雜物,沙灘上已經空無一人,到處都是燒焦船隻殘骸。海麵上一條條蘭芳社的船隻正在緩慢的起錨,沿著海岸線向下一個目標前進,每條船的主桅上都飄**著南十字星的旗幟,眼下在海賊們的眼裏,這麵旗幟上描繪得不啻於惡鬼了。遠處的海麵上,幾條殘餘的船隻正帆槳並用,駛向隔開東山島與大陸之間海峽的東端,通過那裏他們可以逃出生天。

“炮手們開始飲食休息,不過不許離開自己的崗位!”槍炮官高亢的嗓門在甲板上回**,被硝煙染得滿臉烏黑的炮手們紛紛在大炮旁盤腿坐下,接過廚子送來的水囊和摻了飯團,為了提神,皮囊裏的水都摻了少量的醋和朗姆酒;飯團裏更是摻了魚鬆和醃製的烏魚子。還沒有完全脫離戰鬥時的亢奮狀態的他們一邊大口吞咽著特製的精美食物,一邊吹噓著自己的戰績,不過很快極度的疲勞就戰勝了短時間的亢奮,士兵們紛紛依靠著大炮打起盹來,不少人手裏還拿著啃了一半的飯團。

“周兄!”吳伯仁皺起了眉頭,他方才想利用戰場間隙的時間到下層甲板看看,卻不想正好看到這番情景,趕忙回到艉樓對周可成說:“我聽說周亞夫治軍嚴整,賊人不敢來犯,你下層甲板那些炮手為何卻這般輕率無備?”

“吳公子,你且隨我來!”周可成沒有直接回答吳伯仁的問題,而是走下領著對方到了下層甲板,隻見一門門大炮旁或坐或臥著疲憊的炮手,周可成舉起右手,摸了一下頭頂的甲板,問道:“王公子,這有多高?”

“大概六尺左右吧!”

“沒有六尺,確切的說是五尺六寸(174左右)!像我這種大個子的,連腰都不敢挺直了,一不小心便會撞到腦袋,下麵兩層甲板也是如此!”周可成笑了笑:“吳公子,你可知道為何這艙室要弄得如此局促嗎?”

“想必是船上地方狹窄的緣故吧?”

“不錯!”周可成:“你看這船不能做的太高,否則重心就太高,遇到風浪便容易傾翻,而且高出海麵若是多了,目標便大了,也容易被敵船的銃炮打中;而最下麵一層炮口也不能距離海麵太近,否則若是風浪大了,海水就會從炮窗湧進來,打仗的時候最底下一層甲板上的炮便無法用了。”

“所以這艙室才這般低矮?”

“不錯!你想想這艙室如此低矮,又陳列這麽多銃炮,開戰時候銃炮齊發,即便有許多窗戶,煙霧一時間如何排的出去?加上交戰之時,裝藥、清洗炮膛、填彈、瞄準、點火節節相扣,絲毫出不得差錯,也耽擱不得,否則便是生死之別。我們在艉樓之上都覺得口幹舌燥,他們在甲板下麵隻會更加辛苦,若是不抓緊時間讓他們好生歇息,待會若是賊人來襲又怎麽應對?”

“大掌櫃所言甚是!”聽了周可成這番話,吳伯仁不由得連連點頭,他看了看左右,隻覺得越發局促,問道:“賊人見到我軍銃炮的厲害,想必應該是望風而逃了吧?”

“這個就不清楚了!”周可成搖了搖頭:“戰場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不過我倒是希望他們逃走!”

“為何這般說?”

第兩百四十八章海峽

“這夥海賊本是烏合之眾,是由十多股大小不一的小股海賊組成,若是要和我們打,還能聚成一團;若是逃走肯定會各奔東西。這樣賊人就力分則弱,我也無需將全部艦隊留下,可以把長須鯨號、鯤鵬號、朱厭號三條大船和一部分快船撤回淡水,用剩下的單桅和雙桅快船就可以將賊人逐個擊破,掃**幹淨了!”

“定然如您所願!”吳伯仁笑道,在他看來看到如此懸殊的力量對比,那些海賊肯定已經喪膽逃走了。

“希望如此吧!”

這時兩人已經回到艉樓上,時候已經接近正午,陽光曬在周可成的臉上,他不得不舉手遮擋陽光,向西南麵望去,隨著越來越靠近海峽的東端,海麵開始變得越來越狹窄,他可以看到從港灣裏不斷有大小不一的船隻向那個海口駛去,顯然這些都是海賊的船隻,他們很清楚這是唯一的逃生之路。看到周可成的船隊,這些船紛紛槳帆並用,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看來周兄是多慮了,你看,賊人已經喪膽矣!”

“希望如此吧!”周可成這次給出了同樣的答複,他對一旁的傳令官說:“吹響號角,叫醒下層的所有炮手,進入戰鬥狀態!”

嗚嗚嗚!

號角長鳴,艦隊依舊排成三列縱隊,開始進入海峽,行列整齊,宛如三把利劍。

遠處看來狹窄的海峽,如今卻變得遼闊起來,兩岸的村莊也越變越大,高聳的岩壁宛若蹲坐在海邊的凶殘猛獸,懸崖多石而又陡峭,點綴著苔蘚和荊棘。這可真是個險要的地方呀,假如在上麵修建一座炮台,就能扼守住這條航道!周可成正想讓吳伯仁記下這一點,突然感覺到腳下一陣搖晃。

“怎麽回事?”周可成厲聲喝道。

“稟告大人,是海流,進入海峽後海水的流速變得很快!”船長高聲應道。

“該死的!”周可成看到自己艦隊的行列變得曲折起來,就連長須鯨號這樣排水量七八百噸的大船都這般搖晃,那些排水量不過百噸左右的單桅縱帆快船就更不用說了。我應該派一支分艦隊先進入這裏試探一番的!周可成禁不住有些暗自後悔。

“要後退嗎?”周可成猶豫了一下,他看到遠處有許多海賊船正在竭力逃走,他看了看左右,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奮和渴望的表情。還是算了吧!他告訴自己,經過了這番辛苦的航程和戰鬥,終於到了得到回報的時候,如果自己將長須鯨號等大船上的船員排除在分享戰利品的行列之外,這未免也太過殘忍了。

“傳令下去,保持行列整齊!”周可成沉聲道:“準備戰鬥!”

用不著周可成的叮囑,這些經驗豐富的船長和水手們很快就適應了海峽裏的急流,艦隊裏的絕大部分船都安裝了輪舵,操縱起來要容易的多,甲板上的士兵們束緊盔甲,將火繩槍裝填好武器,準備好迎接戰鬥的到來;雖然被甲板遮擋住了視線,但周可成深信經過休息進食之後的炮手們將會準備的更加充分。

可能是由於裝載的東西太多的緣故,有六七條圓肚子的沙船落在後麵,盡管船上的水手們竭盡全力劃槳,但與蘭芳社艦隊的距離還是在不斷縮短,顯然這些甘美的戰利品已經不可能逃脫勝利者的手掌心了。

“船上的想必是賊人的贓物!”吳伯仁得意的指著前麵那幾條沙船:“我聽說曾一本攻陷了潮州城,潮汕之地素稱富庶,想必肯定所獲甚為豐厚!”

“嗯!”周可成的嘴唇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雖然說他攻打曾一本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借機掃除福建沿海其他的走私船隊,將泉港和中左所變成福建沿海唯一的對外貿易港口,從而壟斷海貿利潤,但如果能吃掉曾一本的贓物也算得上不無小補了,畢竟為了集中起這支規模空前的艦隊,周可成所付出的代價可不小。從艉樓上看過去,那幾條沙船距離長須鯨號已經隻有大約兩百米了,幾乎是唾手可得。

一抹火光閃過眼簾,瞬時,一窩紅色的毒蛇嘶嘶叫著從最近的一條沙船船尾升起,翻騰,燃燒,旋即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調頭向長須鯨號衝來。

“火攻船!”周可成臉色大變,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麽還是他害怕的東西的話,那就是這種火攻船。在蒸汽機和爆破彈出現之前,這種原始的戰術依舊是讓各國海軍將領頭疼的招數。為了裝載威力更大、射程更遠、數量更多的火炮,各國不得不把自己的戰艦造的越來越大。而為了驅動這些龐然大物,工程師們不得不在安裝了更多的桅杆和船帆,但再出色的風帆戰艦在淺水區也無法和帆槳並用的船比拚航速和靈活。而且風帆戰艦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他的大部分火炮安裝在兩邊側舷,在船首尾兩個角度存在火力死角,所以在淺水區遭遇帆槳並用的敵船火攻是所有風帆戰艦指揮官的夢魘,一旦被裝滿燃燒物的火攻船撞上,木質的船身、塗滿瀝青的船帆和纜繩都會迅速被點燃,一條威武雄壯的海上巨艦幾個小時就會變成一堆焦黑的殘骸。

“降下船帆,左滿舵,準備射擊!”還沒等周可成下令,船長已經自作主張,裝在船頭上的兩門射石炮和下層甲板船首方向的幾門長炮迅速開火,艉樓上的周可成可以清晰的看到炮彈掠過敵船的上方,落在距離敵船船尾大約五六米的海麵,濺起幾個水柱。以當時的技術條件,在沒有試射的前提下這已經可以算是命中了。

第兩百四十九章贈刀

“快劃槳,用力劃!”火攻船上,董大一邊用力劃槳,一邊高聲叫喊,激勵著部下的士氣。看到敵人的那條大船正在緩慢的偏轉船頭,他立刻就意識到敵人的目的是什麽——經曆過那場戰鬥的他很清楚敵人的側舷有多少火炮。

“衝上去,在敵人側舷轉過來之前撞上去!”董大高聲喊道。

長須鯨號的甲板上已經亂作一團,士兵們衝到左舷邊,用火繩槍、回旋炮,或者一切可以找出來的武器向正在向本船衝過來的火船射擊,而舵手已經把舵盤轉到了最底部,然後長須鯨號移動的速度依然讓周可成覺得它被黏在某個地方了。看來我可能要換一條旗艦了!他沮喪的對自己說。

終於,長須鯨號將敵人納入了己方側舷的射擊範圍了,早已等待的不耐煩的炮手們飛快點著了藥引,隨著巨大的轟鳴聲,火光和煙霧遮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人們屏住呼吸,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海風吹散濃煙,人們看到正在燃燒的船殼,熾烈的火焰盤旋上升,幾乎有二十米高,幾個巨大的裂口出現在船首和側舷,海水正在瘋狂的灌入,甲板上遍布屍體,還活著的人躍入海中,希冀能夠逃出生天。吳伯仁鬆了口氣,抬起頭向四周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長須鯨號暫時解除了火攻船的威脅,但海麵上處處都有廝殺,一條條燃燒著的火攻船正順著洋流向這邊衝來,透過火焰和濃煙,可以看到後麵一隻隻帆槳船,甲板上滿是手持武器,凶神惡煞的海賊們,看來剛才隻不過僅僅是個開始。

“給吳公子拿一副盔甲來!”周可成沉聲道,他從腰間拔出島津貴久贈送給自己的寶刀,遞給吳伯仁:“雖然不太可能用得上,不過還是請吳公子拿好了!”

“真的會變得這麽糟糕?”吳伯仁哆嗦了一下,險些沒抓穩日向國光。

“戰場上什麽都可能發生!”周可成一邊從護衛手中接過一柄佩刀,係在自己腰上,一邊笑道:“不過這也是賊人們孤注一擲了,隻要打垮了這一次,勝利就在眼前!”

“勝利就在眼前!”吳伯仁咬了咬牙,雙手下意識的握緊了刀柄。

一聲巨響回**在海麵上,不遠處的一條單桅縱帆船被火攻船點燃了火藥桶,巨大的爆炸將其炸成了兩端。爆炸產生的氣浪席卷而來,讓艉樓上的旗幟啪啪作響。我該怎麽辦?難道我就要死在這裏了嗎?吳伯仁絕望的看著四周,尋找著可能的藏身之處。

“換上大口徑霰彈,瞄準敵人吃水線左右的地方開炮,這種破船不可能用上等的硬木,就算是霰彈也擋不住的!三層甲板上的火炮輪流開火,賊人這是垂死掙紮,沒有什麽可怕的!”周可成高亢的聲音在甲板上回**,他的命令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長須鯨號的行動變得有章法起來,正如他預料的那樣,海賊們用來當做火攻船的都是一些老舊的,即將報廢的破爛貨,自然無法抵擋近距離發射的大口徑霰彈,鴿子蛋大小的鉛質霰彈被裝在鐵皮盒子裏,然後在火藥氣體的猛烈推動下噴射出去,在甲板上留下一個個雞蛋大小的洞,海水湧入孔洞,帶出猩紅色的血水,宛若一具具帶火的棺材。

隨著火攻船漸漸在火焰和霰彈的夾擊下漸漸沉沒,海賊們的船隊靠了上來,與當時巨大部分海戰一樣。雙方先相互用火器和弓弩對射,海賊們還投擲各種用硫磺和油脂混合的縱火物,企圖燒毀敵船。而蘭芳社一方則不約而同的選擇大口徑霰彈,這種炮彈蟲表麵上看過去就是一隻普通的密封鐵皮罐子,裏麵裝著十六顆鴿子蛋大小的鉛彈,無害的很,但在火藥爆炸的巨大推力下,這些鉛彈在一百五十米內不但可以撕裂人體,而且還能穿透三十厘米厚的橡木板。炮手們先用這個掃射甲板表麵準備打接舷戰的海賊,然後對準敵船甲板下的槳手,失去了動力的海賊船很快就打橫過來,成為後麵船隻的障礙。隻有極少數海賊能夠靠上去,打接舷戰。

“轉舵,撞沉那些家夥!”看到麵前的敵人已經被打掃幹淨,周可成連忙下令長須鯨號衝破敵人的行列,借助其龐大堅固的船身,撞擊旁邊的海賊船,號角長鳴,堅硬的船首碾碎敵船的側舷,將裏麵的一切都壓扁,銃手們居高臨下,射殺殘餘的敵人。其他的船隻也紛紛仿效,海賊們終於無法堅持,紛紛逃回自己的船隻,企圖調轉船頭逃走,但無人能夠如願。

“長須鯨號萬歲!”不知道是誰高聲起了頭,應和的人此起彼伏,還有人高聲叫喊“南十字星旗萬歲!”真不知道是誰教給他們的,吳伯仁暗想,透過頭盔,他能夠聽到垂死者痛苦的哀嚎、火焰饑渴的劈啪聲,銃炮發射時的巨響、顫抖的號角和海螺,到處是火、到處是死亡,見鬼,我是腦袋壞了嗎?居然還想離開舒適的書齋,親眼目睹戰爭?他看到許多敵人絕望的抱住一片木板,在水中掙紮,身帶燒傷,渾身浴血,一邊不住的咳嗽,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將死去。長須鯨號緩慢的從他們中間穿行,將某個倒黴蛋壓入海中,甲板上的士兵們甚至懶得在他們身上浪費一捧火藥。而周可成一直站在艉樓上,雙手按劍,站得筆直,紋絲不動,在火光的照射下泛著血光,周圍的士兵們高聲歡呼:“南十字星旗萬歲!”吳伯仁受到感染,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沸騰,時間變得緩慢,含糊,仿佛停頓,方才的恐懼、猶豫、甚至身體都不複存在,唯一存在的就是勝利、熱情和歡呼。

第兩百五十章後手

“看來董大總算是沒有白死!”崖壁上,曾一本正陶醉的看著眼前的火光,雖然絕大部分火攻船都已經被摧毀,但他們為後麵的船爭取了時間,那些帆槳船距離與敵人的距離已經縮短到百步之內了,在這片狹窄的海域,加上湍急的洋流,這些奇怪的敵人已經不可能擺脫帆槳並用的海盜船了,而對於接舷戰,曾一本還是很有信心的。如果打贏了,作為此戰的策劃者曾一本自然可以重新登上大首領的寶座;即便萬一戰況不利,在崖壁後麵的港汊裏停靠著四條鳥船,架船的都是自己的親族子侄,這幾年來的掠奪所得基本都在那四條船上,他大可架船逃走,那時他有船有錢有人,無論東山再起還是去南洋那些小國當富家翁都可以。

“看到沒有?”看到老對手葬身火海,曾一本有些忘了形,他向身後的兩個侄子說:“做什麽事情都要多動腦子,耍蠻勁是沒有好下場的。董大、戴二他們蹦躂的那麽厲害,現在怎麽樣?不動腦子的,最後還是隻能給別人當刀使!”

“叔父教訓的是!”一個年級大點的侄兒笑道:“小侄原先看到這兩人那般跋扈,還有些替叔父擔心,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小侄兒多慮了,就憑他們那點道行,叔父一根指頭就弄死他們了,當真是蚍蜉撼大樹,不自量力!”

“不錯!”剩下那個也不落人後,趕忙應承道:“叔父也就是懶得和他們計較,才讓他們多活了這麽些天,不然他們也能活這麽久?”

曾一本被兩個侄兒拍馬拍的舒服,眼睛都眯了起來,不過他還是覺得應該乘著這個機會教教晚輩:“你們兩個越說越是離譜了,戴二也還罷了,我何嚐不想早點對付了那董大,隻是一時間沒有找到好刀罷了。話說回來,那個倭人中村還真是把好刀,手下都是老手,幹的幹淨利落,如果不是不清楚底細,信不過他們,我還真想把他們留在身邊當護衛用!”

“那是他們沒福氣!”大侄兒笑道:“不過倭人多得是,隻要肯給錢,要多少有多少!”

“倭人的確多得是,可這夥不一樣!看他們的身手,應該都是武士!”說到這裏,曾一本的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這個中村應該來曆不簡單,所以我才讓他們去船上送死,不然這人機靈的很,又有來曆,讓他知道的太多了,早晚是個禍患!”

啪!啪!啪!

正說話間,曾一本身後的樹叢裏傳出幾下掌聲,隨即便聽到有人笑道:“曾大當家的果然生了一雙慧眼,看出在下是有來曆的人,隻可惜我這人怕死的很,沒法遂了大掌櫃的願了!”

曾一本猛地回過身來,隻見周良仲從樹叢裏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多個倭人武士,麵帶笑容,目露凶光。他下意識的握住佩刀,喝道:“你怎麽在這裏?”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周良仲笑道:“我又不是傻子,別人不知道大殿的大炮何等厲害,我難道還不知道嗎?”

“什麽?大殿?”曾一本對倭人的稱謂頗為熟悉,立刻就反應過來:“那夥來偷襲我們的賊人你認識?”

“什麽賊人!”周良仲冷笑道:“會不會說話呀?你們才是賊人好不好,我家大殿是何等人物,豈是爾等賤民可以隨便說的?”

曾一本突然有一種中了圈套的感覺,他猛地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方才睜開:“你不是中村良仲?”

“中村是我的本名,不過我已經追隨大殿,得到大殿的賜姓,現在姓周名良仲!”周良仲此時顯得分外的耐心:“大殿打算討伐你們,便讓我喬裝成流浪武士,混入你們當中,見機行事。原來我還擔心沒有立下什麽功勞,不過現在倒是不用擔心了!”

曾一本此時已經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冷笑道:“就憑你們幾個人還想翻了天?來人,給我把這些倭狗盡數殺了!”他身後兩名子侄得了命令,便帶著護衛殺了上去,曾一本自己卻轉身沿著一條小路下山往停船的地方去了。他剛剛走了幾步,便聽到一陣銃響,碼頭旁的部下頓時倒了一片,隨即樹林邊便湧出一片披甲士卒向碼頭殺了過去。猝不及防之下,海賊們在衝鋒下瓦解,向海邊退去,他們爭先恐後的想要上船,但結果隻是被同伴擠下海中,淪為敵人的活靶子。這些突如其來的敵人很快就衝上船,激烈的肉搏戰便開始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自己預備的最後一條後路被切斷,曾一本第一次感覺到驚惶失措,他看了看山腳下的激戰,又看了看背後剛剛離開的戰場,想要分辨出哪裏更為安全一點,他看到自己的侄兒中箭倒下,敵人衝進人群中,將一個個人砍倒,危險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他決定還是選擇山腳下,便將長袍的前襟紮在腰間,快步往山下逃去。

甲板上已經是一片瘋狂。灰發一手提著戰斧,另外一隻手拿著圓盾,衝上傳來,甲板上到處都是血跡,滑膩無比,敵人仿佛無窮無盡,他殺死兩個,擊傷若幹,有人在他的戰斧前逃跑,可敵人還是源源不絕。灰發用圓盾護住自己的要害,一邊高聲喊著祖先的名字,一邊握緊戰斧,狠狠劈砍,仿佛斧刃下不是脖子和四肢,而是木柴。筋骨和血肉在戰斧前斷裂,生命逝去,對手終於膽怯,他們調頭逃走,而灰發則在背後追趕,他翻過欄杆,從一條船跳到另外一條船,迫使絕望的敵人躍入海中。他放下戰斧,才發現甲板上已經沒有一個站著敵人,他舉起戰斧,高聲呼喊著祖先的名字,周圍的道卡斯人齊聲應和!

第兩百五十一章結局

曾一本不知道已經跌倒幾次,他第一次憎恨自己的體重——實在是太胖了,在逃走的時候這些肥肉可幫不上什麽忙。到了最後他幾乎是滾下山腳,向靠船的海灘跑去,但眼前的情景讓他的血一下子便涼了下來。海麵上漂浮著屍體,一群麵帶刺青的士兵正將更多的屍體從船上丟下來,這是怎麽回事?他飛快的轉過頭,想要另尋他路,卻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

“曾大掌櫃的,您還想去哪裏?”周良仲問道。

“我,我,我!”曾一本結巴了幾句,突然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周大人,還請饒了小的一條狗命!”

“何必如此呢?”周良仲微微一笑,上前握住曾一本的手,將其扶起,笑道:“我家大殿最是寬宏大量,肯定不會為難你的!”

“多謝,多謝了!”曾一本這才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能夠活下來比什麽都好。他正想著怎麽討好周良仲幾句,卻覺得小腹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卻隻見周良仲一刀捅了進去。他向後踉踉蹌蹌退了兩步,艱難的問道:“你,你為何要殺我?”

“我家大殿寬宏大量,可是我的氣量卻小的很!”周良仲冷笑道:“別忘了,你曾經想要殺我!”

“你,你——”劇烈的疼痛已經讓曾一本說不出話來,他隻覺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著周良仲,滿含著刻骨的仇恨

“五代,你過去幫曾大掌櫃個忙吧!”周良仲做了個手勢,五代走到曾一本身旁,拔出太刀,舉過頭頂一刀砍下,滿腔熱血噴出,濺了一地。

長須鯨號艉樓。

“這麽說,曾一本被你殺了?”周可成看著麵前的首級,問道。

“正是!”周良仲沉聲答道:“此人躲在岸上,將所有的財物藏在自己的船上,想要看戰況決定是逃是留。被我和灰發大人發現,結果被殺,財物和船也都被奪下來了。”

“見機行事,這廝倒是想得挺美的,隻可惜運氣太差了!”周可成笑道:“不過他的差運氣就是你的好運氣,也是我的好運氣!良仲、灰發,按照我們的規矩,你們兩個和你們的人可以獲得十分之一的戰利品,等到清點清楚之後我就回發放給你們!”

“多謝大人!”

“多謝主人!”

周良仲與灰發聞言都是喜形於色,他們早已知道了財富的甘美。那四條鳥船上是曾一本多年來劫掠的積蓄,即使隻有十分之一,也是個極為驚人的數字了。兩人興奮的交換了一下眼色,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狂喜的光。

“你們兩個發了大財,我這會可是虧了本了!”周可成苦笑了起來:“兩條單桅船燒毀,還有一條雙桅船被撞傷,死傷的人有一百三十多人,撫恤,修補可都是大數目呀!哎,還是大意了!沒有派分艦隊先進海峽,著了這廝的道兒。”

“周大掌櫃請放心,您這次奮勇殺賊的情況我親眼目睹!”吳伯仁還沒有從戰鬥的激動中恢複過來,他拍著胸脯說:“回去之後我會稟告知府老爺和諸位叔父,一定會補償您的損失!”

“那就仰仗吳公子了!”周可成笑了笑,俗話說善財難施,他倒是沒指望團防局裏那些鐵公雞,光是曾一本那四條船上的財物就足以彌補這次損失了,加上俘獲的船隻還有大量的人口更是純賺了,尤其是人口。須知海賊不僅僅搶劫錢財實物,為了生存發展他們還要劫掠人口,尤其是青壯和掌握技能的人才。曾一本也不例外,他不久前攻破潮州城光是各色工匠就擄掠了兩三千人,這對周可成來說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遠非幾萬兩銀子可以換來的。

“對了!”吳伯仁解下腰間的那柄倭刀:“這個是周大掌櫃的,現在應該原璧歸趙!”

周可成卻不伸手接,笑道:“吳公子,這把刀很配你嘛,不如你便將其收下,隻當是個留念罷了!”

“那在下就卻之不恭了!”吳伯仁也不推諉,將那日向國光掛在腰間:“這一次我大漲了見識,還是要多謝大掌櫃了!”

“無妨,周某也要借吳公子的妙筆,留名青史呀!”

吳伯仁聞言一愣,旋即才明白過來周可成的意思,笑道:“好說,我回去後整理好了會送一份到大掌櫃這裏以求斧正!”

“不敢當!”周可成笑了笑:“不過周某要提醒一句,這柄刀原本是倭國一家大名的佩刀,名叫日向國光,據說價值千金。吳公子若是隻得了刀去,不得使用之法,未免不美。我麾下有幾個倭人武士,倒也粗通使用之法,在回去的路上讓其傳授公子一二可好?”

“好,好!”吳伯仁聞言大喜,趕忙起身拜謝:“周大掌櫃贈刀傳藝之德,在下沒齒難忘!”

“些許小事,吳公子何必在意?”周可成扶起吳伯仁,笑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勞煩吳公子。還請公子相助!”

“不知何事?”

“此番我雖然擊殺曾一本,擊破海賊大部,但還有不少餘黨逃脫,藏匿於山海港汊之間。若是我便這般回去了,用不了多久肯定會故態重萌,那諸位大人的這番苦心就白費了。”說到這裏,周可成稍微停頓了一下,吳伯仁也是聞弦歌而知雅意的人,笑道:“大掌櫃的意思是要追擊海賊餘黨?”

“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周可成笑了笑:“其實我這也是為自家打算,吳公子你也都看到了,這次打海賊我的船上都掛著南十字星的旗幟,也算是與海賊露了臉了,今後我這些船在海上跑,遇上了海賊怎麽辦?若是不將其斬草除根,日後我蘭芳社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第兩百五十二章注冊

吳伯仁皺了皺眉頭,對於周可成方才的話他覺得其中頗多不實之處,畢竟即便他不來打曾一本,蘭芳社的船給海賊遇上了照樣會被搶,反倒是這次打出了威名之後,賊人會顧忌蘭芳社的威名。不過這時候倒也沒必要指出對方話語中的紕漏。

“大掌櫃有這個心思自然是好的,我想團防局的諸位叔父還有知府大人都會支持的!”

“吳公子!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吧。在陸地上民是民,賊是賊,涇渭分明;而在海上,這民賊就不那麽分明了!”

“哦,這個又從何說起?”

“吳公子,這些海賊你也都看到了,首領倒也還罷了,那些賊眾一個個蓬頭垢麵,粗衣爛衫的,若是把刀槍一藏,換上兩張漁網,您能夠看得出他們是漁民還是海賊?再說即便是漁民,在海上無人的時候,你又怎麽知道他們不會拔刀相向呢?”

“這個——”吳伯仁頓時啞然,他也知道周可成說的是事實,的確當時的海邊是一個混沌的世界,即便是淳樸老實的漁民,也不認為通過搶劫賺點外快有啥不對的。周可成這次剿滅曾一本,很多逃散的海賊很可能會重操舊業,去恢複那半打漁半海賊的生活,要想將這樣的人都消滅,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大掌櫃,你該不會是想要將這些漁民都盡數剿滅,這也未免太離譜了吧?”

“嗬嗬,那怎麽可能?”周可成笑道:“周某就算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呀!”

“那大掌櫃的意思是?”

“禁絕兩桅,載重千石以上的大船!”周可成慢悠悠的答道:“如此一來,縱然有賊人,也無法妨礙遠洋大船了,船隻要少走近海航線,也就不怕了!”

“禁絕兩桅、載重千石以上大船?這個恐怕不太容易吧?”吳伯仁考上了舉人之後,也有了解一些世事,周可成提出的這個要求和當初朱紈在閩浙總督任上的禁令差不多,隻不過朱紈貴為封疆大吏都搞不定,他周可成區區一介海商又有什麽理由覺得自己能做成呢?

“我方才說的有點差池,應該是兩桅,載重千石以上大船須得注冊!”

“注冊?”

“沒錯!”周可成笑著解釋起來,像兩桅,載重千石以上的船隻一條造價就要數百兩銀子,絕非尋常人家能夠建造裝配的,周可成的意思是將所有這種船隻的船主、形狀、顏色都編錄在案,如此一來,誰是良善人家的船,誰是賊人的船隻便一目了然了,若是有人敢身兼二職,將來也好按圖尋跡。

“嗯,這倒是個好辦法!”吳伯仁笑道:“周大掌櫃請放心,我回去後就會把你的想法告訴眾人!”

“那就多謝吳公子了!”周可成笑道,他這麽做倒不光是為了抓海賊,而是為了對福建沿海搞走私的海商情況摸個底。說白了眼下在大明民間搞海貿還是違法的,隻要摸清了底,自己就可以一手打一手拉,把這些小規模的走私港口都拔掉,迫使其都到中左所和泉港來,那可以賺的銀子可就海了去了。

與吳伯仁敘說完了,周可成回到自己的房間,小七緊隨其後,剛剛坐下周可成突然問道:“小七,福建這邊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我要回淡水去了,你想不想留下來?”

小七一愣,旋即興奮了起來,周可成的意思顯然是問自己願不願意留下來獨當一麵,身處高層的他很清楚中左所在蘭芳社整個藍圖中的重要地位,經過周可成這幾個月來的經營,這裏不但成為蘭芳社在大明東南沿海最重要的貿易口岸,每個月的貿易金額的增長幅度都超過百分之三;而且還是一個正在建設中的手工業中心,每個月航往淡水的船艙裏的貨物都有兩三成是鐵製工具、機械、軍械;考慮到與當地士紳的協議,蘭芳社在中左所還會駐留一支強大的分艦隊;中左所的總督在蘭芳社的高層裏也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

“不!”經過一番考慮後,小七搖了搖頭:“我不想留下來!”

“哦,為何呢?”周可成指了指圓凳,示意其坐下:“為什麽不呢?覺得這裏局麵太小了?”

“不,不是這個原因!我隻是希望能夠跟隨在師傅身邊,因為那才是真正的大場麵!”小七稍微停頓了一下:“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還有什麽原因?”

“在中左所要應付的人太多了!”小七歎道:“什麽樣的人都有,尤其是那些縉紳老爺,還有大人們,徒兒總是覺得格格不入,應付不來,隻怕誤了師傅的大事!”

“你說的也有道理!”周可成歎了口氣:“讓你應付這些人著實還早了些,主要是事業草創未久,兄弟們雖然個個都是硬漢子,能在場麵上敷衍的人物卻著實缺的很。”

“師傅,徐先生您覺得如何?”

“徐文長嗎?還要觀察一段時間!”周可成想了想:“不過他畢竟科名太低了,隻是個秀才,在幕後運籌還行,但是在場麵上就差了點,而且他是個浙江人,在閩南這邊更是沒有根基。”

“那吳公子不錯吧?年年輕輕就是舉人了,而且吳家還是南安的望族,場麵上絕對過得去吧?”

“吳伯仁倒是個不錯的人選,不過他少年得誌,又家資豐厚,未必肯願意替我做事。”

“師傅,我倒是覺得公子這個人不一般,不像那些縉紳老爺們眼裏根本沒有我們。若是師傅您傾心接納,就一定能把他拉過來。說白了,他就算考上了進士又如何,還不是要從七品八品的小官做起?等做到大官早就胡子眉毛全白了;他若是為師傅您做事,等師傅您把倭國、朝鮮、安南、南洋都拿下來,隨便給他一塊大大的封地,也能弄個什麽大王當當,豈不為美?”

第兩百五十三章苟活

“嗬嗬!”周可成聽了徒弟的帶有幾分稚氣的這番話,不由得笑了起來:“小七你又在說胡話了,我們現在連東番地都沒有全拿下來,你就想得這麽多了,當真是未得隴先望蜀了。不過你有句話說的不錯,這位吳公子我的確應該傾心接納。你待會告訴周良仲,讓他在麾下挑選一個性格穩重忠實,劍術過人的武士,年紀大一點不要緊,要會說漢語的,再挑幾個身手敏捷的倭人。”

“這是給吳公子準備的?”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我既然贈給了他寶刀,又說要讓人教他兩手,索性好人做到底,幹脆派武士做他的劍術老師兼護衛算了。這樣一來有幾個倭人護衛整天跟在身邊,他看到了就會念到我的好處!”

“師傅說的是,我立刻就去準備!”

董大久久的凝視著那張越變越大的帆影,不知自己是想死還是想活。

想死很容易,隻需爬回岩石後麵躺下,任憑船隻駛過,死亡很快就會降臨在他的頭上,大腿和手臂的傷口早已發炎,同時帶來了高燒,同時還有腹瀉,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無法得到安寧,每個時辰他都更加虛弱,他能感覺到死神冰涼的手指已經在撫摸自己的頸部了,很快我就不用再忍受這些了,董大告訴自己。

即便高燒和炎症不會奪去他的生命,他也會渴死,在這塊海中的礁石上,沒有淡水,他隻能在清晨舌頭舔舐礁石的陰麵,企圖得到一點露水,但太陽很快就把礁石烤幹了。整塊礁石上一滴水也沒有,而周圍卻是一望無垠的藍綠色汪洋,這種鮮明的對比讓他無法忍受。喝海水就意味著立刻死去,而他的喉嚨卻燒的像火,他祈求媽祖和龍王降下雨水,但天空卻沒有一絲雲彩。他是如此的虛弱,以至於隻能躺在岩石的陰涼下等待死亡的來臨。

退一萬步說,即便上天賜下甘霖,饑餓照樣會要命。他所在之處不過是海中的一塊孤零零的礁石,潮落時偶爾還有螃蟹或者貝類被衝上礁石,他用石塊敲碎它們,吮吸裏麵的肉,鋒利的貝殼和螃蟹爪割破他的手,但他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而當潮水升起時,這塊礁石隻能露出水麵一小塊,他不得不爬上那兒,以避免被潮水卷入海中淹死。即便如此,他的身上依舊總是濕漉漉的,海風吹來讓他瑟瑟發抖,在高燒和寒冷的輪番攻擊下,他很快就開始劇烈的咳嗽。

口渴、饑餓還有發燒這三個夥計,陪著董大渡過了礁石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他們當中將有一位大發慈悲,結束這無盡的折磨。也許他應該直接走進海中,奮力向西北方向遊,他知道大陸就在那個方向的某個地方,雖然他手腳上都是傷口,體力衰弱,距離也太遠,不過這沒有關係,我生來就是個漁民,應該死在海裏,和我的祖先們一樣,他們就在下麵等著我,現在是去見他們的時候了。

偏偏這個時候出現了這片船帆。一開始不過是地平線上的一個點,然後越變越大。董大竭力睜開紅腫的眼睛,企圖分辨是帆船航行的方向。他可以確定這條船正朝著自己行駛過來,如果它不掉頭的話,很快就能聽到我的叫喊了,我獲救了,如果我想的話,對於這一點董大並不確定。

這個時候的船帆不會是朋友的,敵人已經大獲全勝,即便有人能夠從那場劫難中逃生,他們也會升起船帆,離東山島越遠越好。我的船、我的子侄、我的部下同鄉都已經葬身海底,而等待著我的是刀劍或者絞索,即便能夠幸免一死,接下來也是無盡的苦役,沒有人能夠熬到恢複自由的那一天。

想當初自己帶著火攻船衝向剛剛進入海峽的敵船,火焰衝天,雙方相距不過百步,敵人遭遇海流的衝擊,隊形混亂,而在自己身後則是數十條準備決一死戰的快船,勝利幾乎就在眼前。

然後那頭巨獸開始咆哮,噴射出可怕的火光和白煙,就好像一座爆發的火山。他親眼看到自己的人如脆弱的蘆葦,紛紛倒下,船殼被打的粉碎。他墜入河中,絕望的拍打掙紮。在他的身後,煙火撕裂天空,一條條船隻停了下來了,人們落入海中,卻再也沒有浮起。流水將他卷起,穿過敵人的船列,他看到敵船的船舷那一個個黑洞洞的船口不斷噴射出火光,將己方的船隻打的粉碎。看到這番情景,他幾乎停止了呼吸,而可怕的聲響依舊不停的從耳朵裏灌入:爆炸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垂死士兵的尖叫,還有不斷拍打在他臉上的苦鹹的海浪。

所有人都死了,當初和自己一同離開家鄉發誓要做出一番事業的堂兄弟、活潑的侄兒、外甥,他們都死了,隻有我活了下來。躺下去吧,什麽都不要做,任憑船離開,沒有人回來打擾你。很快海鷗就會來啄食你的眼睛,螃蟹分食你的血肉,正如你吃過它們一樣。躺下、別出聲,然後死去。

董大躺了下來,右手按在胸口,等待著死神的來臨,他的指尖感覺到心髒的跳動,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打著他的手指。“我想活,我想活下去!”他皸裂的嘴唇輕輕的抖動,海麵上炮彈橫飛、火焰如魔鬼一般掃過、人們被撕碎,落入海中。我也落入海中,苦澀的海水灌入口腔,死神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董大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他坐起身來,看到風帆就在百步之外,正滑過海麵,很快她就會在消失在海麵上,就好像從來也沒有來到過。他開始往上爬,用發抖的手指抓住岩縫,發燒的腦子思維模糊,手指兩次在礁石上打滑,幾乎跌落下去。跌下去就死定了,而我想活,不想死。

第兩百五十四章俘虜

礁石的頂端隻有很小一塊,而董大已經無力站直,他隻能半蹲著,舉起一隻手叫喊:“船、這裏,這裏!”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是敵人的船——狹長的船身,鋒利的船首,風帆上有著南十字星的圖樣,兩側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這不重要,我想活下來,無論如何都想活下來。

船首桅旁的一名水手發現了他,指指點點,董大看到船降下船帆,放下一條小艇,劃了過來。董大趴在礁石上,看到小艇靠近,兩個人在劃,第三個人站在船首,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柄彎刀,正冷冷的看著自己。

“你什麽人?怎麽在這塊礁石上?”

董大張了張嘴,他的喉嚨幹的要命,隻能發出低沉的嘶啞聲,幾分鍾後他才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回答:“我是一個幸存者,三天前那場戰鬥的幸存者!”

“幸存者?海賊的餘黨吧?”那個人的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下來吧,你的運氣不錯,落到我們蘭芳社大掌櫃的手裏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他坐在甲板上,脊背緊靠著船舷的側板,那塊礁石已經成為海平麵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而東山島正從海麵下漸漸升起。他的身體還在輕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給,喝口吧!”一隻木碗放在他的麵前,裏麵是某種半渾濁的**。董大趕忙捧起碗,灌了進去,然後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娘的,別浪費呀!”一個粗魯的聲音吼道:“裏麵摻了甘蔗酒的,看你身體虛發燒讓你出出汗的!”

“對,對不起!”董大趕忙將碗裏剩下的**灌了進去,刺激性的味道立刻充滿了他的喉嚨和口腔,那人丟了一條毯子過來,他用毯子裹住自己,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汗珠來。

應該說船上的人對他不錯,董大一看就知道這些人是老海狗,飽經風霜的瘦臉,滿是老繭的手掌,沾滿鹽花的短袍。他們雖然口氣很凶狠,但給了董大吃的、喝得、甚至還有一條毯子,也被用鐐銬和繩索來限製他,已經沒有什麽更多的可以期望的了。他吃了喝了之後,就用毯子包裹著自己,搖搖晃晃的蜷縮在角落裏,

海風吹打著風帆,東山島越變越大,現在董大已經能夠辨認出那個突出的崖壁,自己的火攻船就是從崖壁下麵的那個海灣裏出發的,此時下麵停靠著許多船舶,有那些襲擊者的,更多的則曾經屬於海賊自己。看來沒有多少人逃走!他的臉上泛出一絲苦笑。他將脊背靠住桅杆,慶幸有東西可以支撐,他現在十分虛弱,稍微站久就會雙腿顫抖,有時他還會咳嗽,甚至有帶血的唾沫。不過這沒有什麽,既然媽祖沒讓我死在海中,自然就不會讓我病死。

船靠岸了,董大竭力站起身來,他有些恐懼的看了看搖晃的跳板——現在的他可沒有把握從這裏走過去。

“快過去,別擋著路了!”背後被猛地推了一把,董大一個踉蹌,他想要回答,卻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趕忙抓住扶手,以免栽下海裏去。

“算了,看他這樣子,你們兩個搭把手,不然掉海裏去咱們就白救了!”身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董大感激的回過頭,看到一張威嚴的臉,他實在太過虛弱,隻能點點頭。

來到岸上,董大被一張桌子前,他被扒光衣服,檢查完身體,詢問記錄後,用炙熱的烙鐵在臉頰上留下痕跡。他忍住劇痛,告訴自己這是一件好事——沒人會在將死的人身上花這番心思。

俘虜們的收容地不在碼頭旁,他們在距離這裏大約兩裏外的一塊崖壁上——三麵都是大海,林立的礁石仿佛巨獸口中的牙齒,等待著對自己的遊泳技巧有足夠自信的人。董大被帶進營地,由於身體比較虛弱,他還得到了優待——清洗傷口、敷藥、特別的食物、現成的幹草鋪子。從其他人口中他得知營地裏有超過四千人——這還不是全部,他們現在擄掠來的工匠和肉票還有不下三千人,這些人的待遇要好得多——這個營地的有些看守和雜務就是這些前肉票。

“你覺得他們會怎麽處置我們?”董大低聲問道。

“不知道!”回答的是一個疤臉漢子,他的右手骨折被打了夾板,正用一根黑黢黢的布條掛在脖子上:“不過肯定不會要咱的命,不然何必給咱們看病治傷?想必是要咱們賣力氣,幹活。我是無所謂啦,給誰幹不是幹?反正少不了我一幹一稀就成,看這當家的做派,應該是個善心人!”

“善心人?”旁邊一個拄著拐杖的冷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這是啥?這才幾天呀,你就忘了?”

“不就是烙個印子嗎?是少了胳膊還是斷了腿?”那疤臉漢子冷笑道:“咱們原先做的是啥營生?殺人放火呀,抓住了沒砍頭就賺了,臉上烙個印子算個屁?宋江、林衝那等好漢臉上就沒有印子?不說別的,你丘何以前大小也是個掌櫃,要是按照海上的規矩,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你——”

“我什麽我?我說的不對嗎?”疤臉漢子冷笑道:“海上大魚吃小魚,隻要是動了刀子的,我這種小嘍囉總能混口飯吃,你這種原先當掌櫃的肯定丟海裏喂魚。人家沒砍了你的腦袋,還給你治療腿傷,已經是大仁大義了。你還懷恨在心,信不信老子出去首告,送你上西天!”

那拄著拐杖的漢子又是怕又是恨,正如那疤臉漢子所說的,海上各路海賊相互攻殺並吞是尋常事,為了壯大己方的實力,勝利一方一般都會將失敗一方的首腦誅殺,而將其部屬納入麾下,那個叫丘大的漢子若是被首告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條。

第兩百五十五章活下來

“好啦,大夥兒能夠逃出生天,也算是有緣分,何必趕盡殺絕呢?現在最要緊的是搞清楚人家要怎麽發落咱們!”

旁邊一人見狀,趕忙出來打圓場,他這話說中了眾人的心事,也無人再為這爭吵。半響之後一人答道:“他們在我等臉上打上烙印,莫不是要發配滄州?”

“噗!”旁人聽了笑出聲來:“你聽水滸聽糊塗了嗎?還發配滄州,滄州可就在京師邊上,哪有這等好事?”

那漢子聞言大怒,反駁道:“老子說的也就是那個意思,未必一定是滄州,你這麽有學問,為何不去考狀元,還來做賊?”

“都莫要吵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旁人趕忙喝道:“不過這話倒是不錯,他們在我們臉上打上烙印,多半是要把我們送到某個地方去做苦役!”

“不錯!”

“定然是如此!”

眾人交頭接耳,臉上都露出苦色來,倒是董大坐在一旁,不動聲色。那丘何已經認出了董大,問道:“董大掌櫃,你覺得如何,拿個主意出來吧?”

“我能有什麽主意?”董大答道:“這次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幸,我董大也是窮苦人出身,服苦役也好,別的也罷,別人能熬過去,我也能熬過去!”

“這個——”丘何他本想拉攏董大,卻不想對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由得大失所望。董大冷哼了一聲:“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奉勸列位一句話,人在房簷下不得不低頭,別忘了咱們是怎麽落到今日的境地的!”

董大這番話就好似一桶冰水迎頭澆了下來,眾人回想起幾天前那迎頭的鉛彈,滿天的火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紛紛閉嘴,各自躺到草鋪上歇息不提。到了晚飯時分,從外間進來七八個人來,簇擁著一個書吏,一個個詢問姓名、年紀、籍貫、有什麽手藝,一一記錄在案。有個膽大的問道:“這位老爺,敢問一句要怎麽發落小的們?”

“怎麽發落?”那書吏冷笑了一聲:“你們還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事?”

“小的們知道自己罪大惡極!”那漢子強笑道:“不過那位大人寬宏大量,給我等養傷,想必也會給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什麽大人小人的?”那書吏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們是官府的吧?你們這群呆貨,我們要是官府的船,你們這些挨千刀的早就被砍了腦袋去領賞了,還想在這裏喝粥?”

“啊!不是官府的人?”眾人大吃了一驚。

“當然不是,你們都不看旗號嗎?朝廷的是日月大旗,我們蘭芳社用的是南十字星旗,難怪被打成這樣!”

“蘭芳社?你們不是朝廷的人?”

“自然不是朝廷,朝廷哪有這麽好的船,這麽厲害的炮?”那書吏傲然的向營地門口指了指道:“你們都記清楚了,這麵南十字星旗便是我們蘭芳社的大旗。”

眾人隨著書吏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門口那根旗杆上飄**的旗幟上果然繡著南十字星,有的人想起了幾天前的慘狀,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低下頭去。

那書吏見眾人噤若寒蟬的樣子,越發得意:“你們也莫要太過驚惶,眼下蘭芳社正在用人之際,隻要是有手藝的,不但能夠脫罪,還可以過上好日子。”

“會背針路算手藝不?”那丘何小心的問道。

“哪裏的針路?”

“兩廣下安南、上福建的針路我都熟!”丘何趕忙說:“俺當海賊以前就是跑船的,上水下水,看天辨風也都熟得很。給俺一條船,便是升龍城、北大年、馬刺甲也都去得!”

“嗯嗯嗯!”書吏一一記了下來:“好,下一個!”

“我會木匠、還會箍桶!”

“會木匠,會箍桶,下一個!”

看著一個個俘虜們興高采烈的報上自己的技能,董大又是彷徨又是不安,他親眼目睹了在火攻船之下,這個蘭芳社至少有兩條船因為著火而爆炸,而自己是火攻船指揮官若是被揭穿了,肯定下場苦不堪言。

“你會什麽?”

正當董大在那裏七上八下,書吏已經走到他麵前問道,他下意識的抬起頭,一臉錯愕的樣子。這書吏還以為他被嚇糊塗了,隨口問道:“知道針路嗎?”

“會!”董大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旋即反應過來趕忙連連搖頭:“不會,小人不懂得什麽針路!”

“你是消遣老子嗎?到底會還是不會!”

“不會,小人不會!”董大連忙答道:“小人在船上不過是個幹雜活的,哪裏懂得針路!”他一邊回答,一邊低下頭,唯恐被旁人認出自己指證。

“那木匠呢?”

“不會!”

“繩匠呢?”

“不會?”

那書吏一連問了七八門手藝,董大都把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一樣,他唯恐自己被幸存的海賊識破舉報,自然越是不引人注意越好。可這樣一來那書吏有些著惱了,問道:“你該不會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廢物吧?”

“廢物?”這個敏感的詞匯一下子刺激到了董大心中某個敏感的點,海上可沒有資源養廢物的,他趕忙答道:“小人不是廢物,會種地,也會打魚!”

“種地打魚!”書吏在記下這兩樣技能,有些憐憫的看了看董大:“這可算不上什麽本事,可惜了,比起他們你可要多吃幾年苦頭了!”

“小人這等罪人能夠保住性命就是萬幸,吃苦頭隻當是贖罪了!”

“嗯,有這等見識倒是不易!”書吏笑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年時間裏你吃飯穿衣也都不用發愁了,隻不過晚幾年掙工錢而已!”

第兩百五十六章吃藥

“工錢?”董大一愣,那書吏對他恭順的態度印象不錯,便得意洋洋的解釋起來。原來周可成在對曾一本之戰後一下子得了七八千青壯勞力,這差不多有他在淡水控製人口的三分之二了。要怎麽樣消化、利用這麽大一批人口就是個大難題了,弄得不好這些前海賊抱起團來,那可就後患無窮。所以他便製定了一個積分製度:即按照每個人所從事的職業、能力給他們打一個基本分,然後讓其通過勞役累積分數,當累積的分數超過一個數字便可以脫離俘虜的身份,成為與其他人一樣的水手、工匠以及農民,除了衣食之外,還能得到工錢。而農民和漁夫的積分是最低的,要七八年才能累積夠足夠的分數,而懂得針路的水手、木匠、鐵匠這些高技能人才,兩三年就可以給自己贖身了。這樣一來,這些俘虜都有希望可以通過勞動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抱團起來反抗的概率就低多了。

“工錢什麽的小的也就不敢想了!”董大笑道:“不過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麽技能,若是做農夫的話,哪來那麽多地可以供他們耕種呢?”

“這個你放心,莫說才七八千人,就是七八萬人,七八十萬人也有的是地給你們種!”那書記笑道:“整個東番島上大片大片的荒地,要多少有多少!”說到這裏,他笑嘻嘻的拍了拍董大的肩膀:“看你這身子骨也是個好把式,說不定三五年就能給自己贖身,掙下一副家業來了!”

書吏已經離去,俘虜們還在交頭接耳的交談,而董大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陷入了深思之中。從那個書吏方才話語透露出的信息來看,這個蘭芳社對自己的安排比想象中要好不少,不但沒有性命之憂,而且還可以憑借個人的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相比起俘虜中的其他人,董大的見識要廣博得多,他雖然沒有去過東番,但曾經從不少水手口中聽說過在東南海上有個名叫東番的大島,地域遼闊,土地肥沃,盛產金沙鹿皮,隻是島上的番人十分凶惡,且喜食人肉。若是當真在那個島上屯墾,倒也不用擔心土地的問題。

“這位兄弟!”

董大正想著心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他抬頭一看卻是方才那個叫做丘何的海賊,隻見其貼著董大坐下,問道:“我怎的看你有些麵熟?你叫什麽名字,在哪個首領手下?”

董大暗想應該是自己在那礁石上幾日形貌大變,對方沒有認出來,趕忙笑道:“小人姓陳名平,曾經在何大拿手下做事,生就一張熟人臉,誰看了都說眼熟。”

“何大拿?哎,他也沒躲過這一劫!”丘何歎了口氣:“你覺得那書吏說的可信嗎?會不會是設下圈套哄騙我們?”

董大見對方這般做派,如何不知道對方是想挑撥自己出頭,便笑道:“像你我這樣的身上有傷的,便是他們大開營門讓我們走,我們又能走到哪裏去?再說蘭芳社那般堅船利炮,又給了條賣力氣混飯吃的路,大夥兒哪裏還有別的心氣!”

那丘何從一個頭目淪為階下囚,原本還有幾分其他的心思,被董大這句話一點,這才醒悟了過來。他自己這一身傷,還有能有什麽想法,還是老老實實聽從吩咐為上。他也是個明白了,重新打量了下董大,低聲道:“多謝兄弟提點,在下明白了!”

董大點了點頭,仰頭躺回草鋪上,他方才那句話何嚐又不是說給自己聽的?看來我這下半輩子要和鋤頭和鐮刀打交道了!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泉州南安,吳府,起居室。

吳世貞的元配夫人陳氏是一位麵目慈和的老婦人,頭發已經微微見白,圓圓的、平扁的臉上,嵌著一對杏核眼,眼皮像是老睡不醒似地耷拉著,再加上扁扁的小鼻子和兩片厚嘴唇,使人覺得這張臉即使在年輕的時候也不漂亮。但出身名門,自幼深受詩書禮教的熏陶卻使她的眼神舉止之間,自有一種大家閨秀的雍容氣派。她今天穿了一身茶褐色繡藍花繭綢女衣,梳著一個老式的圓髻,髻上插著幾支珠翠,臉上薄薄地塗了一層脂粉,也無法遮掩焦慮之色。

“老爺,您生了病卻又不吃藥,這怎麽能行呢!”陳氏從一旁的何姨娘手中接過湯匙和藥碗,舀了一勺藥汁湊到倚靠在錦榻上的吳世貞嘴邊,勸說道:“喝一口吧!”

“不喝!”吳世貞扭過頭去,相比起幾個月前他明顯變得憔悴而疲憊,原本圓潤的臉明顯變瘦了,兩腮凹陷下去,頭發胡子也似乎白了不少:“庸醫殺人,甚於刀劍,你快把藥拿下去,我沒有病!”

“老爺!”陳氏起身走到另外一邊來,將湯匙送了過去:“這是府城徐大夫開的方子,如何是庸醫?您都一天多沒吃什麽東西了,這般下去如何得了?快吃藥吧!”

“不喝不喝就不喝!”吳世貞坐起身來,喝道:“府城的徐大夫又如何?便是京城的禦醫開的我也不喝!這個家裏到底是我做主還是你作主?出去,都給我出去!”

陳氏見丈夫這幅樣子,也沒奈何,隻得招呼著其他人出了屋來,她把何姨娘叫到一旁問道:“老爺這是怎麽回事,出了什麽事情嗎?”

“還不是侄少爺的事情?”

“侄少爺?你是說伯仁嗎?”陳氏臉色大變,她也知道丈夫平日裏對這個侄兒最是在意,趕忙問道:“伯仁出什麽事情了?”

“回姐姐的話,正是那個伯仁!”何姨娘卻是憤恨不已:“放著好好書不讀,卻要跑到那個島上做些莫名其妙的勾當。前幾日聽島上來人說他跟著什麽蘭芳社的船出去打海賊了。這哪裏得了?老爺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就給氣壞了,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夜裏在**翻來覆去的不閉眼。不是妹妹要說侄少爺的不是,考上個舉人便昏了頭了,行事一點也不替家裏想想——!”

第兩百五十七章宗法

“好了,不要說了!”陳氏打斷了何姨娘的抱怨,她已經知道丈夫為何這個樣子了:“侄少爺出海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具體時間不清楚,不過聽說已經有些時日了,他還特地讓人瞞著家裏的,年紀也不小了,做事情還這般不穩重!”

“何姨娘!”陳氏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何姨娘意識到對方是有什麽要緊的話要說了,趕忙停止抱怨,站直了身體,擺出一副恭順的樣子,答道:“老夫人!”

“這些年來,服侍老爺的你們,我年紀大了,很多事情也就懶得過問了。但我們南安吳氏不是尋常人家,還是有點規矩的!”陳氏的聲音不大,臉上始終掛著藹然的微笑,但何姨娘還是不由自主地有點緊張和慌亂,仿佛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下意識的低下頭去:“奴婢做的有哪些不對的地方,還請老夫人責罰!”

“伯仁乃是二叔的長子,二叔在外遊宦,這個兒子就交給老爺管教。好也好,壞也罷,這宅子裏隻有老爺能開口,其他人還是莫要開口的好!你明白嗎?”

“是,是,奴婢知罪了!”何姨娘低下頭去,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身體抖得如篩糠一般。

“你的心思我明白,當娘的總是疼自家的孩兒,想要替自己的孩子多爭點,我也是女人,如何不知道?但這麽大一個家,就得講宗法講規矩,壞了規矩就得受罰,看在你這幾天侍候老爺辛苦的份上,這次的事情就暫且記下來了。若是讓我以後在宅子裏聽到類似的風聲,兩罪並罰,明白嗎?”

“明白,多謝老夫人!”何姨娘雙膝一軟,便要跪下去拜謝。這時外間突然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侄少爺回來了,侄少爺回來了!”

“罷了!”陳氏擺了擺手,製止住何姨娘的跪拜:“你回屋裏侍候老爺吧!”

“是!”何姨娘如蒙大赦,趕忙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進屋去了,陳氏叫住那個通傳的仆人問道:“是伯仁回來了嗎?”

“正是伯仁少爺!”那仆人興奮的點了點頭:“不但回來了,還帶了三個倭人護衛,好不威風!”

“倭人護衛?”

“沒錯,前麵那個挎著倭刀,後麵兩個扛著鳥銃,威風的不得了,都在前院那裏,不少人都跑過去看新鮮!”

“沒規矩!”陳氏冷哼了一聲:“你過去請侄少爺過來,把那幾個倭人帶到偏院去,上些茶水吃食!”

“是!”那仆人應了一聲,陳氏這才回到屋裏,看到吳世貞已經從錦榻上坐起身來,臉上滿是期待之色,顯然他放在在裏麵已經聽到了。

“老爺,伯仁已經回來了,我讓他馬上來見你!”

“哪個要見這個小畜生!”吳世貞滿臉的怒色:“快給我用棍子趕出去!”

陳氏與吳世貞幾十年的夫妻,如何不知道丈夫說的不過是氣話,笑著勸說道:“伯仁這件事情的確做得不對,不過他畢竟是你兄弟的兒子,你就算不看在別人的份上,難道自家兄弟的麵子也不看了?再說他這些天到底做什麽了,為什麽這麽做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不如向他本人問問,然後要打要罰也來得及吧?”

吳世貞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說話間,吳伯仁已經到了門口,顯然他已經從仆人的口中得知伯父因為自己的行為給氣病了,正在門口站著不敢進來。陳氏見了趕忙招手,吳伯仁見了,趕忙進屋來,離得遠遠的便斂衽下跪:“聽聞伯父身有不適,侄兒請安了!”

吳世貞扭過頭來,瞟了地上的吳伯仁一眼,隻見侄兒雖然黑了些,但精神健旺,神采飛揚,原先那顆懸在半空的心已經放了下來,冷哼了一聲:“還好,沒給你給氣死!”

“小侄行事魯莽,讓伯父擔心了,實在是罪該萬死!”吳伯仁磕了個頭:“不過這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一聽吳伯仁的辯解,吳世貞的怒氣又一下子起來了:“有什麽不得已的?你原先說想過三年再去考進士,我答應你了;你又說要去中左所經曆一下實務,我也答應你了;可你又背著我跟著那個周可成去打海賊?天底下有這麽多不得已的事情嗎?”

“伯父!小侄這麽做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吳伯仁說到這裏,從袖中取出一份書稿來,雙手呈上:“伯父請看!”

陳氏接過那份書稿遞給丈夫,吳世貞卻也不看,冷哼了一聲:“這是什麽?”

“這是從中左所出海以來,直到平定曾一本這半個多月所見所聞,小侄打算接下來把這些編著成集,然後編印成冊!”

“編印成冊?”吳世貞皺起了眉頭:“這是為何?”

“伯父,小侄原先打算在這三年時間裏前往江南、南北兩京遊曆,一來可以與各地大儒切磋學問;二來也可以多結識一些朋友,為將來做準備。但後來一想,這遊曆必須有塊敲門磚,否則大明天下俊傑何等之多,小侄區區一個舉人,如何能脫穎而出?”

“你便想拿這個做敲門磚?”吳世貞也不是傻子,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從明代中葉開始,士林的風評在政治生活中就有了相當大的分量,所以士人們在努力科舉的同時,也在不遺餘力的博取名聲。而獲取名聲最直接的渠道無非是文章、才能、道德這幾條,而吳伯仁走的便是文章這條。

“不錯,如今東南倭亂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這文筆雖然拙劣,但卻著著實實寫的是海上平倭之事。那周可成又贈我倭人名刀,遣倭人名師、護衛相隨。若是我到了江南,必然能——”

第兩百五十八章稿費

聽到這裏,吳世貞已經明白了侄兒的用意,他翻開那文稿,隻見上麵文字頗為樸實簡練,卻將蘭芳社行船,調兵、對海賊的誘敵、突襲、激戰、獲勝諸般情景描寫的栩栩如生,隻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作者親身參與了這場戰事,絕非在書齋中臆想出來的。對於那些主持平倭之事的大吏們來說,有一個這樣的幕僚是極為可貴的,若是做得好了,在給朝廷的奏疏裏提上一筆,便是上達天聽了。看到這裏,吳世貞胸中的氣已經消了六七分,他將書稿放到一旁,冷聲道:“起來吧!”

“多謝伯父!”吳伯仁暗自鬆了口氣,趕忙站起身來,便聽到吳世貞問道:“你說周可成贈你倭人名刀,還有倭人名師,護衛,這是怎麽回事?”

“哦,是這麽回事!”吳伯仁便將當時在長須鯨號上遭遇賊船逼近,周可成便將佩刀借給自己防身,事後便贈予自己。又挑選精通劍術的倭人教授自己劍術,還派了三人來做自己的護衛的事情一一敘述了一遍。吳世貞聽到當時的凶險情況不由得罵道:“這個周可成當真是胡來,你一個讀書人居然要你與賊人交手!”

“這個倒是怪不了他!”吳伯仁趕忙辯解道:“當時形勢危急,他自己都要披甲上陣,若是不借刀給我,海賊殺過來了我不是隻有束手待斃?”

“是呀,這件事情倒也怪不得那廝!”陳氏趕忙在一旁勸說道。吳世貞冷哼道:“反正那廝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說他贈給你名刀,可是你腰間這把?”

“不錯,便是這把,名叫日向國光!”吳伯仁一邊說話,一邊解下佩刀雙手遞了過去。吳世貞接過日向國光,隻見這刀柄乃是用鹿角製成,刀鞘上用黃金鑲嵌出“日向國光”四個字,看上去十分華麗。他不屑的冷哼了一聲,將刀拔出鞘,隻覺得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刀刃亮可鑒人,隱約可見波浪狀的花紋,他隨手一記虛劈,隻見旁邊一根支蚊帳的竹竿已經斷成兩截。

“好快的刀!”吳伯仁臉色大變,他小心的還刀入鞘:“我久聞倭人雖然是蠻夷,但善於精於打製刀劍,想不到技精如廝呀!”

“叔父有所不知,倭人卻是善於製刀,但也有好有壞。像您手中這把日向國光也是倭刀中的精品。乃是倭國島津藩之倭酋島津貴久贈予那周可成的,聽說在倭國也是價值千石的寶物!”

“還有這等事?”吳世貞將信將疑的又拔刀出鞘玩賞了一會,他也不是那等沒有見識過市麵的,自然知道像這等鋒利絕倫的刀劍絕非能在尋常市麵上買的到的,通常是在世代武將或者勳貴王公家中方才得見,無不是藏於密室之中作為傳家之寶,絕少有像周可成這樣隨便拿去送人的:“那倭酋為何要將這等寶刀送給那周可成?”

“這個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聽說這位周大掌櫃的生意做得極大,在倭國那邊算得上是‘素封之君’了,與當地王侯亦可分庭抗禮!”

“素封之君?還有這等事?此人狡詐的很,這莫不是他說的謊話?”吳世貞冷笑了一聲,方才吳伯仁口中的“素封之君”出自太史公的《史記貨殖列傳》,指的便是雖然沒有官爵祿位,但家資豪富其利可比封君之人,這個比方吳世貞聽了自然是刺耳的很。

“應該不是!”吳伯仁笑道:“這次平定海賊曾一本,周可成派出的船隊光是戰船便有三層夾板大船三條,兩桅船十二條,單桅船二十五條,船上水手軍士數千人,銃炮數以千計,這都是我們看得到的,隻怕那島津藩的倭酋還及不上他。而且我聽說這位周大掌櫃在倭國行商時,曾經救起過一位落難的倭酋王子,這落難王子家業為奸臣所奪。周可成得知那王子的舊事後便破家募兵,替其複興家業。那王子複國之後對他十分感激,不但報以十倍之利,還從國中挑選了一批親信武士派到他的麾下,任其驅使!所以周大掌櫃在倭國的名聲極為響亮,各路倭酋都不敢以尋常商賈相待!”

“還有這等事?”吳世貞還沒開口,一旁的陳氏倒是聽得津津有味,笑道:“這麽說來,這位周大掌櫃倒是個虯髯客了!”

吳伯仁笑道“伯母所言不錯,小侄與其相處時也覺得他身上沒有多少商賈的銅臭氣!”

“哼!”吳世貞冷哼了一聲:“怎得沒有銅臭氣,我看他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半點虧也吃不得的!”

“嗬嗬!”吳伯仁笑著避過話頭:“周大掌櫃不但對我贈刀派人,還準備了給伯父的禮物,托我一同帶回來了。”

“給我的禮物?”吳世貞一愣,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直都看周可成不順眼,連帶著與林希元在團防局裏也吵過幾次架,贈侄兒寶刀還可以說是意氣相投,巴巴的送自己禮物又是為何?

“搬上來吧!”吳伯仁見吳世貞不吭聲,便向外麵招呼了一聲,片刻之後外麵便搬進來幾隻錦盒來,打開一看裏麵有一套銀質器皿、五匹蘇絹之外,還有一盒人參,粗粗算下來也有三四百兩銀子,算得上是一副很重的禮物了。

俗話說伸手難打笑臉人,吳世貞看到這麽厚一份禮物,原先那副與周可成勢不兩立的架子自然要撐不下去了,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與他交情也不過一般,如何好受他這麽重的禮物,伯仁,你明日把這禮物送回去,待我謝過他的好意就是了!”

“伯父,你就莫要為難小侄了!”吳伯仁笑道:“也不瞞伯父,那周可成給小侄的禮物比這至少要重得多,伯父要讓小侄將這退回去,那小侄那邊也不敢收下了!”

第兩百五十九章來信1

“他還另外給你厚禮?”吳世貞大吃了一驚:“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有什麽事情相求於你嗎?”

“也可以這麽說吧!”吳伯仁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書稿:“周大掌櫃說那是給我這本書預支的稿費!”

“稿費?”

“不錯!”吳伯仁笑道:“周大掌櫃說,他在海上做下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惜卻無人知曉,百年之後世間恐怕不再有人知道有他這個人了。若是能借我這支筆留名青史,為後人所知,便是花費些金銀倒也不惜!”

“嗬嗬!”吳世貞聽到這裏,不由得失笑起來:“這個周可成還真是個妙人兒,心中所想的與那些一門心思都鑽到錢眼裏去了的商賈大不一樣,也罷,這份禮我便收了他的,伯仁你在書中替他多說兩句好話也就是還了他這份人情了!”

“伯父說的是!”

看了看恭順站在一旁的侄兒,又看了看周可成送來的禮物,吳世貞突然覺得原本沉鬱的心情好了起來,身上的病也好了許多,他隨口問道:“伯仁呀,你這趟從東山島那邊回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回伯父的話,小侄打算先去一趟中左所,把手上的雜務處理交代一下,然後便回家來把這些書稿整理一下,等到秋後天氣涼爽了,便去一趟江南、兩京,遊曆一番,與當地的士子切磋學問,拜會一下幾位世叔、世伯!”

“嗯!”吳世貞滿意的點了點頭,吳伯仁這番安排顯然是為了將來的科舉做準備,江南兩京作為大明的文化中心,士人若想揚名,去這些地方自然最為方便,而拜會世叔、世伯則是聯絡家族之間的感情,這些對吳伯仁將來的科途都是極為有益的。

“伯仁,你天資聰穎,很多事情我就不必多說了。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還是要提醒你!”吳世貞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南安吳家世代都是詩禮傳家,書香門第,科途才是你的根本,切不可本末倒置,記住了嗎?”

“小侄自當謹記伯父的教訓!”

中左所。

周可成的雙腿放在熱水桶裏,舒適的讓一個侍女替自己搓腳,一旁的小七正念著書信:“楊大叔又在信裏抱怨人手不足了,他說上個月有三個工人因為失足從船台上掉下來摔死,都是因為趕工太急的緣故,要求推辭建造計劃!”

“嗯,告訴他俘虜裏有不少工匠,船廠是第一個優先挑選的!”

“樸德泰抱怨說給他建高爐的磚塊總是不夠,質量也不夠好!他說如果這樣下去的話,他沒有辦法依照計劃秋後開始出鐵!”

“我猜下一封就是於功的抱怨信了,是缺煤炭還是缺人手,還是都缺?”

“不,不是的,我估計於窯頭根本沒力氣向您抱怨,忙都要忙瘋了!”小七笑著翻出第三封信來:“哦,許四爺的,他要求增加出口到堺港和島津的硝石份額,價格對我們十分有利,九州和近畿的戰事更加激烈了,島津願意用黃金和銅付現錢;本願寺願意用讓我們在他們的城下設立分店,而且免稅來換取硝石的提煉方法!”

“本願寺?石山本願寺?”周可成的興趣一下子被吊起來了,島津那邊倒也罷了,說白了島津貴久再怎麽能打撐死也就在九州島這個鄉下稱王稱霸,日本的命運是由本州島,具體的來說是近畿地區的歸屬決定的,誰控製了人口稠密經濟發達的近畿地區,誰就在爭奪“天下”的棋局中搶占了先手。雖然本願寺在戰國群雄中的戰力一般,但其老巢石山禦坊卻是一塊風水寶地——該地就是後世大阪城的前身,從地理位置上看,位於攝津國木津川與澱川入海口的石山禦坊是天然控製大阪灣的港口,眾多的河流港汊將這塊土地割裂的支離破碎,而石山禦坊則位於其中的一塊台地之上,進攻一方從陸地方向很難加以圍困,而控製了這裏就可以控製整個大阪灣周圍幾國的海岸線。沿著澱川逆流而上,則可以抵達京都和日本最大的湖泊琵琶湖,而琵琶湖周圍是當時日本經濟最繁榮,也是最富饒的地區,從遠古開始,這裏就是作為京都的港口存在的。

“信上沒有寫的很清楚!”小七猶豫了一下:“不過是本願寺肯定沒有錯!”

“你回信給許四爺,硝石提煉方法肯定是不能給他們的,估計那些和尚也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可以做出一些讓步,換取在石山禦坊設立分店的許可權!”

“是!”

周可成忍不住內心的興奮,光著腳便從木桶裏走了出來,一邊在屋裏來回踱步,一邊自言自語道:“真是想什麽就來什麽,足利義輝想要暗殺三好長慶,本願寺也湊上來了,可惜還是早了點,要是在晚兩年,等我們的實力再強一些,就能夠直接上台了,現在隻能躲在幕後!”

“師傅,您要對那個本願寺下手?”

“嗯,那些臭和尚打仗不行,但做生意和築城還不錯,這塊寶地在他們手上也是糟蹋了,不如交給我,不出十年功夫,整個日本都會落入我的手中!”

“那,那您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一陣威風吹過,濕漉漉的腳感覺到一陣寒意,周可成的頭腦也清醒了過來,他坐回椅子翹起腿來好讓女仆替自己擦幹淨雙腳:“現在還早,我們還需要時間來壯大自己。你把剩下幾封信快點讀一遍!”

“是!”小七翻出第四封信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是毛和的信,總算是有他的消息了?”小七趕忙拆開書信,看了兩行聲音便顫抖了起來,將信遞給周可成道:“師傅,您看!”

第兩百六十章來信2

朝鮮,鹹鏡北道荒山頂。

漆黑的夜色中傳來悠長的呼喚,阿克敦撐起身體,下意識的握緊刀柄,四周傳來翻身的動靜。看來夜裏無人睡得著,他想。這綿延低沉的聲音停留在聽覺的邊緣,石牆後的哨兵一動不動,宛若石柱,唯有吐出的霧氣證明他們是活物。當號角聲退去,連風仿佛都平息了,戰馬的嘶鳴聲從山下的密林中傳來,旋即又被安撫,刹那間所有人都拿起武器,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刹那間,仿佛森林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二聲馬鳴,卻又暗自祈禱不要聽到,恐懼充滿了每一個人的心。

這已經是被包圍的第二十五天了,他伸手在一旁的石壁上摸索了一會,上麵的劃痕不會騙人。那些乞列迷人比我們每一個人想象的都要堅韌,有耐心,除去第一天的兩次試探性的進攻,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這些可怕的獵手們隱藏在山下的密林之中,觀察著山上的獵物,等待著時機,就好像一群餓狼。

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人認為這些家夥早已離去,沒有火、沒有煙,冬天鹹鏡北道的密林裏可不好熬。而老烏骨達卻嗤之以鼻,這個老女真人冷笑著說:“黑獺絕不會不打一仗就逃走的,他一定隱藏在密林裏,等待我們的破綻。”

“密林裏?他們吃什麽?沒有看到煙火,他們怎麽熬過晚上風雪的?”眾人嗤之以鼻,也難怪他們如此,呆在山頂上的他們好歹還有帳篷和石牆遮擋,夜晚也有點火取暖,而那些傳說中的乞列迷人呢?

“苔蘚、樹皮、老鼠!隨便什麽他們總能找到東西吃!”老烏骨達冷笑道:“每年冬天他們就是這樣熬過來的,他們是狼,為了得到獵物,他們可以躺在雪地裏幾天!他們知道怎麽在林子裏生活而不冒煙,別以為所有人都像你們這麽笨拙!”

爭論持續了很久,阿克敦一直保持著沉默,但每個人都清楚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食物每天都在減少,如果這樣下去很快就必須宰殺馱畜了,而在冬天的蓋馬高原上沒有牲畜與死幾乎是同義詞,必須做出決定。他從一旁的柴堆裏挑出幾根比較幹一點的柴丟進火堆,束緊皮帶,抖掉鬥篷上的泥土和露水,將其係在肩膀,又在騰起的火苗旁搓了搓手,讓其柔軟和靈活,然後來到毛和的帳篷前,用力跺了兩下腳,他知道經過方才的嚎叫聲,對方肯定已經醒來了。

“阿克敦,是你!”果然片刻後毛和就掀開了帳篷門:“進來說話吧!”

阿克敦低下頭,從低矮的帳篷們鑽了進去,由於火盆的緣故,相比起外麵帳篷裏要暖和一些。阿克敦在火盆旁坐下,低聲道:“有號角聲,黑獺沒有離開!”

“我知道他沒有離開!”隨著時間推移,毛和的脾氣變得愈發暴躁:“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

“我們應該做點什麽!”食物每天都在減少,人們也都在起了疑心,阿克敦平時在篝火旁額聽到了各種各樣的陰鬱猜想——這可不是什麽好跡象。朝鮮礦師們主張立刻離開,隨行的女真雇傭兵們則認為應該先擊敗黑獺;其他人則猶豫不決。他們在篝火旁爭論不休,但卻無法達成一致。毛和不願意貿然與黑獺交手,也不願意輕率的踏上歸途,最後大家隻能同意再等待一些時間,再做決定,但眼下明顯已經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了,不管其他人怎麽想,但阿克敦覺得總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如果非要和黑獺決一死戰,那就讓他盡快到來吧。

“做點什麽?”毛和站起身來:“你也想打?別忘了,我的目的是勘探礦點,現在礦點已經確定,我的任務是把所有人活著帶回去,而不是和一群莫名其妙的野蠻人打一場毫無意義的仗!”

正說話間,帳篷外傳來幾聲號角聲,兩人對視了一眼正要起身向外走去,帳篷門簾突然被掀開了,一個朝鮮礦師探頭進來,滿臉都是喜色:“是鹹鏡北道守的人,不是黑獺的人!”

石牆旁,守衛們正從半凍的土地中拔出尖樁,好讓開道路。很快朝鮮騎兵們的身影便出現在山坡上,他們都穿著厚實的皮革和貿易,身上發出鋼鐵的反光,皮帽和臉上的胡須連在一起,使他們看上去和毛和身旁的女真人區別不大。阿克敦驚訝的發現很多人身上都有負傷,看來他們已經和黑獺交過手了。

“你們是什麽人?”一個身材高大的騎士問道,他坐在馬背上脊背如槍矛一般筆直,四肢修長,神情嚴肅。與部下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胡須修整的十分整齊,結霜的頭發挽成一個發髻,額頭上用一條紅色的布帶束緊了,身上的貂皮鬥篷已經陳舊,但下麵的鐵甲卻閃閃發亮,目光閃亮,仿佛在他的目光之中不存在任何秘密。

“我們是商隊,他們是我的護衛!”從通譯口中得知騎士的問話後,毛和沉聲答道。

“你是明國人?”那騎士換成嫻熟的漢語問道。

“正是,不過小人這商隊卻是開城府判官王大人的。”

那騎士看了看毛和身後裝備精良的護衛,冷哼了一聲道:“大冬天裏哪來的商隊,又是明國人,甚為可疑,給我全部拿下!”

“莫要動手!”眼見得身後的護衛紛紛彎弓舉銃,一場血戰即將爆發,毛和趕忙大喝一聲道:“這位大人還未報出自家身份官職,便要抓要殺的不太好吧!”

“我的身份官職?”那騎士冷笑了一聲:“也讓你們做個明白鬼,本官乃是鹹鏡道鏡城府察訪李青雲。爾等居然敢對王師舉兵,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第兩百六十一章來信3

“原來是察訪李大人!在下並無半句虛言!”毛和在朝鮮混了這麽久,對當地的官職也了解了一個大概,察訪乃是當時朝鮮中央外派到地方的官員,文武皆有,品級雖然不是很高,但權力著實不小,看他身後跟隨的親兵雖然不過百騎,但無不是精悍敢戰之徒,若是動起手來,毛和這邊就算贏了也要吃一個大虧。他從懷中取出王貞給自己開出的路引憑證,雙手呈上:“大人請看!”

那李青雲接過毛和呈上的路引憑證,仔細查看果然不假,隻得重新打量了一下毛和,問道:“你說你們是商隊,可為何躲在這山上古堡之內?”

“我等半道上遇上了蠻人襲擊,隻得退到這廢堡內固守待援,幸好得遇察訪大人搭救,實在是感激不盡!”說到這裏,毛和稍微停頓了一下,喝道:“來人啦!”他從仆從手中接過一隻托盤,呈送了上去:“些許心意,給將士們買杯水酒喝,還請大人笑納!”

李青雲揭開托盤上的幕布一看,裏麵卻是六錠雪花紋銀,看大小至少有三五十兩,朝鮮當時白銀的購買力遠遠高於明國,這也算得上是一筆相當大的財富了。那李青雲咽了下口水,揮手示意部下收下銀子,神色稍微溫和了少許:“依照我朝鮮律條,非本國人隻能在館舍居住,不得四處亂走,更不要說鹹鏡道乃是邊防重地,隻憑這一件事情就要重重治罪,看在王判官的份上,這次的事情便算了。不過若是下次再遇到了,兩罪並罰,明白了嗎?”

“是,是,小人明白!多謝大人寬宏大量,小人隻當銘記在心!”毛和趕忙連連拜謝,他知道自己是嫌疑之身,若是把事情鬧大了,王貞也罩不住自己。反正這次勘探銅礦礦點的任務已經完成,至於如何開采冶煉運輸就不是自己一個小人物能夠搞的定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安全回到禮成港。他上前兩步,湊到李青雲身旁,低聲道:“小人想要仰仗大人虎威震懾蠻人,若是能安全返回,不但王判官會十分感謝,小人也還有一份心意奉上!”

“還有一份心意?”李青雲看了看那托盤,心裏越發癢了起來,他強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罷了,看在王判官的份上,某家便再辛苦一番吧!”

中左所。

“不容易呀!”聽完了毛和的信,周可成歎了口氣:“經曆如此複雜的情況,他居然能夠把礦點勘探好,又能安全把人都帶回來,著實是不容易!”

“嗯,若是換了我,早就和那個什麽李大人打起來了!”小七笑道:“隻是若是依照信裏寫的,那銅礦雖然品位不錯,但是根本沒法開采呀!”

“是呀,的確眼下條件還不夠成熟!”周可成點了點頭:“不過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李氏朝鮮對我大明表麵恭順,但背地裏卻極為戒備,那個銅礦又是正好位於兩國的邊境地區,位置十分敏感。”

“那先前投入的錢財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也不能說白費了,我們至少確定了礦點的位置,眼下不方便開采,不等於將來不行。”周可成接過書信,隨行而來的是一份記錄在桑皮紙上的地圖,上麵標記了銅礦的具體位置和周圍最近的河道、海岸、道路:“先收在檔案室裏,將來也用得上!”

“還有別的信嗎?”聽完了幾分書信,周可成有點困倦,禁不住打了個哈切。

“還有最後一封!”小七拆開書信看了兩行,趕忙遞給周可成:“師傅,你看!”

北大年。

太陽不偏不倚的從逆戟鯨號的尾波升起,照耀在光滑的柚木甲板上。莫娜站在艉樓上,揮舞著手中的倭刀,用烏茲鋼折疊打製的刀刃在晨光的照射下顯現出美麗的花紋,同樣閃光的還有少女烏黑的頭發和橄欖油色的肌膚。她很喜歡這種感覺,站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呼吸著海浪的氣息,太陽從自己身後升起,同樣冉冉升起的還有自己整個人的心氣。

甲板下方傳來號角聲,莫娜收起佩刀,輕輕的喘息著,因為再過一會兒水手們就要來把涼棚升起來了,雖然還是四月份,但低緯度的太陽依舊足以把瀝青烤的起泡,如果不遮陽的話,水手們**在外的皮膚很快就會發紅起泡,到了晚上就會蛻皮。

“開始操練!”甲板上傳來了響亮的口號聲,莫娜目光掃過正在訓練的年輕人們,神色冷淡。這些人當中有許多都是皮膚黝黑,臉上刺青的土著,在來到逆戟鯨號上之前他們已經經過兩個月的培訓了,學會怎麽升帆、怎麽用椰蓉、石灰、桐油堵塞甲板上的裂縫、怎麽用纜繩打各種活結等等,但他們要學習的還有很多,比如天上的星星的名字、緯度、經度、風向等等航海術所需要的各種知識。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學會怎麽樣做一個水手,這包括許多不成文的知識:比如很早就從舒適的吊床起來:在鍾聲響起之前就接替崗哨;決不把手放在口袋裏;不依靠在欄杆或者大炮的炮架上;在收帆的時候總是在桅樓裏照料等等。

“你們是水手!”葡萄牙大副高聲對年輕水手們叫喊:“你們不再睡在草堆裏,你們像鬥雞一樣被喂養著,而要你們做的就是照看好這條船,桅杆、船帆、繩索等等。可是我看到有人在偷懶,在廁所照看桅帆!”

人群裏傳出一陣哄笑。葡萄牙大副吼道:“不許笑,有人把上桅帆丟到一邊,自己像頭豬一樣躲起來睡懶覺。逆戟鯨號是一條好船,第一流的好船,而你們配不上這條船,你們隻想著吃喝睡覺,卻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我真為這條船感到痛心!”

第兩百六十二章來信4

水手們沉默了下來,每張年輕的臉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這些淳樸的年輕人還沒有來得及失去自己的榮譽感和自尊心。葡萄牙大副又吼叫了幾句,用一個命令結束了自己的演講:“現在,操炮三十遍。”

水手們絕望的歎息聲幾乎將甲板給掀翻了,海上滑膛炮射擊可是個苦力活。莫娜來到自己的大副身旁:“聖迭亞哥,他們現在已經的怎麽樣了?”

“船長閣下!”大副恭謹的向莫娜欠了欠身體:“他們都是些很棒的小夥子,再給我幾天時間,抵達北大年前我會把他們都操練的像樣子的!”

“像樣子?”

“對!”大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懂得二十種打繩結的辦法,還要會使用測深錘;使用船槳和長矛一般熟練;拿起鶴嘴鋤就能挖壕溝築胸牆,拿起火繩槍也能射中目標。船上的男人就必須是個多麵手,啥都要會,逆戟鯨號上可沒地方裝廢物!”

“您的要求可真高呀!”莫娜笑了起來,看著少女顫抖的胸脯,大副聖迭亞哥趕忙低下頭:“沒有辦法,在海上什麽都可能遇到,必須一個人頂幾個人用,而且蘭芳社可從沒有拖欠薪水,這種雇主可不好找!”

“對了,聖迭亞哥,我還是第一次去這個港口,你可以和我說說這個港口的情況嗎?”

“如您所願,閣下!”聖迭亞哥抬了抬頭頂上那頂寬邊草帽的帽簷:“在馬來語裏有一個單詞叫‘i’,意思是季節性的,馬來人也用這個單詞來稱呼季風;每年四月到八月份的時候,海風從馬來半島吹向亞洲大陸;而十二月到來年的三月份則從亞洲大陸吹向印度洋和馬來半島,這個風向十分穩定,所以從遠古時代海上商人們就選擇順風航行,很多時候他們寧可多繞點遠路,而選擇安全,畢竟他們沒有像逆戟鯨號這樣的出色的可以搶風航行的船隻。”

“可是這和北大年有什麽關係呢?”

“請耐心一點,我馬上就要說到了!”聖迭亞哥笑道:“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明國、日本和琉球的商船總是在每年1、2月份乘季風前往南洋;而在6、7、8月份返航。南印度的商人則48月份前往馬來半島,然後在當年的十二月返回印度,因為這樣可以避免十月份在印度洋上通常出現的壞天氣。打個比方,古吉拉特(印度最西部的一個邦)商人們通常每年的四月份出航,前往馬來西亞或者蘇門答臘,在那兒他們通常會待到第二年的八月以後才返回,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遇上來自明國、日本或者琉球的商人,與他們進行交易。現在您明白了吧?像這樣的貿易必須要有合適的中轉港,商人們在那裏避開風暴、等待季風轉向、等待貿易夥伴到來。在上個世紀,馬六甲和巴塞(位於今天蘇門答臘島北部的一個港口)是最重要的轉運港口。但是1511年我們葡萄牙人攻占了馬六甲,控製了這個重要的海峽,迫使許多商船該走其他的道路。在南麵則沿著蘇門答臘島的西海岸航行,穿越巽他海峽;而北麵則不得不從陸路穿越馬來半島,而北大年就是因為這個而繁榮起來的,從那裏前往吉達的陸路比較安全,而且路途也比較短。”

“我明白了!”莫娜恍然大悟:“既然那裏是中轉站,想必有許多印度和周圍地區的商品吧?”

“嗯,香料,大米、各種藥材、還有各種印度的商品都很豐富,而且價錢比升龍城那邊要便宜許多。尤其是錫錠,北大年附近有幾個大錫礦,所以那裏的錫價是東南亞最低的,大掌櫃的既然要鑄銅炮,肯定需要大量的錫錠!您如果能在這方麵打通一條商路來,肯定能得到大人的重視!”

莫娜點了點頭,結束六個月的學習之後,她果然得到了一條新出廠的雙桅縱帆船,在成為船長的狂喜的同時,少女也不禁有些彷徨,隨著蘭芳社實力的增長,艦隊的規模也日漸擴大,雖然當上了船長,少女感覺到自己距離周可成的距離反而被拉長了。

懷著這種彷徨的心情,莫娜登上了逆戟鯨號,很快她就喜歡上了這條新船:流線型的修長船身、鋒利的船首、猛烈地火力、尤其是航行時那種“在海麵上跳躍”的感覺,很快她就下定決心要用這條船做出一番事業來。

逆戟鯨號這一次的任務是前往升龍城,但抵達那裏之後莫娜失望的發現船上的幾種商品的價格比預先的要低許多,而想要購買的幾種商品由於市場缺貨,價格要高出不少,有一個選擇是把貨物留在當地蘭芳社商站的倉庫裏,等待價格回升再出售,而熟悉東南亞情況的的大副聖迭亞哥則給出了一個建議——前往北大年碰碰運氣,據他所說,這個貿易城市有許多華人,而且有來自各方的商品,是一個非常好的貿易港口,莫娜決定碰碰運氣。

對於聖迭亞哥這樣的老海狗來說,從升龍城前往北大年的航線十分簡單,逆戟鯨號沿著中南半島的海岸線航行,沿途經過了占婆、阿瑜陀耶等港口,在這些港口出售了一部分生絲和瓷器,換取了許多所需要的商品,從商人們的口中莫娜得知大城王國正在與緬甸人進行戰爭,而在馬六甲海峽的另一端葡萄牙人也在和奧斯曼艦隊進行戰爭。

對於這一切聖迭亞哥表現的驚人的平靜——自從1517年奧斯曼人在裏達尼亞戰役中一舉摧毀埃及的馬穆魯克人,將自己的勢力拓展到了埃及和阿拉伯的半島紅海沿岸地區之後,奧斯曼人與基督徒的戰火就從地中海延伸到了印度洋。

第兩百六十三章來信5

在接下來數十年裏,葡萄牙人與奧斯曼人便在印度洋上戰火不斷,葡萄牙人時常派出艦隊進入紅海,沿著海岸線燒殺搶掠;而奧斯曼人則水陸並進,逐漸控製了紅海進入印度洋的曼德海峽周圍的港口和島嶼,並且聯絡印度洋周圍的諸多小國,在奧斯曼海軍將領、傑出的地理學家和製圖家皮瑞雷斯的指揮下,奧斯曼艦隊攻占了葡萄牙人在也門和阿曼沿岸的諸多堡壘和港口,一舉殺入了波斯灣底部的巴士拉,唯一遺憾的是,皮瑞雷斯沒能攻下控製著波斯灣入口的葡萄牙城堡霍爾木茲,這樣一來奧斯曼艦隊反而被封鎖在波斯灣內,他也因此丟掉了自己的腦袋。這樣的情況對於聖迭亞哥來說早已習以為常,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蘭芳社的閣下們支付我每個月的薪水,一個老實人應該對得起他得到的薪水,至於國王陛下,還是等他先把欠我的一百二十個埃斯庫多還清了再說吧!

聖迭亞哥的行為也證實了他的話語,他嚴格的訓練所有的水手,教授他們怎麽會操縱船隻和使用武器,在這兩方麵他都是行家,在十六世紀的海上搶劫和經商幾乎是同義詞,而莫娜每一天都發現自己有更多可以從這個粗魯、強壯的伊比利亞漢子身上學到的——怎麽樣通過纜繩和舵輪的顫抖來判斷風向和洋流對船隻的印象;怎麽用通過天空的雲朵來預測天氣;晚上應該收下主桅上部分的帆以免被突如其來的搶風撕裂,以及許許多多書本上永遠不會記載但在海上中極為有用的東西。

當操炮練習結束的時候,所有的人已經精疲力竭,他們開始在甲板上做完體操,然後開始吃自己的早餐。作為船長,莫娜有在艉樓自己的房間吃早飯的特權,她邀請自己的大副一起吃,兩人坐在桌子旁,早餐是煮雞蛋、麵餅和飛魚湯。

“到達北大年後,我有什麽應該注意的嗎?”莫娜將最後一塊麵餅塞進口中,一邊費力的咀嚼一邊問道。

“和其他地方一樣,小心、小心、再小心!”聖迭亞哥一邊小心的剝著蛋殼,一邊答道:“這些猴子都是強盜,隻要有一絲機會他們就會偷偷摸摸爬上船,割斷你的喉嚨,奪走你的貨物和船。相信我,就算拉屎也不要讓右手離開刀柄!”

“噗!”莫娜笑了起來,險些將口中的食物噴出:“你不會是真的這個意思吧?”

聖迭亞哥卻一臉嚴肅的答道:“我絕對沒有誇張,說句實話,明國是我見過的官員最為賢明,最為安全的國家了,在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地方,法律和秩序都是極為罕見的東西,我們唯一可以倚靠的隻有刀劍。在大明隻有一個皇帝,而在馬來半島有幾十上百個殘暴的蘇丹,對於他們怎麽提防都不過分!”

聽到這裏,莫娜嚴肅的點了點頭。

早餐結束之後,開始進行鳥銃射擊練習,聖迭亞哥在甲板上手把手的教授水手們如何給火繩槍裝填彈藥、瞄準、勾動扳機,用他的話說,沒有什麽比聞聞火藥味來讓士兵們更快成熟了,而且船上和岸上不同,瞄準之後冷靜的開火,遠遠勝過茫然的跟著大夥放排槍。目標是係在船艉柱上的一個木桶,每個士兵必須瞄準那個在海麵上隨著波浪起伏飄動的木桶射擊,擊中目標的人可以免去當天的勤務,而沒有擊中的人則必須替勝利者執行勤務。水手們都很高興,歡笑聲伴隨著槍聲回**在甲板上。

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時候莫娜就看到了一條帆槳船,當時莫娜正如每天早上這個時候那樣,在艉樓上鍛煉身體,他聽到主桅桅樓上的瞭望哨叫喊“帆船,喂,甲板上的,有一艘帆船,船首右舷方向偏兩個羅經點,不,是兩艘,三艘帆船,都是三角帆,還有長槳!”

莫娜趕忙跑到船舷邊,向瞭望手指出的方向望去,隻見在霧氣中出現了三條帆船,長度有三根桅杆,都懸掛著三角帆,他們應該也看到了逆戟鯨號,放下了兩側的長槳,朝這邊劃過來,長槳拍起的浪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不好了,是亞齊蘇丹的掠奪船!”

身後傳來了聖迭亞哥的聲音,莫娜轉過身,隻見葡萄牙大副的臉色慘白,宛若死人。

“亞齊蘇丹?他是誰?”

“是異教徒的豺狼,是撒旦的三頭犬!”大副喃喃自語:“看在聖母的份上,馬上升滿帆,準備戰鬥!”

從對方的語氣中莫娜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立刻發出了戰鬥警報,隨著一麵麵風帆升起,逆戟鯨號的航速陡然提高了,甲板上下也進入了戰鬥狀態。乘著這個空隙聖迭亞哥向莫娜介紹了點關於亞齊蘇丹國的情況,原來葡萄牙人於1511年征服了馬六甲蘇丹國之後,就開始以果阿和馬六甲為中心,沿著著名的香料航路擴張其勢力範圍,而由於葡萄牙人的軍事壓力,當地的穆斯林王公也形成了一個軍事同盟,其中的核心就是以蘇門答臘島北部的亞齊蘇丹國,當時亞齊蘇丹是雄才大略的阿拉烏丁?黎阿耶特?沙。連同南中國海與印度洋的航道有兩條:馬六甲海峽和巽他海峽。前者已經為葡萄牙人所控製,而後者則在亞齊蘇丹手中,雖然巽他海峽要繞遠路,但葡萄牙人與亞齊蘇丹國之間就成為了競爭關係。阿拉烏丁?黎阿耶特?沙不但多次擊敗葡萄牙人的進攻,而且還開疆拓土,或者武力攻打,或者政治拉攏,將自己的領土拓展到了馬來西亞半島的西南端,兵鋒已經直抵馬六甲城下,直接威脅到了葡萄牙人對馬六甲海峽的控製。

“為了與我們爭奪馬六甲海峽的貿易權,亞齊蘇丹派出大批私掠船不分對象的攻擊海峽周圍的船隻和海港,隻是想不到連北大年這麽北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的私掠船!”

第兩百六十四章來信6

“也許是因為風向,也許是因為追逐別的船隻,海上也沒有疆域!”莫娜熟練的給自己係緊束甲的皮帶:“總而言之,別讓右手離開刀柄!”

“別讓右手離開刀柄!”聖迭亞哥也裂開嘴笑了起來,陽光照在他的牙齒上,露出食肉獸特有的寒光。

“後麵還有船,是葡萄牙船!”桅杆上的瞭望手又叫喊了起來。莫娜和聖迭亞哥趕忙看去,隻見從晨霧中又衝出了數條帆船,緊追著先前那三條帆槳船,從船帆上的白底藍十字看,應該是葡萄牙船隻。

“看來是我們搞錯了!”聖迭亞哥笑了起來:“這三條加萊帆槳船不是衝著我們來的,他們應該是想要逃脫後麵那幾條葡萄牙船的追擊!”

“應該是的!”莫娜這時候也看出來了,那三條加萊帆槳船航行的方向是繞過逆戟鯨號的,隻不過方才慌亂之下自己沒有注意到這些罷了,不過葡萄牙人在海上也不是善男信女,自己還是避之上吉祥。

“調轉船頭,搶上風,我們趕快離開這裏!”莫娜厲聲喝道,她已經注意到這幾條葡萄牙船上都是橫帆,這種船帆是無法逆著風向航行的。隨即莫娜從聖迭亞哥的眼睛裏看到了讚許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做對了,傳令兵高聲重複著她的命令,隨即她感覺到腳下逆戟鯨號急迫的起伏,欄杆木板的劇烈震動,還有頭頂上索具、桅杆、風帆的吱呀聲,一時間她幾乎以為逆戟鯨號就要散架了,口中下意識的發出一聲驚叫。

“不用擔心,閣下!”聖迭亞哥低聲道:“絕對不會出事的,一點危險也沒有,即便有大風,逆戟鯨號依然能夠完成您的命令,它的龍骨是用最好的橡木製成,堅韌而又沒有一點疤結!”

“希望如此吧!”聽到大副的話,莫娜稍微有信心了些,這時鍾聲打斷了他們的交談,船的四周傳來了瞭望水手們的叫喊聲:“右舷跳板,一切正常!”“右舷船頭,一切正常!”“主桅,一切正常!”接著是其他的叫喊聲,最後是來自底艙的報告——也是一切正常,並沒有出現漏水的情況。她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太好了,逆戟鯨號一切正常!”

“這還真是個瘋狂的家夥!”葡萄牙船艉樓上,唐胡安少校驚訝的看著剛剛轉了一個大彎,搶逆風與己方幾乎是擦身而過的逆戟鯨號:“他不怕翻船嗎?”

“要追上去看看嗎?”旁邊的副手饒有興致的問道:“我敢打賭,這船上肯定有值錢的貨物。”

“算了!”胡安稍微猶豫了一下,笑道:“總督閣下嚴令我們一定要抓住那幾條帆槳船,根據可靠情報,亞齊蘇丹前往奧斯曼的特使就在船上,決不能放過。”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再說看這船的速度和風向,就算我們要追也追不上了!”

“也是!”副手看了看逆戟鯨號船尾泛起的白色浪花,不得不讚同胡安的判斷,對方簡直就是一條在海麵上跳躍的飛魚,即便是在順風的時候也不可能追上去,再說相比起那條船上的大魚,這種小魚還是先放在一邊吧!他想了想問道:“少校閣下,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方才說根據可靠情報,是否可以——”

“是阿拉烏丁!”

“阿拉烏丁?”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副手一楞,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柔佛蘇丹?這怎麽可能?”也難怪他這麽驚訝,這位曆史上被稱為阿拉烏丁二世便是柔佛王朝開國之君,其父馬末沙蘇丹便是是著名的馬六甲王朝的末代蘇丹。1511年第二任葡屬印度總督阿爾布克爾克正是從馬末沙蘇丹手中奪取了馬六甲城,而戰敗的馬末沙蘇丹逃到了柔佛,並以柔佛港為基地招兵買馬,企圖奪回馬六甲城,1528年馬末沙蘇丹病逝,其長子阿拉烏丁繼位,建立了柔佛蘇丹國,其繼承父誌,不斷從柔佛港向北麵不遠處的葡萄牙人進行騷擾和攻擊。對於阿拉烏丁二世來說,葡萄牙人有殺父之仇、奪國之恨,兩邊是幾十年的老冤家對頭,其雖然與亞齊也有衝突,但都信仰伊斯蘭教,更是時常聯合出兵進攻葡萄牙人,又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向葡萄牙人提供情報呢?

“就是他,有什麽不可能?”胡安冷笑了一聲:“阿拉烏丁很願意借助亞齊蘇丹的力量來攻打我們,奪回馬六甲。但如果亞齊蘇丹獲得了奧斯曼人的支持,你覺得後果會如何?”

“獲得了奧斯曼人的支持?”副手聽到這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須知當時的奧斯曼土耳其正處於其極盛巔峰期,其統治者便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第十位蘇丹,也是在位時間最長的蘇萊曼一世,史稱立法者蘇萊曼大帝。在他的統治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達到了最巔峰,在歐洲方向征服了貝爾格萊德、羅德島、和匈牙利的大部分領土,兵鋒直抵維也納城下;在亞洲方麵擊敗了波斯薩法維帝國,控製了中東地區的大部分土地,並征服了直到阿爾及利亞的大部分北非,由於他還兼任哈裏發,還享有伊斯蘭世界共主、穆斯林的庇護者的稱號。對於葡萄牙人來說,奧斯曼土耳其是極其可怕的敵人,其軍事技術完全不亞於對方。葡萄牙人之所以能夠壓製數量上遠遠超過其的當地土著蘇丹,無非是因為其在軍事技術上占據相當大的優勢。可一旦奧斯曼人給予當地蘇丹技術支持,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想想,如果亞齊蘇丹獲得了蘇萊曼大帝的認可和支持,不但軍事力量會獲得增長,更要緊的是在精神上他也就成為了哈裏發在這塊地區的代表,你覺得這會有什麽後果?”

第兩百六十五章來信7

“我明白了,亞齊蘇丹的號召力將會超過阿拉烏丁!”副手立刻明白了過來,雖然柔佛蘇丹與亞齊蘇丹都信仰伊斯蘭教,但從曆史上看,血緣可以追溯到古代三佛齊王國的柔佛蘇丹的血脈要遠遠高於1500年才自稱蘇丹的亞齊蘇丹國,現在的亞齊蘇丹是有實力而無名號;但如果他得到了現任哈裏發蘇萊曼大帝的認可,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稱謂整個東南亞地區穆斯林的帕夏,對於一直以最古老血脈自詡的柔佛蘇丹阿拉烏丁二世來說,無疑亞齊蘇丹會比葡萄牙人的威脅要大得多,其借葡萄牙人的刀殺亞齊蘇丹的使者也就沒有什麽奇怪了。

“明白了就好!”胡安得意的笑道:“感謝萬軍之主耶和華,讓我們的敵人混亂,自相殘殺,而將勝利放在基督徒的麵前!”

逆戟鯨號。

隨著太陽的爬升,甲板上的溫度也變得越來越高起來。即便是聖迭亞哥這樣嚴苛的大副,也停止了操練,除了當值的水手,其他人都躲到甲板或者遮陽棚下麵,喘息著,就連海風也變得有氣無力起來,讓船有氣無力的在波浪上挪動。這是一天最單調乏味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盼望著太陽西下,帶來涼爽的海風。

莫娜坐在艉樓的竹椅上,喝著摻了甘蔗酒的淡水,上一次靠岸取淡水已經是十幾天前的事情了,杯子裏的水已經有了異味,不得不用甘蔗酒掩蓋。她開始想念家鄉甘甜的山泉,但卻無可奈何——在海上還能有什麽別的選擇呢?

“船,海麵上有船!”瞭望手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單調,莫娜站起身來,旋即又坐了回去,那不過是一條兩三米長的小劃艇,也許是某條失事船的幸存者,不管怎麽樣作為一個海上討生活的人,有義務在不妨礙自己生存的前提下拯救別的失事者,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有這一天。

莫娜走到船舷邊,劃艇上的人正在抓著繩梯爬上甲板,這是一個體格魁梧的漢子,他隻有中等身高,但胸膛寬厚,黝黑的手臂宛若樹幹一般結實粗壯,估計體重超過九十公斤,身著一件黃色的鬆垮絲綢外袍,**出的胸口和手臂上橫七豎八的都是淡白色的舊瘡疤,寬皮帶上掛著兩柄裝飾華麗的馬來克力士劍,一長一短。“感謝安拉!”他的雙腳一踏上甲板就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向莫娜鞠了一躬:“塞倆目來昆!”

莫娜皺了皺眉頭,他沒有聽懂對方說了什麽,正想把翻譯叫過來詢問,一旁的聖迭亞哥不懷好意的低聲道:“一個土著異教徒!”

獲救者銳利的目光掃過作明國人打扮的眾水手,趕忙改用漢語道:“感謝你們伸手相助!”

“不用謝,在海上每個人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莫娜用銳利的目光審視來人,而那人卻泰然自若的麵對,幾分鍾後,莫娜問道:“告訴我你的姓名,身份,還有怎麽樣落到這樣的境地的?”

“我是個珠寶商人,名叫阿巴拉契。”獲救者答道:“我原本打算乘船從巴塞前往阿瑜陀耶,但在中途遇到了海盜,我就跳上這條救生用的小劃艇逃走了。”

“珠寶商人?遇上海盜?”莫娜皺了皺眉頭,她不太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的回答——作為一個珠寶商人他表現的太鎮定了,不過卻無法揭破——這裏可能是全世界海盜最密集的地區。

“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說的話?”莫娜問道:“從外表上看,你更像一個海盜而不是商人。你太強壯了,而且從你身上的傷疤和手上的老繭看,你應該更擅長使用刀劍而非算籌!”

“您有一雙銳利的眼睛!”阿巴拉契笑道:“我確實曾經是一名武士,憑借刀劍養活自己,不過幾年前我在一次冒險中發了財,便改做珠寶商人。如果不是沒有選擇的話,誰又願意放著安全富裕的生活不過而用生命來冒險呢?您看這是我的貨物!”說到這裏,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牛皮口袋,一名水手接過口袋送了過來,莫娜打開一看,口袋裏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子。

“這些是?”莫娜有些疑惑的拿出一枚看了看。

“寶石原石!”阿巴拉契笑道:“還沒有加工過的寶石,您手上那枚是紅寶石,經過加工之後足以裝飾國王的冠冕,如果女士您願意賞臉的話,我願意將這些作為禮物贈送給您!”

莫娜將那粒石子放回口袋,將信將疑的看了看對方:“不必了,留著你的這些寶石原石吧,我不是為了錢財救你的。這條船是往北大年去的,你可以在那裏找一條去阿瑜陀耶的船,或者也可以等我們幾個月,我們回去的時候應該會途徑那裏!”

“太感謝您了,好心的女士!”阿巴拉契恭謹的又想莫娜鞠了一躬:“讓我在北大年下船就好了,我在那裏有商業夥伴,可以向他們借錢換乘前往阿瑜陀耶的船!”

莫娜點了點頭,示意部下把這個獲救者帶到甲板下麵的船艙去,聖迭亞哥上前低聲道:“閣下,我不相信這個家夥!”

“因為他是個異教徒?”莫娜笑道。

“不!”聖迭亞哥搖頭:“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個危險而又狡猾的家夥,他肯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在瞞著我們,把他交給我,最多半天功夫我就能讓他把什麽都說出來!”

“不行!”莫娜搖了搖頭:“對一個海上逃生者這麽做是不吉利的,肯定會受到龍王和媽祖的懲罰的!”

“見鬼,我隔著十步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臭氣,他從一開始就在撒謊!”聖迭亞哥煩躁的搖了搖頭:“他是個騙子,一個危險的騙子,他肯定在執行某個陰謀,把他交給我吧!”

第兩百六十六章來信8

“不行!”莫娜搖了搖頭:“對一個海上逃生者這麽做是不吉利的,肯定會受到龍王和媽祖的懲罰的!”

“見鬼,我隔著十步遠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臭氣,他從一開始就在撒謊!”聖迭亞哥煩躁的搖了搖頭:“他是個騙子,一個危險的騙子,他肯定在執行某個陰謀,把他交給我吧!”

“也許他是個騙子,可也是個獲救者!他不可能預料到會碰上我們,這個陰謀和我們是無關的!”莫娜笑道:“我們為什麽要管這些無關的事情呢?回去還要航行幾千裏,我可不希望招惹上什麽不吉利的東西!”

“好吧!”麵對莫娜的堅持,聖迭亞哥終於放棄了:“你是船長,你說了算!”

也許是因為救了那個阿巴拉契的緣故,下午時分風就來了,莫娜下令升起所有的帆,船沿著海岸線飛速的航行,很快就看到了北大年港外青綠色的山脊。莫娜下令降下一半的船帆,向港口的駛去。

北大年,碼頭。

“您看,這位便是這個王國的創始者!”阿巴拉契指著碼頭不遠處的那座雕像向莫娜介紹道。

莫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距離碼頭不遠處是一個巨大的石像,足足有二十尺高,從頭發和麵容看應該是一個女人,右手緊握權杖,頭戴王冠,看上去鎮靜而又威嚴。

“這是一個女人?”莫娜有些驚訝的問道。

“沒錯,是一個女人!”聖迭亞哥冷笑著答道:“正如這裏的人一樣,柔弱而又狡詐,依靠向暹羅人獻媚納貢而生存了下來!”

阿巴拉契幹笑了兩聲,卻不搭話,莫娜好奇的追問了兩句,原來這北大年傳說是十三世紀由建立,開國者是一位女王,當時這裏北麵是暹羅人建立的強大素可泰王朝,那女王向素可泰王稱臣方才生存了下來,在接下來的幾百年裏北大年對北方的暹羅人強則稱臣,弱則反叛,逐漸發展壯大了起來,成為了地方上的一小霸,尤其是馬六甲被葡萄牙人占領之後,許多商人轉移到了這裏,北大年也愈發繁榮,實際上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王國了。

“好心的女士!”阿巴拉契向莫娜鞠了一躬:“我要去城裏商業夥伴那裏了,願真主保佑您在返鄉的路上一切順利,將來給我一個機會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也祝你接下來的路途一切順利!”莫娜微微一笑。阿巴拉契轉身離去,看著對方的背影,聖迭亞哥冷笑了一聲:“不信基督的狗,我敢打賭,他現在去見的絕對不是什麽商業夥伴。”

“好了,好了,聖迭亞哥,他現在見誰都和我們無關了。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賣掉船上的白糖、生絲和瓷器,換取錫錠和各種香料,尤其是錫錠,你可是說過這裏盛產這玩意的!”

與莫娜告別之後,阿巴拉契穿過喧鬧的碼頭,向城內走去,眼睛警惕的觀察四周。熾熱的陽光烘烤著一切,每一絲微風都值得珍惜,空氣中彌漫著細小的塵土。一頂轎子在前麵行走,有一個拿著皮鞭的護衛在前麵開路,一邊高聲喊叫嗬斥一邊揮舞長鞭,在空中抽打的劈啪作響,人們趕忙讓到路旁,以免被皮鞭抽打到。阿巴拉契敏捷的跳到路旁,冷冷的看著轎子裏那個慵懶而又肥胖的家夥,這個世界上總有這麽多不配自己身份的家夥。

很快轎子就走過去了,人們重新回到道路上,一頭大象又走了過來,背上馱著貨物,人們抱怨著重新回到路旁給大象讓路,在大象後麵是一隊剛剛從船上下來的奴隸,奴隸販子的皮鞭劈啪作響,催促著他們加快腳步。阿巴拉契仔細的辨認著這些奴隸,當他確認這些人中並沒有自己的部下,不禁下意識的鬆了口氣。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希望部下能夠逃脫葡萄牙人的追擊。

奴隸終於通過了,人群開始重新流動起來,阿巴拉契順著人群挪動身體。進入城門後,他離開人群,穿過兩條僻靜的小巷,來到一棟宅院門前,看了看左右無人,用力敲打起大門來。

“住手,住手!”門內傳來叫喊聲:“你這個無禮的家夥,難道要把門砸破嗎?看在安拉的份上,趕快停下來,不然——”

大門被打開了,當看門人看到阿巴拉契的臉時,嗬斥聲停留在喉嚨裏:“阿勞丁王子,您怎麽在這裏?”

“住口,快讓我進去!”阿巴拉契的聲音變得粗暴而又凶狠。那看門人打了個哆嗦,趕忙讓阿巴拉契進門,又關上大門,緊隨著阿巴拉契進了屋子,這件宅院的主人聞聲趕來,趕忙跪在地上:“尊貴的王子殿下,請允許——”

“閉嘴!”阿巴拉契,不應該是亞齊蘇丹國的阿勞丁王子粗暴的打斷了主人的話語:“現在北大年有葡萄牙人嗎?”

“葡萄牙人?”主人一愣:“這個倒是不敢確定,不過港口裏這段時間倒是沒有葡萄牙商船,您知道葡萄牙人的商船有更便捷的航道。”

“嗯!”阿勞丁鬆了口氣,至少情況還沒有糟糕到無可收拾的地步,不過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假如葡萄牙人追上了自己的船,他們很容易就可以從俘虜的口中得知自己已經在半路上下了船,而距離事發地點最近的港口就是北大年。如果自己是葡萄牙人的指揮官,也肯定會立刻趕往這裏尋找自己的。

“幸好那條船很快!”阿勞丁歎了口氣:“我應該至少還有兩天時間。”現在有一個選擇擺在自己麵前:是返回亞齊還是繼續前往伊斯坦布爾,朝覲蘇萊曼陛下的旅程呢?

第兩百六十七章來信9

選擇前者很安全,從北大年通往亞齊的船很多,而且航路也基本都是沿著海岸線,自己哪怕是掏錢買下一條漁船也可以回去;但繼續前往伊斯坦布爾就是極為危險了,自己遭遇伏擊隻可能有一個原因——葡萄牙人已經得到了準確的情報,很清楚自己前往伊斯坦布爾的真正目的,除非殺死自己,葡萄牙人是絕不會罷休的。但如果說繼續前往伊斯坦布爾是危險的話,那就這麽返回亞齊就是失敗了——在蘇丹身邊有不少反對這一計劃的人,自己的半途而廢必然會引起他們的群起攻訐,到了那個時候不但自己的計劃會失敗,就連王子的身份都難保。

“王子殿下!”主人的聲音將阿勞丁從思考中驚醒了過來,他點了點頭示意對方起身:“從這裏前往吉達的道路安全嗎?”

“吉達?”主人一愣,旋即笑道:“應該沒有什麽問題,王子殿下,以您的身份,北大年王室一定會派出精銳衛隊,護送您去穿越陸峽,前往吉達的!”

“不,我的身份不可以暴露!”阿勞丁斷然否定了部下的建議,開玩笑,從利害的角度看,北大年、柔佛這些王公也是反對亞丁挾奧斯曼自重,既然自己出行目的已經肯定泄露出去了,那自己在北大年暴露身份無異於自殺。

“那就比較麻煩了!”房屋主人搖了搖頭:“從北大年通往吉達有十來天的陸上行程,周圍有不少強盜,隻有大商隊才能保證安全,但是這需要等待一段時間,不是每天都有大商隊出發。”

“你立刻去聯絡最近要去吉達的大商隊,就說有一個孤身的珠寶商人要搭夥!”

“是的,王子殿下!”

北大年蘇丹宮殿。

衛兵們押送著唐胡安穿過一條紅色的玄武岩橋梁,橋下是一條護城河,護城河後的堡壘的基石上蘚跡斑斑,時間在上麵留下了鮮明的痕跡,以至於已經很難辨認石牆上的一排排銘文寫的什麽。

唐胡安的手腕被一根牛皮繩索勒得生疼,身後的守衛手中的矛柄不時敲打著他的小腿,這讓他的胸中充滿了憤怒,這些不信基督的狗!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堆石頭夷為平地,在上麵拉尿拉屎!

進入房間之後,守衛隊長解開了胡安少校手腕上的皮索,他一邊笨拙的揉捏著自己的手腕,好讓血液盡快循環,恢複知覺,一邊觀察著坐在靠背椅上的男人。

“大維齊爾!(伊斯蘭國家的宰相或者內閣大臣的尊稱)”衛兵隊長報告:“這個人自稱是葡萄牙馬六甲總督的代表,海軍少校,子爵。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正乘坐一條小船,企圖進入港口,他身上有這些東西!”隊長將一隻裝飾的十分精美的轉輪打火槍、一把匕首、一柄托雷多單手細刃鋼劍、一條鑲金邊的雄鷹佩帶、一枚紅寶石戒指、還有一隻鹿皮錢袋放在桌子上。

大維齊爾獨自坐在高背靠椅上,他身後的石牆上有幾幅鐵燭台,但上麵都沒有點蠟燭,陰影籠罩著他的臉,以至於胡安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將桌子上的一件件物品拿起來仔細查看,屋內十分安靜,胡安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隻要對方一聲令下,自己就會被吊死在絞刑架上,或者被關入石牆後的某一處地牢裏,用鐵鏈鎖在潮濕的石頭地板上,在裏麵慢慢腐爛,直到有人用錢把自己贖出來,正如自己曾經對待這些異教徒做的一樣。

大維齊爾用手指撫摸著緞帶,仔細辨認上麵的圖案,然後他又放下緞帶,拿起戒指。終於他站起身來,走到胡安的麵前,他是個高瘦的家夥,長長的脖子,一雙精明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有點鷹勾,蓄著漂亮的山羊胡子,他仔細辨認了一會胡安的麵容,突然說:“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胡安順從的伸出手,大維齊爾仔細的觀察了這雙手,甚至還伸出手撫摸了一根根手指,最後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這是一雙戰士和水手的手,也就是說是一雙屠夫和強盜的手,也許你不是什麽少校或者子爵,但至少你是個老兵,一個曾經許多次傷害過我們的敵人。說吧,你想得到什麽待遇?絞索還是斧頭?”

“這個隨您的便!”胡安答道:“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您!”

“說吧,距離晚飯前還有很長時間!”大維齊爾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至少你死後無法抱怨我們沒有給你懺悔的時間,異教徒!”

“我這次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為了戰爭,而是為了合作,應對共同的敵人!”胡安答道:“在海麵上有一支艦隊,還有一千名受過良好訓練的勇士!”他將士兵的數量誇大了一倍:“我不希望訴諸武力,不過如果一定要的話,後果絕不是您希望看到的!”

“嗬嗬,很有力的威脅!很有趣的笑話!”大維齊爾笑了起來:“我不懷疑你有武力作為後盾,你們基督徒總是這樣,口含蜜糖,手握刀劍。不過這救不了你的命,我們北大年有堅固的城牆,大量的士兵,倉庫裏有充足的火藥和糧食,更重要的是,北大年有許多盟友,許多同樣受到你們葡萄牙人威脅的善良人,他們一得到你們圍攻北大年的消息,就會派兵進攻你們的巢穴。現在說實話吧,你來北大年的真實目的是什麽?要不然我就要慢慢的折磨你,在看到自己的腸子在膝蓋旁晃動之前絕不會讓你斷氣!”

“因為阿勞丁,尋找阿勞丁!”

“阿勞丁?他是誰?”大維齊爾皺起了眉頭。

“亞齊蘇丹的長子和第一繼承人,阿勞丁王子!”

第兩百六十八章來信10

“阿勞丁?曼蘇爾沙?”大維齊爾的臉色頓時大變,顯然他對這個名字是頗為熟悉的:“他在北大年?”

“沒錯,他就在這裏!”胡安答道:“三天前我受命追擊他的船隊,俘獲了他的座船後從俘虜口中得知他在半路上已經偷偷下了自己的船,這周圍最近的港口就是北大年!”

“這不能說明阿勞丁就在我們的城市吧?”大維齊爾問道:“他完全可以雇傭一條小船,然後想辦法返回亞齊!”

“不,您並不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胡安笑道:“假如您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您就不會這麽想了!”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蘇伊士,或者說伊斯坦布爾!”葡萄牙少校笑道:“阿勞丁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晉見哈裏發,他想成為帕夏,帶著奧斯曼人的艦隊回到亞齊,奪得蘇丹之位,然後借助奧斯曼人的力量征服這裏所有的王國!”

“什麽?他該不會發瘋了吧?”大維齊爾瞪大了眼睛,對於他來說蘇伊士和伊斯坦布爾無異於天邊,而哈裏發更是傳說中的聖人,這些書本上的東西突然跳到了現實之中,讓他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瘋了?”胡安笑了起來:“不,不,阿勞丁他沒有瘋。他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這個計劃是如此的宏偉,以至於不但我們這些敵人要反對他,就連自己人都給嚇壞了。”

“自己人給嚇壞了?”大維齊爾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不光是你們葡萄牙人,還有?”

“沒錯!還有柔佛蘇丹,甚至亞齊蘇丹宮廷內的某位大人!”葡萄牙少校的嘴角露出了嘲諷的笑容:“您看,最仇恨天才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在天才身後的庸人們!如果不是得到了如此準確的情報,我們又怎麽能伏擊到那位王子殿下的船隊呢?”

“可是這與我們有什麽關係?”大維齊爾仿佛受到了刺激:“為什麽你認為我會聽從你的吩咐,異教徒?不管怎麽說阿勞丁也是一位穆斯林,而你是異教徒!”

“因為我們葡萄牙人來到這裏隻是為了獲取香料,我們的目的隻是航道的安全,並不會威脅到你們的國家!但假如這位阿勞丁王子的計劃成功,亞丁蘇丹國的人力加上訓練精良的奧斯曼艦隊,你們都會淪為他的臣屬!”

大維齊爾的眼睛變得嚴肅起來,他凝視著胡安少校,好像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大人!”胡安開口:“如果您答應我的請求,總督閣下將會十分感激您,而且這對您的國家也會十分有利!”

“我可以答應你,也可以送你上絞刑架!”大維齊爾答道:“如果我答應你的要求,將來亞齊蘇丹很可能拿這個作為攻擊北大年的借口!”

他已經動搖了,隻不過擔心受到報複!胡安心中暗喜。

“您無需為此擔心,除了我和您,沒有別人知道阿勞丁逃到了這座城市!您完全可以發動一次搜捕,將其處死或者交給我們。大家隻會以為這位可憐的王子死在海上,沒人會知道是您動的手!”

“沒人會知道是我動的手?”大維齊爾冷笑了一聲:“難道你們不會把這一切泄露出去嗎?”

“請您聽我說!”胡安笑道:“通往蘇伊士最快的道路是通過陸路前往吉達,在那兒有許多前往古吉拉特的船,到了那兒就再也無人能阻截他了。如果我是阿勞丁的話,肯定會選擇這條路的。”

“嗯!”大維齊爾今天第一次露出了讚賞的笑容:“你說得對,我隻需要派人在最近一次前往吉達商隊設下埋伏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

阿勞丁坐在一頭驢子上,此時的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絲綢長袍,束著一條裝飾華麗的腰帶,手指上滿是鑲嵌著寶石的戒指,看上去浮誇而又庸俗——和絕大部分商人一樣,不過在長炮下麵依舊是永不離身的一長一短兩把馬來克力士劍。他的目光警惕的掃過四周,不過目光所及之處隻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平時一樣。

“王子殿下,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的身份是一名珠寶商人,是前往古吉拉特出售寶石原石的!”

“很好,下一次不要再叫我王子殿下了!”

“是,殿下!”那個男人話剛出口,臉上就露出了惶恐的笑容。

“是阿巴拉契先生!”阿勞丁糾正了部下的稱呼,此時距離商隊的駐地已經不遠了,他跳下驢子,牽著驢子向前走去,那男人看了看左右,正想轉身離去。阿勞丁卻突然轉過身來,問道:“對了,我有一個問題,我喬裝的這位珠寶商人叫什麽名字?”

“阿,阿勞丁!”

“阿勞丁?”阿老丁一愣,旋即他便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了一絲異樣:“你給我準備了這個名字?”

“是,是的!”那男子突然轉身跳過旁邊的攤位,沿著街道逃走,阿勞丁拔出了腰間的克力士短劍,投擲了出去,波浪狀的劍刃刺穿了背心,將逃跑者釘在路旁的牆壁上。

人群中發出一片驚叫聲,四處逃散,阿勞丁走到死者身旁,拔出短劍,看到四周的人群中閃爍著一雙雙滿含敵意的眼睛,正朝自己圍攏過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之中。他的左手拔出另外一柄長劍,一手長劍,一手短劍,向港口方向走去。

一、二、三!阿勞丁輕輕數著敵人的數量,在逃生之路和自己之前至少有三個敵人,至於其他方向的敵人被慌亂的行人擋住了,暫時靠不過來。從第一個劍術老師那兒阿勞丁學到了一個道理——劍術的精華是步法,好手和庸手之間的區別不在於手,而是了兩條腿,出色的劍士可以通過巧妙的步法控製敵我之間的距離,讓自己在一瞬間隻麵對一個敵人,而處於其他敵人的攻擊範圍之外,剩下的事情就十分簡單了,隻需要把劍刃刺穿心髒,割斷喉嚨即可。

第兩百六十九章來信11

三個敵人向前走來,衣服下麵的鎖子甲隨著跨出的每一步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阿勞丁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這沒有什麽,名匠打製的馬克力劍可以輕易切開敵人頭盔,何況鎖子甲。

“啊!”第一個敵人撲了上來,但在這一瞬間阿勞丁向左移動了一步,這樣一來他不但避開了敵人的劍尖,而且還利用攻擊者將右側的那個敵人擋在了身後。隻聽得當啷一響,長劍已經掉在石地板上,攻擊者慘叫著倒了下去,雙手捂住傷口流出的腸子。

左側的敵人抓住機會撲了上來,但阿勞丁向後退了一步,避開攻擊,然後閃身向左,他用短劍擋住了左側敵人的第一下劈砍,於此同時長劍便割斷了敵人的咽喉,鮮血立刻從傷口湧出。這個時候最後一個攻擊者才跳過第一個人的屍體衝來,揮劍便朝阿勞丁頭上砍去,阿勞丁身體一低,右手的短劍向斜上方刺去,那個敵人慘呼倒地,原本是右眼的地方,隻剩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幾個呼吸的功夫,三個敵人不是倒地喪命,就是奄奄一息。

“漂亮,真的太漂亮了!”站在不遠處二樓觀戰的胡安少校讚道:“雙手劍,而且是個左撇子,手快,腳更快,如果這位阿勞丁沒有生在亞齊,而是生在塞維利亞該有多好呀!”

“該死的,一群廢物!”大維齊爾的臉色卻極為難看。

“您不用這麽著急!”葡萄牙少校笑了起來:“這位阿勞丁王子是在向碼頭逃跑,即便他像熙德那麽勇猛,能夠殺出重圍衝到碼頭,又有什麽用?他能在碼頭找到一條願意載運他的船隻嗎?葡萄牙的艦隊就在外海等著他,他絕對不可能回到亞齊的!”

碼頭,逆戟鯨號。

沉重的錫錠將扁擔壓得咯吱作響,挑夫的肌肉顫抖,沿著跳板一步步的挪動。

“小心點,蠢貨!”聖迭亞哥嗬斥著挑夫:“錫錠比你們的命要值錢!”

“還有多久可以開船?”莫娜低聲問道。

“晚飯前應該沒問題!”聖迭亞哥看了看碼頭上正在忙碌的水手:“人員已經都在位,大部分貨物也已經上船了!”

“嗯,那就好!”莫娜點了點頭:“我在這裏盯著,你上船再去看看,要出發了別出什麽簍子!”

“是!”聖迭亞哥點了點頭,向船上走去。

莫娜站在碼頭上,掃視著正在搬上船的錫錠,相比起原先預料升龍城的價格,北大年的錫錠價格幾乎要便宜一半,而生絲和白糖的價格要高出兩成,這般算下來如果能順利返回淡水,利潤要比原先估計的多出一倍有餘,最要緊的是打開了一個新的貿易港口。自己第一次作為船長出海就有這樣的成績,她的心裏得意而又興奮。

遠處的碼頭出現了一陣喧鬧,就好像池塘裏**起一片漣漪。莫娜警惕的舉起了右手,碼頭上的逆戟鯨號的水手們紛紛拿起武器,聚攏在跳板旁的錫錠堆旁。她可沒有忘記聖迭亞哥的叮囑——在這裏拉屎右手也不能離開刀柄。

阿勞丁快步疾行,看到他手臂上的鮮血,人們紛紛發出驚恐的叫喊聲,讓開道路。一個紅袍武士大聲吼叫著雙手持劍像他撲來,用力劈砍,阿勞丁向右閃開,利劍劃破空氣,還沒等那人揮出第二下攻擊,阿勞丁的左手長劍已經正中他的肩脖交接處,利劍砍碎鐵葉、皮革和血肉,此人跪倒在地,厲聲慘叫。慘叫聲還未落地,阿勞丁右手的短劍已經刺穿了隱藏在他身後第二個人的咽喉,那人發出窒息般的叫聲,蹣跚後退,雙手捂住脖子,麵如死灰,鮮血從指縫間流出。

阿勞丁輕輕抖動手腕,鮮血從劍刃上抖落,露出下麵植物脈絡狀的美麗花紋,隻有天上的隕鐵才能打製出這樣的寶劍。在古代的馬來西亞,所有的隕鐵都是屬於國王,任何人撿到隕鐵都必須繳納給國王,用於打製寶劍之用。這一對劍是阿勞丁十四歲時得到的成年禮物,由宮廷劍匠用天上的隕鐵打製而成,鋒利而又堅韌,阿勞丁愛她們勝過自己的妻子,從不離身,她們也忠實於自己的主人。他穿過一條街道,碼頭已經近在眼前,逆戟鯨號那富有特色的鋒利船首映入眼簾,阿勞丁鬆了口氣,看來真主並沒有拋棄自己。

可能是被其高超的劍術震懾,在前往逆戟鯨號的最後一小段路上阿勞丁並沒有遇到襲擊者,他加快腳步向逆戟鯨號走去,然後停住腳步——在莫娜身旁有七八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槍機上燃燒的火繩正冒出青煙。

“您好!”阿勞丁將雙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我們又見麵了,美麗的船長女士!”

“是的,又見麵了!”莫娜警惕的盯著眼前的男人:“不過看樣子你現在的狀況並不妙!”

“人生就是這樣!”阿勞丁笑道:“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不順利的時候,所以我們都需要朋友的幫助!”

“我可不認為隱瞞真相,想把被人扯進麻煩中的家夥是我的朋友!”莫娜冷笑了一聲,對身後的部下下令:“不用理會這個家夥,快把剩下的錫錠搬上船!”說罷她轉身就要上船。

“船長閣下!”阿勞丁上前一步,高聲道:“請留步,我是亞丁蘇丹國的阿勞丁王子!”

“王子?”莫娜停下了腳步,目光凝視著對方:“不是什麽珠寶商人了?看來我的大副猜的不錯!有何吩咐?阿勞丁王子殿下?”

“帶我離開這裏,我將會給予您豐厚的回報!”

第兩百七十章來信12

“離開這裏?”莫娜看了看阿勞丁的身後:“如果我把你交給追殺你的人,應該也可以得到豐厚的回報。”

“你們得到的唯一回報就是死!”阿勞丁答道:“追殺我的人不希望這件事情泄露出去,隻有死人能夠永遠保守秘密!”

莫娜與走下船的聖迭亞哥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都覺得阿勞丁這句話頗有道理,不過莫娜不動聲色的答道:“是嗎?我可不這麽覺得!”

阿勞丁回頭看了看,碼頭上的人們早已逃散的一幹二淨,隻剩下近百個目露凶光的大漢,他強自鎮定的低聲道:“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試一試,把我交給他們,看看結果會如何?”

莫娜與聖迭亞哥交換了一下眼色,聖迭亞哥低聲道:“這裏交給我吧,您上船去下令備戰,我們必須做好兩手準備!”

莫娜點了點頭,退入人群之中,聖迭亞哥冷哼了一聲,一把揪住阿勞丁的胳膊:“不信基督的狗,你別得意,一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就把你丟進海裏喂鯊魚!”

“如您所願!”阿勞丁滿臉笑容:“您現在可以試試把我交給對麵的家夥了!”

聖迭亞哥狠狠的瞪了阿勞丁一眼,撿起地上的兩把劍,還給阿勞丁,高聲對圍攏上來的刺客們喊道:“我們是正派的生意人,不關心你們之間的事情,現在我把他交給你們,你們滾遠一點,不然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說到這裏,他把阿勞丁用力往前一推,自己向後退了兩步,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架勢。

為首的刺客看了一眼阿勞丁,又看了看圍攏在貨物旁的水手們,想起先前大維齊爾的叮囑——殺死或者生擒阿勞丁,但是不得把刺殺這件事情泄露出去,稍一猶豫便厲聲喝道“全部都殺了,不要留一個活口!”

雖然聖迭亞哥聽不懂刺客首領喊得什麽,但從刺客門手持利器,目露凶光圍攏上來的舉動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來。聖迭亞哥歎了口氣,不情願的拿起掛在脖子上的一枚哨子,用力的吹了起來,尖利的哨音立刻貫穿了碼頭。

仿佛是開戰的信號,刺客們一擁而上,近距離的排槍將前麵一排人放倒,然後銃手們退入人群中,後麵的同伴用盾牌組成一堵牆,落後的人立刻被人浪淹沒,鋼鐵碰撞、人們發出垂死的號角聲,鮮血和生命流淌。阿勞丁如龍卷風一般衝入人群中,左劈右砍,如切菜一般掀翻對手,戰鬥短促而又激烈,直到逆戟鯨號的甲板上的銃炮聲給這場戰鬥畫上了休止符!

“不要管剩下的錫錠了,把傷員和我們的屍體搬上船!”甲板上聖迭亞哥的臉色極為難看,他的右臂中了一箭,幸好給皮甲擋了一下,他心疼的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被迫放棄的錫錠,轉而目光轉向阿勞丁,對方正在鞋底擦拭劍刃上的血跡。

“你這個混蛋!”聖迭亞哥揪住了對方的領口:“因為你這個混球,我們損失了五個好小夥,還有這麽多貨物!”

“我可以賠償你們!”阿勞丁的解下腰間的皮口袋:“這是我原本準備送給哈裏發的禮物,都是最上等的寶石原石,足夠買十條這樣的船了!”

“放開他!”莫娜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副,你馬上去指揮升帆開船,這裏交給我!”

“是,船長!”聖迭亞哥惡狠狠的盯了阿勞丁一眼,轉身離開。莫娜接過皮口袋打開一看,裏麵滿是未經加工的寶石原石,她取出一枚放在陽光下,露出的寶石晶體反射出醉人的光。

“美麗的女士,隻有這樣的寶石才能承托您的美貌!”阿勞丁正想鼓動唇舌打動眼前這位美麗的女船長,莫娜將寶石放回口袋,突然問道:“還有嗎?”

阿勞丁一愣:“還有什麽?”

“讓我不把你丟進海裏喂鯊魚的理由!”莫娜將口袋交給身後的隨從,右手按在自己的刀柄上,在他的身後,四名衛兵手中的火繩槍對準了阿勞丁。

“那口袋裏的寶石價值連城——”

“這已經是我的了!”莫娜打斷了阿勞丁的辯解:“我是這條船的船長,上麵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管轄之下,我可以處死你,你身上的一切還是都屬於我的。如果你想活下來,就得付出代價贖自己的命!”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莫娜冷笑道:“我知道你說即使殺死我敵人也不會放過你,也許是這樣,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放過你,你撒謊了,而且愚弄了我,僅僅因為這個我都要處死你,說吧,現在你打算用什麽換自己的命?”

“我可以另外再支付贖金!”阿勞丁冷靜了下來:“我是亞齊蘇丹國的第一王子,給我紙和筆,我可以寫信讓人支付贖金!”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莫娜提高了嗓門:“我剛才說是現在你打算用什麽贖自己的命,現在!你懂得我的意思嗎?即便你沒有撒謊,我也要在很久以後才能得到贖金,我要求的是現在。”

“可,可是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經拿出來了!”阿勞丁這才明白了過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眼前的這個女人顯然不是在撒謊:“我已經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了。”

“那是你的命,是你的事情!”莫娜的眼睛裏露出了譏誚的光:“在我的船上什麽亞齊蘇丹國,什麽第一王子都救不了你的命。你不是很聰明嗎?很會撒謊嗎?珠寶商人?哼!現在可以看看你的狡猾是不是能救你的命了!”

阿勞丁感覺到腳下的甲板在晃動,逆戟鯨號在風力的驅動下,離開了碼頭開始緩慢的向北大年港的入口駛去,那四支對準自己的槍口就好像兩雙眼睛,冷冷的盯著自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經曆了這麽多危險,真主肯定不會讓我死在這個地方的!阿勞丁告訴自己。

“我的真正目的地是伊斯坦布爾!”阿勞丁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信一些:“我打算晉見哈裏發,促成奧斯曼帝國和亞齊蘇丹國的聯盟,共同對抗葡萄牙人!”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莫娜沒有說話,隻是做了個讓自己繼續說下去的手勢。阿勞丁咬了咬牙:“但是這個計劃被泄露出去了,我的船隊遭到了葡萄牙人的伏擊,結果我不得不棄船逃走,後來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泄露者具體是誰,但肯定是我們盟友中的一個,也有可能是我父親的近臣,因為我隻在一次聯盟的會議中提過一次,想必那個人買通我身邊的侍從,暗中監視我的行動,然後把我的行蹤出賣給了葡萄牙人,借用異教徒的力量來消滅我。”

“很有趣的故事!”莫娜笑了起來:“恭喜你王子殿下,你暫時保住自己的命了。現在你是我的囚犯,我將把你交給一個人,讓他來決定你的生死禍福!來人,把他押到底艙去!”

第兩百七十一章張經

中左所。

“真是一個漫長曲折的故事呀!”周可成放下手中厚厚的一疊信紙,歎了口氣:“莫娜這一趟北大年還真是遇上大事了!”

“師傅,您覺得這個阿勞丁——”

“萬人之英,氣魄非凡的英雄豪傑!”周可成毫不猶豫的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穿越者,他對阿勞丁計劃的評價要比這個時代所有的人要高。假如他的計劃成功,東南亞將會崛起一個強大的伊斯蘭帝國,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西歐殖民強國通往亞洲和大洋洲的吸血管將被一刀兩段,沒有從亞洲數百年殖民貿易積累的資金財富,西歐工業化進程很可能會失敗,整個世界近現代史都將被改寫。當然從後世的曆史來看,這位阿勞丁王子最後是失敗了,但從信中所記載的故事裏不難看出其開闊的眼光、不屈不撓的意誌、匪夷所思的勇氣、極其充沛的精力,像這樣的傑出人物在任何國家的曆史中都是不多見的。

“那您打算怎麽處置他?”

“原本我還打算在中左所多待幾天,看來是不行了!”周可成歎了口氣:“攤子太大,事情太多,手頭可用的人手卻太少。沒有辦法了,先去拜會一次知府大人,把這裏的事情安排一下,然後就回淡水,見見這位阿勞丁王子!”

在周可成於東山擊敗曾一本半個月後,在杭州西湖畔的一座園林裏,天剛蒙蒙亮,右都禦史兼兵部右侍郎,總督江南、江北、浙江、山東、福建、湖廣各省禦倭大臣張經便已經離開了臥室,踏著露水,在庭院裏咯吱咯吱的踱步起來。

時候確實還很早,熹微的晨光剛剛在朝東的屋脊上抹上一層乳樣的白色,滿院子的花樹山石還隱現在昨宿的霧氣裏。四下裏靜悄悄的,整座園林還在熟睡。不過張經覺得已經睡得很夠了,實際上他自從上任以來每天最多也就睡兩三個時辰,何況看完昨夜那封塘報後他更是合不上眼,各種各樣的心事不斷浮上心頭。

張經是八天前得知曾一本在東山被剿滅的消息的,剛剛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他還十分高興,畢竟在他的禦倭戰略中,兩浙的位置是要先於福建的。所以他借著先前八閩縉紳反對狼兵入閩的由頭,將“倚為幹城”的狼兵都調往兩浙,抵禦倭寇的入侵,而福建則基本交給當地官紳來應對,那個泉州知府能夠贏得如此大勝,一舉將曾一本這樣的巨寇剿滅,這無疑減輕了他的負擔,使其可以將主要精力用來應付盤踞在瀝港、柘林等地的海寇。但昨天夜裏的這封塘報卻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不祥的征兆。

“茲泉州知府何文吉統率鄉兵,破大寇於東山,梟巨賊曾一本之首,解朝廷東南之憂。今莆田、泉、漳諸州海賊出沒,勾結海外蠻夷,出沒掠殺人財,遷何文吉為福建布政司參政,整飭兵備福建沿海諸州兵備。”塘報上這段話有兩層意思,首先嘉獎何文吉的功勞,然後升此人為莆田、漳、泉三州的兵備道,兵備道是明代中前期出現的一種官職,其責任是分理轄區軍務,監督地方軍隊,管理地方兵馬、錢糧和屯田,維持地方治安、抵禦賊寇進攻等,這個命令實際上已經將何文吉升為負責福建禦倭海防的最高指揮官。越過張經這個負責東南禦倭的方麵大臣,直接委任一人擔任福建的海防事務,其中的意味實在是深長的很。

像張經這樣在宦海中浮沉了數十年的人物自然能從這幾句簡單的文字中看出更多背後的東西,就在曾一本被消滅之前不久,這個巨寇剛剛在廣東大大的撈了一把,甚至攻破了潮州城,逼得兩廣總督歐陽必進上書請罪,派出名將俞大猷為為兩廣備寇都指揮,曾一本才撤兵退到粵閩邊界的東山島,據說有船隻過百,兵馬上萬。像這樣的巨寇豈是區區一個文官帶著鄉兵能夠消滅的?而通過一些背地裏的消息渠道張經才知道這位何知府之所以能夠擊敗曾一本憑的不是當地的鄉兵,而是一批剛剛投順大明的海外藩國,而且聽說京師天子正在重修的寢宮,用的就是這藩國進貢的木材。這幾件事情湊在一起,這位何知府頗得天子賞識,升了兵備道;那蠻酋立下大功,宮中還要派出使臣冊封,也是個異數。

相比起何文吉在福建輝煌的表現,張經在兩浙的表現就顯得頗為遜色了,汪直與徐海在瀝港盤踞,不時出兵四出劫掠,而由於先前朱紈搞的兩桅以上大船入官政策,結果當地大船要麽被毀壞,要麽逃入海中成為海賊,船匠也多流離失所,官府要打造軍船一時也不得便,隻得分兵把守各海口。可兩浙一帶海岸線曲折,陸路遠不如海路便捷。一時間明軍疲於奔命,十分被動,加之倭寇前鋒多為身經百戰的倭人武士,倭刀鋒利,長弓鐵炮可及遠,東南明軍多年不遇戰事,早已武備廢弛,在這種小規模的接觸戰中著實吃了不少虧。如果說原先還可以等瓦氏夫人統領的狼兵主力趕到之後再大舉出兵,但現在看來已經不能拖延下去了。

“東翁!”一個聲音將張經從思緒中驚醒了過來,他轉過頭來卻是自己的幕僚朱公節,隻見其正張大嘴打著嗬欠,看到張經站在院子裏連忙把半截嗬欠咽了回去:“您今日怎麽起來這麽早,天才剛放亮呢!”

“是呀!”張經歎了口氣:“始終睡不著,在**翻來覆去,索性就起來在院子裏走走!”

“您莫不是為倭寇的事情發愁?”朱公節揣摩了一下張經的心思問道。

“是呀!”張經搖了搖頭:“我已經出任此官半年,可戰事一直不得進展,倭寇出沒無蹤,而官軍則疲於奔命。稍一交手,便屢屢挫敗,這般下去將士們則奪氣矣,如何與倭賊廝殺?”

第兩百七十二章招攬

“東南太平已久,民風糜弱,當地軍士不敵倭賊也是情理之中!”朱公節逢迎了一下張經的口氣:“隻是既然東翁已經奏調廣西狼兵,待其至後再與倭寇交鋒不遲!”

“哪有這麽簡單的事情!”張經歎了口氣:“狼兵要來江南須得先集中梧州,後經廣東南雄、過大庚嶺,再坐船至江西南昌,然後順江而下,跋涉數千裏,曆時近年,少說也得明年年初才能到這裏,這麽長時間本官就坐視倭人猖狂?那樣朝廷那邊怎麽說得過去?”

朱公節也是聰明人,立刻就聽出了張經的弦外之音,顯然雇主並不指望憑借東南現有明軍平定倭寇,而是希望贏得一兩次勝利來堵住朝廷那邊的口子。作為一名幕僚自然要替雇主解憂。他思忖了一會,笑道:“東翁,我認識一個人,應該能解您的憂愁!”

“誰?”

“項高!此人乃是朱紈的心腹幕僚,當初朱紈攻破雙嶼港,在鳥仔溪、浯嶼大破海賊,皆有此人謀劃之功,若是能將其請來,定然能應付眼前的局麵!”

“朱紈的心腹?”張經臉色大變,當初朱紈被革職治罪,最後在獄中自殺。但他雷厲風行的手段在軍事上卻取得了多次勝利,斬殺了當時如日中天的許家兄弟、李光頭等巨寇,迫使汪直逃回平戶。現在回頭來看,無疑他是對倭寇海賊取得最佳戰績的大臣,正處於一籌莫展的張經聽到這個名字,無異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此人在哪裏?”

“在蘇州隱居!”朱公節答道:“據說朱紈死前將家人托付給他,朱紈是蘇州人,所以朱紈死後他便隱居蘇州,照顧朱紈的幼子。”

“果然是義士呀!”張經露出了欽佩的神色:“我寫一封信,你替我去一趟蘇州,請他來一趟杭州!”

“是,大人!”

三天後。

“總督大人!”項高恭謹的向坐在堂上的張經斂衽下拜,晗下花白的胡須隨著他的身體輕微的顫抖著,就好像一棵即將傾倒的樹。

“免禮,免禮!”張經的臉上布滿笑容:“這裏是私室之中,我等都簡便些吧!”

“多謝總督大人!”項高拜了一拜,便站直了身體,在側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張經喝了一口茶水,向一旁的朱公節使了個眼色。朱公節會意笑道:“項公,今日老大人請您拔冗前來,不是為了別的,乃是為了禦倭之事。眼下倭亂正熾,官軍屢戰不勝,您昔日在朱大人帳中,屢建奇功,對於禦倭之法想必胸有成竹,還請不吝賜教!”

朱公節這一席話說完,項高卻好似聾了一般,隻是坐在那張椅子上,依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就好似一尊木雕。朱公節見狀,轉頭向張經看了一眼,低咳了一聲。

“項公!”張經咳嗽了一聲,歎道:“學生受朝廷重托,出掌東南平倭之事。然而賊人出沒無常,官軍疲於奔命,屢戰不克,百姓深受荼毒。公便是覺得學生愚鈍不勘教誨,難道連東南百姓也不憐惜嗎?”

“老大人如此厚望,項某實在是受之有愧!”項高終於開了口:“項某也是東南百姓,祖宗陵墓皆在此地,受朝廷恩澤百餘年,豈有不開口的道理?老大人屈尊垂問,本應出言,隻是項某曾經出任罪臣朱紈的幕府,且才疏學淺,隻怕胡言亂語誤了軍國之事,牽連了老大人,那就萬死難贖其罪了!”

“項公多慮了!”張經笑了起來:“朱紈之事,天下皆知,須知郎朗大日,雖一時晦暗,終會昭昭,項公盡管直言,一切都在學生身上!”

方才項高那番話是在提醒自己他曾經是朱紈罪臣幕僚這件事情,而張經則暗示朱紈的冤情天下人都知道,即便天子一時被人蒙蔽,但早晚會昭雪天下,讓他放心直言。項高聽到這裏,雙目圓瞪,站起身來跪倒在地,向張經叩首,張經趕忙起身攙扶:“項公這是為何?”項高掙開張經的攙扶,繼續叩首三次,方才起身:“張大人,項某方才卻是替死去的故友向您叩謝,子純非死於山海之賊,而是死於衣冠之賊手中。”

“哎!”張經歎了口氣:“朱公之死的確是令誌士扼腕,閩浙兩省官員鹹以紈盡忠賈禍為戒,此番若是能平定倭寇,我自當上書朝廷,替朱紈平反解冤!”

“多謝張大人!”項高欠了欠身體:“在下鬥膽問一句,您是要永絕倭患呢?還是想要敷衍一時呢?”

“此話怎講?”張經笑道:“若是能永訣倭患,那又有哪個隻要敷衍一時?”

“張大人!若是隻要敷衍一時那倒也簡單,倭人雖然勇悍,但眼下海寇中多半都是些貪圖通海之利的奸民,倭人不過是為前驅之徒罷了。縱然有一兩器械精利,然畢竟不過是烏合之眾,無有上下之屬,貪圖劫掠之利,並無長遠之計,隻要設伏破之一兩次,便可以計離間,令其自相殘殺,誅殺其首腦,餘部便不足為患。但通海之利、倭人、奸民猶在,隻要風頭稍過,有一二強梁之徒複起,必然故態重萌,戰事又起!”

“嗯,項公說的是!”張經歎了口氣:“學生在西南時也是這樣,每次擊破亂賊後,不管如何精心布置,短則一二十年,長則三四十年,必有蠻賊複起,隻是我等隻有這等本事,能保二三十年平安便也知足了!”

“在東南恐怕還保不住二三十年!”項高苦笑道:“海上茫茫無際,又多有島嶼,賊人最多逃到南洋、倭國去避避風頭,能有個三五年平安就不錯了!”

第兩百七十三章大炮巨艦

“三五年?”張經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起來:“這,這也未免太短了吧?”

“東翁,項公不是還有一勞永逸的辦法嗎?”朱公節在一旁提醒道。

“對,對,若有一勞永逸的辦法,還請項公賜教!”

“若要一勞永逸倒也簡單!”項高冷笑道:“倭寇十之七八來自平戶鬆浦藩,賊首汪直的巢穴更是就在平戶三島,若是能出兵將這平戶鬆浦藩一舉平定,自然這倭患就一勞永逸了!”

“這,這——”張經聽到這裏,臉色比方才還要難看,半響之後方才歎道:“項公,且不說這倭國乃是我朝太祖時便設立的不征之國,光是這平戶與我大明有萬裏之遙,當中乃是茫茫無際的大海,這般興師豈有半點成算?”

“若是從我大明興師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以夷製夷呢?”

“以夷製夷?”

“不錯!”項高從懷中取出一副地圖,在張經麵前展開,卻是一副日本的六十六分國圖,他指著地圖解說道:“您看,這倭國古稱秋津國,分為六十六州府,百餘年來群雄割據,自相攻殺。強者割據二三州郡,弱者一州半州也是有的。這鬆浦藩便是在一個叫做九州的大島之上,這島上有一強藩名曰島津氏,與鬆浦氏的恩主大友氏頗有衝突,若是結好與島津氏,便可以借彼之力滅掉鬆浦氏,永絕後患!”

聽了項高這一番話,張經半響沒有說話,最後他歎了口氣道:“項公,你說的這些也太遠了,學生先得把眼前的事情顧好,禦倭之事,你有何見解?”

“想不到這張經身為二品大員,見識居然還及不上周可成這一個海商頭子!”聽到張經的回答,項高不禁有些失望,不過他還是重整精神,答道:“以在下所見,若想破倭,最好是造大艦,用巨炮!”

“造大船?用巨炮?”張經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項公為何這般說?朱大人在雙嶼、鳥仔溪、浯嶼幾次大戰中,好像並未如此用大船巨炮吧?”

“這個——”項高稍一猶豫,並沒有將自己在淡水親眼所見和盤托出,而是推諉道:“此一時彼一時耳!”

張經雖然是進士出身,但半輩子都在和西南的土司打交道,對於兵事老練的很,自然不會被項高這幾句話給搪塞過去,追問道:“如何個此一時彼一時法,還請項公不吝賜教!”

“倭寇難製者無非有三:倭刀鋒利,且以雙手持刀,招數雖然不過三兩下,但力大勢猛,迅如雷電,官軍短兵不及,長兵不接,甫一交接,多有兵刃斷折者。當初在鎮海時,一賊登城,我兵攢槍齊刺,賊斫一刀,十餘槍皆折,兵皆赤手而奔一處,城遂大潰!”

“項公所言甚是,這倭刀當真是一大利器!”張經連連點頭,原來當時明軍步卒所使用的主武器是木柄長槍,此外便是護身的單手短刀。而江南地區要麽多為水田、要麽是崎嶇的山地,不利於將長槍手排成橫隊結陣而戰,多為在破碎地形上十幾人、幾十人的小規模戰鬥。在這種小規模的混戰中,明軍的長槍太少無法結陣,揮舞不如倭刀迅速,而且容易被砍斷,護身的單手短刀無論是長度還是力道都不及倭刀,是以交手起來吃了不少虧,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張經才對同樣精於在山地作戰的狼兵寄予那麽高的期望。

“那其二呢?”

“其人凶悍,每交兵時,倭人多赤體單列,提刀突前,且技法精湛。橫行疾鬥,飄忽如風,常有以單刀陷陣,五兵莫禦。其用刀也,短以趨越,蹲以為步,退以為伐,臂在承腕,挑以藏撇,豚突蟹奔,當真是罕見之絕技!”

“嗯!那倭人何以如此呢?”

“無他,其國戰亂百年,武人當道,人皆好殺,雖黔首百姓者亦蓄刀兵以自衛。童子即持兵而舞,壯年自然精熟。而我堂堂天朝,一統之盛,禮樂陶之,偃武已久,民不知兵,陡然遇此凶徒自然不敵!”

“嗯,是呀!”張經歎了口氣:“東南本就民風柔弱,且大明太平已經百年,江南之兵更是不堪,所以我才想調狼兵前來征討。對了,項公方才說倭寇難製者三,如今隻說其二,那剩下一條是何?”

“奸人!倭人來自萬裏之外,本為客兵,然與官軍交鋒時,卻反客為主,道路無一不熟,反倒官軍行蹤多為倭人所知,受挫於倭賊,若無內應如何能如此?”

“嗯,本官也知道這內奸之事,是以下令各州縣嚴查保甲,若有拿到的,定然嚴懲不貸!”

項高笑了笑,卻沒有說話,一旁的朱公節見狀接口道:“項公莫非有什麽高見要說?”

“高見不敢,不過若是在下猜的不錯,這保甲之法用處不大吧?”

張經與朱公節交換了一下眼色,笑道:“這保甲之法我在西南時常用,頗有成效,為何項公覺得用處不大?”

“不瞞張大人說,朱大人先前在任上時也曾經嚴申保甲,但說實話用處不大,老朽也曾經苦思過,後來才明白是何道理!”說到這裏,項高歎了口氣:“這保甲之法防備的是外鄉人,俗話說十裏不同音,百裏不同俗。任憑外來的細作再怎麽精明狡猾,隻要鄉裏齊心協力,也不難防住外賊。但倭賊之中十分中倒有九分是閩浙兩地的奸民,隻有一分是倭人,加之本地的縉紳多有參與其中的,如何防備的住?”

聽了項高這番話,張經不禁有些茫然:“那若如項公所言,那這倭寇豈不是無法平定了?”

第兩百七十四章遠略

“倒也不是無法平定!”項高歎道:“倭寇雖然有我先前說的那三種長處,但畢竟是由數十股烏合而來,其首領汪直、徐海等人沒有遠謀,無法約束其部眾,勇而無備則亂,時間一久,閩浙兩地的鄉紳百姓必受其害,到了那個時候奸細自然也就發揮不了其作用。官軍雖然短時間內不及倭人勇悍,但我天朝上國畢竟士民眾多,隻需從草莽之中挑選誠樸敢戰之士,重新打製精良器械,挑選知兵的將佐統領,倒也不難平定倭寇,隻是這般便要遷延許多時日,東南百姓要多受許多苦楚了!”

“項公所言甚是!”張經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幾分欽佩之色。項高方才那番話指出了倭寇的弱點——“亂”,沒有政治目的,沒有統一的指揮機構、自然無法建立紀律來約束部眾,這樣的勢力是長久不了的,但等到朝廷編練出足夠的軍隊來解決倭寇時,隻怕東南沿海之地已經生靈塗炭了。

“項公!您先前所造大船,用大炮就能盡快平定倭寇嗎?”一旁的朱公節已經隱隱約約猜出了幾分項高的用意,沉聲問道。

“不錯!”項高精神一振:“海戰與陸戰不同,陸戰須得看將士勇怯、地形、將佐賢愚。而海戰就簡單多了,船大勝船小、船堅勝船脆、炮大勝炮小。倭刀雖利,在堅船利炮麵前又豈能展其鋒?倭賊行止全憑船舶,隻需摧毀其船隊,彼等便如無足之人,破之易如反掌!”

“項公,你方才所說的頗有道理,但我眼下沒有精通火器水戰的將佐,也沒有可用的船舶。”張經臉上露出難色來。

“兩浙乃是僻海之國,豈會沒有船隻的道理!”項高慨然道:“若是張大人信得過,老朽願意籌措船隻,興建水師,至於火器水戰之事,老朽向大人願舉薦一人!”

“哦?項公舉薦何人?”張經饒有興致的問道。

“胡可?”

“胡可?”張經回憶了一會兒問道:“這是何人?”

“他原本是寧波觀海衛百戶,因為在雙嶼、鳥仔溪幾次大捷中立功,升遷為浙江都指揮僉事。後因為朱大人的事情被牽連入獄,出獄後先是出使安南,回來後在寧波抵禦倭寇入侵時傷了右手,後來便一直賦閑在家。此人世代將門,對於倭寇、火器十分精通,若是讓他指揮舟師,定然能擊破倭寇!”

“嗯!”張經微微點了點頭,項高舉薦心腹倒也在他意料之中,畢竟他提出的“大炮巨艦破倭”之策以前也從來沒人提過,如果用別人來實施,做的好了功勞是別人的,做的不好要吃板子,這種事情換了誰都不肯幹,肯定要用自己信得過的人。

“項公,你方才說的幹係太大,要不你現在我幕府中做個參讚,先找兩三條船試一試,看看可行與否再說,如何?”

“多謝大人!”

台灣,淡水。

艦隊進入海灣的時候,黃昏已經降臨,藍黑色籠罩了整個天幕,與遠處的山脈連成一片。周可成站在艉樓上,凝視著河口土丘上的炮台,炮台鏤刻在夜星之間,映襯著炮台上閃爍的火光,淡水河兩岸的燈光連成一片,看著這幅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周可成又是感慨又是驕傲,這一切都是自己雙手創造而成的。

“一晃已經有半年沒回來了呀!”一旁的小七感慨道。

“是呀!”周可成歎了口氣:“又多了許多燈光,想必人口、工廠、船廠都多了不少吧!”

“嗯,這次剿滅曾一本送了那麽多工匠回來,想必楊徹可以少叫兩天苦了!”小七笑了起來:“我在淡水的時候,每三五天他就跑到我叔叔那兒要人,要糧食,要魚幹,好像整個淡水就他一家船廠一樣!”

“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小七的抱怨雖然有些促狹,倒也距離事實不遠,相比起鐵廠、工具廠、磚窯起來,楊徹的濟源號在蘭芳社裏處於一種頗為特殊的地位,生產任務最重、最緊;資源分配最傾斜;資格最老;但是沒有任何現金流收入——造出來的船隻都編入了蘭芳社的艦隊,沒有賣出去一條,自然沒有現金收入。曾經管理過硝石作坊這個蘭芳社賺錢大戶的小七自然有時候不無微詞。

炮台上傳來號角聲,那是守軍在向歸來的艦隊致意,長須鯨號也響起號角聲回應。“也許禮炮會更好些!”周可成暗想,但旋即他便改變了主意:“不過眼下硝石還是太緊張,還是節約些比較好!”

隨著艦隊向泊地航行,河麵上的小船越來越多,為了避免碰撞,這些小船開始向河麵兩側航行。在艉樓上周可成可以看到有不少是土著的獨木舟,他們舉著各色各樣的水果向船上的水手們高聲叫賣,甚至還有妓女解開上衣,**出胸部來,看到這一切,周可成覺得心中生出一股暖意——這是我的地盤。

當長須鯨號靠上碼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霧氣是如此的濃重,以至於隻能看清圓堡上的燈火。周可成走下跳板,看到迎接自己的人們——莫娜站在左側第一個,一身長袍,目光中滿是欣喜,興許是因為許久沒見的緣故,周可成覺得相比起幾個月前自己的前衛隊長變得更有魅力了。

“莫娜,聽說你這次去北大年除了錫錠還給我帶回了一個新鮮玩意?”周可成笑嘻嘻的問道。

莫娜一愣,旋即笑了起來:“是呀,為了這個家夥這趟我們可少賺了不少!”

“不要緊,會有人替我們補上的!”周可成笑道:“葡萄牙人擺了那麽大的陣仗來追捕他,最糟糕的情況我們也可以把他賣給葡萄牙人,對嗎?”

第兩百七十五章新方法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輕鬆而又快活,周可成點了點頭:“從搖晃不定的甲板上回到堅實的地麵,這感覺還真不錯。現在我先回到圓堡吃頓好的,安慰一下被鹹魚幹毀掉的腸胃。莫娜,一個時辰後你帶那位王子來我的房間!”

“王子殿下,首領要見您,請隨我來!”

女船長的聲音充滿了喜悅,阿勞丁能夠感覺到這絕非偽裝,顯然這是因為那個召見自己的男人。此時他的心裏竟然有一絲妒忌,旋即阿勞丁便感覺到了這一點,冷笑著自嘲道:“一個階下囚居然還有心思因為一個女人而妒忌,看來自己這些天還是過得太舒服了,還真忘記了眼下的處境!”

“遵命!”阿勞丁站起身來,莫娜卻沒有讓開路,他詫異的停住了腳步,發現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雙劍上。他尷尬的笑了笑,馴服的解下腰間的佩劍,莫娜這才做了個請跟隨我的手勢,向外走去。

屋外的空氣很潮濕,腳下路麵的鵝卵石又濕又滑,道路和房屋都籠罩在迷霧之中。阿勞丁盯住住莫娜的背影,緊隨其後,雖然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但是他還是有點不自在,他能夠感覺到陌生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警惕而又懷有惡意。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即將麵對著自己的是什麽,他唯一能做的隻有拉緊鬥篷,加快步伐,跟上前麵的人。

圓堡的門口有一對衛兵,在檢查過莫娜的通行牌之後,放其如內,阿勞丁驚訝的發現不遠處的工坊燈火通明,隱約可見鐺鐺的聲響。這是一個忙碌而又富有侵略性的城市,和那些葡萄牙人一樣。

砰砰!

莫娜敲了兩下房門,隨即門內傳出一聲略帶幾分慵懶的聲音:“是莫娜嗎?進來吧,門沒有鎖!”

阿勞丁看著房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書桌後,旁邊放著一些盤碟,和幾張圖紙,一個粗手大腳工匠打扮的男人站在一旁,正在向那個坐在書桌後的男人解釋些什麽。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向莫娜點了點頭:“我這裏還有一會兒,你們稍等一會!”

雖然聽不懂周可成說的什麽,但阿勞丁依舊從莫娜的舉動裏猜出了七八分,隻見女船長輕鬆的走到書櫥上抽出一份圖冊翻看著,而那個男人依舊在聽著部下解說,不時點點頭,便好似阿勞丁是一個透明人一樣。他有些尷尬的將目光轉向四周,房間幾乎沒有任何裝飾,與其說屬於一位上位者還不如說一位學者,到處是書本和卷軸,難道這個什麽蘭芳社的首領是一個書蟲?阿勞丁疑惑的想。

“您看,這就是我的想法!”那漢子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報告:“我想這麽做有兩個好處:第一打製起來簡單多了;第二可以大大降低銃管炸裂的可能性!”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在銃管外不再用鐵板包裹,而是用鐵條螺旋形包裹起來?”

“正是!”

周可成沒有說話,低頭細看起圖紙來。原來蘭芳社打製銃管的辦法與明代打製其他管狀火器的辦法差不多,都是首先取兩塊薄鐵板,將其中一塊燒紅,卷到一根筆直的鋼棍上,然後鍛打熱處理,完事把鋼筋抽出來便得到一根銃管,再用另一張薄鐵板再將其包裹,兩張鐵皮的接口要錯開180度,最後再將內壁挫光滑。而這匠人建議的新辦法則是製成銃管之後,將一根長鐵條螺旋形纏繞於銃管之上。顯然第二種辦法打製的銃管更加堅固,不易爆裂,但更容易漏氣。

“這樣吧,你照著第二種辦法打製幾根銃管送過來,先比較一番再說!”

“是,大掌櫃的!”那工匠躬身退下。周可成抬起頭來,看了看正無聊的左顧右盼的阿勞丁,笑了起來,他走到阿勞丁麵前:“王子閣下,很抱歉讓您久等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敝人有什麽能為您做的呢?”

“立刻送我去伊斯坦布爾!”阿勞丁幾乎脫口而出,不過他還沒有蠢到那種地步,他站起身來,恭敬的答道:“周先生,我必須向您表達謝意,您的部下兩次救了我的命,一次在海上,一次在北大年。”

“是嗎?”周可成目光轉向莫娜,當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笑道:“這是應該的,我們蘭芳社是正經買賣人,從一個港口航向另外一個港口,帶來所急需的貨物,對於我們來說任何願意付錢的人都是顧客,是衣食父母。”說到這裏,周可成稍微停頓了一下:“包括葡萄牙人!”

阿勞丁很清楚對方還沒有說出來的潛台詞——如果自己不能給出滿意的價錢,麵前的這個正經商人就會把自己以合適的價格出賣給葡萄牙人,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從能夠記事起阿勞丁就明白一個道理——世間萬物都有一個價碼,哪怕是亞丁蘇丹國的第一王子。

“周先生!”阿勞丁的臉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我想提醒您一點,我很在乎自己這條命——比葡萄牙人在乎多了。無論葡萄牙人出多少錢,我都能出雙倍!”

“那太好了!”周可成笑了起來:“和像您這麽慷慨的顧客談生意總是這麽愉快。那麽現在,我們可以討論下一個問題了?你想要什麽時候回去?”

“越快越好!”阿勞丁毫不猶豫的答道:“您應該很清楚,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時間非常寶貴!”

“您希望繼續前往伊斯坦布爾的航程?”

“是的!”阿勞丁點了點頭,他心裏清楚這個沒有什麽好隱瞞的:“葡萄牙人已經從某個內奸口中知道了我的計劃,他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破壞這個計劃,所以我必須——”

第兩百七十六章推斷

“必須在葡萄牙人拿出應對方案之前趕到伊斯坦布爾?”周可成笑道:“我猜的對嗎?”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阿勞丁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隻好強迫您在這裏呆上一段時間了!”周可成笑著擺了擺手,示意阿勞丁稍安勿躁,聽自己說下去:“不要著急,王子殿下,我並不是想要阻止您的計劃。對於我來說,葡萄牙人也好、您也好都是我可能的貿易夥伴,我的立場是中立的,我阻止您這麽做的唯一原因是出於對您個人安危的考慮。”

“對我個人安危的考慮?”阿勞丁瞪大了眼睛:“您是說前往伊斯坦布爾路上會很危險嗎?這個請您不用擔心,這一次我不會給葡萄牙人伏擊我的機會的!”

“我不是說葡萄牙人,王子殿下!”

“那你是說柔佛、北大年這幾個小王國?”阿勞丁笑了起來:“那就更不用擔心了,這一次我會直接從巴塞前往古吉拉特,他們不會有機會的。”

“王子殿下,恐怕您這一次不會有機會踏上前往伊斯坦布爾的旅程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很簡單,我認為這次襲擊幕後的真正人物不是別人,是您祖國的一位實權人物,很可能他的地位還要比您高,是他不希望您的計劃成功,也是他將您的計劃和行蹤泄露給葡萄牙人。如果這次您回去後還堅持要實施這個計劃的話,我想您是沒法活著踏上前往伊斯坦布爾的船了!”

阿勞丁的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起來,幾分鍾後他突然笑了起來:“周先生您真是一位愛開玩笑的人,今天是我和您第一次見麵,您怎麽知道我的祖國會有一個實權人物不希望我的計劃成功?還在我的地位之上?要知道如果計劃成功的話,真主的信徒將會擊敗異教徒,亞齊蘇丹國將會控製馬六甲海峽,建立從未有過的偉業——”

“在這個過程中您祖國的高層也會贏來一場大洗牌,很多人會失去自己的地位、財富甚至生命。那些在這場洗牌中可能受到損害的人會怎麽做?是的,您的計劃很偉大,但每個人首先得為自己的老婆、孩子、家族著想,王子殿下,我說的對嗎?”

周可成的回答就好像一把快刀,將阿勞丁滔滔不絕的演講一刀兩斷,在周可成平靜的凝視下,阿勞丁終於低下頭,低聲道:“是的,你是從什麽地方判斷出來的?”

“阿勞丁王子,您今年應該有三十歲了吧?”

“是的,我今年三十一歲!”

“很好,您的父親現在至少也有四十六歲,這已經進入暮年了,而您是他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前往伊斯坦布爾的旅途充滿危險,為何一個已經邁入暮年的國王會把自己的第一繼承人派去執行一個如此危險的任務呢?”

阿勞丁張了張嘴,答道:“蘇丹閣下希望讓偉大的哈裏發感覺到他對安拉仆人的忠誠和誠意,所以派我前去。”

“這是個不錯的理由,可為什麽不先派一個身份高貴的使者前往伊斯坦布爾建立聯係,然後再派出您親自前往嗎?我想您應該不缺叔叔或者弟弟吧?從貴國到伊斯坦布爾往返至少要一年半時間吧,這麽長時間不在故國,假如您父親發生什麽意外,那誰繼承大位呢?選擇您前往,如此重要的消息卻泄露給了死敵,這麽多事情發生在一起,難道隻是湊巧嗎?”

屋子裏一片死寂,阿勞丁低著頭,臉上青筋暴露,一顆顆冷汗從額頭上滲了出來。周可成微笑看著對方,而完全沒有聽懂方才兩人說些什麽的莫娜則驚訝的看著阿勞丁,她可記得這位逃亡王子在北大年那樣的險境依舊表現得那樣的鎮定,眼下卻好似變了一個人,剛才周可成都說了些什麽呢?

“周先生!”半響之後,阿勞丁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茫然,已經全然變了一個人:“您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怎麽做,是放棄這個計劃回去做您的王子還是其他?說實話,現在放棄已經有點晚了,在爭奪王位的戰爭中沒有退路,失敗者隻有死路一條!”周可成答道:“說實話,您製定了一個偉大的計劃,假如這個計劃成功,您會創造曆史,億萬人的命運會因為您而改變,千百年後您的名字將會被冠以‘大帝’、‘征服者’之類的頭銜。但是要實現這個計劃,現在您的實力還不夠,遠遠不夠。要知道,很多時候準備不充分比什麽都不做還要糟糕得多!”

聽了周可成的話,阿勞丁的眼睛裏漸漸地露出光來:“那您說怎麽樣才算夠?”

“至少,至少成為蘇丹吧!名副其實的蘇丹!到了那個時候,你才勉強有資格執行這個計劃!”周可成笑了笑:“幸好您還年輕,如果您成為蘇丹,將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這一計劃!”

“成為蘇丹?”阿勞丁突然笑了起來,聲音低沉:“看來還是繞不開這個呀!”

“當然無法繞開!”周可成敏感的察覺到了對方沒有說出來的那些:“山羊和兔子可以依靠青草為生,但雄獅卻隻有吃肉。您既然生於這樣的家庭,又有這樣的才能,就絕無可能能夠渡過平凡的一生,哪怕您真的這麽想,別人也絕不會允許!”

“你說得對,周先生!”阿勞丁點了點頭,目光變得堅定了起來,他直視著周可成的眼睛:“那麽您是誰?您打算怎麽對我?”

“我是誰?”周可成笑了起來:“如您所見,我是個商人,也是個好人。我很願意為您做點什麽,當然,如果您願意接受的話!”

第兩百七十七章杭杜阿

“商人?”阿勞丁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擁有艦隊、軍隊、城堡、大炮的商人?”

“是的,葡萄牙人也擁有這一切,但他們不是商人嗎?”周可成笑了起來:“畢竟這個世界很危險,隻有緊握寶劍,才能安享財富!”

“隻有緊握寶劍,才能安享財富!”阿勞丁重複了一遍周可成的話:“說得好,周先生,我什麽時候可以回亞齊?”

“隨時!”周可成答道:“不過我建議您在我這裏多住一段時間,等到明年的一二月份,那時候的風向更加有利一些!”

“明年一二月份?”阿勞丁皺起了眉頭:“要等這麽久?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的船很不錯,即便是逆風也可以航行!”

“您說的沒錯,但那樣對船員來說太辛苦了,速度也太慢!”周可成答道:“如果您堅持要立刻回亞齊的話,沒有問題。不過我隻能派給您一條兩桅船,上麵隻有一百名衛兵,恐怕這會有失您的身份!”

阿勞丁沒有說話,不過他能夠從對方委婉的話語上聽出下麵隱藏的某些堅硬的東西——在北大年為了擺脫葡萄牙人的追擊,他不得不舍棄掉三條加萊帆槳船和四百人,算上先前在遭遇伏擊時失去的有五條船和六百人,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是阿勞丁的親信和其生母部落招募來的精銳,可以說是他的死黨。如果自己在返回亞齊時無法拿出足以彌補這麽大損失的成果,將會是極其不利的。

“那好吧,作為一名客人,服從主人的安排是明智的選擇!”做出了決定的阿勞丁顯得輕鬆起來:“不過我希望能夠以一個武士的身份待在您這裏!”

“武士?”

“沒錯!一來可以對我的身份保密;二來我希望能夠從您這裏學到一些東西!”

周可成看了看對方的眼睛,希望能夠看出對方心裏想的什麽,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最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問題,那我應該怎麽稱呼您呢?”

阿勞丁稍一思忖笑道:“就叫杭?杜阿吧!”

“杭?杜阿?”

“沒錯,這是我國民間傳說中的一位英雄人物,我少年時最為崇拜他,據說他活了三百歲,就用這個名字吧!”

“活了三百歲?”周可成聞言一愣:“這個應該是假的吧?”

“誰知道呢?”阿勞丁笑了起來:“據說年輕時就曾經率領馬來人打敗過蒙古人,還作為使臣前往大明,為馬六甲蘇丹娶得大明公主為妻,暮年時還率兵打敗過暹羅人和葡萄牙人的入侵,據說他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是馬來人最偉大的英雄!”

“那這位英雄最後結局如何了呢?”

“末代的馬六甲蘇丹馬赫穆德覬覦宰相的美麗女兒,聽信讒言,不聽杭?杜阿的諫言,殺害了宰相。憤怒的杭?杜阿詛咒蘇丹必將遭受真主的詛咒,棄官離開宮廷回到了叢林之中,幾年後馬六甲就被葡萄牙人攻陷了,蘇丹逃出馬六甲,不久就死了,而杭?杜阿也許還生活在叢林之中!”

“很不錯的故事,就叫這個名字吧”聽到這裏,周可成已經猜出了幾分阿勞丁的心意,受到連續打擊的他感覺到前途渺茫,希望從這位本民族的英雄名字中汲取某種超自然的力量來幫助自己,周可成站起身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杭?杜阿,相信我,你雖然活不了三百歲,但還是有機會把葡萄牙人趕出馬六甲的!”

“這是個狡猾而又危險的家夥!”阿勞丁的背影剛剛從門口消失,莫娜就低聲說:“也許我在信裏寫的還不夠清楚——”

“不,你寫的很清楚!即清楚又流利,通過這封信我很清楚這是個什麽樣的家夥。來,坐下說話!”周可成指了指書桌旁的一張圓凳,一邊給莫娜倒了一杯茶水:“莫娜,我第一次發現你居然還有這方麵的才能,看來我應該讓你來做我的書記,而不是逆戟鯨號的船長!”

“謝謝!”莫娜臉色微紅的接過周可成遞過來的茶杯:“那您為什麽還對他這麽信任?”

“莫娜,我身邊的絕大多數人都狡猾而又危險,我別無選擇!”周可成攤開手:“你難道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麵是什麽樣子嗎?你腿上有傷,三天未曾進食,可手裏依舊緊握著鑲嵌著燧石片的木刀,用那玩意你能夠一下子把我腦袋砍下來!可我遞給你的可是湯勺!”

“多謝您的信任,可是這個人——”

“不,莫娜!”周可成站起身來:“不是我給你信任,我的信任是你用自己的行動掙來的,事實也證明我是對的。我是個商人,若想談成一筆生意,那總得有一方主動伸出手來。在阿勞丁身上,我願意做主動的一方!”

“可是他會把您、還有蘭芳社扯進麻煩裏,就和他在北大年做的一樣!因為他,我損失了三分之一的錫錠,這是很大一筆錢!”

“可他不是用寶石補償了我們的損失嗎?莫娜,你要明白葡萄牙人是很好的貿易夥伴,但也是危險的敵人。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把我們從海上趕出去的,獨吞利潤,現在他們還沒有找出和明國直接貿易的渠道,所以他們必須通過我們,但假如有一天他們打通了這條渠道,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沒錯!你去過北大年,應該聽說過葡萄牙人在馬六甲所做的一切,他們已經控製了從東方前往印度和歐洲最便捷的航道。如果他們可以和明國直接貿易的話,就完全可以把我們一腳踢開,獨占東方貿易的豐厚利潤,你想象一下,這是什麽後果?”

“可大明不是拒絕和不是藩屬國的商人直接貿易嗎?”

第兩百七十八章壟斷

“應該說大明現在還拒絕和不是藩屬國的商人直接貿易!”周可成糾正道:“但事情總會發生變化,葡萄牙人控製著通往歐洲、印度的航路,又控製了南洋的香料,他們有黃金和白銀,對於朝廷來說與葡萄牙人直接進行貿易是有利可圖的,對於葡萄牙人也是如此,一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情總會有人邁出第一步的。”

“那我們可以和葡萄牙人開戰!”莫娜有些慌張的答道:“如果他們敢這麽做,我們就封鎖港口,摧毀他們的艦隊!”

“開戰解決不了問題!”周可成苦笑道:“我們也需要他們從歐洲和印度運來的商品,總不能一邊打仗一邊做買賣吧?而且我們能怎麽做?難道封鎖珠江口、泉港?這隻會引來朝廷的幹涉!至於馬六甲就更不可能了,淡水距離那裏太遠了,至少暫時我們沒有能力封鎖葡萄牙人的港口。”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莫娜無奈的問道。

“很簡單,我們也必須擁有自己通往印度和歐洲的航道——不受葡萄牙人威脅的航道!”周可成攤開一張地圖,點了點笑道:“葡萄牙人想辦法和大明直接通商,我也在想著打通前往印度和歐洲的航路,如果能夠打通這條航路,那我也可以把葡萄牙人一腳踢開,壟斷這條利潤豐厚的航線了!”

“難道您真的打算支持那個阿勞丁擊敗葡萄牙人,控製馬六甲?”

“不!”周可成笑道:“我沒有這個能力,即便有我也不會這麽做。你看從大明前往印度有兩條航路:馬六甲海峽和巽他海峽。馬六甲現在由葡萄牙人控製著,而巽他則是由那個亞齊蘇丹國控製,他們相互仇視,這樣的情況是最好的,假如亞齊蘇丹國真的控製了馬六甲,那他也會像葡萄牙人一樣的蠻橫凶殘的。”

“那您為什麽要優待那個阿勞丁?”

“莫娜你想想,如果我們可以在巽他海峽附近獲得一個港口,哪怕隻是一個商站,那麽每年我們就可以派出一個滿載著生絲、白糖、瓷器等貨物的艦隊前往那兒,在那兒與印度和阿拉伯商人直接交易,你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我們會賺很多很多的錢!”

“沒錯,但不僅僅如此!”周可成笑了起來:“你看,雖然葡萄牙人走馬六甲的路線會更短一點,但相比起前往明國的航程來這點距離算不了什麽。他們要想獲得東方的商品,就必須從我這裏進貨,我完全可以把價格抬高到讓他們的貿易商無利可圖的地步!沒有利潤,葡萄牙人就必須縮減在馬六甲和果阿的軍隊數量,而沒有足夠的軍隊,他們是無法在滿懷著惡意的當地人中間生存下去的,而我就可以一點點的把葡萄牙人的勢力排擠出去了!”

“排擠出去?”莫娜重複了一遍周可成的話,她對這個陌生詞匯背後的意思還是有些不明白。

“對,是排擠,而不是奪取!蘭芳社與葡萄牙人存在競爭關係,但主要還是合作關係,我們要排擠他們,但並不打算消滅他們,因為這對我們更不利!”周可成開始耐心的向自己的部下解釋起來:在西班牙人抵達馬尼拉之前,葡萄牙人是唯一一個來到東亞的歐洲商人。顯然在短時間內周可成沒有能力派出艦隊前往歐洲,更不要說新大陸了。但蘭芳社要想發展壯大,卻有一個巨大的攔路虎擺在前麵——缺乏通貨,或者說缺乏貨幣。

對於生活在信用貨幣時代的現代人來說,缺乏貨幣是一件荒謬可笑的事情——貨幣不就是政府印鈔機印出來的紙嗎?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會缺錢,但市場怎麽會缺錢?中央銀行有無數種辦法無中生有的變出錢來!但許多人卻忘記了在人類曆史的絕大部分時間裏貨幣等於貴金屬,至少與貴金屬是掛鉤的。直到本世紀七十年代布雷斯頓森林體係崩潰解體之前,占據世界主要經濟地位的西方國家的貨幣都是與美元掛鉤,而美元則是與黃金掛鉤,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貨幣都可以認為是一種黃金兌換卷,既然黃金是有限的,那麽貨幣自然也是有限的了。

如果翻開一本十六世紀西方關於當時中國社會的書籍,在開頭作者都會異口同聲的驚歎這個國家的富裕,市場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精美的商品,而且價格便宜的驚人,隻要運回歐洲立刻就能大發其財。然後他們就會感歎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將會多麽幸福雲雲。這裏麵固然有我國當時手工業水平冠絕全球,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貴金屬匱乏的國家,相比起剛剛發現新大陸,將海量的金銀運回,發生了價格革命的西歐,在大明貴金屬的購買力要高得多,自然這些歐洲商人們會覺得這裏的商品物美價廉了。

但這對於周可成來說就是一個大麻煩了,要進行大規模的商品交易,就必須有一個穩定的貨幣體係,物物交易是走不遠的。但問題是任憑周可成有天大的本事,他也沒辦法在十六世紀的東亞從無到有建立一個信用貨幣體係——拜大明所賜,紙鈔在全體大明人民的心裏和白搶沒區別了,周可成又沒有後世美帝那樣有一打航母在為自己的印鈔機做信用支撐,擺在他麵前的路隻有一條——鑄造貴金屬貨幣,從中間揩油,收點鑄幣稅。但要這麽做,首先就要有足夠的貴金屬儲備,相比起大明海量的經濟規模,僅憑日本和台灣這點金銀礦不過是杯水車薪,大頭還是得指望歐洲商人從新大陸運來的白銀,所以周可成最多隻能把葡萄牙人排擠走,卻不能與其撕破臉——誰知道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啥時候才來中國的,要真撕破臉了,他從哪裏找這麽多金銀來鑄幣維持自己的貿易體係呢?總不能一路殺到新大陸自己開礦吧?

第兩百七十九章會麵

聽了周可成這一番解釋,莫娜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對於一個幾年前還在山間射獵的土著少女,這些實在是太過於深奧了。她敬佩的看了一眼周可成,低聲道:“你知道可真多!”

“也沒有什麽,以前在書上看到的!”周可成打了個哈哈:“你明白了吧,這個阿勞丁對我們可是個寶貝,有了他,我們就可以在巽他海峽打下一個釘子,將來可有大用。你這次在北大年救下他,立了大功!”

“其實當時是被這家夥耍弄了,我還以為是當地的蠻子要搶船上的貨!”莫娜恨恨的說,旋即笑了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惱火!”

“這也不能怪你,這阿勞丁著實是個厲害角色,換了我在你這個位置上也隻能這麽做。不過也沒什麽,他那時候耍弄你,將來我們再耍弄他,海上不就是這個樣子,隻要最後算總賬劃得來就好了!”說到這裏,周可成稍微停頓了一下:“不到最後亮牌的時候,誰又知道誰贏誰輸呢?”

艋舺。

號角聲響起,在神樹上棲息的鳥兒受驚,紛紛飛起,形成一片白色的雲彩,遮掩天空。

“周大掌櫃回來了,我要去一趟淡水,要過一段時間才會回來,不在的時候這裏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幾個了!”阿坎的頭上戴著一頂金冠,下巴蓄了一圈胡子,看上去威嚴了不少,他對自己的部下說道:“記住,裁判時要公正的對待所有部落,明白了嗎?”

“是,王!”土著武士們紛紛鞠躬。

“嗯!”阿坎點了點頭,轉身上船,在他的背後,幾個挑夫背著箱子也上了船。鐵錨帶著河泥離開水麵,船帆升起,長槳拍打河水,“神樹”號離開岸邊,向下遊駛去。

阿坎站在船舷旁,艋舺正在緩慢的離自己而去,雖然還無法與大明的城鎮比擬,但在神樹下已經有了廟宇、商鋪、倉庫、碼頭、工坊、自己和追隨自己的侍從的住所,甚至還有一道圍牆和壕溝,在那些沒有去過大海對麵的土著部下眼裏,這已經是一座雄偉的都城了。每當看到這一切,阿坎的心裏就充滿了自豪——這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但在阿坎的內心深處始終籠罩著一層烏雲,他很清楚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籠罩在某個人的巨大背影之中,武器、工具、技術、新生的艋舺王的一切都依賴於蘭芳社的輸入,尤其是鐵器,土著武士們在使用了鐵斧、鋼刀和鐵矛之後,就再也無法忍受石斧、石刀和鹿角長矛了,他們渴望能夠像蘭芳社的雇傭兵一樣,手持鋼刀,身披鐵甲,背著角弓和鳥銃,去征服、去掠奪。即便是他們的王,阿坎也不得不屈從於他們的要求。因此當得到周可成回到淡水的消息之後,他就立刻乘船返回淡水,他決定要和對方好好談一談。

“王,甲板上麵風大,您先回艙裏麵休息一會兒吧!”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阿坎回過頭來,看到一張威武的臉,他點了點頭:“等會吧,我想再看看我的都城!”

淡水。

“快,快一點,別偷懶!皮子緊了,要吃鞭子嗎?”監工大聲喝罵,皮鞭在頭頂上飛舞,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

對於這一切董大很熟悉,隻不過以前他是揮舞皮鞭的一方,而現在他是被抽打的一方,味道迥然不同罷了。

來到台灣之後,俘虜們就被按照年齡、技能區分開來,擁有技術的被工廠吸收,沒有技術但沒有做過海盜,或者罪行較輕的則被送到農莊和甘蔗地裏幹活,沒有技術又是海盜出身的則被送去挖土——用周可成的話說就是“基建工地”,董大傷好後就被送到這裏,他隻能像沒有做海賊之前那樣拿起鋤頭,挖起土來。他曾經想過逃走,但很快就放棄了——以做海盜多年累積經驗,董大很快就發現自己應該是在海外某個大島上,沒有大船、沒有海圖,就憑自己一個人是絕不可能逃回大明的;而且周圍都是滿臉刺青的蠻子,語言都不通,逃出去多半也是死路一條。

既然無法逃走,就隻能低頭幹活了,夥計雖然辛苦,但氣候溫和,不用擔心挨凍,監工們雖然凶惡,但並沒有刻意的虐待工人,更沒有克扣夥食,他們吃的甚至比大明的絕大多數農民還要好——摻了各種薯塊的米飯、魚和貝類、蔬菜的大雜燴、有時候甚至還有一些動物內髒,管夠。這對於終年不見葷腥,忙時才能吃兩頓幹飯的底層農民來說無異於是天堂了,很快人心就安定下來了。

但是今天董大卻感覺到了一絲異常——工地周圍多了許多衛兵,而平時隻有幾個拿著棍棒的看守;在一旁的大樹下還擺放了桌椅,搭起了一個棚子,莫非有什麽大人物要來了隨即董大便失笑起來,誰來與自己又有什麽關係?自己下半輩子估計就和這鋤頭柄打交道了,最好也不過是被放出來在這荒島上開墾幾畝荒地當個農夫而已。

啪!

一聲刺耳的鞭聲在董大頭頂響起,董大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看到看守那張凶惡的臉:“發什麽呆?快幹活,不然下一鞭子就抽你頭上了!”

“是,是!”董大趕忙用力挖了起來,這個時候可強項不得。

“阿坎,你看!”大樹下周可成指著不遠處正在平整的荒地對一旁的阿坎笑道:“等到這個工程完工,你們鐵器供應的問題基本就能解決了!”

“什麽意思?”阿坎有些迷惑的看著不遠處正在忙碌的人群,這些與鐵器又有什麽關係?

“這裏即將興建一整套高爐、加熱爐、煉焦爐、軋製、鍛造,設備以及相關廠房。”周可成得意的笑道:“等到這一切都完工了,以後你想要多少鐵器就有多少鐵器,價錢也可以便宜一半!”

第兩百八十章金瓜石

“想要多少有多少?價錢還可以便宜一半?”阿坎身子晃了一下,他在路上花費了多少心思來準備說服周可成,還準備了一個殺手鐧。卻沒想到見麵後自己剛剛表明來意,對方就把自己帶到這片荒地旁,指著荒地說自己要多少鐵器就有多少鐵器,價錢還可以便宜一半。這讓他有種蓄足全力卻一拳打到空處的難過感覺。

“沒錯!”周可成全然沒有感覺到阿坎的一樣,興致勃勃的指點著荒地笑道:“你去過明國那邊,應該知道我們蘭芳社賣給你的鐵價大概是那邊的三倍,這也是沒有辦法,我們這裏的鐵砂、煤炭都是從海外運來的,加上煉鐵的工藝也一般,成本要高得多。不過這一套設備如果起來了,成本至少可以壓到現在的一半,賣給你的價格自然也就降下來了!說來也要感謝灰發,他在東山島那邊拿住了賊首的船,銀子和俘虜都有不少,要不然我也未必有人力物力搞這個!”

阿坎腦子裏一片混亂,周可成那一堆絮絮叨叨的全然沒有聽進去,周可成說了一陣才發現不對,回過頭看問道:“阿坎,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沒有!”阿坎強笑了兩聲,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周先生,我這次來還有一樣東西,想要和你商量一下的!”說到這裏,他輕拍了一下手掌,道:“把那東西抬上來吧!”

“是!”阿坎身後的兩名土著隨從應了一聲,抬上來一隻木箱來,便退了下去。阿坎打開箱蓋:“周先生,你看!”

周可成低下頭,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這,這是從哪裏找到的?”

“是一個新征服的部落裏得到的!”木箱裏是幾塊形狀不規矩的金塊,阿坎隨手拿出一塊:“據部落裏的人說,這些金子是他們從不遠的一個山坳溪流裏發現的,溪流裏的金沙也很多,他們稱那個山坳‘goubenna’,即有金子的地方!”

“有金子的地方?在哪裏?”

“東北麵,沿著河流逆流而上,非常崎嶇險要的山區!”

“金瓜石,肯定是金瓜石!”周可成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地紅暈,這應該就是曆史上著名的金瓜石金礦,即基隆金礦。這個金礦雖然沒有佐渡島金山蘊藏那麽豐富,但全盛時期一年可以產出兩噸黃金,號稱亞洲第一金都,最要緊的是就在台灣,不用擔心別人和自己來搶。

“我打算自己來開采這個金礦!”阿坎的聲音不大,但卻極為堅定。

“自己開采?”周可成一愣,旋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阿坎沉聲答道:“我需要一條穩定的財源來穩定王國,每年我向你購買那麽多貨物,而我能夠賣給你的貨物卻要少得多,我必須有一個財路來補足這個缺額!”

“這家夥學的倒是真快!”周可成暗自感歎,不過他也猜出了阿坎的真正目的,對方肯定是要與自己達成一項交易,否則他完全沒必要向自己吐露發現金礦這件事實,來個悶聲大發財。

“說吧,要什麽條件你才願意讓我開采這個金礦?”周可成合上木箱,一腳踩在箱蓋上。

“鳥銃,我也需要鳥銃!”阿坎笑道:“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以同意你在新開采的金礦裏占三成的份額。”

“五成!”

“最多四成!”

“好吧,成交了!”周可成笑著伸出了右手:“說實話,你總是能給我帶來驚喜!”

“你也是的!”阿坎握了一下周可成的手:“比如眼前這些,什麽時候能夠出鐵?”

“不知道,台風和雨天會影響工程的進度,如果順利的話今年底明年初吧!”周可成笑道:“你的王國現在怎麽樣了?”

“我的人已經翻過了阿裏山,看到了對麵的大海!”阿坎驕傲的說道:“不過你的分割太偏心了,把平原都劃給了疤臉,劃給我的都是山林!”

“別這麽說,山裏才有金礦,再說這個世界還很大!”周可成笑道:“接下來我打算往倭國發展,如果你願意派出軍隊的話,我可以在那邊給你補償!”

“派出軍隊?”阿坎瞪大了眼睛,旋即笑了起來:“周先生,你在開玩笑嗎?”

“你看我這樣子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嘛?”

阿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變得嚴肅了起來:“周先生,我不是傻瓜。是的,我的人稱我為王,但是我清楚並非如此。我下轄的人連嬰兒都算上也不會超過十萬人,這還沒有大明一個縣官多。你讓我派出軍隊去倭國,我能有多少人可以死?”

“用不著多少,一千人就足夠了!我來到這裏之前你們每年出草死掉的都差不多有這麽多了!”周可成笑道:“你難道沒發現這兩年各個部落的人口都在增長?有了鐵器、學會牛耕,每個部落的食物都充足了,死於饑餓和戰鬥中的人都變少了,我敢打賭,十年後你的王國會變得更加繁榮昌盛的!有人會死去,但是更多的人會生出來,用自己的生命為後代換來更好的生活,難道這不是一個勇士應該做的嗎?”

阿坎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可以先問問你說的補償是什麽嗎?”

“首先是軍餉,還有戰利品!你可以問問灰發他們在這次遠征中他們得到了什麽,他們在這個島上一輩子也得不到這些。我打算在倭國建立一個城市,哪兒將成為眾多商品交易的中心,你的人在那兒可以獲得更多的機會,過上更好的生活!”說到這裏,周可成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樹:“哪怕是個侏儒,隻要爬上那棵樹也能比高個子看的遠得多。蘭芳社就好比一棵樹,如果你現在為他施肥澆水,將來豈不是也能借助他爬的更高?”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阿坎歎了口氣:“不過你必須要答應我,要珍惜我的人的血!”

“這個你可以放心!”周可成笑道:“如果必須要流血的話,我會盡量流倭人的,那裏天天打仗,倭人的血比你的人的便宜多了!”

阿坎聽了一愣,旋即笑了起來,良久之後歎道:“是呀,沒有蘭芳社就沒有我的今天,也罷,要出兵的時候提前和我說一聲就是了!”

“那是自然,鳥銃的事情到年底再說吧,我的工匠已經改進了製造方法,那時候打製的會要更好一些!”周可成笑道,對於阿坎提出的購買鳥銃,他倒是不太在意,隨著車床投入使用,製造銃管所需要的人力成本大為降低,如果幾天前改進銃管的意見成功的話,鳥銃的自製在蘭芳社就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放開出售限製可以拓寬己方的財源;而且土著人不懂得自產硝石,其鳥銃的火藥必須向蘭芳社購買,無形之間也限製了對方的武力,對周可成來說是利大於弊。

“嗯!”達到了此行的主要目的,阿坎心情變得舒暢起來:“對了,你上次以我和疤臉的名義向大明天子獻木,討取封號,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回音了沒有?”

“阿坎,你未免也太性急了吧?這才幾天時間呀!”周可成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當這是路邊的酒館,丟兩貫銅錢過去朝店小二喊一聲就有人把酒肉給你送上來了?這是大明天子,是九五之尊,可不是安南,朝鮮那種草頭天子,那邊的告身封號要多少有多少,我身上就有一個金吾將軍在身,平時拿來忽悠忽悠人還湊合,關鍵時候頂屁用?”

阿坎被周可成這番話說的有些鬱悶,反駁道:“左右都是是一個印璽,幾張文書,要真有用,你為何不給自己求一個來?”

“一個印璽,幾張文書?”周可成被說的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話說的好沒良心,感情我是給你設下了圈套不成?遠的地方你不知道,琉球王你總該知道吧?那琉球王每年啥都不幹,舒舒服服的躺在那裏每年坐收商稅便有數十萬兩,這麽大一塊肥肉,若不是大明天子的冊封,就憑他那幾個鳥兵早讓別人滅門了。我是大明的百姓,所以無法得到冊封,所以才替你和疤臉奔走求來的,指望將來能夠借你和疤臉之力在這裏有個歇腳泊船的地方,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那我就隻為疤臉一人求便是了!”

第兩百八十一章土著

“那是自然,鳥銃的事情到年底再說吧,我的工匠已經改進了製造方法,那時候打製的會要更好一些!”周可成笑道,對於阿坎提出的購買鳥銃,他倒是不太在意,隨著車床投入使用,製造銃管所需要的人力成本大為降低,如果幾天前改進銃管的意見成功的話,鳥銃的自製在蘭芳社就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放開出售限製可以拓寬己方的財源;而且土著人不懂得自產硝石,其鳥銃的火藥必須向蘭芳社購買,無形之間也限製了對方的武力,對周可成來說是利大於弊。

“嗯!”達到了此行的主要目的,阿坎心情變得舒暢起來:“對了,你上次以我和疤臉的名義向大明天子獻木,討取封號,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回音了沒有?”

“阿坎,你未免也太性急了吧?這才幾天時間呀!”周可成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當這是路邊的酒館,丟兩貫銅錢過去朝店小二喊一聲就有人把酒肉給你送上來了?這是大明天子,是九五之尊,可不是安南,朝鮮那種草頭天子,那邊的告身封號要多少有多少,我身上就有一個金吾將軍在身,平時拿來忽悠忽悠人還湊合,關鍵時候頂屁用?”

阿坎被周可成這番話說的有些鬱悶,反駁道:“左右都是是一個印璽,幾張文書,要真有用,你為何不給自己求一個來?”

“一個印璽,幾張文書?”周可成被說的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話說的好沒良心,感情我是給你設下了圈套不成?遠的地方你不知道,琉球王你總該知道吧?那琉球王每年啥都不幹,舒舒服服的躺在那裏每年坐收商稅便有數十萬兩,這麽大一塊肥肉,若不是大明天子的冊封,就憑他那幾個鳥兵早讓別人滅門了。我是大明的百姓,所以無法得到冊封,所以才替你和疤臉奔走求來的,指望將來能夠借你和疤臉之力在這裏有個歇腳泊船的地方,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那我就隻為疤臉一人求便是了!”

“誒!”阿坎趕忙賠笑道:“我方才說的玩笑話,你還當真了,怎得隻給疤臉卻不給我?這次你去打海賊我可是連自家師傅都給你派過去了,你可不能偏心了!”

周可成冷哼一聲:“我啥時候偏心了?就算是偏心也是偏你這邊的,馬場啥的都放在你的地盤上,隻是你不識好歹!”

阿坎趕忙賠笑,兩人又閑扯了幾句,阿坎突然說:“周先生,我心裏始終有一件事情放不下心來,一直沒有與別人說,今日說給你聽,請你替我開解一番!”

“什麽事?”

“我隨您去過幾次大明,也和大明的客商打過些許交道。剛開始我覺得大明城郭宏偉,物產豐饒,人物俊秀,簡直是人間仙境。但隨著交往加深,我漸漸發現你們大明也有窮苦之人,而且這窮苦之人比我們這裏的窮人更甚。我們這裏的窮人有山泉可飲,有鳥獸可以射獵,若要耕作,田土任其開墾,若要蓋屋,山木隨意砍伐。而在大明山林土地皆為人所有,窮人除了手足之外便一無所有,隻能為人傭工過活。這般看來,你們大明的富貴之人的心腸好生刻薄呀!”

“這——”周可成被阿坎問的臉色有些尷尬,強笑道:“那都是大明的事情,與你何幹?又有什麽好開解的?”

“你們大明的富人待自己的同胞都如此刻薄,若是他們看到東番這裏土地如此肥沃,難道不會有別的心思?”阿坎問道:“大明天子見了這東番,難道不會出兵攻打?將這裏的一切據為己有?”

周可成被阿坎徹底問住了,從曆史的角度上看,阿坎的顧慮很有道理,確實台灣的開發和當地土著的被驅趕消滅是一塊硬幣的兩麵,作為土著的酋長,他自然要為同胞的利益考慮。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上看,自從地理大發現之後,全世界已經不存在一個與其他地方隔離的世外桃源,每一個民族都主動或者被動的來到一個殘酷的競技場,失敗者的命運是極為悲慘的。即便沒有周可成,大陸移民以及荷蘭人的湧入也就是不久之後的事情,這一點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阿坎唯一能做的隻有讓自己的民族在這個過程中不那麽悲慘,失去的少一些。

“阿坎!”周可成說:“不過大明天子現在不會派兵攻打這裏,因為對於他來說,這個島上的人口很少,也收不到多少捐稅,與其派兵攻打然後直接統治,不如接受你的臣服,然後冊封你,若是需要什麽物產,責令你上貢也就是了,反正他也會給你回賜,與你有利無害。但是——”說到這裏,周可成的聲音變得嚴峻了起來:“你的顧慮是有道理的,從長遠來看,肯定會有其他地方的人來到這個島上,這裏的氣候溫和,物產豐富,比如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我沒有說你是那種人!”阿坎連忙辯解道。

“我的確不是那種人,但這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像我這樣!會有人過來奪取你們的土地,掠奪你們的財產,奴役你們的後代,這個世界上惡人是很多的。那你怎麽辦?”

“自然是戰鬥,和他們戰鬥!”阿坎昂然道。

“但是你比他們弱小!”周可成問道:“比如當初來到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群人,他們有和我一樣的武器,但卻是一群壞人,你說結果會如何?”

阿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起來,幾分鍾後他答道:“我會死,我的部落也會被消滅,但我還是會戰鬥,沒有其他的選擇!”

“是應該戰鬥,但方式方法卻要改變!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你的人隻有木矛、石斧、鹿角和燧石箭頭的弓箭。現在你的人已經有了鋼刀、鐵甲、角弓,將來還會有鳥銃。你的人民學會了牛耕,人口會變多,你們變強了,將來還會更強。有了大明的冊封,你就可以和明國人交流,邀請他們當中的優秀者來到這裏,學習他們的長處,還能得到大明天子的承認,成為台灣真正的王。難道這樣不比僅憑一個部落的力量去反抗要強得多嗎?”

第兩百八十二章不速之客

“嗯,我明白了!”聽了周可成這一番解說,阿坎眼前一亮:“你說的對,蘭芳社是我們真正的朋友,冊封的事情一定要成功,多謝了!”

“瞧你這話說的,你們需要我的幫助,難道我們蘭芳社能夠離得開你們的支持嗎?”周可成笑道:“大明雖然有千般好處,但對於我們這些海商來說,總是隔著一層的,沒有一個官身我們就上不了台麵,說白了這次的事情我幫你就是幫自己,我又怎麽會不盡力呢?”

送阿坎上了船,周可成回到圓堡,躺回**。身體疲憊,精神卻處於一種奇怪的亢奮狀態。他走到桌子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一飲而盡。很快酒精就發揮了效力,他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在夢裏一切都會成真,睡前的最後一刻他告訴自己。

中左所。

早晨的陽光穿過窄窗,徐渭伸著懶樣起床。聽見響動的仆人從外間推門進來,一陣涼風吹來,讓徐渭打了個哆嗦。

“島上早晚還是有點涼呀!”徐渭心想,他站起身,披上袍子,吩咐道:“把早飯放在書房裏!”

“是,老爺!”仆人應道。

徐渭在中左所的住所算不上華麗,但絕對可以稱作舒適。實際上這是一棟為貴客準備的小別墅,有了單獨的書房和廁所,還有一個不大的花園,一間涼亭,臥室的窗口可以俯瞰港口。周可成帶著自己的徒弟返回淡水後,這裏的最高指揮官變成了九指,而還是個半文盲的他根本無力處理眾多的宿務,這些任務就落到了徐渭的肩膀上,無形之間就提高了他的地位。乘著仆人準備早餐的功夫,徐渭走到窗旁,一陣海風吹來,將他的頭發吹得亂飛,但眼前的風景讓他暫時忘記了所有的不適。小別墅位於山坡上,臥室的窗戶沒有障礙,視野最好,晨光之下,大海、山坡、海船紛紛慵懶的呈現,海麵上閃爍著光,好似一麵鏡子。

真美麗呀,新建的碼頭旁已經停泊著一條條船隻,桅杆仿佛樹林,從高處看下去海邊的房屋仿佛孩童的玩具,一隻鷂子在白堊色的崖壁上空盤旋,張開灰黑色的翅膀,翱翔於天空之中。他將雙手扶在窗沿上,將身體微微探出,早起的工匠與商人們已經在街道上行走,來來往往,仿佛一群群螞蟻。徐渭下意識的伸出右手,攥緊拳頭,將一切抓在掌心。

“老爺,早飯準備好了!”

被驚醒的徐渭回到床旁,開始穿上衣服,然後他來到書房裏,等待著他的除了早飯還有一疊疊文書和賬目,身為蘭芳社在中左所最高指揮官九指的首席秘書,他永遠都有處理不完的事務。徐渭一邊往嘴裏塞煎蛋和粥,一邊開始處理文書。首先是“森記”的申請書,這家工坊要求把下個月的訂貨往下推一個月,或者增加人手,這家工坊已經是中左所上的又一個傳奇了——與先前的白記鐵匠鋪子不同的是,“森記”絕大部分產品的買主隻有一個,那就是蘭芳社自己。但這並不妨礙這家作坊的興旺,在完成了上一批訂貨後,從淡水那邊就送來了第二批訂單——四十台手動車床,以及一批相應的配件,而且預付百分之三十的貨款。這一下便轟動了整個中左所,島上的工匠們都在討論著這家森記到底生產的是什麽玩意,怎麽得到了周大掌櫃的看重。

知道一部分內情的徐渭飛快的在申請書的末尾寫上了不準延遲,令其報上所需人手的批文,蓋上自己的私章,然後這份文書將被送到九指那裏,蓋上公章就將被付諸實施。當然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九指都不會否決自己首席秘書的批文。

“怎麽樣,有什麽要緊的公事嗎?”九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徐渭趕忙站起身來,看到九指打著哈切走進門:“徐先生,沒法子,這中左所的事情越來越多了,讓你一個人怕是太辛苦了!”

“不,我不覺得辛苦!”徐渭說的倒是真心話,金錢和眾人的生命在他的筆下流淌,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麽充實,也沒有這麽幸福過。

“那就好!沒有你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九指笑嘻嘻的坐了下來,接過仆人送過來的粥碗,喝了一口:“說實話,我在跟大掌櫃之前就是個窮漁夫,全家剩下最值錢的家當就是一張網,一條紅對頭,哪裏想到要管這麽大一攤子,多虧有了徐先生你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中左所能夠有今天也離不得您的辛勞!”

“徐先生您這就是拍俺的馬屁了!”九指笑了起來:“俺九指的確花了不少力氣,可中左所有今天還真和俺關係不大,都是周大掌櫃的籌劃,這位置隨便換了誰來都能幹的差不離!”

徐渭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心裏卻知道九指說的是實話,周可成摧毀了曾一本的船隊之後,中左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米蘭達指揮的分艦隊掃**了福建沿海多如牛毛的走私港口,他將看到的每一條兩桅以上大船都以違背海禁,懷疑屬於海賊的名義扣留,然後告訴船主若想領回自己的船,就請先到官府審查鑒別,確認並非賊船之後再去中左所領取。經過這樣一番行動,蘭芳社不但不花一文錢便得到了數十條堅固耐用的兩桅以上的大船,更要緊的向是所有的福建海商傳遞了一個信息——在福建要想做遠洋貿易隻能去兩個地方——中左所和泉港。

米蘭達的果敢行動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來泉港和中左所的商人數量一下子呈幾何級數的增長。夾板大船和大炮成為蘭芳社最好的廣告——有這樣的船護航,又有誰敢來招惹他們?於是乎徐渭這裏的工作量就直線上升,要將貨物裝上船,編組成船隊,然後計算應收取的運費和稅金,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堆積如山,而與之對應的就是中左所的飛速繁榮和蘭芳社的財源廣進。就連林希元都在自己的日記裏不無妒忌的寫下了“泉布入私門,每日不下千兩,不意鄧通(漢文帝之寵臣,被賜給銅山並允許其鑄錢,因而家資豪富)之事現於今日矣!”的字句。

第兩百八十三章變心

而徐渭也從中得到了許多好處,作為九指首席秘書的他成為了商人們糖衣炮彈集火的對象,不過出身貧寒,看慣了世間炎涼的徐渭也知道這些銀錢不是好收的,對於商人們的賄賂都拒之門外。

九指吃了一碗粥,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桌子上,笑道:“徐先生,這是給你的!”

“給我的?”徐渭一愣,打開布包一看裏麵卻是一小包金錠,他趕忙推辭道:“這是做什麽?”

“快快收下?”九指笑道:“你現在已經是我們蘭芳社的高級職員了,除了正常的薪俸外還有分紅,按規矩是每年底發一次。你是外省人,來了有段時間了也要錢安排一下家裏,我就替你預支了十兩金子。你若是有信得過的就托人帶回去。”

突如其來的好事不但沒有讓徐渭歡喜,反而讓他暗自吃驚,連忙道:“這,這個怎麽使得!我才來沒多久就這樣豈不是壞了規矩?”

“什麽規矩不規矩的,在我們蘭芳社大掌櫃的話就是規矩!”九指笑道:“徐先生,我就實話和你說吧,這都是大掌櫃在來信裏吩咐的:隻要你把中左所這幾個月的庶務料理的好了,就可以破格提拔你為高級職員,還說你初來乍到,正是缺錢的時候,要我預先支取些給你。徐先生,這錢你就放心收下吧!”

“這個,這個——”饒是徐渭機敏過人,聽了九指這番話,不由得心頭一暖,加上他的確也缺錢,便將那布包收起,口中支吾道:“當真是生受大掌櫃了!”

“這就對了!”九指見徐渭收下了金子笑了起來:“徐先生,你來這裏的時間不長,不知道大掌櫃是個什麽樣的人。外人看他平日裏處事,都以為是個極精明厲害的人,對他害怕得很。但我們這些跟他久了的老兄弟都知道其實大掌櫃待人寬厚的很,像那些海主,哪個不是發了財就大船小船的往家裏運,能給下麵的兄弟們留點湯湯水水就不錯了。可大掌櫃的當初賺了第一筆錢,就立下了規矩,便是搖櫓望風的小子也有一份。後來家業大了,更是處處都替兄弟們著想。隻可惜我們都是些粗人,拉帆揮刀還湊合,也幫不上大掌櫃什麽大忙。不像先生您滿肚子的學問,一定能幫著大掌櫃做一番大事業!”

徐渭聽了九指這番話,心中一動,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問道:“這麽說來大掌櫃第一筆錢來的頗為不容易了?”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徐先生若是想知道我便說與你聽!”九指被勾起了談興便笑道:“你知道那個叫米蘭達的弗朗基人吧?大掌櫃的第一筆生意倒要從他身上說起!”說罷他便將米蘭達被無賴謝老三騙了生絲貨款,周可成查到謝老三的住處,替米蘭達討還貨款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那大掌櫃後來怎麽處置了這謝老三?”徐渭問道。

“用弓弦勒死了,掛在村裏蠶花娘娘廟前的槐樹上!”九指笑道:“說來也巧,謝三這廝平日裏在村子裏就作惡多端,就在出事前幾天他還壓價強買村裏一個寡婦的桑園,結果村裏人都說是蠶花娘娘顯靈懲治惡人,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殺得好!”徐渭擊掌讚道,他二十五歲時家裏田產就曾經被鄉裏的豪紳無賴霸占,聽到仗勢霸占太平嫂桑園的謝三被吊死在蠶花娘娘廟前頓時出了一口惡氣:“懲惡揚善,痛快的很,當真該浮一大白!”

九指雖然不懂“浮一大白”是什麽意思,但從徐渭的口氣裏聽出應該是讚同周可成的行為,不禁有些意外:“徐先生,你該不會是覺得大掌櫃殺那謝三殺得好吧?”

“當然!像謝三這種勾連縉紳,欺壓弱小的鄉裏無賴,人人得而誅之!大掌櫃殺他自然是俠義之行,徐某隻恨大明這等惡徒遍地,卻沒有多少像大掌櫃這樣的好漢子將其一一誅殺!”

“好,好,好!”九指聞言大喜道:“想不到徐先生你也是一個痛快人,我還以為你會說我們當初壞了王法什麽的呢!”

“王法?”徐渭冷笑了一聲,他指了指牆角道:“你看那牆角的蜘蛛網了嗎?朝廷的王法就如那蜘蛛網一般,良善之輩碰上了便隻有死路一條,反倒是那些惡徒碰到了——”說到這裏,徐渭走到牆邊伸手將那蛛網扯破:“就成了這樣!”

“這個比方打得好!”九指翹起來大拇指:“俺跟著大掌櫃之前是個漁夫,每日裏謹慎小心可總是惹到麻煩,反倒是跟著大掌櫃後把王法不放在心上,反倒是事事如意,也沒看到官府過來找我的麻煩了。徐先生,我看你也是個痛快人,就別再去讀什麽四書五經,考勞什子舉人進士了。考上了又如何?朝中沒有靠山,辛辛苦苦二三十年胡子頭發白了也就當個知府,還不如跟著我們大掌櫃,以徐先生的本事,還怕沒有富貴?”

徐渭心中咯噔一響,對方粗魯,甚至可以說有幾分無禮的話語卻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敏感的地方,是呀!自己自小讀聖賢書往大裏說是為了繼絕學,致太平;往小裏說是為了榮父母,求富貴。但像徐渭這樣的聰明人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通過科舉手段達到以上目的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而他在中左所呆的時間越長,他就越發現這個組織實力的龐大,自己眼下所知道的不過是冰山暴露在水麵上的一角罷了,而比其現有實力更讓人恐懼的是蘭芳社的實力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在增長。如果說多年的儒家教育讓徐渭對大明還保留有一些忠誠心的話,那麽方才九指說的那個故事就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一切——當初我家中田產被豪紳無賴強占走的時候大明為我做過什麽?既然如此,那我為何又不可以替周可成效力呢?至少他救過一個被惡人逼到走投無路的寡婦。

第兩百八十四章撲空

“總管說笑了,徐渭考了十多年也沒考上個舉人,哪裏還敢有科途的心思?”徐渭笑道。

“徐先生,總管!”老仆在外間問道:“碼頭上有人要見大掌櫃的,自稱是大掌櫃的故人。”

九指皺起了眉頭:“大掌櫃又不在中左所,隨便應付掉就是了,這麽點事情還來煩我?”

“總管,那廝自稱姓胡名可,是大明浙江都指揮僉事!”

“什麽?”九指大吃了一驚,他倒是知道胡可這個人:“他怎麽來了,快請他去我那兒!”

“這裏變化太大了!”

當胡可踏上中左所碼頭的石階時第一個感覺就是這樣。

包著鐵皮的輪子嘎吱嘎吱,石板鋪就的街道上人頭攢動,擁擠不堪。岸邊有許多倉庫和碼頭,各式各樣的商鋪和露天攤位,在這裏可以買到從生絲、人參、南洋香料、印度琉璃這樣的貨物,乃至烤牡蠣、熏魚、烙餅各色小吃的各種商品。這裏也能看到留著月代頭的日本人、皮膚黝黑的馬來商人、印度商人、高鼻深目頭發卷曲的弗朗基人、麵帶刺青的東番土著。當然這裏也有一切港口城市的特產——妓院,在拐進的巷子裏妓女們正在高聲叫喊攬客。這更讓胡可增添了幾分窘迫,亞熱帶的太陽讓他的額頭上更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越過一個海岬,他能夠看到四根並排的桅杆,他已經能夠辨認出那是蘭芳社的單桅縱帆船,顯然這裏已經不僅僅是一個貿易港口,還是周可成巡邏艦隊的基地。這倒在胡可的意料之中,以他對周可成的了解,那個男人雖然態度溫和,言辭謙恭,但在需要的時候絕不憚於使用武力。如果打一個比方的話,就好像北方邊軍身上穿的棉甲——棉層下是鍛打後的鋼片。

“胡大人,請隨小人來,總管在等您!”

胡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隨著引路人而去,現在交通變得更加擁擠,因為他們已經靠近了九指的辦公地點,街道上全是轎子和人,這些人多半是屬於前去辦事的商人的,他們的仆人更多的如螞蟻一般,都在為了主人的差使四下奔忙!

“讓開,快讓開!這是大總管的客人!”引路的漢子高聲叫喊著,手中揮舞著帶鞘的倭刀,轎夫們一邊低聲咒罵,一邊不情願挪開位置。而商人們的膽子就大多了,他們高聲叫罵著,一個挺著肚子的中年漢子罵道:“我在這裏已經等兩天了,憑啥讓他先插隊!”

“因為他的身份比你重要,快讓開,不然我就用刀鞘抽你的背!”引路的漢子高聲喝道,商人們搖著頭,讓開路來。

“請原諒,胡大人,這裏什麽樣的人都有!”那漢子向胡可欠了欠身子,伸手做了個延請的手勢,胡可點了點頭,用最快的速度向那棟兩層小樓走去,周圍的目光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當胡可進門的時候,九指從桌子後麵站起身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疊起來了,胡可不喜歡這種笑容,但他還是盡可能的溫和的回應了對方,分賓主坐下,徑直問道:“我想見你們大掌櫃,有要緊事要與他商量!”

“胡大人,您來到當真是不湊巧。”九指笑道:“我們大掌櫃消滅了曾一本之後,在中左所呆了十多天就回淡水去了!”

“回淡水了?”胡可皺了皺眉頭,當真是不湊巧,看來隻有再去一趟淡水了,反正這中左所去淡水的船應該多得很:“也罷,那我就再去一趟淡水吧,你們最近一班去淡水的船什麽時候出發?”

“這個,我們大掌櫃也不在淡水!”九指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也不在淡水?那他去哪裏了?”

“這個,就不太好說了!”九指笑道。

胡可聽到這裏,一股怒氣不由得直衝腦門,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不太好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咳咳!”隨著兩聲輕咳,徐渭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胡大人,您也知道我們大掌櫃的買賣做的忒大,遍布倭國、南洋、安南、朝鮮,結下的冤仇也不少,這海上本就是個沒王法的地方,若是行蹤泄露出去——”他說到這裏便停住了,胡可也明白了過來,冷哼了一聲道:“那你們大掌櫃要去哪裏,多久才回來,難道就沒有個交待?”

“胡大人說笑了,交待肯定是有的,但這交待讓淡水那邊幾個應該知道的人知道就是了,何必讓我們也知道?”徐渭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您若是忙,留封信給我們,轉寄到淡水那邊,待到大掌櫃的回來,到時自然有個回複!”

“不可!”胡可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徐渭的建議,他要與周可成商議的事情何等要緊,若是泄露出去便幹係到幾百條性命,便是半個字落在紙上都不可以,何況還寫信轉寄。

“那要不您就去一趟淡水,在那邊等候大掌櫃回來?”

麵對徐渭的這個建議,胡可猶豫了一會,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項高在杭州翹首以盼,自己不可能在淡水無限期的等下去。他站起身來,歎道:“算了,隻能說是時運不濟了!”轉身便向門外走去。九指見胡可這般模樣,起身便要追趕,卻被徐渭伸手拉住了。

“徐先生,你為何拉我?”

“總管,你看這廝的做派分明是隻打算和大總管單獨商量的,你把他拉回來了,難道你能替大總管做得了主不成?”

九指被徐渭這一點立刻就明白了過來,連忙笑道:“我哪裏能替大總管做得了主,幸好有先生在,要不然還給自己找了一身的麻煩!”

第兩百八十五章刀條

九指在屋中暗自慶幸不提,胡可出了屋子,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他受了項高的叮囑,一路興衝衝的趕來中左所,可迎來的隻是當頭一盆涼水。周可成不在這裏,也不在淡水,是的,他和我不同,他隻是個追逐銅臭的商人,正如當初他在安南做的一樣,這一點從未改變。

胡可的胸中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他痛恨那個周可成,更痛恨自己,當然最痛恨的卻是老天——為什麽讓這個商人擁有如此強大的艦隊,而身為朝廷世襲武官的自己卻隻能拋棄自尊和體麵,千裏迢迢的趕來向其乞討。他低下頭,就像一個被蒙上眼睛的驢子悶著頭向前疾衝。

“少爺,少爺!”身後傳來胡恒的聲音,胡可這才停下腳步,老管家胡恒上氣不接下氣的追了上來,抱怨道:“少爺您這是怎麽了,悶著頭亂衝,倒叫我追的辛苦!”

“恒叔見諒!”胡可不好意思的答道:“借船的事情不順利,我方才出來時心情不太好,所以才這般!”

“哎,少爺!”胡恒歎了口氣:“不順便不順吧,又何必這般拿自家身撒氣,自家的身體氣壞了,你叫胡家滿門上下指望誰呢?”

這胡恒是自小看著胡可長大的,名為主仆,實如骨肉一般,胡可被教訓了兩句,十分羞愧,他正好看到不遠處是一家鐵匠鋪子,趕忙岔開話題道:“恒叔,前麵有家鐵匠鋪子,我們去看看裏麵貨色如何?”不待胡恒回答,他便向那鋪子走去。

胡可進了那鐵匠鋪子,隻見兩廂的木架上擺放著兩排刀條(還未曾裝上刀柄、刀鞘等配件的半成品刀具),便隨手拿起一柄把玩起來。他乃是將門出身,剛會走路便舞槍弄棒,對於軍器十分熟稔,把玩了兩下便立刻看出這些刀條無論是鋼口、火色都是上等貨,便是在軍中也不多見,而且這刀身狹長略帶彎曲,刀鋒雙刃,刀背厚重,雖然還沒有裝上刀柄,但以胡可老到的經驗看,這應該是一種馬上劈砍用的戰刀。

屋內出來一個夥計,看到胡可在哪裏把玩刀條,頓時著惱了上前喝道:“你是什麽人?怎麽隨便亂動店裏的東西呀!”

胡恒見那夥計無禮,正要上前嗬斥,卻被胡可扯住,笑道:“我是路過的商人,看到這店便進來瞧瞧貨色。失禮之處,還請見諒!”說到這裏,便拱手唱了個肥喏。

那夥計見胡可道了歉,臉上好看了不少:“罷了,快把刀條放回,你們出去吧!”

胡可笑道:“我看這刀條鋼口不錯,不知配好一把要多少銀兩?”

“那是自然,您看到這門麵的牌匾嗎?白家鐵鋪,在中左所的鐵匠鋪裏可是頭一號!”那夥計笑了起來:“至於多少銀兩嘛?也不必多問了?”

“不必多問?”胡可一愣:“你們店鋪莫不是不做買賣嗎?”

“您是頭一回來中左所吧?咱這白記鐵鋪做的都是蘭芳社的買賣,日夜趕工都做不完,哪裏還有空閑做別人的買賣?”

“蘭芳社?莫不是這刀也是替蘭芳社做的?”

“沒錯!一共一百把,三天後就要交貨,刀柄、刀鞘啥的都沒有裝上去,您老擔待些,莫要耽誤我的活計!”那夥計一邊說話,一邊將木架上的刀條取下搬了進去。胡可忙不迭告退,除了門後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少爺,這蘭芳社好生大膽——”胡恒話剛出口就看到胡可舉起右手:“走遠些說話!”

“是!”胡恒應了一聲,隨胡可走遠了些,才聽到胡可低聲道:“他們連那等大船都造出來了,幾把刀又算的了什麽,隻是——”

“少爺,隻是什麽?”

“那刀應該是馬上騎士居高臨下劈砍用的!那周可成打製這玩意作什麽呢?”

日本、大阪灣,石山本願寺。

“預備——放!”手持軍配的僧官發出號令,手持鐵炮的僧兵們紛紛端起鐵炮,將炮口對準三十米外的目標,扣動扳機,點著的火繩落入藥池之中,但是隻有一半多一點的銃口噴射出火焰,剩下的銃口卻多半的啞了火。

“看來還是不行呀!”站在一旁的遊廊上觀看試射的證如上人失望的搖了搖頭。一旁站著的法眼(本願寺的僧官之一)下間賴義趕忙伏地請罪:“我試製硝石失敗,還請上人治罪!”

“罷了,你起來吧,這不是你的過錯!”證如上人歎了口氣,口中喃喃自語道:“花費了一百兩金子,才從納屋今井宗久的口中得知明國人是從蠶糞裏得到硝石的,可惜具體的工藝卻不清楚,看來隻憑自己摸索是不行的了!”

“上人,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下間賴義哪怕是賭上一門的性命也一定要從今井宗久那裏把從蠶糞裏得到硝石的秘密挖出來!”

“不必了!”證如上人擺了擺手:“賴義,我並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和忠心,但是我估計今井宗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明國人具體是怎麽得到硝石的,這樣吧,你去一趟堺鎮,替我邀請那個蘭芳社的首領來石山一趟!”

“邀請蘭芳社的首領?”

“沒錯。像提取硝石這樣的秘密明國人絕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唯一的辦法隻有讓我本願寺的證如親自向其請求,用佛法來感動他!”

“這,這怎麽可以,上人您乃是我們淨土真宗的法主,怎麽可以親自麵見一個明國商人?”下間賴義臉色大變,原來這證如乃是本願寺的第十代法主,本願寺是當時日本傳播最為廣泛,勢力最大的宗教勢力,被信徒們視為阿彌陀佛的化身,而且擁有很強的經濟和軍事勢力。而且證如本人還做過前任關白九條尚經的猶子(義子),在朝廷中亦有相當的勢力,在下屬僧官們的眼裏,像證如上人這樣身份高貴的人物是不可以輕易接見一個外國商人的。

第兩百八十六章證如

“你不明白,賴義!”證如上人揮了揮手,示意一旁的僧人們走遠一些,低聲道:“本山,不,應該說佛法正處於危險之中,隻有把提煉硝石的辦法掌握在手中,佛法才能安全!”

“這,這怎麽可能?”下間賴義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法主,您已經把本山從京都遷徙到了石山,又有誰能夠威脅這裏呢?”也難怪下間賴義如此驚訝,原來本願寺第八代法主蓮如乃是淨土真宗的中興之主,本願寺原本的主寺位於東山大穀其始祖親鸞的墳旁,所以又稱大穀本願寺。但當蓮如時遭遇天台宗的延曆寺僧兵的圍攻,大穀本願寺付之一炬。蓮如不得已帶著信眾前往北陸,在越前、加賀等地傳播信仰,發展了大批的信眾和寺廟,使得越前、加賀一帶成為本願寺的根基。1488年,加賀國的本願寺信徒發動暴動,殺死加賀守護富樫政親,使得加賀國成為“佛國”。但蓮如並不讚同信眾的行為,所以他就離開加賀國,回到近畿地區,在京都建立了山科本願寺,不久後又在今天大阪地區建立了石山本願寺作為分院。由於山科本願寺遭到六角氏和法華宗的圍攻,證如不得不在1532年遷徙到了石山本願寺,並將那裏作為本山。石山本願寺雖然是當時罕見的平城,但位於濱海的河網地帶,河流縱橫,很難加以包圍,而且在修建時發現了古代天皇的宮殿遺址,得到了大量的石材,所以石山本願寺的城基不但高,而且是用堅固的石塊壘砌而成,是日本聞名天下的堅城。

“賴義,你還是不明白本山真正的危險在哪裏呀!”證如歎了口氣:“我問你,為何農民的數量比武士多得多,統治天下的卻是武士,而不是農民?”

“因為戰爭比的不是人數多少,而是勇氣,農民雖然多,卻沒有武士勇敢,自然是由武家統治農民!”

“是嗎?”證如笑了起來:“我看未必,賴義,你們下間氏出自清河源氏,剛剛學會走路就修習劍術,而農夫隻懂得種地;上戰場時你身披具足,腰跨大刀,騎著駿馬,手持藤弓;而農民手裏隻有竹槍。自然你可以以少勝多!”

“法主說的也有道理!”下間賴義笑道:“不過那和本山的危險又有什麽關係?”

“本山之所以能夠強大,是因為天下的農民多半信仰一向宗,祈求解脫。雖然本山的教義所說的解脫指的是死後,但還是有許多信徒發動一向一揆,諸國的守護無不仇恨本願寺。所以我想盡一切辦法調和本山與各家大名的關係,希望不要發生衝突,但我總會死去,繼任的下一任法主未必會明白我的苦心,那時本山就會與大名們發生衝突。”

“法主請放心,下間家一定會誓死護衛佛法。”

“賴義,我相信你們下間一族的忠誠,但是僅憑你家是不夠的。天下的武家都仇恨本願寺,為了挽救本山,必須找出一樣東西,可以彌補農民和武士的差距。”

下間賴義這才明白了過來,問道:“您是說鐵炮?”

“沒錯!”證如笑道:“就是鐵炮,弓箭、刀和長槍都需要長時間的練習,也需要足夠的勇氣。但鐵炮就不同了,哪怕是個女人,隻要她能夠扣動扳機,也能射殺最強悍的武士。石山的城下有懂得打製鐵炮的匠人,如果再得到製造硝石的技術,哪怕近畿的大名們聯兵來圍攻,本山也用不著擔心了!賴義,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是,法主,我立刻前往堺,哪怕是死,也要想辦法把蘭芳社的首領邀請到石山來!”

堺港,蘭芳社商站。

流線形的刀刃高高舉過頭頂,飛快落下,帶起一道刀光,包裹著草席的竹竿被一刀兩斷,有力的手腕翻轉刀刃,撩起一刀,又將剩下的半截竹竿一刀兩段,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旁人隻看到刀光一閃,作為刀靶的卷著草席的竹竿已經被分成三截。

啪啪啪!

“太棒了,杜阿!”周可成用力拍打著手掌,笑道:“你這一雙手當真是價值千金呀!”

“周先生你過獎了!”還沒有完全適應新名字的阿勞丁看了看手中的新刀,還給周可成:“是刀好,非常順手,重心靠後,刀柄應該有灌鉛,刀背厚重,好像天生就是用來劈砍的,哪裏來的?”

周可成從阿勞丁手中接過新刀,隻見這刀沒有護手,包銅刀柄,刀背厚重,橡樹葉形狀刀鋒,流線型的刀身閃著寒光,仿佛流水在刀刃上流動,他小心的將刀插入刀鞘,笑道:“自家工匠打的,我原先那把佩刀送人了,就讓自家工匠打了幾把!”

“自家工匠打的?”阿勞丁皺了皺眉頭:“幹嘛打成這個式樣?這刀適合居高臨下劈砍,可你一不騎馬,二不騎象,整天都是在坐船,還不如換成倭刀算了。”

“嗬嗬!”周可成幹笑了兩聲,他腰間掛的這把新刀便是仿造著名的哥薩克恰西克馬刀的,這種原本出自高加索山民的佩刀由於其性能優越,適合馬上劈砍很快就成為了俄國騎兵的標配,隨著周可成在高山穀地馬場的壯大,他正考慮組建自家的騎兵部隊,這幾把恰西克就是試著打製的。

“不過鋼口著實不錯,雖然比不上我的那兩把劍,但也是很不錯的了!”阿勞丁有些意猶未盡的看著周可成腰間的刀:“你那刀匠若是在我們亞齊,肯定是國王爭奪的對象,莊園、奴隸要多少有多少。”

“是嗎,那看來他在我這裏著實是吃虧了!”周可成笑了起來,這把恰西克是一種新冶金方式的副產品,將鐵料和竹炭粉一起放入黏土製成的坩堝內,然後在外麵用高溫加熱,由於鐵料繼續吸收石墨中的碳而熔化成為高碳鋼水,然後將澆鑄而出的鋼錠打製成必要的材料,這就是著名的坩堝煉鋼法,周可成搞出這玩意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得到高硬度的工具鋼,提高車床的加工效率,順便就打製了一批恰西克,隻是坩堝煉鋼法的成本頗高,像這些恰西克一把的造價就要三兩銀子,足夠打製尋常鋼刀三四把了。當然,這就不足為外人可知了。

第兩百八十七章切腹

“大掌櫃!”身後傳來許梓的聲音,周可成轉過身來,隻見對方的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四爺,有什麽事情嗎?”

“本願寺的人來了,是他們的刑部卿法眼,下間賴義!”

“刑部卿法眼?這是什麽?”

“本願寺中的僧官,掌管刑罰的官員,如果打個比方的話類似於我們大明刑部尚書吧!”許梓笑道:“這下間賴義乃是清和源氏的分支,為本願寺效力已經有數代人了,這代本願寺的法主證如上人十分看重他,本願寺與堺港的交涉方麵都是由他主持的!”

“聽起來還是個大人物了!”周可成笑道:“怎麽了,他來有什麽事情嗎?”

“可成你有所不知!”許梓笑道:“這本願寺在近畿霸道的很,除了三好、將軍幾家之外,誰都怕他。像這個下間賴義,他以前來堺港,從來都是別人去求見他,像這樣上門拜見的,還是頭一遭呢!”

“找上門,看來是要見真章了!”周可成點了點頭:“四爺,待會我裝扮成你的副手,一起會會這位刑部卿法眼!”

下間賴義目光掃過屋內,這間屋子是依照明國人的習慣擺設的,沒有榻榻米,而是青磚鋪就的地麵,一張條案後麵放著一張靠椅,條案旁還有一張圓凳,在兩廂放著幾張椅子和茶幾。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擺設,正在猶豫是否要像過去那樣拖鞋進去。

“賴義殿下,請坐!”許梓微笑著指了指右手邊的一張椅子:“老夫膝蓋有舊傷,不耐跪坐,就這般布置了,請坐!”

“多謝了!”下間賴義決定不要在禮儀方麵發生爭執,他在對方手指的椅子上坐下,向許梓欠了欠上半身:“許先生,賴義這次來是奉證如法主之命,與您商議關於硝石貿易的!”

“硝石貿易?”許梓露出驚詫的神色:“可是幾個月前我們不是剛剛把貴方的硝石配額提高了一倍了,難道貴方還要提高?請恕在下直言,本願寺購買的硝石已經占我方在堺港出售量的三成了,如果要再提高,那恐怕就要引起其他方麵的反應了,這個道理證如法主應該是明白的吧?”

“不,我方不是這個意思!”下間賴義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說:“法主大人是希望貴方能夠將製造硝石的方法出售給我方。”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許梓的神色從驚詫變為冷淡:“這個恐怕我方無法應允,許某手上還有些雜事,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那許某就告退了!”說罷他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且慢!”下間賴義見許梓要走,趕忙站起身來,高聲道:“法主大人的意思是想要邀請您親自前往石山一趟,親自與您商議這件事情!”

“我想這個沒有什麽好商量的了!”許梓停住腳步,回過頭來:“蘭芳社是生意人,千裏迢迢來堺港為的是做生意。如果我答應了法主大人的要求,那就是絕了自家的生意。而且這樣一來,三好家、將軍家以及近畿的其他大名都會怎麽想?貴方未免也太過一廂情願了吧?”說罷他轉過身向屋外走去。

“站住!”

許梓回頭一看,隻見下間賴義站起身來,拔出肋差,滿臉殺氣的看著自己,他也是在海上廝混多年的老江湖了,冷笑了一聲:“賴義你莫不是要耍橫,別忘了這裏可是我的地盤,別人怕你們本願寺發動一向一揆,我們蘭芳社在日本沒有領地,可不怕你們!”

下間賴義慘笑了一聲,倒轉刀尖,將肋差對準自己的小腹:“我受了法主大人的旨意前來邀請貴方前往石山,既然沒有完成任務,自然無顏回去再見法主。今日就借用貴方一小塊地切腹,失禮了!”話說到這裏,他扯開衣服的前襟,露出小腹來,刀尖已經劃破皮膚,鮮血立刻流了出來。

饒是許梓在海上打滾了小半輩子,也沒見過像這樣一言不合就要切腹自殺的,竟然給嚇住了,趕忙喝道:“且慢,賴義殿下!”

“武士的臉麵勝過生命,既然任務失敗,就應該切腹向主上謝罪!許先生,你不必多說了!”下間賴義手腕用力,刀刃已經刺入腹部,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臉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

“來人,快來人叫大夫來!”許梓一邊高聲叫喊,一邊連連跺腳,也難怪他如此。石山本願寺當時雖然還沒有發展到後來十一代法主顯如和織田信長打了十年“石山戰爭”那麽牛逼的地步,但擁有的實力也絕對不亞於三四十萬石的中等大名了,像下間賴義這等家老級別的家臣稀裏糊塗的在自己這裏切腹自殺,絕對是一件極為麻煩的事情。

“賴義殿下!”周可成說:“你先不要自殺,要不我們雙方各讓一步如何?”

“雙方各讓一步?”下間賴義手上放鬆:“你這是什麽意思?”

“貴方要求許掌櫃去一趟石山,與貴方證如法主商議硝石貿易的事情。但是許掌櫃事務繁多,而且身在堺港也受到各方的注意,實在是脫不得身。要不就讓在下代替許掌櫃去一趟石山如何?”

“你替代許掌櫃?”下間賴義上下打量了下周可成:“那你又是何人?”

“小人姓鄭名高!剛剛來到堺港,忝為許掌櫃的副手!”說到這裏,周可成用右肘輕輕的捅了一下許梓,回過神來的許梓忙不迭應道:“對,對,這位鄭先生就是我的副手,他完全可以代表我!”

下周賴義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肋差:“既然如此,那也隻有這樣了。”他右手扶膝蓋想要起身,卻不想兩腿一軟便摔倒在地,原來是流血過多,已經四肢無力了。

第兩百八十八章應允

“快,快替賴義殿下止血!”周可成一邊吩咐屬下,一邊對下間賴義笑道:“殿下,看您這樣子,恐怕要先修養一段時間才能去石山了!”

“可成,你真的要去石山?”出了病房,許梓低聲問道,臉上滿是憂慮和擔心。

“怎麽?這石山去不得?”周可成笑道:“就算是龍潭虎穴,莫非能擋得住我們?”

“這倒不是!”許梓歎了口氣:“可成你是有所不知呀,這本願寺雖名為禪林,可與我大明的釋教大有不同,其中的僧人食肉娶妻,與俗世無異。而且蠱惑民心,言世人無需修行,隻需稱頌佛名即可轉生淨土,不墮輪回。是以其信徒悍不畏死,便是赤手空拳,亦敢於與手持利刃之徒死鬥。”

“哦,這麽看來倒有些像我國之白蓮、黃巾啦!”

“不錯!”許梓擊掌道:“像這種依靠蠱惑愚民起家的,縱然能一時得意,也少有能長久的,所以我不願與其沾上太大的幹係。”

周可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許梓這番話代表了古代中國絕大部分有識之士的看法,其實說透了倒也簡單,像這種靠畫後世大餅來動員底層力量的,早晚會因為不能滿足動員起來的底層人民革命要求而被引火焚身。從許梓的角度看,與這些神棍做買賣賺錢無妨,但如果牽連太深,將來對方滅亡的時候說不定自己就要遭池魚之殃,還不如一開始就劃清界限。

“那就等這廝傷好些就將其送走,就說你被我派去其他地方了!”許梓見周可成沒有反對,連忙道:“推脫下去就是了,他也拿我們沒啥辦法!”

“不,他傷好後我就和他去一趟石山!”

周可成的反應把許梓搞糊塗了:“可成,你剛剛不是已經同意了——”

“我是同意本願寺成不了什麽氣候,但這不等於我就不去石山!”周可成笑道:“四爺,我已經有了全盤的籌劃了,你就放心吧!”

周可成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裏開始飛快的運轉。1552年的日本就好像一條湍急的溪流,從應仁之亂算起已經過去了接近一個世紀,始終看不到一絲戰亂平息的跡象。但作為來自後世的穿越者,周可成知道日本戰國即將走向最後——也是最為的階段。眼下的近畿霸主三好家即將在達到自己的鼎盛期後迅速分崩離析;正如日中天的武田信玄、上杉謙信會在接下來的十年時間裏為爭奪北信濃而進行了五次激烈的合戰;控製了駿河、遠江、三河三國的今川義元正一邊經營自家的領地,一邊雄心勃勃的企圖上洛,取代三好成為幕府管領代;而後北條一直在關東努力經營,企圖重現前北條雄霸關東的野望。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最後能夠成為天下人的卻是位於偏僻的尾張的一個小大名織田信長。

毫無疑問,無論是誰統一了日本之後,都會對不受自己控製的外來勢力予以限製甚至打擊。蘭芳社雖然不會像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那樣傳播基督教,但與日本進行的貿易卻會造成貴金屬的大量流失,這對任何一個統治者都是不利的,最少也會迫使其把佐渡控製的金山給吐出來。因此周可成所有的日本政策歸根結底都是一個目的——如何才能確保蘭芳社在日本的利益能夠最大化,長期化,換句話說,怎樣才能用最少的力量投入來盡可能大的影響幹涉日本的政局。如果可能的話盡可能長時間保持日本多國林立的局麵,如果無法阻止其統一,那就加大對統一者的控製和影響,使其無法傷害蘭芳社在日本的既得利益,為了達到以上的目的,僅憑佐渡的本間氏康那一枚棋子顯然是不夠的。

那加上島津呢?周可成否決了這個想法,與孤身一人,已經走投無路,隻有依靠周可成的支持才殺回佐渡的本間氏康不同,在九州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的島津一族與蘭芳社是一種相互利用的關係,貿易賺錢和一起消滅共同的敵人鬆浦藩自然好說,但也絕不會允許蘭芳社在佐渡那樣儼然是國中之國的做派。這些在刀尖上打滾了一輩子的戰國大名們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周可成能夠在佐渡取得成功也是機緣巧合,可一不可二。

那麽現任將軍足利義輝呢?這個選擇看上去不錯,有著輝煌的過去,瘋狂的想要恢複昔日的榮光,但卻缺乏足夠的實力,企圖通過冒險的行動扭轉局麵。假如足利義輝成功的暗殺了三好長慶,三好家在近畿地區剛剛建立起來還不穩定的霸權必然崩潰。足利義輝首先要操心的是怎樣避免被三好政權這棟大樓崩塌下來的碎石砸死,即便他能夠逃出生天,接下來要麵對的也是下一個填補三好家在近畿權力真空的“上洛”大名。顯然這個時候的足利義輝肯定無法拒絕周可成的各種要求——否則就等於自殺,但問題是蘭芳社有足夠的實力支持足利義輝對抗一“上洛”的日本大名嗎?或者換一個角度提問——從投資效益比來看,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值得嗎?

經過反複的斟酌,周可成否決了足利義輝這個選擇。蘭芳社作為一個商業組織,擁有的資源是無法和封建國家相比,隻能作為權力天平上的關鍵少數,反正他也沒打算去收年貢,隻要能夠控製大阪這個未來“日本的廚房”(大阪在德川幕府時期是大米貿易的中心)就足夠了。而本願寺的到來正好符合了諸多條件——在近畿、關東、東海道各地有大量的據點,擁有強大的人力物力,但又不像其他戰國大名那樣有組織嚴密的軍隊和上層組織,利於滲透和控製。如果將擁有大義名分的足利義輝、武器和海上優勢的蘭芳社、充足人力物力的本願寺三者結合起來,應該就可以在三好家崩潰後,完成對近畿地區的控製了吧?

第兩百八十九章重寶

砰砰!

輕微的敲門聲將周可成驚醒了過來,他坐起身來問道:“誰在外麵!”

“是我!”門外傳來柔和的女聲,周可成的神經放鬆了下來,笑道:“莫娜呀,進來說話吧!”

房門被打開了,莫娜走進門來,神色有些慌張:“我聽許四爺說你打算和那個倭人去一趟石山?”

“不錯,是有這個打算!”周可成笑道:“怎麽了?”

“那——”莫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你現在身邊衛隊長的位置還空著嗎?”

周可成聞言一愣,旋即才明白了過來,笑道:“你也想去?”

“嗯!”莫娜聲音如蚊蟲一般,若非屋內沒有第三人周可成絕對聽不清,他笑了起來:“好呀,我正愁身邊沒人,這一趟你若是要去就一起去吧!”

“好!”土著少女抬起頭來,臉上滿是喜色:“那我立刻回去準備一下!”說罷一扭腰就出門了。

“莫娜!”周可成剛開口,少女就沒影了,他隻得苦笑道:“其實你也不用這麽急,那個下間賴義傷勢不輕,少說也要休息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動身的!”

堺鎮,納屋,茶室。

“請!”今井宗久嫻熟的將茶湯倒入碗中,向坐在自己對麵的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了!”那男人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將茶碗轉交給旁邊的男人,自己閉上眼睛靜靜回味茶湯;而另外一個男人也是如此,就這樣那茶碗在茶室中眾人當中轉了一圈,最後回到今井宗久手中。他小心的用沸水清洗茶壺,然後放到一旁。

“這就是鬆島之壺吧?”一個聲音打破了茶室內的寂靜,今井宗久一愣,旋即笑道:“鬆永殿說的不錯,正是鬆島之壺!”

“可以給我看看嗎?”鬆永久秀問道,聲音有點顫抖。

“可以!”今井宗久將茶壺推了過去,鬆永久秀小心翼翼的拿起茶壺,仔細的鑒賞起來,半響之後方才依依不舍的交還給今井宗久,歎道:“果然是鬆島之壺,今日能夠親眼見到這樣的重寶,此生已經無憾了!”

“嗬嗬!”今井宗久笑了起來:“鬆永殿下,想不到您居然也對茶藝這麽感興趣!”

“哪裏!”鬆永久秀笑道:“我既然受代管領殿下之命,擔任堺鎮的代官,自然要對茶藝了解一二了,要不然連和諸位說話都沒法說了!”

聽到鬆永久秀這麽說,茶室內的眾人紛紛笑了起來,原來自從十三世紀茶道傳入日本,到了十六世紀中葉,近畿區域的茶道已經完全本土化,日本化了,成為公卿、高級武士、尤其是商人之間的社交方式。在堺鎮尤其流行。像鬆永久秀既然身為堺鎮的代官,自然要和這些大商人打交道,這茶道自然是要懂一些了。

鬆永久秀等到眾人的笑聲平息了,咳嗽了兩聲道:“在下受代管領大人所托,擔任堺鎮的代官,第一個任務就是要籌集‘矢錢’(軍費),諸位都是堺鎮的棟梁,希望能夠出一把力!”說到這裏,他低下頭向眾人拜了一拜。

聽了鬆永久秀這番話,眾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雖然對他的來意大家都能猜出個七八分來,但畢竟確定下來又是一回事。今井宗久笑道:“鬆永殿,不知道要多少呢?”

“十萬貫!”鬆永久秀張開五指,又翻轉過來,麵帶微笑。

“什麽?”

“這麽多?”

“每年的棟別錢和津料(都是當時日本的稅收)我們都沒有短少,為何又一下子要交矢錢?”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巨額數字,茶室內的商人們再也按奈不住胸中的惱火,紛紛抱怨了起來。鬆永久秀卻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依舊麵帶微笑的坐在那裏。

今井宗久咳嗽了一聲,苦笑道:“鬆永殿,你不是開玩笑吧,一下子要這麽大一筆錢!”

“您覺得我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鬆永久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好,我就再重複一遍,在下身為堺鎮的代官,要求列位繳納十萬貫的矢錢,現在你們聽清楚了嗎?”

“可,可是這也未免太多了吧?這可是十萬貫呀!”今井宗久急道:“我記得上一次三好家征收矢錢可是隻要了三萬貫的!”

“是嗎?”鬆永久秀笑道:“不瞞諸位,我這次原本也隻打算要三萬貫的,可是剛剛我看到了這個鬆島之壺,這可是價值一城的寶物呀!能夠擁有這樣寶物的納屋,又怎麽會拿不出十萬貫呢?”

聽到這裏,今井宗久如何不明白鬆永久秀的意思,腹中不由得暗自大罵對方的無恥,但眼下形勢比人強,三好家已經成為了近畿的霸主,這個鬆永久秀作為三好家在堺鎮的代表,自己又怎麽能夠違抗對方的意誌呢?他咬了咬牙,將那鬆島之壺輕輕的推了過去,笑道:“鬆永殿您方才是看錯了,這不過是一件仿製的贗品罷了,是在下用兩百貫買來的,您若是不信,可以先拿去鑒定一下!”

“仿製的贗品?”鬆永久秀露出詫異的表情:“可是您方才不是說是真的嗎?”

“這不過是在下的一點虛榮心罷了!”今井宗久已經要氣的吐血了,可臉上還是得強裝笑容:“確實是一件贗品,您看,這裏,還有這裏,與真正的鬆島之壺還是有一點差異的!”他一邊伸出手在茶具上指點,一邊強笑著解說,鬆永久秀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撫摸著額頭笑道:“果然是贗品,在下方才還真沒有看出來呀!”

第兩百九十章憤恨

“鬆永殿,其實我等雖然有些生意,但要想一下子拿出十萬貫的矢錢來實在是有些為難。”今井宗久一邊說話,一邊偷看鬆永久秀的臉色,見其麵帶笑容,便大著膽子說道:“若是您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這件仿品吧,在矢錢方麵寬限些!”

“是呀,還請殿下寬限些!”

“十萬貫實在是太多了!”

屋內其他商人紛紛齊聲應和,鬆永久秀卻不說話,隻是將那鬆島之壺拿在手中把玩,卻不說話。半響之後他突然笑道:“既然是我看錯了,那要你們一下子拿出十萬貫來實在是有些為難。那這樣吧,你們先拿五萬貫出來,剩下的五萬貫我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怎麽樣?”

眾商人本以為鬆永久秀收了鬆島之壺的賄賂便會做罷,卻沒想到這十萬貫的數字一文也沒有少,隻不過其中五萬貫寬限了三個月時間,眾人又是吃驚,又是惱怒。尤其是今井宗久,更是怒到了極處:“鬆永殿,請恕我直言,五萬貫也是太多了!”

“太多了?”鬆永久秀笑了起來,他放下鬆島之壺笑道:“今井兄,據在下所知,納屋這一年多來的生意可做的不錯呀,光是出售給六角、石山、加賀、尾張、美濃這幾個地方的硝石就有六百多石,僅僅就這些的價值就不下十萬貫了,其中石山、加賀還有六角家都是長慶公的敵人,您覺得長慶公知道這些後會有什麽後果?”

“這些都不過是一麵之詞!”今井宗久厲聲道:“納屋是有出售硝石,不過多半是出售給三好家以及近畿的武家們。”

“是不是一麵之詞可以由長慶公親自來辨認!”鬆永久秀冷笑道:“如果今井兄願意的話,我可以先將這件事情稟告上去,由主上裁斷。若是今井兄真的如你說的這樣沒有做出違禁的事情,那自然一切好說,否則的話——”說到這裏,鬆永久秀停住了,幹笑了兩聲,笑聲裏滿是殺意。

麵對對方裸的威脅,今井宗久打了個哆嗦,任憑他在後世的史書裏被稱頌為“無雙的豪商”,但此時在武士的刀鋒麵前還是不值一提,尤其是當時的三好家,不但稱霸近畿諸國,而且還有精悍的淡路水軍,依靠瀨戶內海貿易吃飯的堺港是絕對不可能得罪三好家的。

看到眾人這幅模樣,鬆永久秀得意的笑了起來:“既然這樣,那今天就到這裏吧,一個月後請諸位準備好第一個五萬貫,六個月後準備好第二個五萬貫!拜托了!”說罷他向眾人俯身拜了一拜,便拿起鬆島之壺,施施然起身離去了。

啪!

鬆永久秀的身影剛剛從門口消失,其他商人們無聲的站起身來,魚貫而出茶室。今井宗久坐在那裏,宛如雕塑,突然他拿起那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片四濺。旁邊的一個仆人被碎片劃破了臉,一聲慘叫,鮮血已經從指縫間滲透了出來。但看到今井宗久那擇人而噬的臉色,也無人敢開口。

“來人,準備一下,我要去許四爺哪裏一趟!”

許宅。

隨著蘭芳社在堺港的買賣越做越大,許梓在堺港的宅邸也不斷擴大。與堺鎮的絕大多數房屋不同,許宅是用紅磚和火山灰水泥建成,留有射孔的圍牆、突出的射塔、倉庫、宿舍、還有專門的碼頭,在圍牆外還有專門的壕溝,與其說是住宅不如說是堡壘。平時看到這些今井宗久總是有些厭惡,但是今天卻又幾分豔羨:“如果堺港也擁有這樣堅固的防禦,我應該就不會受到今天這樣的對待了吧?”

“歡迎!”許梓站在門廳前的走廊迎接他。

他右邊的池塘上有兩隻鴨子正在遊動,這是蓄水池,遭到圍攻的時候可以作為守衛者的水源!今井宗久目光掃過四周,他注意到院子裏的武裝人員比平時多了不少,而且氣氛和平時也不一樣了,難道這些明國人已經得到了什麽消息?

“不告而來,有些唐突了!”今井宗久笑道:“隻是有點生意方麵的事情要與許先生商議!”

“今井兄說的哪裏話,貴客上門,高興還來不及呢!”許梓笑道:“方才我和大掌櫃還說到今井兄,當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了!”

“哦?周大掌櫃也來了?”今井宗久一愣,心中不知是憂是喜。

“嗯,前兩天來的!”許梓一邊伸手延請,一邊低聲道:“有些生意方麵的事情,不過大掌櫃不欲聲張,所以——。”說到這裏許梓停住了,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明白!”今井宗久點了點頭,明國人的戒備有理由了,他壓低聲音道:“我有件事情想要與貴方大掌櫃一晤,不知道可不可以?”

“好說,請隨我來!”語罷,許梓轉過身,穿過一條走廊,然後又拐了一個彎,進入一條狹窄的巷道,今井宗久注意到兩側的院子裏有人影出沒——什麽時候堺鎮有這麽多明國人了?他有些懊惱的想到,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幾分安了心,對方投入越多就越難以抽身,這對堺港也是一件好事。

許梓將今井宗久引領到河畔的一座院子,距離院子不遠處就是碼頭,可以看到停泊的船隻高聳的桅杆。今井宗久看到院門口有兩個衛兵,古銅色的臉頰在濃密的胡須遮掩下依稀可見刺青,身著鑲嵌著鐵片的皮甲,戴著鬥笠狀的寬邊頭盔,背著鳥銃,腰間挎著沒有護手的彎刀。衛兵的目光冷冷的掃過今井宗久的臉,許梓用刺耳的聲音向對方吼了兩聲,對方也用相同的聲調回應,然後才讓開路讓他們進去。

第兩百九十一章懇求

“請原諒!今井兄!”許梓笑道:“您知道我們大掌櫃的生意做的太大,也得罪了不少人,他不得不想辦法保護自己的生命!這是大掌櫃的蠻子衛隊,雖然看上去凶得很,但是卻十分忠誠可靠!大掌櫃就在裏麵,我還有些事情就不進去了!”

“是呀!”今井宗久歎了口氣:“要是我也有這樣一支衛隊該有多好?商人賺了一點錢,那些武士們就把我們當成香噴噴的飯團,誰都想咬一口!”

屋子裏彌漫著醉人的香氣,在周可成的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深褐色的皮膚,黑色長發烏黑油亮,編成一條濃密的發辮,尾部用金環束緊,一雙黑色的眼睛如同瑪瑙,正在大聲的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向周可成說些什麽。今井宗久注意到這個男人腰間的皮帶上是一長一短兩把彎曲的劍,即使在說話的時候,他的雙手也沒有離開劍柄。當今井宗久走進門的時候,那個男人轉過頭,用他那雙瑪瑙一般的眼睛看過來,今井宗久的心底立刻感覺到一股寒意,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哦,今井兄呀!”周可成笑著站起身來,輕輕扯了一下身旁那個男人:“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杭杜阿,一位真正的劍豪!”

“在下是堺港納屋的當主今井宗久,初次見麵,請多多關照!”今井宗久趕忙躬身行禮,從內心深處的某種直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人的身份絕非是一介劍豪這麽簡單。

聽了周可成的轉譯,阿勞丁向今井宗久笑了笑,用馬來語問道:“這家夥是你的下一個目標?”

“不,應該說下一個合作夥伴!”周可成笑道:“王子殿下,說不定您也有和他合作的機會!”

阿勞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走出屋去。

看到阿勞丁走出屋外,今井宗久本能的鬆了一口氣:“周大掌櫃,我今天來貴社是要轉告一件事情,新上任的幕府代官鬆永久秀要堺鎮繳納十萬貫的矢錢!”

“嗬嗬,十萬貫呀!”周可成饒有興致的問道:“這位鬆永久秀大人還真是好大的胃口呀!如果拒絕會有什麽後果?”

“會有什麽後果?”今井宗久苦笑了一聲:“這位鬆永久秀在擔任堺的代官之前的職務是京都奉行,深得三好長慶的信任。如果堺鎮拒絕他的要求,那就意味著對抗三好長慶大人的命令。而眼下在近畿是沒有人有力量對抗三好長慶大人的!”

“也就是說隻有死?”

“是的!”今井宗久苦笑道:“也許你們明國人還無所謂,但我們,至少納屋是不可能違抗長慶公的意願的!”

“嗯!那你來這裏的目的呢?是要借錢還是別的什麽?”周可成問道:“看在我們過去合作的份上,三萬貫以下的借款還是沒有問題的!”

“多謝大掌櫃了!”今井宗久俯身向周可成下拜,突然他的肩膀突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周可成以為對方發了病,趕忙伸手攙扶,卻被今井宗久一把死死抓住,手上力道之大以至於讓周可成吃痛不過。

“今井先生,你怎麽了,快放開手!”

“我好恨呀!”今井宗久不但沒有鬆開手,手上力道反而更加大了幾分:“為什麽,為什麽那些武士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對待我們,隻要看到什麽喜歡的東西,就伸手奪走,如果別人不給就拔出刀來殺掉那個人,還要嗬斥對方大膽、無禮。天底下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加荒唐的事情嗎?難道手持刀劍的人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對待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嗎?佛陀真是瞎了眼了!”

周可成帶著幾分憐憫的看著已經是涕淚交加的今井宗久,在過去的接觸中這位以茶藝聞名堺鎮的大商人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不要說這樣大聲哭喊,就連走路都是每一步邁出去都和尺子亮出來的一樣。顯然這個自製力極強的男人此時已經徹底崩潰了。

“今井先生,請擦一下!”周可成伸手將對方扶起,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今井宗久此時已經發泄一會兒情緒,清醒了過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涕淚,低聲道:“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麽可笑的,每個人都有這種時候,我們是人,不是機器。想必您剛剛受到什麽特別的打擊吧?”

“是的!鬆永久秀奪走了我的鬆島之壺!我最心愛的茶具!”今井宗久的臉上滿是仇恨:“上一次堺繳納的矢錢隻有三萬貫,而他看到我的寶貝後,就提高到了十萬貫,理由是我有這麽珍貴的茶具,肯定有能力繳納更多的矢錢!”

“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很不錯的理由,您把那個茶壺送給他了?”

“是的!”今井宗久低下頭,臉上滿是屈辱:“我不得不說這個茶壺是個贗品,我們手頭上沒有那麽多錢!”

“哦?那個鬆永久秀怎麽說的?”

“他拿走了茶壺,說既然沒有那麽多錢,那就先給三萬貫,三個月後再把剩下七萬貫交上來!”

“原來是這樣!”周可成點了點頭,他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麽對方這樣失態了,從一開始今井宗久就被鬆永久秀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不但要繳納更多的矢錢,就連心愛的茶具也沒有保住。今井宗久平時越是聰明,越是成功,遇到這種事情的挫敗感和自責就越重,就越是難以從這種打擊中恢複過來。

“什麽是原來是這樣?”今井宗久被周可成的這句話弄糊塗了。

“哦,沒有什麽!”周可成笑道:“那今井先生打算怎麽辦?”

第兩百九十二章分析

“我希望可以向您借三萬貫!”今井宗久低著頭說道:“這個時候堺鎮大部分商人的資金都在周轉之中,一個月內根本拿不出三萬貫的現錢來。等到三個月後就可以還給您,利息和抵押品方麵都請您隻管提——”

“先不提利息和抵押品的事情!”周可成打斷了今井宗久的話:“我向先問您一個問題,為什麽你要繳納矢錢?”

“為什麽繳納矢錢?”今井宗久被周可成這個問題給問住了,商人向武士繳納矢錢還有什麽理由嗎?總不能說不交錢就會被砍頭吧?

“不交矢錢就會被殺?”周可成追問道。

今井宗久沒有說話,沉默其實也是一種答案。

“你交矢錢給鬆永久秀,三好家就會變得更強,下一次如果鬆永久秀再提高價碼,比如說二十萬貫,而那個時候你就更沒有能力拒絕了,這豈不是說你出錢邀請別人來勒索自己?”說到這裏周可成攤開雙手:“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可是我沒有選擇!”今井宗久低聲道:“如果我拒絕鬆永久秀,他一定會在長慶公麵前說我的壞話,三好長慶就在芥川城,那兒距離堺不過幾天的路程,還有淡路的安宅水軍,後果可想而知。”

“我不是太清楚近畿的情況,如果像你說的那樣,的確你沒有更好的選擇。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鬆永久秀剛剛當上堺的代官,就一下子把矢錢提高到十萬貫呢?還有,假如你們真的交出這麽多錢來,會有什麽後果?”

聽到周可成這個問題,今井宗久心中咯噔一響,反問道:“周先生,你覺得呢?”

“我對這邊情況知道的也不是太多,隨便猜上幾句,權當是解悶,若是說的錯了,今井兄也莫怪我!”周可成笑了笑:“我猜鬆永久秀這麽做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受三好長慶之命將矢錢提到十萬貫,一種是他自作主張。若是前者的話,說明三好長慶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是近畿的霸主了,這十萬貫就是他以後每年對堺鎮的稅額!”

今井宗久臉色微微一白,若是如周可成說的這樣,每年要十萬貫的話,堺鎮今後還真是沒有好日子過了。他咬了咬牙,問道:“那若是鬆永久秀自作主張呢?”

“若是他自作主張,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做出成績來讓三好長慶看看自己的本事。所以在先前的數額上加上一筆,給上司一個意外之喜!”

“對,很有可能這樣!”今井宗久擊掌讚道:“這廝出身低微,向上爬的極重,很有可能為了一己之利擅自提高矢錢的額度!若是將其稟告長慶公,是否可以消弭這場禍事呢?”

“今井兄,你且聽我說完最後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鬆永久秀雖然是擅自提高矢錢,但目的卻是想要將多出來的那一部分據為己有!”

“據為己有?鬆永久秀有這麽大的膽子?”今井宗久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這麽大的事情,早晚會讓三好長慶知道的,那時候鬆永久秀怎麽交代?”

“話是這麽說沒錯,不過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了什麽意外呢?”周可成笑道:“這可是七萬貫呀!這麽大一筆錢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意外?”今井宗久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難道周先生你有什麽消息?”

“嗬嗬!”周可成的笑聲高深莫測:“我一個外鄉人,哪裏有什麽消息,上麵說的不過是一些猜測罷了。不過這種可能也不能排除對不?”

今井宗久臉色凝重,周可成方才所做的分析讓他意識到自己想的還是太少了些,他鄭重的向周可成俯身下拜:“周先生,多虧您的這番提醒!”

“今井先生,我們蘭芳社與你們納屋也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多禮呢?”周可成笑著受了對方一拜:“其實方才那些揣測也算不了什麽,重要的是要提前做好準備呀!”

“準備?什麽準備?”

“今井先生,假如是先前說的第一種情況,對於您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雖然要繳納給三好家的錢多了,但如果三好家真的可以一統近畿,那納屋也可以憑借繳納矢錢的事情請求三好長慶賜予幾種專賣的特權,這樣也足以彌補矢錢方麵的損失了吧?”

“如果是這樣,自然是不錯!”今井宗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納屋所涉及的行業主要包括金融、火藥、鐵炮、皮革,這些行業雖然利潤率很高,但市場總量也就那麽大,能夠賺大錢的民用大宗商品例如布匹、糧食、酒、鹽、鐵都被各國當地的商人組織“座”所控製,根本沒有插手的機會。這一點今井宗久是早已覬覦很久了的,如果能夠借助這個契機打通近畿諸國的民用品市場,納屋的生意更上一層樓,可以說壞事變好事了。不過今井宗久也知道周可成一向不把話說滿了,笑問道:“那若是後麵兩種情況呢?”

“今井兄,若是後麵兩種情況,那就要做另外一手準備了!”周可成笑道:“鬆永久秀這種小人,隻有除掉他才能心安!”

“除掉他?”今井宗久嚇了一跳:“他可是幕府在堺鎮的代官呀!”

“那又如何?就算是公方也都是朝不保夕的,何況一個代官?”周可成笑道:“今井兄,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有一天突然三好長慶死了,近畿會變成什麽樣子?”

可能是周可成屢出驚人之語的緣故,今井宗久今天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巨大的提高,他稍一思忖便用很肯定的口氣答道:“三好家會如何還不敢說,但近畿的霸主一定會換人!”

第兩百九十三章評比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做出這個判斷並不難,這個時候三好長慶才剛剛三十,他的長子三好義興今年才10歲,雖然三個兄弟的能力都很出色,但與已經建立了嚴密的武家法度的北條、武田等戰國大名不同的是,此時的三好家在近畿的統治還是很不穩固的,一旦三好長慶突然死了,那三好家在近畿擁有的龐大領地很快就會化為烏有,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回到四國繼續當鄉下大名。

“那你覺得下一個霸主會是何人?”

“這個——”今井宗久臉上露出了難色,這個問題就有難度多了,而且在那個“下克上”的時代,各種各樣的野心家到處都是,剛從地裏爬出來的泥腿子農民想著成為有家名帶刀的武士,成為了武士則想著成為一城一國之主,成為了一城一國之主就想著能夠上洛號令天下。誰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跳出來一個鄉下大名能夠殺進京師成為天下人?三好家出頭之前不也是四國阿波的一介土豪?今井宗久思忖了一會答道:“六角家、朝倉、今川家、大內家——”

周可成聽今井宗久念了一連串大名的名字,卻沒有自己心中的答案,便笑道:“你覺得本願寺如何?”

“本願寺?你說石山本願寺?這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據我所知,本願寺已經控製了加賀,越前,而且在列國還有許多據點,加起來隻怕不下百萬石了吧?你說的那些大名裏好像還沒有幾個有百萬石的!”

“周先生,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本願寺雖然遵石山禦坊為本山,但是其他本願寺並不一定聽從石山禦坊的指揮。而且自從加賀國一向一揆之亂後,列國的武士都對本願寺極為戒懼,如果石山企圖稱霸近畿的話,一定會遭到所有武士的圍攻的!”

“嗯,那麽公方殿下呢?據我所知這一任的公方殿下性格剛烈豪勇,劍術過人,是一位罕見的將軍!”

“是呀,我也有聽說過公方殿下的名聲!”今井宗久笑道:“今年以來他帶著家臣出外鷹狩,討伐在路旁劫掠的盜賊和野武士,還將盜賊那裏奪來的財物分給窮人,山城一帶的道路也安全了不少,當真是一位豪俠的將軍呀”

“這麽說來今井兄覺得假如三好長慶死去,公方殿下也有可能重振幕府權威,控製近畿了?”

“嗬嗬嗬!”今井宗久笑著搖了搖頭:“說實話,從內心深處我還真希望這位公方殿下能夠重振幕府,畢竟如果這樣,近畿一帶也會變得繁榮,道路安全,作為商人還有什麽比這樣更好的呢?但公方殿下能夠重振幕府的可能性比本願寺稱霸近畿還要低!”

“哦,今井先生為何這麽說?畢竟那位可是源氏的棟梁,天下第一的武士呀!”

“嗬嗬!這麽說吧,假如這位公方殿下生在平安時代,他還有可能建立一番事業。在過去,身為貴種就能讓人另眼相看,過去的恩義,曆代的情誼就能一國郎黨景從。但時代已經變了,現在是講究實力的時代,血緣、名聲、武藝都不如實力重要。公方殿下就算劍術再怎麽厲害,可是他沒有錢,沒有錢就沒法維持軍隊,招募家臣,一個人的劍術再怎麽厲害,也不是二十支鐵炮的對手。”

“沒有錢?他難道沒有領地嗎?那過去將軍們都依靠什麽來維持的呢?”

“這個話說來就長了!”今井宗久見周可成有興趣,便笑著解釋起來,原來室町幕府與後來的德川幕府不同,其開創者足利尊是背叛後醍醐天皇之後創立幕府的,在他的有生之年都在與後醍醐天皇及其支持者(即南朝)進行鬥爭,而且足利家也繼承了源氏的老毛病,兄弟相爭,第一代的足利尊與其弟弟足利直義;二代足利義詮與異母兄弟足利直冬都兵戈相見。結果直到第三代足利義滿才徹底消滅南朝的殘餘勢力。為了贏得武士們的支持,將軍家不得不給予各國守護各種利益,結果尾大不掉,將軍家自己卻沒有獲得太多的領地,大概隻有兩百多處莊園(即禦料所)分布在日本各地。這些領地在太平時期還好,而在天下大亂的現在,這些莊園許多都被各國的守護和代官侵吞,將軍能夠從中得到的收入少的可憐,根本不足以維持必要的軍隊。

“原來是這麽回事!”聽完了今井宗久的話,周可成點了點頭問道:“那將軍那些莊園大概有多少呢?”

“具體有多少石高倒也不知道,不過聽說五代、六代將軍身邊的衛隊就有兩千餘人,都是各國武士家的庶子,十分厲害呀!”

“兩千多人!那可不少呀!”周可成笑道。

“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將軍呀!”今井宗久笑道:“其實將軍家大部分的禦料地也都在近畿各國,隻不過被各地的國人眾侵吞了而已。沒有軍隊就沒有錢,沒有錢就更沒有軍隊,就這樣惡性循環。而且近畿的國人們也都不希望幕府變得太強大,因為這樣的話他們就要把侵吞的禦料所給吐出來。所以如果我估計的不錯,這位公方殿下如果這樣下去,一定會發生什麽意外的!”

“意外?”周可成一楞,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不禁歎了口氣,為這位一心想要幹掉三好長慶的足利義輝未來的命運捏了一把汗。

“是呀,近畿和其他領國不同,沒有太過強大的大名,主要是國人眾。他們城堡堅固,郎黨眾多,無法無天,即便是公方殿下得罪了他們,也會很危險的!”

“嗯!你剛剛說公方殿下沒有錢沒有實力,所以不可能重振幕府;本願寺有實力,遭到列國的仇視所以無法控製近畿,是嗎?”

第兩百九十四章糅合

“嗯!”

“那如果這兩家聯合起來,再加上堺港商人們的金錢,如何呢?”

今井宗久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鋒利起來:“周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嗬嗬,我隻不過假設一下!”周可成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您看,公方殿下有名,豪勇剛烈,又是源氏棟梁,天下武士的首領,但是他沒有錢,也沒有人;本願寺有堅固的城堡,有足夠的人和糧食,但是為各國的守護戒備;而堺港的商人們有金錢,卻沒有軍隊也沒有人更沒有名分,如果把這三方加起來一起呢?豈不是每一樣都有了?公方殿下可以重振幕府,堺港的商人可以獲得安全,也可以做生意,本願寺也無需擔心遭到大名們的進攻,你覺得呢?”

“這不可能!本願寺要求寺領‘不輸不入’(不交稅也不受大名管轄),儼然是國中之國,公方殿下怎麽會和他們聯合?”

“可是現在公方殿下又能管的了誰呢?他連自己的禦料所都管不了,他本來就什麽都沒有,又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呢?如果他和本願寺的聯盟成功,至少可以拿回自己的禦料所吧?”

“這個——”今井宗久被周可成問住了,幾分鍾後他有些不服氣的問道:“那我們為啥要和他們兩家聯合?”

“至少本願寺和公方都不會來勒索矢錢和你的茶壺,一向一揆也傷不到你半根毫毛!”周可成笑道:“而且本願寺雖然‘不輸不入’,但是他們做生意的時候還是很有信譽的,你說是嗎?”

“這倒是實話!”今井宗久笑了起來:“如果不考慮其他,本願寺倒是好顧客!”說到這裏他拍了一下大腿:“不過這些都是廢話,長慶公明明活的好好的,說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今井兄說的不錯,長慶公確實活的好好地,不過現在這世道長夜漫漫,人心險惡,未來會發生什麽誰又知道呢?今井兄你說是不是呀?”

看著周可成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今井宗久下意識的低下頭,避開對方的目光。周可成站起身來:“今井兄,借錢的事情沒有問題,抵押品和利息你和許四爺談,不過我建議您盡可能拖延一段時間,說不定最近近畿會發生什麽意外,那時候這三萬貫就可以派上大用場了!”說罷便拍了拍今井宗久的肩膀,向門外走去,留下今井宗久一個人坐在屋內發呆。

周可成出了屋子,依照平日的習慣,到庭院裏跟隨莫娜練習了一會兒射箭和劍術,便看到周良仲快步從外進來:“大人,今井宗久走了!”

“走了?這麽快?”周可成放下弓:“他沒有去找許四爺?”

“沒有,從那個屋子出來就走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樣子!”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從箭袋裏取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周良仲見狀磕了個頭倒退了兩步就準備離開,卻聽到周可成問道:“良仲,你見過公方殿下嗎?”

周良仲一愣,下意識的答道:“沒有!”

“那有沒有興趣見見,嗯?”周可成一邊慢條斯理的引弓瞄準,一邊問道。

“這個——”周良仲被周可成問的有點糊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答道:“以小人的身份,恐怕無緣得見公方殿下尊顏!”

“那就是說想見了?你收拾一下吧,準備去一趟京都,公方殿下會親自見你的!”周可成一邊說話,一邊放開弓弦,旋即跌足罵道:“該死的,又射偏了!”

京都,阿佛客棧。

勘兵衛撩起門簾,簾布觸動了門口的一串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聽到聲響的下女趕忙跑到門旁,雙膝跪下,送上拖鞋,笑道:“兵衛佐殿下,您回來了!”

“啊,回來了!”勘兵衛坐在木地板上,開始解開腳上的草鞋,準備換上木屐,上次他將將軍的要求轉告給本間氏康之後,很快就又受命回到京都。這一次他已經是佐渡藩的家老之一,專門負責與公方的交涉,而在幕府中的身份則是將軍身邊的側近,負責招攬近畿地區的野武士,重建直屬於公方殿下的武裝力量,恢複對近畿地區禦料所的控製。由於這一敏感的雙重身份,勘兵衛沒有像其他側近一樣住在禦所裏,而是住在距離禦所不遠的一處客棧裏。

“殿下,今天有幾個人來找您!”下女俯下身體,裝作幫助勘兵衛整理草鞋的樣子,壓低聲音道:“說是一個什麽商社派來的,不過看上去很可疑的樣子。”

“哦?找我的?在哪裏?”勘兵衛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右手卻已經按住了刀柄。京都可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喪失警惕的人可是活不長的。

“在後院的櫻花樹下,就是那幾個,一個武士,還有四個虛無僧。”下女向身後指了指,勘兵衛順著下女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櫻花樹下果然坐著一個武士和四個虛無僧,也難怪這下女覺得對方可疑,那四個虛無僧身形魁梧,腰間掛著長刀、葫蘆和鹿皮口袋,背上是草席裹著的長條物件,勘兵衛一眼認出那草裹的長條物應該是鐵炮,這下女在京都的客棧裏迎來送往,眼界開闊的很,想必也早就認出來了。

勘兵衛與那下女正說話間,那武士起身朝門口走過來,下女趕忙站起身來相迎:“大人,有什麽事情嗎?”

那武士捋了捋頷下胡須,目光停在那下女的白皙的脖子,笑道:“哦,隻是想要問一聲,勘兵衛先生平時都什麽時候回來?”

“勘兵衛先生呀!”那下女有點慌張的低下頭:“平時差不多就這個時候了,怎麽了,有什麽事情嗎?”

第兩百九十五章接頭

“哦哦,也沒有什麽事情,隻是坐在那裏有些無聊,可以送點酒水過來陪我們喝一杯嗎?”說話間,那武士的右手已經抓住了那下女的手腕,笑嘻嘻的問道。

“啊呀!”下女驚惶的想要把手抽回來,卻那裏抽的回去,那武士色眯眯的想要說些什麽,突然聽到旁邊一聲輕響,卻是武士刀護手與刀鞘吞口的碰擊聲,那武士的身體頓時僵住了,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找勘兵衛做什麽?”聽到身後傳來的問話聲,周良仲不由得暗自叫苦,他方才隻注意那下女年輕貌美,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那個坐在地板上拖鞋的陌生武士。此時自己背對著對方,手無寸鐵,同來的四個人都在十幾米開外,對方方才那一下分明是警告自己,如果自己答得不和對方心意,隻怕就要吃一刀了。

“我是他的故友,聽說他發跡了,所以來尋他!”周良仲話音剛落,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蔑的笑聲,連忙改口道:“不,我是奉命而來找他的!”

“奉命?奉誰的命?”

“奉我的主人的命!”周良仲話剛出口,就發現自己答得不對,唯恐惹怒了對方,補充道:“我身上有信物,就在我的腰袋裏!”

勘兵衛伸出手,將周良仲的腰袋扯了出來,伸手在裏麵摸了摸,找出半塊銅牌來,臉色頓時大變,他從自己腰間取出半塊腰牌,拚在一起卻是嚴絲合縫,顯然原先是一塊銅牌分割開來的。他不由得響起當初臨別時本間氏康將這半塊銅牌交給自己時說的話:“我能夠奪回佐渡,離不開蘭芳社幫助,剩下半塊銅牌就在他們手裏。若是有人拿著另外半塊銅牌找你,你可以信任他們。”

周良仲站在門口已經有些僵硬了,但卻一絲也不敢動,唯恐惹惱了背後那人給自己一刀。突然他手上一涼,卻是那半塊銅牌被還回來了,除此之外還多了半塊。

“我就是勘兵衛!”勘兵衛冷冷的看著周良仲:“你是蘭芳社的人吧?”

“你就是勘兵衛?”周良仲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手上的銅牌,趕忙拚接了一下,果然嚴絲合縫,先是大喜,旋即大怒:“你方才為何不直說,嚇死老子了?”

“因為你形跡可疑,因為我還不想早死,還有就是我不喜歡看到女人就抓住不放的家夥!”

“你——”周良仲聞言大怒,想要喝罵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該罵些什麽。

“完子,把酒和晚飯送到我房間去!”勘兵衛向那下女點了點頭,便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周良仲趕忙招呼了自己同行的四人一聲,便跟了上去。

周良仲跟著勘兵衛進了房間,尋了個地方坐下,氣哼哼的看著對方。不一會兒那下女送了酒進來,勘兵衛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情?”

“作為主人,難道不應該在問話前先請客人喝一杯酒嗎?”周良仲氣哼哼的問道。

聽到周良仲的反問,勘兵衛笑了起來,他給周良仲的酒杯倒滿酒,笑道:“請吧?”

周良仲喝了一杯,臉色好看了些,他向身旁的一個虛無僧使了個眼色,那虛無僧解下背上稻草包裹的器物,推到勘兵衛麵前。勘兵衛皺了皺眉頭,伸手將那長條物表麵的稻草剝開了些,看到裏麵露出的鐵管,試探性的問道:“是鐵炮?”

“不錯!”周良仲得意的笑了起來:“可以射殺兩百步以外敵人的鐵炮。”

勘兵衛臉色大變,趕忙起身衝到門口看了看走廊,確認無人之後方才低聲問道:“有多少鐵炮?”

“四枝!”周良仲指了指那四個虛無僧打扮的手下:“還有特製的火藥,鉛子,這四個是精選出來的射手,來之前我們掌櫃的已經吩咐過了,一切都聽勘兵衛大人安排!”

勘兵衛坐在那裏,臉色忽紅忽白,他原先將足利義輝的要求向本間氏康稟告後,有兩三個月未曾得到回音,已經將這件事情淡忘了,卻不想突如其來這樣一個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激動按奈了下去,問道:“你來之前上司可有什麽叮囑的嗎?”

“大掌櫃讓我告訴兵衛佐殿下,無論成功與否,都要做好應對的準備!”

勘兵衛無聲的點了點頭,他回佐渡時已經將公方索要新式鐵炮最可能的目標告訴了本間氏康,顯然那位“大掌櫃”也很清楚這一點。憑心而論,勘兵衛並不讚同足利義輝采用暗殺三好長慶的手段奪權,在他看來既然公方已經沒有實力號令天下的武家,那麽讓擁有實力的三好家以幕府管領代的身份來統治天下不也是很好的一種選擇嗎?說白了將軍家之所以能擁有權力還不是因為朝廷衰弱嗎?何必采用暗殺的手段呢,失敗自然不必說,即使成功殺死了三好長慶,三好家退出近畿,公方就有足夠的實力控製近畿嗎?難道不會出現另外一個擁有實力的大名上洛控製幕府?那時說不定這個還不如三好長慶呢。

“兵衛佐!”周良仲仿佛看破了勘兵衛的心事:“身為武士,我們應該想的是如何完成主上的命令,其他的事情就不是我們應該想得了!”

“多謝你的提醒!”勘兵衛抬起頭來,驚訝的看了周良仲一眼。

足利義輝渾身酸疼、又累又餓的、心情十分惡劣穿過禦所外的護城壕,五天前當他率領一隊人馬離開京都——表麵上的理由是出外鷹狩。而真正的目的是前往山城國的大藏穀,那原本是將軍家的一處禦料所,正常情況下每年可以繳納兩千四百石的米、數百匹麻布,以及一些其他雜貨。

第兩百九十六章出訪

但按照記錄,這個莊園上一次向將軍家繳納年貢已經是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這處肥美的莊園早已被當地的地頭小山家所霸占,農民繳納的租米物資也流入了這家國人的倉庫。正當足利義輝率領軍隊趕到大藏穀,準備狠狠的教訓一下這個膽敢截留將軍家領地的貢稅時,發現自己麵前是一小隊打著三好家旗幟的武士,還有三好家京都代官那種讓人厭惡的臉。小山家的家主當即拿出了一份領地安堵的文狀,上麵蓋著幕府管領代三好長慶的大印。按照這份文狀所說的,小山家的當主已經將這些年拖欠的租稅全部都向幕府補齊了,當然收錢的是幕府管領代的三好長慶,大藏穀的地頭身份也得到了三好長慶的認可,可謂是皆大歡喜,唯一不爽的就是足利義輝,他辛辛苦苦跑了一趟,不但沒有拿回拖欠的租稅,連自家禦料地也落到了三好長慶的手裏。

當勘兵衛站在門口迎接時候,足利義輝人在馬背上,心裏隻想著前往練習場,把那個頭上套著鬆永久秀紙帽子的草人砍成兩段。

“有什麽事情,改成明天!”足利義輝下馬的時候沒有好氣的說。

“您上次問的事情有回音了,大殿!”勘兵衛低聲道:“就是可以射中兩百步外目標的鳥銃!”

“太好了!”足利義輝瞪大了眼睛,幾乎跳了起來:“在哪裏?”

“人和東西都在我住的客棧裏!”勘兵衛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以至於足利義輝不得不低下頭才聽得清楚。

“馬上帶到禦所來!”

“不,不!”

“不——?”足利義輝一愣,旋即臉上現出了怒色:“不是什麽意思?兵衛佐你是在耍弄我嗎?”

“大殿,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帶到這裏來!”勘兵衛低聲道:“有太多眼睛盯著這裏了,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您的手裏有這些!”

“你說的對!”足利義輝立刻會過意來,自己這次在大藏穀碰的釘子恐怕就是鬆永久秀在自己身邊安排了密探,他稍一思忖便低聲道:“也好,人和東西都放在你那邊,下一次出去鷹狩的時候你把人和東西帶去!”

“是,大殿!”勘兵衛應了一聲正準備離去,卻被足利義輝叫住了,隻見對方從馬鞍旁的皮囊裏抽出一卷紙來,又拿出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下足利家的畫押,待到墨幹了重新卷好交給勘兵衛。

“這個是賞賜給你的,如果這次事成,你就是我在大藏穀禦料所的地頭!”

“哈依!”勘兵衛小心的用雙手接過那卷軸,淚水已經盈眶而出。

堺,蘭芳社商站。

“莫娜,你去一趟佐渡,就用逆戟鯨號,把這個交給吳誠!”周可成一邊在幾案上奮筆疾書,一邊對土著少女說。

“是!”莫娜上前正準備接過信箋,卻聽到周可成問道:“你願意在佐渡暫時代替吳誠一段時間嗎?”

“代替吳誠?”

“沒錯,近畿地區不久後可能會發生一場大規模的戰爭,所以我打算讓吳誠帶著佐渡的分艦隊來堺!那邊需要一個人暫代他!”

“這個——”莫娜猶豫了一下:“大人,恐怕我沒有這個能力,您也知道,不久前前我還僅僅指揮一條船,而且我對那邊的情況一點也不熟悉!”

“好吧,你說的也有道理!”周可成歎了口氣:“那算了,那就讓你把佐渡的分艦隊帶過來吧!”周可成將信箋揉成一團,又重新寫了一份,蓋上自己的私章,交給莫娜笑道:“快去快回!”

“是!”莫娜接過信箋,小心收好,她猶豫了一下問道:“大人,這裏的日本人那麽多,若是真的大打的話,就憑佐渡那幾條船怎麽夠?為何不將淡水那邊的船都調過來,還有阿坎和疤臉,也可以讓他們派兵來。”

“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為了對付曾一本,我們已經耽擱太多事情了。近畿這邊的事情我們作為一個旁觀者就好了,能撿一點便宜就好,用不著真的摻和進去,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

雖然太明白周可成話裏的意思,莫娜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看著少女的背影在門口消失,周可成歎了口氣,身體後仰靠上椅背,雙眼微閉。相比起即將執行的計劃自己手中的資源當真是少的可憐,這次自己來堺有兩條船,逆戟鯨號和馬鮫號,加上佐渡的分艦隊也不會超過七條船,而近畿是日本人口最為稠密,經濟最為繁榮的地方,隨便一個國人眾都能拉出幾百上千足輕來,如果將即將發生的事情比做一場宴席,那這點本錢連上桌的資格都很勉強。更加糟糕的是,自己還必須站在弱勢一方,從強勢的三好家蘭芳社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隻有本願寺和公方才會信守承諾——他們需要蘭芳社的從海外運來的資源以對抗接下來的敵人。

“一百塊本錢,卻要做一萬塊的生意!這個杠杆率可是杠杠的呀!”

在清晨的陽光下,木津川宛如一條藍綠色的緞帶,沿岸淺灘上蘆葦叢生,周可成看到一頭野鹿穿過蘆葦叢,在河麵飲水,天空中一行灰鷺盤旋,慵懶而又隨意。

真是寧靜呀!周可成暗自感歎,他下意識的上眼睛,讓涼風吹拂在臉上,享受這難得的靜謐。

“那邊有一個堡壘!”阿勞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有些懊惱的睜開眼睛,隻見這位落難的王子指著不遠處的河岸的高地上,果然在蘆葦和樹叢中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石垣。

“還是石頭的,花了不少心思呀!”阿勞丁的聲音裏流露出一絲驚歎。

是的,隨著馬鮫號的靠近,那堡壘也越來越清楚,日本特有的“算木積”技術堆砌起來的石垣映入船上人的眼簾,灰白色的條石距離河麵足有六七米高,上麵馬麵、射孔、供守兵使用的戰棚、望樓一應俱全。河水在前麵不遠處轉折,大半個河麵都位於堡壘的火力範圍之內。

第兩百九十七章石山

“周先生,進入石山禦坊的每一條水道都有這樣的石城防禦!”下間賴義的聲音充滿了自豪:“一共有二十二座,是從八代蓮如法主就開始修建的,一共花了七十多年,即便是天下的武家都前來攻打,也足以與其抗衡!”

“果然不愧是本願寺的本山呀!”周可成歎道,對方這句話倒不是吹牛皮。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戰國時期的日本人雖然引入鳥銃方麵十分迅速,但對於摧毀城牆為目的大炮卻不那麽感興趣,引入的大筒也不過是大型火繩槍,與同時代明清戰爭廣泛使用的紅衣大炮比起來簡直就是玩具。其結果就是進攻一方除了冷兵器時代的幾種手段外根本無法破壞城牆,而防禦一方卻擁有遠超冷兵器時代的火力,取得了不對稱的優勢。在大阪之役中,即便德川家康擁有絕對的兵力優勢,但麵對豐臣秀吉留下的大阪城也無可奈何,隻能采取講和的詐術,填平了城壕,拆毀城牆之後才攻下這座堅城。而眼前的石山本願寺正是大阪城的前身,其位於木津川入海三角洲的一個高地上,不但四周被河水環繞,而且可以通過水路與外界相通,正麵根本無法攻取,又無法加以圍困。因此幾十年後的織田信長也是專門建造了強大的艦隊才得以完成了對本願寺的封鎖,迫使對方投降的。當時日本的各家大名沒有一個能有後來織田信長那麽強大的實力來同時從海陸兩麵合圍石山,下間賴義自然無法想象得到數十年後會出現那樣一個怪物。

說話間,馬鮫號已經穿過了前麵那個拐彎,由於河麵變得狹窄,馬鮫號無法像先前那樣走“之字形”逆風航行,不得已放下了船帆,由幾條本願寺方的劃船拖曳著走。周可成注意到在河流兩岸有不少村落房屋,有些明顯是市場和工匠鋪子,顯然這裏已經進入了石山本願寺的直領範圍了。本間賴義看到周可成注意力被吸引到兩岸,帶著自豪解釋道:“這些都是石山禦坊周圍的村落,一共有一千多個!”

“果然是繁盛呀!”周可成點了點頭,顯然這麽密集的人口肯定不可能都是依靠農業生活的,應該許多都是手工業、貿易、漁業,這石山本願寺已經不是一座簡簡單單的寺院,而是一座圍繞著寺院建立起來的工商業城市了,如果一定要打個比方,可以說已經有了歐洲中世紀那些以主教區、修道院發展起來的城市雛形。有這麽雄厚的物資基礎,難怪可以與“第六天大魔王”打十年的戰爭。

周可成登上碼頭的時候,碼頭上的人們敲響銅鑼通告,另外一些人則是吹響海螺。從城內走出一隊僧兵,他們的盔甲披著長袍,白布裹頭,鋒利的長槍在陽光下閃著光。周可成注意到在這些槍手後麵,還有一隊拿著火繩槍的銃手,幾乎和槍手一樣多。如果這就是本願寺僧兵的戰時編製的話,那他們火器的比例要遠遠超過近畿地區的其他大名。

“周先生!”下間賴義驕傲的指了指城牆:“您看,雖然本願寺沒有京都那麽大,但京都也沒有本願寺這麽堅固的城牆,在這樣一個混亂的時代,這裏才是佛法真正庇護的地方!”

周可成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下間賴義的話。他也覺得如果不考慮了曆史傳統的方麵,石山本願寺遠比京都更適合做都城——堅固的防禦,天然的瀨戶內海的航運中心,難怪後來豐臣秀吉把自己的居城建在了這裏。

看到周可成讚同了自己的看法,下間賴義笑著點了點頭,低聲道:“周先生,現在先安排您去休息,具體的事情明後天再安排!”

在下間賴義的引領下,周可成和他的衛隊穿過一處集市,這集市位於一個露天的廣場裏,四周圍繞著木柵欄,商人們用竹子和蘆葦席編成棚子,裏麵商品琳琅滿目,周可成甚至看到了不少南洋甚至印度的貨物。男人和女人們在大聲的叫賣,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孩子們穿梭於行人的雙腿之間,發出歡快的笑聲。“比起外麵,這石山禦坊倒是一片樂土!”周可成暗想。

下間賴義為周可成安排的是一個僻靜的院子,其麵積足以容納他本人和隨從。下間賴義剛剛離開,周可成就在榻榻米坐下,愜意的攤開雙腿。阿勞丁跟著走進屋子,雙手按在他那兩把從不離身的劍柄上。

“這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阿勞丁興奮的說:“是真主讓我登上你部下的船,然後來到這裏的!”

“真主?”周可成笑了起來:“也是真主讓你的同胞向葡萄牙人出賣了你的行蹤,然後讓你遭到伏擊的?”

“是的,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阿勞丁仿佛沒有聽出周可成話中的嘲諷,神色鄭重的說:“真主讓我向東航行,讓我知道道路在東方,在這裏我可以找到擊敗異教徒的力量!”

“好吧,隨你的便吧!”周可成無力的擺了擺手,他不打算把精力花費在這種徒勞的辯論之中了:“希望你的真主能夠讓我們這一趟不會白來!”

“你放心,我有一種預感,這一次你會大獲成功的!”

“但願如此吧!”周可成擺了擺手。這時外麵傳來腳步聲,一名仆役走到門口,說洗澡水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周可成站起身來,跟著那個仆役來到不遠處的一間廂房,半人高的木桶冒出一一股股水蒸氣。他解開衣衫,跨入木桶之中,微燙的水讓他發出愜意的呻吟聲,日本人別的習慣暫且不提,愛洗澡這個習慣著實不錯。

仆役替周可成搓洗脊背,然後按摩他的肩膀,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和關節在對方有節奏的拍打和推拿下恢複了彈性。等重新從木桶裏站起身來,換上幹淨的新衣,周可成感覺到自己從頭到腳充滿了力量,仿佛換了一個人。

第兩百九十八章偉大

“大人!”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周可成抬起頭,看到下間賴義正站在門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法主正在黑書院等候您,請——!”

“法主?”周可成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匯的具體含義。下間賴義趕忙解釋道:“便是證如法主!”

“哦哦!”周可成這才明白過來對方口中的法主便是石山本願寺的首領證如,有些意外的問道:“你是說貴法主現在就要見我?”

“正是!”下間賴義笑道:“不瞞周先生,在下也有點意外,法主原本下午是要見長島本願寺的使者,聽說您到了,便將其推到了明天,先請您過去了!”

“嗬嗬,在下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了!”周可成笑了起來。

跟著下間賴義,周可成穿過了幾重院落,一路上下間賴義一一解釋沿途的建築物的用途、來曆,在周可成看來,這裏與其說是一座寺院,不如說一座城市,隻不過居住的並非普通百姓,而是一向宗的僧侶與其信眾,而且時代也給這裏的建築留下了許多特有的痕跡,不難看出許多建築物稍加改裝便可以變成堅固的堡壘,而且許多建築的材料在必要時也可以轉做軍事用途,也不難理解為何那位證如法主對一位硝石商人如此在意了。

“周先生,請隨我來!”下間賴義推開一麵被漆成純黑色的院門。想必這就是這裏被稱為“黑書院”的理由吧?周可成暗想著跟在下間賴義後麵,穿過一座佛堂,來到一個僻靜的小屋前。透過半開的窗戶可以看到裏麵除了一副掛在牆上的菩薩像之外就再無別的裝飾,一個黑衣僧人背對著門坐在佛像前,難道這就是那位全日本最有權力的僧侶?

“法主,周先生來了!”下間賴義在門口低聲道。

“請他進來吧!”黑衣僧人的聲音低沉而又渾厚,十分悅耳:“你在外間守住,不要讓別人進來!”

“是,法主!”下間賴義應了一聲,退到了屋外。周可成走到門口,隻見屋子裏除了那黑衣僧人屁股下麵的蒲團外,就別無他物,不禁猶豫自己的位置在哪裏?

“周先生,進來吧!”黑衣僧人依舊沒有轉身。

周可成猶豫了一下,走到那黑衣僧人身邊,盤腿與其並肩坐下,隻見那僧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四五,皮膚白皙,相貌俊雅,隻是看上去有點怪怪的,仔細一看才發現眉毛已經被剃掉了,然後用墨筆描畫出來的。

“這位便是明國的周先生吧?”證如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下周可成,笑道:“果然是明國人物,生的一副好皮囊!你我今日在地藏王菩薩像前坐下,須得誠實相待,否則定當遭受果報,被打入無間地獄!”

周可成聽了證如這番詛咒不像詛咒,發誓不像發誓的話,才注意到牆上掛的那副畫中菩薩**卻是一頭仿佛獅子的神獸,依稀記得這便是地藏王菩薩,飽受無神論熏陶的他自然不會把對方的話太當回事,隻是微微一笑:“證如法主請放心,周某一定以誠相待!”

“好!”證如笑道:“那還請在菩薩麵前發下誓言!”說罷他便轉過身在畫像前發下咒誓,周可成雖然心中暗自好笑,不過也照著對方的樣子發下了咒誓。

兩人許下咒誓言,不知是否是一種錯覺,周可成感覺到證如變輕鬆了不少。

“周先生,貧僧邀請您來石山的目的想必您應該知道了!”

“應該是關於硝石的製造方法吧?”

“不錯!”證如歎了口氣:“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但這關係到石山本願寺,不,應該說天下數百萬淨土真宗信徒的性命,還請您看在這麽多人性命的份上,將硝石製造方法割愛,至於條件,隻要是力所能及,貧僧自當應允!”

周可成忍住笑意:“天下數百萬淨土真宗信徒的性命?願聞其詳?”從一開始就把麵前這人定義為神棍,即專業騙子,騙子並不可怕,隻要能夠探出對方的底牌,有時候騙子比老實人還要好對付的多。

證如沒有回答周可成的問題,反而問道:“周先生,您應該來過很多次日本了吧?”

周可成不知道對方的用意,小心的答道:“也有三五次了吧?”

“三五次?也不算少了!你覺得我國其他地方與這石山禦坊中又有什麽區別?”

“這個——”周可成想起先前目睹的景色,沉聲答道:“貴國處於亂世之中,兵戈四起,生靈塗炭,百姓有倒懸之苦,這石山禦坊倒是粗安!”

證如一開始聽到周可成隻說石山禦坊是粗安,眉頭微挑,旋即笑道:“聽說大明中土有聖天子在位,神佛護佑,百姓安康,乃是天平盛世,我這石山禦坊自然是不能比了。”

“嗬嗬!”周可成聽出證如有不滿之意,笑道:“大明是大明,日本是日本。在下從大明來可能覺得隻是粗安,但在貴國百姓眼裏,這裏就是一片樂土了!能有今日這番局麵,法主也是不易!”

“是呀!”證如歎了口氣:“我淨土真宗自初祖見真大師創立以來,所求者無非是眾生皆得淨土,超脫輪回苦海。然而初祖也正是因為這個,先是被論死,然後被流放至越後蠻荒之地二十餘年,暮年方得被返回京都!”

“嗯,見真大師可謂是生的光榮,死的偉大!”周可成這句話倒是說的真心實意,證如說的見真大師便是日本淨土真宗的開山祖師親鸞,此人4歲喪父,8歲喪母,幼時就有“人世無常”的想法,9歲出家,成為為比睿山天台宗的僧侶。當時日本的佛教被上層貴族所壟斷,佛教變成了苛刻的戒律和繁瑣的儀式,而廣大部分勞動人民和武士卻因為生產生活活動被認為是觸犯了戒律,汙濁的下賤之人。而親鸞創立了淨土真宗,認為普通人隻需念誦佛號,便可借助阿彌陀佛的本願而被拯救。將佛教由一種繁瑣、精妙的上層哲學宗教,轉變成一種簡單的,普羅大眾式的群眾宗教,建立了一種上地崇拜式樣的彌陀信仰,,其說詞既通俗易懂又富有**性,在群眾中大獲成功。親鸞本人為了宣揚自己的宗教,幹脆食肉娶妻,也因此遭到了當時統治者的打擊。在周可成看來這位親鸞雖然他在主觀上並沒有發動革命的意圖,但其創立的這種新式佛教無疑會摧毀舊式佛教,成了中下層人民反抗上層統治者的思想武器,不管他的後代如何,他本人的確是一位馬丁路德式的偉大人物。

第兩百九十九章中立

“生的光榮,死的偉大!”證如回味了一下周可成的話,他已經從許多人口中聽到過對自己這位先祖的讚頌之詞,但像這樣的還是第一次。怎麽說呢,這位周先生說話的口氣倒像是居高臨下的稱讚而非對上位者的稱頌,這讓他頗有些不習慣。

周可成話剛出口就發現不對,趕忙笑道:“一時胡言亂語,法主莫要見怪!”

“無妨,無妨!”證如看了看周可成,覺得應該對方畢竟是明國人,對日語不如母語熟悉,方才那句話是一時口誤,便也沒有往心裏去:“我方才說到本宗之初祖的遭遇,其實本宗曆代祖師為了衛護佛法,多有遭遇不幸者,寺院被焚毀,信眾被殺的更是屢見不鮮。比如本宗的本山原本是在京都的山科本願寺,後來遭遇圍攻而被焚毀,所以才在這易守難攻之地修建了石山禦坊,無非是想要在亂世之中求得一片淨土罷了!”

周可成點了點頭,證如這番話裏麵可謂是有真有假,虛虛實實。的確在曆史上淨土真宗屢次遭到當權者和其他佛教派別的鎮壓和攻擊,但淨土真宗也絕對不像證如說的那麽清白無辜。中古時期的日本佛教絕對不是什麽人畜無害的存在,都是有錢有糧有人有兵的軍政集團。尤其是淨土真宗,按照其教義即使是最低賤的“穢多”、“非人”(日本古代賤民),隻要念誦“南無阿彌佗佛”,就可以轉生樂土,而且大肆渲染淨土的美好,將其與醜惡的現世作比較。信眾也就自然而然的把寺院當成淨土在現世的投影,為了保衛寺院的獨立和存在,信眾們又有什麽不敢做呢?但不管怎麽說,相比起戰國大名統治下的農民,淨土真宗寺院下轄村落中的農民的生活水平肯定要高許多,從這個角度上看,證如說石山禦坊是當時亂世之中的一塊淨土倒也不是撒謊。

“這麽說來,法主要硝石的製造方法是為了保衛石山禦坊了?”

“不光是石山禦坊!還有其他寺院!”證如點頭道:“其實我原本要見的長島本願寺使者,就是向本山求援的,寺院與當地的大名發生了衝突,需要本山的援助!僧兵無法與騎馬的武士抗衡,隻有據守堅固的城寨,而鐵炮是守城的利器。周先生,你現在明白為何我要製造硝石的辦法了吧?”

“恐怕我無法答應您!”良久之後,周可成說。從證如的臉上不難看出他的失望,不過他還是沒有放棄,竭力勸說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會讓貴方很為難,但是請您看在數百萬信眾的份上重新考慮一下,價錢您盡管開,我一定會讓貴方滿意的!我方並不是吝嗇硝石的錢,而是擔心硝石的供應無法保證,戰爭一旦開打,武士們就會封鎖道路,或者向貴方施加壓力,那時即便我們有錢也買不到硝石了!”

“法主請見諒,其實我拒絕貴方要求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錢!”

“並不是因為錢?”證如疑惑的看著周可成的眼睛,憑借多年累積的觀人之術他覺得對方並不是在撒謊:“那又是為何?”

“法主,蘭芳社是一家商社。我們賣硝石給本願寺,也賣給近畿的其他大名。隻要他不與我方處於敵對狀態,又肯付錢,我方就會出售硝石給對方。換句話說,我們在貴國的立場是中立的,不偏向任何一方。這也是我們能在貴國把生意繼續做下去的原因。但是假如我答應你的要求,將硝石的提煉方法告訴您,那假如另外一家大名要求我方提供可以摧毀石城的巨炮,您覺得我方是應該答應還是拒絕呢?”

“這個——”證如被周可成這個問題給問住了,良久之後他歎了口氣道:“我明白了貴方的立場了,請原諒貧僧先前的無禮!”說到這裏,他向周可成合十行禮。

“法主無需如此!”周可成也還了一禮:“其實貴方想要硝石的製造方法也不是不可以,隻不過——!”說到這裏,他的話頭便停住了。證如趕忙問道:“隻不過什麽?”

“這麽說吧,貴方向我方索要硝石製造方法,我方為了保持中立地位,那隻有拒絕。但假如開口的不是您,而是當年的三代將軍呢?恐怕敝社也就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三代將軍?”證如臉色微變,周可成口中的三代將軍便是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此人結束了南北朝的對立局麵,將室町幕府推到了極盛時期,獨攬公家與武家的大權,是個空前絕後的人物。其身份權力自然遠非此時的證如可比,顯然周可成的意思是這個生意不是不可以做,但你現在還沒資格和我做。

“周先生!”證如的臉色變得陰冷起來:“你的意思莫非是說在下沒有資格與你談了?”

“嗬嗬,法主你誤解在下的意思了!”周可成笑著擺了擺手:“不是您沒有資格和我談,而是這個交換對貴方和我方都沒有好處。就像我方才說的,如果與貴方交戰的另外一方向我方索要摧毀石頭城牆的大炮呢?我方是拒絕還是答應?如果答應的話,貴方有製造硝石的技術又有什麽意義?如果我方拒絕的話,貴方有能力補償我方因此而要蒙受的損失嗎?說到底,貴方想得到火藥的製造辦法隻不過想要自保,請您為我方設身處地的想一想,換了您在我方的位置,願意將製造硝石這樣重要的技術賣給一個隻想著自保的勢力嗎?”

聽了周可成這番話,證如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已經聽出了周可成的言下之意——出售硝石製造技術不隻是生意,還意味著雙方的結盟,但蘭芳社不願意和一個無力保證己方利益的勢力結為盟友,本願寺如果想要得到硝石的製造技術,就必須向蘭芳社證明己方配得上這一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