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都離開了,周可成靠著椅背,神情疲憊,方才的嘲笑和諷刺消耗了他相當多的精力,尤其是他在懊悔自己太過寬宏大量,沒有幹掉津田宗達這個大嘴巴,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泄露消息,自己又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殺掉。

“信長殿下,您覺得我的計劃能夠成功嗎?”周可成突然問道。

方才一直站在身後的那個披甲武士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隨即低聲道:“您的所有計劃都是建立在今川殿下會突然死掉的基礎上,所以——”

“嗬嗬,都是空中樓閣是嗎?”周可成笑了起來:“其實沒死也一樣,一個針對今川家的包圍網正在形成,其實事情很清楚,如果五年內今川家不完蛋,等他整合完近畿和今川的舊領,其他大名都隻有屈膝投降!而今川義元也很清楚,所以他現在才這麽忙著改易領地,推廣《今川假名目錄》、《寄親寄子製度》,就是為了對付即將到來的圍攻!”說到這裏,周可成轉過身,對那位武士笑道:“怎麽樣,信長殿下,你有沒有興趣在下場玩一局?”

“我?”

“沒錯!我需要一名指揮官,而你正好符合我的一切要求,難道你不想向過去背叛你的那些人複仇嗎?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別忘了,您過去也是我的敵人之一!”

“那豈不是更好?背叛是最好的複仇,不是嗎?”

那武士取下頭盔,露出一張黝黑而又英俊的臉,他彎下腰答道:“如果是這樣,我很高興接受您的要求!”

京都,今川府邸。

“殿下!細川晴元收養了左大臣三條公賴第三女為養女,並將其嫁給了本願寺顯如為妻。”

今川義元放下毛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哦,難怪前幾天左大臣上書,請求朝廷任命顯如為權僧正,原來是因為有了這層關係呀!”

“那幕府方應當如何應對?”

“無妨,表示讚同就好了,我們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得罪本願寺方麵!”今川義元拿起毛筆:“說到底,顯如的目的是為了通過提高自己的官位來對付他那些叔叔伯伯們,本願寺的內部問題可比外部問題麻煩多了!”

“是!”相伴眾拿起毛筆,在文書上書寫意見。今川義元突然放下毛筆:“且慢。”

“怎麽了?殿下?”

“三條公賴,三條公賴,對了,武田信玄的正室好像就是三條公瀨的女兒,這樣一來武田信玄豈不是和本願寺顯如結為連襟了?”今川義元他放下毛筆站起身來,臉色陰晴不定,突然他停下腳步,厲聲喝道:“立刻派人去把這件事情查清楚,看看這件事情背後有沒有武田家的影子!”

“是,殿下!”

今川義元回到書案旁,他重新拿起毛筆,卻隻覺得心煩意亂,無法再批閱下去。他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起來。武田信玄的小把戲並不讓他意外,少年時老師就曾經就教誨過他,盟約隻有在雙方都需要的時候才有效,如果雙方的實力對比發生了變化,那麽盟約存在的基礎也就不複存在了,不管多麽神聖的盟約都不過是一張白紙罷了。問題是善德寺同盟是由武田、今川、北條三家組成的,任何一家撕毀盟約的都會成為剩餘兩家的敵人。以他對武田信玄的了解,這個老謀深算的男人是絕對不敢同時麵對北條與今川兩家開戰的,不,他連單獨麵對現在的今川家都不敢,難道北條家這一次站在了他那邊?

對於背叛和骨肉相殘今川義元並不陌生,還未滿二十,他就踏著其兄長的屍骨登上今川家家督的寶座,其後近二十年裏,他率領著今川家的大軍東征西討,其間經曆的各種變故更是數不勝數。但北條家的開山之祖北條早雲乃是今川義元之父今川氏親的親舅舅,為今川氏親的繼位立下了汗馬功勞,而北條早雲能夠稱霸關東,也離不開今川家的支持,可謂是唇齒相依。其後雖然關係漸疏遠,但兩家的關係還是相當親密的。

“看來我今川家的實力的增長已經超過了一個界限呀,所以才會有這麽多敵人!”今川義元歎了口氣,他並不害怕戰鬥,但這種腹背受敵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四周都是敵人,沒有一個可以倚靠的。

“眾多敵人其實比一個敵人好對付!”今川義元想起來太原雪齋曾經教誨過自己的話:“人越多就越會以為己方人數眾多,自己不會遭到攻擊而不做提防,如果形勢不利的話,可以示弱,這樣敵人更加麻痹大意,甚至會為了爭奪戰利品而自相殘殺,這個時候突然發起猛攻,往往會取得出人意料的戰果。”

“那如何才能讓敵人覺得今川家弱小呢?”今川義元撫摸了一下頷下的胡須:“這可實在是太困難了呀!”突然,今川義元靈光一現,拊掌笑道:我知道了!今川義元伏案疾書了一會兒,大聲道:“來人,用最快的馬,把這封信送到太原雪齋老師那兒。”

堺,蘭芳社商站。

“還真會挑時候!”周可成迷迷糊糊的從**爬了起來,地上的蒲草席刺得他**的腳掌發癢。侍衛渾身緊張的看著周可成,以為自己深夜叫醒他,會遭到一頓訓斥。

“讓信使去書房,我洗把臉就過去!”

周可成走到窗邊,從外麵的天色看,應該是已經過了午夜時分,肯定是極為要緊的情報,自己的手下不是傻子,否則不會冒著觸怒上司的危險叫醒自己。

第兩百章決斷

周可成從侍女的手中接過濕毛巾,慢騰騰的擦洗了一遍,夜間的空氣讓他覺得有點發涼,不過這也讓他更加清醒。絕不能自己在還沒有完全睡醒的狀態下做出決定,這是周可成的信條。

當周可成走進書房時,他看到信使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跪下行禮。周可成認得這個人,源平太在周可成手下的時候,這個人便在源平太手下,後來源平太去足利義昭身邊做了劍術師範,他也跟著雞犬升天去了京都,因為名字叫五代裕作,與《一刻公寓》漫畫中的主角名字一樣,所以給周可成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你是叫五代裕作是吧?起來說話吧!”

“多謝大人!”能被上司的上司叫出自己的名字,五代裕作有些意外,他趕忙低下頭道:“正是在下,受平台大人的差遣,趕來堺向大人稟告一個重要的消息!”

“什麽消息?”

“今川殿下死了!”

“什麽?”周可成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怎麽說死就死了,自己是不是有金田一的潛質,走到哪裏就死到哪裏呀!

周可成揮了揮手,對衛兵道:“派人守住門口,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來!”

“是,大人!”

“五代裕作,你把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的講一遍,不要漏掉一點細節!”

“是,大人!”五代裕作點了點頭:“事情是這樣的:大前天早上,今川殿下在馬回眾的護送下,離開京都前往琵琶湖畔的大津,勘察自己新居城的位置。”

“今川殿下當時身邊有多少人馬?”

“一百騎馬回眾,還有兩百步卒!”

“這麽少?”周可成皺起了眉頭,這支護衛隊對於一般的大名來說還好,但對於像今川義元這種幾近天下人的幕府管領來說,未免太寒磣了。

“小人事後打聽過了,今川殿下到達大津後,將會有一支一千人的軍隊迎接他!”

“嗯,這樣就說得通了!”周可成點了點頭,大津距離京都其實也就兩天的距離,比鄰琵琶湖畔的交通方便,周圍十分富庶,今川義元選擇這裏作為自己新居城的所在倒也沒什麽奇怪的。

“然後呢,你繼續說下去!”

“當天夜裏,今川殿下和他的護衛在本能寺住宿,卻遭到叛軍襲擊。雖然今川殿下與護衛拚死抵抗,但卻寡不敵眾。大人,大人,你怎麽了——”那五代裕作說到這裏,突然發現周可成坐在那裏兩眼發直,好似失了魂,趕忙叫了起來。

“本能寺?遭遇叛軍襲擊?寡不敵眾?”周可成臉上的肌肉都有抽搐起來:“這他媽的誰跟誰呀?叛軍首領該不會叫明智光秀吧?”

“明智光秀?這個人是誰?”五代裕作聞言一愣:“小人未曾聽說過!”

“這是我胡說的,你不要在意。”周可成如夢初醒,趕忙問道:“叛軍是誰?”

“現在還沒有可靠的消息,有人說是三好家的殘部,也有人說是當地的堅田黨,還有人說是近江淺井家的軍隊!”

“那今川殿下確定已經死了嗎?”

“有逃回京都的人說今川殿下被包圍在本能寺的大殿之中,守兵們力盡之後為了避免主上的首級落入敵人手下,便縱火自焚了!”

“也就是說沒有人親眼看到今川義元死了!”

“是的!隻是今川殿下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的希望很渺茫!眼下京都情況十分混亂,白天都有強盜當街搶劫,源平太大人派小人來堺向您請示應該如何是好?”

“公方殿下安全嗎?”

“大人放心,源平太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趕往二條禦所,保護將軍。在小人離開時,將軍身邊已經有三百名可戰之兵,有一百五十支鐵炮,弓矢、糧食、藥子都十分充沛!”

“很好!”周可成點了點頭,他很清楚二條禦所雖然也被稱為二條城,但實際上由於麵積太大,牆又矮又薄,在軍事上實際上並沒有什麽防禦能力,實際上曆代將軍在遭遇兵亂的時候,大多數也采取逃出京都,而不是堅守二條禦所的。而周可成卻讓源平太在二條禦所內秘密修築了一座子城,雖然城周長不過兩百米,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水井、糧倉、武庫、射孔等一應俱全,更要緊的是,完全是依照西式棱堡的思想設計,在四角各有一個突出的矢倉(日本對弓箭塔的稱呼),完全消除了城牆下的火力死角。考慮到當時日本還沒有大口徑的攻城火炮,即使十倍於守兵的敵人,短時間內也很難將其攻下來。

周可成當初讓源平太這麽做自然是有理由的,昔日的將軍們跑路是京都沒有城牆,根本無法防守,隻有離開京都才有辦法召集“勤王軍”打回來。而周可成這麽做的原因是堺距離京都隻有一步之遙,而堺便捷的海運從四方調兵和物資又極為方便,隻要足利義昭能夠在京都堅持十天半個月,他就能從堺召集一支勤王軍打過去。反正近畿各種見風使舵的國人眾多如牛毛,隻要肯出錢,肯封官許願,要多少人馬就有多少人馬。

“但是今川義元真的死了嗎?如果這隻是一個圈套呢?”周可成皺緊了眉頭,蘭芳社是一個外來者,沒有必要太早站隊,靜觀其變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你回去告訴源平太,讓他確保公方殿下的安全,同時派出人手打探今川殿下的消息,如果有確定的消息,立刻派人通知我!”

“是!”

第兩百零一章公債與新軍1

重新回到**,周可成卻無法入睡,一個個興奮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裏不斷跳動。毫無疑問,不管今川義元是真死還是假死,那些潛伏已久的敵人都會跳出水麵,希圖能夠在下一輪競爭中搶得先機。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可是早起的蟲兒卻是被鳥吃的,那麽我是蟲還是鳥呢?

“我認為應當盡快控製攝津、河內兩國!”羽茂高玄的嗓門大的足以讓院子外麵的衛兵聽到:“這樣就打通了前往京都的道路!”

“不,應該盡快前往京都,把公方殿下接到堺來,我們的兵力太少了,即使能夠打進京都也守不住的,不如將公方殿下搶在手中,無論是誰最後勝利,我們都至少可以領地安堵!”

“你隻想著領地安堵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區區一個浪人,掌握和泉半國你還不滿意嗎?貪得無厭的家夥!”

會議在商站最大的一個房間舉行,五張長桌排成一個五邊形。周可成身居高位,他的左手邊坐著張經,右手則是許梓,羽茂高玄、勘兵衛、中村良仲、山田高國四人在得知周可成抵達堺之後,立刻趕來,他們被堺的豪商們成為蘭芳社的四本槍,他們坐在周可成右手邊的那張長桌旁;阿勞丁、織田信長和幾名船長們則占據了蘭芳社左手邊的那張長桌而堺的豪商們則分別占據了剩下兩張長桌。

按照會議開始前規則,每一個人都有發言的權力,那四本槍也把握機會,竭盡全力,大聲叫喊,竭力為自己的主張鼓吹。顯然,這四個人都渴望在未來的戰爭中擴大自己的實力,所不同的是羽茂高玄和勘兵衛希望進攻和泉相鄰的攝津和河內兩國擴大自己的領地,而中村良仲和山田高國則希望通過爭奪公方殿下,然後在未來通過利益獲得好處。而豪商們在戰爭的事情上根本插不上嘴,隻能保持沉默。

“你們四個人的想法我已經明白了!相信其他人也都明白了!”這是會議開始以來周可成第一次開口,他打算先留心傾聽其他人的發言,然後再做出決定:“對於未來的戰爭,這間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有發言的權力,現在我想聽聽其他人的意見!”

“是,大人!”四人有些不情願的閉住了嘴。

“今井先生!”周可成的目光轉向今井宗久:“你沒有什麽想要說的嗎?”

“這個——”今井宗久有些困擾:“在下隻是個商人,對於這弓矢之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錯!”

“是呀!”

長桌旁的商人們也紛紛點頭,顯然他們的態度和今井宗久相同,都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諸位,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都會把堺、你們還有我們牽扯進來。所以我今天邀請你們來,就是為了在這場未來的戰爭中保障在座所有人的利益不受損失,乃至更進一步。為了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把我們所有的力量聯合起來,你們明白嗎?”

“是,是!”今井宗久笑道:“這個我們都知道,無論周先生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們都會支持的,你們說是不是呀!”

“是!”

“對,今井君說的正是我等的心裏話!”

“不!”周可成搖了搖頭:“你們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希望你們能夠和我,也就是蘭芳社聯合起來,而不是迫於形勢聽命於我。一個協議若要穩固,那麽就要對於雙方都有利,而不是一方得利,另外一方受損,這樣的協議是不穩固的。我今天請你們來,就是希望你們說出擔心的,想要的;我也會說出在戰爭中你們需要承擔的,以及可能獲得的。我們相互商議,最後得出的協議才會得到真心實意的遵守!”

今井宗久驚訝的看了周可成一眼,回頭又看了看商人們,最後問道:“我們隻是商人,並不懂得弓矢之道,提出的要求很可能並不合乎實際。”

“無妨,我已經說過了今天就是商量的。再說我也是商人,誰說商人就不能對戰爭指手畫腳呢?”

“好,那可否允許我們先私下裏商議一下!”今井宗久問道。

“當然可以,你們可以到隔壁屋商量,我們可以先暫時休會兩刻鍾等你們商議,時間夠了嗎?”

“夠了,足夠了!”今井宗久趕忙答道。

“那就這樣,現在休會!”周可成站起身來:“大家可以去外麵的院子裏透透氣,那邊有準備水果汁和小食,不過不要走遠了,兩刻鍾後我們繼續!”

周可成第一個走出屋子,阿勞丁緊隨其後,周可成在槐樹下坐下,閉上眼睛,愜意的享受著樹下的蔭涼。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阿勞丁笑道:“你是在耍弄這些商人是嗎?讓他們掏錢出來?不,你沒有必要這麽麻煩,刀把子在你手上,你想要他們出多少錢他們就得出多少錢!”

“請不要把我和你們那些強盜國王相提並論,王子殿下!”周可成冷笑了一聲:“我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我可以對天發誓!”

“見鬼!你真的要采納那些商人們的想法?如果他們要求不要打仗呢?”

“他們沒你想的那麽蠢!”周可成笑道:“今川義元不管是真死還是假死,近畿原有的權力平衡都已經被打破,戰爭是早晚的事情。堺擁有這麽多財富,怎麽可能置身事外?這一點那些豪商們比誰都清楚,如果他們什麽都不做,要麽堺會被亂軍搶掠一空,要麽就是被下一個勝利者勒索巨額貢金,其實他們沒有任何選擇!”

第兩百零二章公債與新軍2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反正他們都一定會接受你的條件!”

“沒錯,但人是有情感的動物,自己做出的決定和被迫的選擇還是大不一樣的,再說我不希望在接下來的戰爭中,自己的陣營有那麽多容易被收買的家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先答應他們的條件,這樣就很難被收買了!”阿勞丁笑了起來:“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這樣會不會傷了那幾個武士的心呢?畢竟接下來的戰爭主要要依靠他們打。”

“不,在接下來的戰爭中,商人們的錢比武士的刀更重要!”

正說話間,屋子裏傳來鈴聲,休會的時間到了。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今井宗久站起身來,向周可成鞠了一躬,道:“經過商議,我們提出以下幾個條件。首先,我們希望軍事行動的範圍不要超過近畿地區;其次每年所要征收的矢金不要超過四萬貫;第三、一切要以保護堺的安全為上。”

“嗯,很好!”周可成舉起右手,製止住“四本槍”的反駁,笑著說:“既然諸位提出自己的要求,那我本人也拿出我的方案來,大家都可以看看是否合乎自己的要求。”說到這裏,周可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第一,在明年開春之前,我方將不采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什麽?”羽茂高玄和勘兵衛臉色大變,周可成的第一句話就等於否決了他們直接攻取河內和攝津二國的計劃。

“原因有二:首先,眼下的形勢還不明朗,貿然進攻隻會成為眾矢之的;其二,我方現有的兵力很少,這次隨我從淡水來的隻有四百剛剛募集的土著兵、八頭戰象和四百匹戰馬,從朝鮮募集的女真騎兵至少還要一個月後才能到堺。”

“大人,無需調用您的本部,和泉一國便有三千餘眾,加上淡路和津島之兵,隻要您一聲令下,我等立刻就可以殺入攝津!”羽茂高玄趕忙說道。

“羽茂君,你先聽我說完!”周可成擺了擺手:“身為武士,希望通過戰爭擴張自己的領地,這種想法我很理解。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不要忘記了你和勘兵衛當初是如何獲得和泉一國!”

“這都是大人您的恩惠!”羽茂高玄低下頭去:“屬下永遠不會忘記!”

“不,你還是沒有弄明白呀!”周可成歎了口氣:“當初你能夠獲得和泉半國,乃是今川殿下出任幕府管領之後賜予的,當然這其中主要是我出的力。但現在今川殿下已經不在了,你現在考慮的應該是如何穩固的控製住領地,而不是去攻打攝津,畢竟你和勘兵衛都是外來戶,沒有了幕府的支持,當地的國人眾恐怕就不那麽安穩了吧?”

羽茂高玄與勘兵衛交換了一下眼色,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悚然,兩人一個是佐渡的國人眾,另外一個幹脆就是浪人,如果沒有外來的助力,恐怕在和泉國都呆不穩,他們力主擴張的目的也是為了獲取新的領地來收買部下,向外輸出矛盾。

“為了解決以上的兩個問題,所以我打算秋後在淡路、和泉兩國募兵!”

“募兵?”

“對,募兵的對象主要為武士家的次子、第三子以及庶子;以及年輕力壯、性格淳樸的農戶第二子、第三子、第四子為主!募集士兵的待遇,參照先前在堺募集的那四百名尾張美濃兵!”

“那,那您打算募集多少士兵?”勘兵衛驚訝的問道。

“大體依照這個標準募集,年齡在十六到三十歲之間,身高不低於五尺(大概一米五五),身體健康,能夠募集多少就募多少!”周可成目光轉向山田高國:“津島那邊如果可以的話,也可以募集一部分,送到堺來!”

“是,大人!”山田高國趕忙稱是。

“可,可是恐怕募集來的大部分都是隻會拿著鋤頭柄的農民,隻會浪費錢的!”羽茂高玄趕忙道。

“所以我要到明年開春才開始軍事行動,九月份開始募集,然後從十月中旬開始訓練,等到明年二月份應該就可以了!”周可成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羽茂君、勘兵衛,你們是不是有什麽看法呀?”

“不,不!”勘兵衛趕忙否認:“我沒有什麽看法!”

“那你呢,羽茂君?”

“不,不!”羽茂高玄趕忙否認:“我也沒有什麽看法!”

“不,你們兩個都有看法,隻是當著我的麵不敢說”周可成笑了起來:“你們兩個要知道,和泉國是一個小國,一共也就不到十五萬石,還要二一添作五,你們兩個人連七萬石都沒有,按照一萬石兩百兵算,兩個人加起來滿打滿算也才三千兵,這在未來的大戰裏隻夠塞牙縫的。如果你們真的想更進一步的話,就要改變過去的軍製!”

“您的意思是?”

“在你們日本,軍隊的士兵也是農民,而武士就是領主,平時在鄉間指揮農民耕作,打仗的時候就帶著農民上戰場。這樣的軍隊春天和秋天是不能打仗的,因為如果在這兩個季節把農民從田地裏拉去打仗,來年就會挨餓。在和泉農民如果有三個兒子,那就隻有長子能夠繼承家業,次子和第三個兒子要麽很小就要被送到寺院去,要麽就要被送給工匠或者商人當學徒,如果他留在家裏,就隻能成為兄長的傭人,不能娶妻生子,這是因為這個國家人口眾多但土地很少。如果我將這些多餘的男人募集走,也不會對當地的農業造成損害,如果在春天或者秋天進攻敵人,一定會取得很好的效果!”

“可是他們都隻是農夫,既沒有勇氣,也不懂得榮譽,一上戰場遇到敵人就會逃走!”羽茂高玄問道。

第兩百零三章公債與新軍3

“這個你不用擔心,隻要認真的訓練他們,教授他們正確的使用武器和排成隊形,他們就可以成為最好的軍隊。別忘了,當初在佐渡擊敗你們的就是一群囚犯和農民組成的!”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要需要很多錢吧?”勘兵衛問道:“如果您打出告示的話,應該會有很多人前來應征的,兩千,三千,甚至更多!”

“嗯,我計劃募集四千人!四百人一隊,十個隊!至於軍餉,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問題了!”說到這裏,周可成的目光轉向今井宗久:“今井先生,我不打算向你們征收矢金,而打算以和議會的名義發行公債!”

“公債”

“對,特別公債!”周可成答道:“一筆三年期公債,年息百分之十五,每年年終付息,本金第三年最後一次性付清!我想這場戰爭三年應該足以打完了!”

“我還是不太清楚您的意思!”今井宗久有些窘迫的問道:“您用公債來支付軍餉,可是到期之後您打算用什麽換本金和利息呢?錢都已經花掉了!”

“恩賞!”周可成答道:“我打個比方,上一次我幫助今川殿下奪取了天下,我獲得了瀨戶內海總奉行的官職,山田高國成為了津島的代官,羽茂高玄和勘兵衛獲得了和泉一國,中村良仲獲得了淡路一國,這些都是我們得到的恩賞。但是這一次的軍隊都是雇傭兵,他們平時已經得到了軍餉,所以如果勝利的話,就無需再給他們領地。那就可以把領地、礦山、市鎮、港口全部一一拿出來拍賣。比如某個礦山,可以將其三十年的承包權拿出來拍賣,獲得的金額就可以用來償還公債的本金和利息,以此類推,我想如果打贏了的話,應該足以支付公債!”

“可,可是如果打敗了呢?”

“那就血本無歸唄!”周可成笑道:“你們做生意也有這樣的時候吧?”

“這個——”今井宗久轉向長桌旁的其他商人,投以谘詢的目光,但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慌亂的臉。沒有人能夠給我答案,沒有人!今井宗久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這是一樁生意!”今井宗久斟酌著自己的字句:“家父曾經教育過我,不熟不做,我們不懂得打仗!”

“可是據我所知納屋是全日本最大的火藥、魚膠、羽毛生產商,除此之外,你們還出產刀、長槍、鐵炮,我記得不錯吧?”

“這個——”今井宗久苦笑了起來:“您說的雖然不錯,但是刀匠是打不過武士的!”

“三百年前也許是的,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周可成笑道:“現在已經不是身披大鎧的武士騎著高頭大馬高呼自己的名號率領著郎黨衝向敵陣,進行一對一,幾對幾的廝殺的時代了。決定勝負的早已不是個人的武藝、勇氣和謀略,而是純粹的力量。誰能夠集聚更多的財富,訓練和武裝更多的人員,並以正確的方式組織起來,誰就能贏得勝利。請問還能有誰能比你們更懂得如何集聚更多的財富嗎?還有誰能比你們更懂得如果製造更多更好的武器嗎?在這方麵,你們應該很有自信吧?今井先生?”

“這,這個倒是,若是論起金錢,我們倒是不害怕任何人,但若是論製造鐵炮,近江的國友村才是全日本第一的,而且各家大名也都開始在城下修建專門的鐵匠鋪!”今井宗久有些沮喪的答道。

“今井先生,你別忘了貴國最大的硝石供應商是我們蘭芳社,就算有再多的鐵炮,沒有火藥那也不過是一堆廢鐵罷了!”周可成笑了起來:“所以你們無需擔心,那些大名有戰象嗎?有來自印度的高頭大馬嗎?有可以摧毀最堅固城牆的臼炮嗎?更不要說我們蘭芳社的強大艦隊了,隻要有錢,勝利絕對是屬於我們的!”

“那請問您準備發行公債的數目呢?”

“一百二十萬銀幣!我第一期打算發行這麽多!”

“一百二十萬銀幣?”今井宗久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當然知道周可成所說的銀幣指的就是蘭芳社鑄造的銀幣,這在堺又被稱為“明國錢”,因為分量足,鑄造精美,難以被偽造而很受歡迎,按照當地的糧價,這大概等於一百四十五萬石大米,換句話說,差不多等於三河、駿河、遠江三國兩年的全部產出,即便是象今井宗久這樣的大豪商,也被這個天文數字給嚇呆了。

“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這,這個數字也未免太多了吧?”今井宗久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恢複了過來

“今井先生,我們這是在討論戰爭呀,您應該知道戰爭是非常非常花錢的!”周可成笑道:“四千名步兵,還有騎兵、戰象,配合的攻城炮兵,三年的軍餉,他們的武器,彈藥,以及其他預留的花費,一百二十萬銀幣已經是非常勉強了,必要的時候我還打算要發行第二期、第三期追加公債呢!”

“可,可是即便把我們這裏所有人手頭的錢都拿出來,恐怕也湊不足一百二十萬銀幣的!”

“我並沒有要求你們這裏的十三人承擔所有的公債,和議會隻是作為公債的發行方,堺的所有居民,甚至其他地方的商人,都可以購買這筆公債。當然為了表示我方的支持,我在這裏保證,蘭芳社將承擔其中四十萬銀幣的公債發行任務!”

聽到周可成表示願意承擔四十萬銀幣的公債,今井宗久總算是鬆了口氣,對方的吃相還算是過得去,但即便如此,一百萬銀幣的發行任務也太嚇人了。他搖了搖頭:“周大人,一百萬銀幣也太多了,說實話,堺現有的全部銀幣恐怕也沒有這麽多,是否可以減掉一半呢?”

“今川先生,您也未免太實誠了吧?我並沒有說一定都要用銀幣來支付呀!”周可成笑了起來。

第兩百零四章公債與新軍4

“那您的意思是?”

“我們發行公債的目的是為了籌集軍費,軍費是用來幹什麽的?除了支付軍餉之外,其他的都用於要購買武器、火藥以及軍隊所需的各種物資,那麽這些物資的供應商將會是誰呢?”

“您的意思是——”今井宗久又驚又喜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軍需物資將會從我們這裏購買!”

“當然,在保證質量的情況下,當然列位將會是最優先的供貨商!”周可成笑了起來:“所以其實你們用不著拿出那麽多現錢來,隻需要報上來一個認購公債的數字,然後等到采購物資的時候,將其抵消掉你們拿到的訂單,多退少補就好了!”

“好,好!”長桌旁的豪商們欣喜若狂,按照周可成的說法,他們可以從這次公債兩頭賺錢:一頭是公債的利息,另外一頭則是出售軍需品賺錢,這種玩法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自然覺得無比新鮮。不過這也不奇怪,周可成玩的就是國家財政發行國債擴張信用,提振經濟,歐洲列強之所以能夠在數百年時間裏從一個偏僻的半島征服全世界,靠的就是這種軍隊、銀行、軍工業滾動發展,隻要能打贏,就可以無休止的滾下去。(打輸了自然也就沒有以後了)

“那就請諸位先列下自己認購公債的數目吧!”周可成笑道:“我有兩點請諸位注意:首先隻有我們都認購了公債,堺的市民和其他商人才願意認購;其次,軍需品的供應將會和認購公債的數字是相關的!”

豪商們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很快眾人就在一張認購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認購的數字,周可成粗估了一下,算上自己認購的四十萬枚銀幣,大概有九十萬枚銀幣了,心中不由得一定,搞定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就好說多了,實在不行,不足之數自己買下來或者幹脆拿到中左所賣給大明的縉紳也可以。其實蘭芳社也用不著付太多錢,在船上有一千兩百支火繩槍、還有四百匹戰馬、八頭戰象以及一些其他軍用物資,加起來就可以抵掉不少了,倒也用不著付太多現金。

“周先生!”一名商人突然問道:“我想要問您一個問題,您打算親自指揮這支軍隊嗎?”

“不!”周可成搖了搖頭:“這支軍隊是用堺發行的公債籌集的資金組建和供養的,那麽指揮官的人選自然應當由堺的和議眾來決定。當然,作為和議眾的一員以及這一期公債的最大認購方,我應該擁有大將人選的推薦權,這個應該沒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當然沒問題!”

長桌旁的商人們趕忙連聲稱是,在這個問題上他們還不至於蠢到去捋周可成的虎須。

“我推薦我的好友張經張大人!”周可成突然回退了一步,將張經讓到了前麵。

“張經?”

“這個人是誰?”

“怎麽看上去像是個讀書人?”

麵對一群倭人懷疑和窺探的眼神,完全沒有準備的張經愣住了,還沒等他說話,耳邊便傳來了周可成的低語聲:“張大人,您不是想要掃平倭寇嗎?這難道不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諸位!張大人乃是我大明的名將,曾經領兵討伐安南,迫使安南莫朝太祖莫登庸向我大明俯首稱臣;其後十餘年都在指揮大軍和南方、西南的蠻族和叛軍交戰,屢戰屢勝,曾經擔任過我大明相當於右近衛大將的高官。隻是因為受到奸臣的陷害,才不得不東渡大海,來到貴國避難。以他的韜略,我相信一定能夠承擔起這個責任來!”

這些商人中不少人雖然不太清楚莫登庸是誰,但都知道在日本官製中右近衛大將乃是執掌右近衛府的武將,乃是極難以受任的高官,通常都是由權臣都會出任(說明我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例如織田信長就出任右近衛大將(以大納言、右大臣的身份兼任)。而在整個江戶時代,幕府將軍也都兼任右近衛大將之職(德川家康本人則出任左近衛大將)。看張經的眼神頓時大不一樣了,趕忙走上前來向張經下跪叩首道:“得見殿下尊顏,我等幸何如哉!”

張經在日本多日,張經和眾豪商的對話也能聽的個七七八八,他正要起身將其一一扶起,卻被周可成按住了:“張大人,君子重而自威,你若要統兵,首先就要樹立威嚴,切不可自輕!”

張經沒奈何,隻得抬起右手:“諸位起來吧,張某此時不過是一個罪臣,如何敢受諸位的禮!”

張經雖然此時隻是一襲青衫,但為官多年的他形容氣度卻是不凡。眾豪商不敢怠慢,紛紛見禮之後坐下,周可成又舉出織田信長、勘兵衛、中村良仲、羽茂高玄、阿勞丁等人,眾豪商也推舉了數人,加起來一共十人方才結束。

離開議事廳,周可成向站在走廊上的豪商們點頭致意,他穿過長長的花崗岩鋪地的走廊,阿勞丁緊隨其後,周可成捋了捋頷下的胡須:“成為十將軍之一,你有何感想?”

“將軍隻有一個,我從沒聽說一支由十個將軍指揮的軍隊能打勝仗的!”

“這樣他們就無法發動兵變了!”周可成笑了起來:“再說,我不是任命了張經做首席將軍了嗎?”

“我隻是奇怪為什麽你不自己來當將軍?”阿勞丁問道:“那些日本人雖然心裏戒備,但也隻有接受!”

“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周可成歎了口氣:“我要執掌全局,全局你明白嗎?這裏隻是我事業的一部分,戰爭的是勝負不光是取決於戰場上的將軍,更多的取決於工廠的工匠、船隻上的水手、田地裏的農夫以及金庫,尤其是金庫,我必須確保蘭芳社的金庫始終充盈,這才是勝負的關鍵!”

第兩百零五章一向一揆

攝津國。

茂助黎明即起身,穿過森林、丘陵和水田,穿過小村落、市鎮、以及國人眾堅固的山城,趕路直到黃昏,每當途徑一個村落,他都會對村口的守門人念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如果對方也以“南無阿彌陀佛”,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很好的紙條遞了過去,對方就會鄭重其事的手下,送上飯團、茶水和醃梅子,茂助吃飽之後就繼續向下一個目標前進。

不分晝夜,茂助竭盡全力奔走,哪怕他的雙腳早已磨起了泡,但胸中燃燒的火焰讓他完全感覺不到腳上的疼痛,也許佛經裏麵說的“發本願之力,便可得大自在”之境界便是這樣吧?終於到了這一天了,農民們再也不用侍奉武士,可以像加賀國一樣由一向宗主持來當領主,大家過上隨心所欲的日子,而不是把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米繳納年貢,自己卻連稗子粥都吃不飽,他越走越快,隻覺得整個人就好像插上了翅膀,人廋的像稻草杆,雙腳染血,但眼中有光。

“站住了!”一個粗魯的聲音喊道。

茂助停住腳步,他看到樹叢裏站起兩個拿著武器的男人,都穿皮甲,一個人拿著鯨須長弓,另外一個拿著長槍,正警惕的看著他。

“什麽人,你這是要去哪裏?”拿著長槍的男人走了過來。

“我是過路的農民!”茂助緊張的答道。

“過路的農民?聽口音你不是當地人呀?”那男人把槍尖對準茂助:“說老實話,你到底是幹什麽的?”

“決不能被他們發現懷中的秘密!否則建立百姓之國的大業就會被破壞!”茂助用眼角餘光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猛地一咬牙,就從山坡滾了下去。

“佐助,快射他,別射死了!”持槍男人大聲喊道,山坡上長滿了荊棘,他沒法像茂助那樣不要命,隻得繞了個圈子想要在前麵截住對方。

“是!”佐助趕忙抽箭張弓,瞄準對手的下半身射去,卻不想茂助猛地一下蹲,那一箭正好射中了背心,透胸而過,茂助頓時仆到在地。

持槍的男人跑到茂助身旁,用槍杆將其翻轉過來,隻見箭矢從背心直透前胸,鮮血從口角湧出,眼看出氣一口比一口少了。他不滿意的皺起了眉頭:“佐助,我不是讓你別往要害射嗎?”

“我確實是往腿上射的,沒想他突然蹲下來了呀!”佐助也有些鬱悶,歎道:“這家夥命裏該死,我有啥法子!乘著他還沒斷氣,趕快問問吧,說不定還能打聽出一點來!”

“隻能這樣了!”那漢子搖了搖頭,蹲下身子問道:“我們也就懷疑你是山賊的探子,你何必要逃走呢?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你還有什麽話要說的就說吧?”

“南,南無——”茂助艱難的張開嘴,想要在死前最後一次念誦佛號,但是湧入口腔的鮮血堵住了他的氣管,一陣劇烈的抽搐之後,他的眼睛失去了生命的光澤。

“男,男無什麽?”佐助撓了下自己的腦門:“他是說沒有男孩嗎?真是個可憐的人呀,早知道我就再往下麵偏一點了,這樣就隻會射中腿或者屁股了!”

“蠢貨,人家是在念南無阿彌陀佛,這是個一向宗信徒!”持槍的漢子笑道,他伸出手在茂助的屍體上摸索了一會兒,發現了一疊打成特殊符結的紙條,透過背麵可以看到紙條上有寫字。

“這是個信使!這個人的身份恐怕沒有這麽簡單,我們要馬上稟告五代大人!”

“這些都是你們從這個人的屍體上找到的?”五代裕作看著手上展開的紙條,臉色十分難看。

“正是!”那漢子小心的答道:“我和佐助受命在前麵那棵槐樹下麵的灌木叢中隱蔽擔任哨兵,這個男人從那個方向過來,我們倆上前盤問,他就轉身逃走,佐助想要射他的腿,結果這家夥突然下蹲,結果射中了背心,念了聲‘南無阿彌陀佛’就死了。”

五代裕作吐出一口長氣,對於地上的屍體他失去了最後一點興趣,他做了個讓手下走近的手勢,低聲道:“你們知道這紙上寫的什麽嗎?”

“不知道,我和佐助即不會讀也不會寫!”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紙上寫的什麽!這是石山本願寺發給近畿十國以及伊勢、尾張、三河、美濃的總一向一揆令!”

“總一向一揆令?”兩人立刻嚇得目瞪口呆,他們當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麽:“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們看看這個!”五代裕作將那張紙翻轉過來:“這就是代表本願寺顯如法主的押花!所以馬上近畿就要天下大亂了!”

兩名士兵對視了一眼,身體頓時顫抖了起來,他們本是跟隨五代裕作前往京都,增援源平太的將軍衛隊的。如果近畿大亂,處於近畿中心的京都無疑將會是旋渦的中心,他們這支小部隊無異於是自投火海。

“身為武士,侍奉護衛將軍乃是無上的榮耀。所以我將全速行軍,盡快趕到京都,將這個消息稟告公方殿下!至於你們兩個,則另有任務!”五代裕作轉過身,厲聲道:“阿羅、佐助!”

“是,五代大人!”兩個士兵趕忙跪下。

“你們兩個立刻回頭前往堺,把這裏所發生的一切稟告周大人,明白了嗎?”

“是!”

京都。

空氣中彌漫著火焰和屍體的味道,源平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實在是太熟悉這種氣味了,這是戰爭的氣息,沒有想到這麽快就又能在京都聞到這股氣息。

第兩百零六章奇怪的關白

如果將山城國比作一隻木桶,那麽今川義元便是桶箍,不管朝廷有些公卿背地裏多少次的嘲笑過今川義元的附庸風雅,但事實迫使他們必須承認這位殿下才是幕府乃至朝廷的真正支撐,他在本能寺被殺的消息剛剛傳到京都第三天,就有人在距離禦裏隻有三條街的路麵上公然搶劫,受害人竟然是朝廷的中納言。普通的殺人、搶劫、強奸更是數不勝數。手持刀劍長槍的盜匪更是公然張揚過市,讓人不敢相信僅僅在兩個月前,京都還是一片太平氣象。

“周大人還真是有先見之明呀!”源平太看了看腳下的城牆,在足利義昭離開堺的前一天晚上,已經被確定為公方殿下劍術師範的自己就被大人召見,大人拿出了三千枚銀幣,讓自己到達京都後就在二條禦所內選擇一個有水井的高處,招募工匠依照圖紙修建了這座小城,建好之後又陸續送來武器、士兵還有火藥,並叮囑自己存儲糧食。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恐怕現在的公方殿下也隻能像那些公卿一樣四處逃竄,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運氣和其他大名的慈悲上了。

“時間差不多了,巡邏隊怎麽還沒有回來?”源平太皺起了眉頭,他畢竟在細川高國手下擔任過馬回眾,見識絕非尋常武士可比。當初周可成讓他在二條禦所內修建小城,而不是護送將軍逃到堺來,背後自然有其深意。所以自從得知本能寺之變後,他一邊加強二條禦所的防禦,一邊每天派出小股部隊在二條禦所四周巡邏,一來可以搜集京都周圍的情報;二來也可以彰顯將軍家的威名。

“莫不是路上遇到了意外,可是沒有半點動靜呀?就算遭遇伏擊一個人都回不來,巡邏隊也帶有火箭,總不會連施放火箭的功夫都沒有吧?”正當源平太焦急萬分的時候,遠處的街巷現出一行人馬,依稀正是巡邏隊的樣子,他這才鬆了口氣,罵道:“怎麽搞得,弄得這麽晚了,幸好還沒出事!”

“該死的,怎麽耽擱了這麽長時間!”源平太本就是火爆脾氣,身處此時的京都肩負將軍安危的重任,更是一點就著,看到巡邏隊剛進城門,就怒喝著從城頭上下來了,隻見士兵們都跪伏在地,當中站著一個身著狩衣,頭戴立烏帽子的男子。

“帶刀先生,是我讓他們待我來的,請勿要責怪他們!(帶刀是日本古代警備東宮的人員,其首領被稱為帶刀先生,多用長於武藝射藝之人,源平太作為足利義昭的劍術師範,近衛前久這樣稱呼他是抬舉了)!”

“您是?”源平太驚訝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隻見其還不滿二十,皮膚白皙,從其被剃光了的眉毛來看,應該是一名公卿,不過並沒有尋常公卿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看上去精神倒是挺不錯的。

巡邏隊的頭兒抬頭低聲道:“大人莫要失禮,這位便是關白左大臣近衛晴嗣殿下!”

“啊?”源平太吃了一驚,趕忙跪倒在地:“小人乃是公方殿下的劍術師範源平太,今日得見殿下尊顏,惶恐之極!”

“無妨!”近衛晴嗣這時倒也沒有什麽架子:“源平太,公方殿下在哪裏,我要馬上見他!”

“是,是!”源平太被來者的身份給嚇暈頭了,下意識的便在前麵帶路。這倒也不能怪他,雖說應仁之亂之後京都的皇室公卿早已落魄至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近衛晴嗣乃是公卿中的頂級豪門藤原北家之中“五攝家”中血統最為高貴的近衛一族的嫡流,對於源平太這種底層武士來說簡直雲端的人,腦子裏沒有絲毫抗拒的意思,稀裏糊塗就把他帶到了足利義昭的住處門口,到了這裏他才反應過來,這人自稱近衛晴嗣,可口說無憑呀,連個隨從儀仗都看不到,而且二十不到的關白,這未免也太年輕了吧?若是個刺客偽裝的,那豈不是糟糕了。

“近衛殿下,請恕小人鬥膽,您是否有什麽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憑據?”

“憑據?”近衛晴嗣笑了起來:“公方殿下見過我的,你請他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是,是!”源平太這才反應過來,他趕忙叫來兩名士兵看守住來人,自己進屋請了足利義昭出來一看,果然正是當今朝廷的關白,藤原家官位最高的長者近衛晴嗣。源平太誠惶誠恐的跪下謝罪,那近衛晴嗣卻不在意,笑道:“我雖然是公卿,但性格卻像是武家,你這也是一心為主,我不會責怪你的!”

源平太心中感動,卻也不敢參加足利義昭與近衛晴嗣的交談,隻是跪在旁守候,幾分鍾後他聽到屋內傳來足利義昭的傳喚聲,才進屋來。

“平太,關白殿下說眼下京都形勢混亂,害怕驚擾了上方,希望派兵在禦裏附近巡邏,你覺得如何?”

“這個——”

“源氏帶刀平太!”近衛晴嗣用十分鄭重的語氣問道:“所謂武家,原本就是以武力侍奉護衛天皇的吧?如今天皇受到驚擾,公方殿下身為武家的首領,指揮武士們手持弓矢護衛,擊退盜賊是本分吧?”

源平太的額頭上布滿汗珠,他自然知道近衛晴嗣說的是正理,不過以他手頭現有的兵力守衛這座小城也還湊合,拿去天皇所在的禦裏根本就是撒灰麵,根本不夠用。隻是以他的身份,哪裏敢出言反駁身為關白的近衛晴嗣。

近衛晴嗣見源平太這幅樣子,已經明白了六七分,笑道:“平太,你是不是覺得兵力寡弱,而禦裏麵積廣大,不足以守衛呢?”

“正是!”源平太這才鬆了口氣,他磕了個頭道:“小人乃是公方殿下的家臣,首先要考慮的是保護主上的安全,並非推脫,請關白殿下恕罪!”

第兩百零七章援兵

“正是!”源平太這才鬆了口氣,他磕了個頭道:“小人乃是公方殿下的家臣,首先要考慮的是保護主上的安全,並非推脫,請關白殿下恕罪!”

“無妨!”近衛晴嗣笑了起來,目光轉向足利義昭:“既然分兵守衛禦裏不行,那可否讓上方來這裏避難呢?”

如果說方才隻是把源平太嚇了一跳,那這一次連足利義昭都給嚇住了,他驚訝的長大了嘴:“這樣也可以嗎?臣這裏的房屋簡陋,恐怕不足以迎駕吧?”

“也是,看來我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近衛晴嗣笑了起來:“那就這樣吧!”說到這裏,他站起身來,對源平太道:“帶刀殿下,請加把勁吧,京都的太平離不開你!”

源平太趕忙麵孔緊貼地麵,用顫抖的聲音道:“臣惶恐不已!”

看著近衛晴嗣的背影漸漸消失,源平太歎了口氣:“這位,這位關白殿下和其他的公卿好像有些不一樣呀!”

“是呀!”一旁的士兵歎道:“我還以為所有的公卿說話都是那樣陰陽怪氣呢!”

“傻瓜!”另一個士兵嘲笑道:“那是雅言知道嗎?天皇和公卿都是這樣說話的,你以為都像你一樣那樣粗俗嗎?”

源平太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們都退下,相比起他的部下,他對於這位新認識的關白殿下的感觸更深,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他的性格更像是爽朗開通的武家,而不是拘泥於禮儀和規矩,早已落後於時代的公卿,在這樣的亂世裏出現這樣一位關白殿下說明什麽呢?他禁不住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人!”部下的稟告聲將源平太從思緒中驚醒了過來,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小隊士兵正簇擁著幾輛牛車緩慢的靠近,打著正是象征著足利家的“二引兩”大旗。

“五代終於回來了,大人還派了援兵來!”源平太又驚又喜,他趕忙下令道:“快把大門打開!”

“這麽說來,周大人還是讓我們留在京都保護公方殿下?”源平太問道。

“正是!”五代裕作答道:“大人已經在堺開始大規模募兵了,但是等到訓練完成至少要等到明年的春天,那個時候才會上洛!”

“嗯!大人這麽做必然是有他的考慮,我們依命行事就是了!”

“殿下,我還有一件事情要稟告!”

“什麽事情?”

“是在我從堺返回京都途中發生的事情!”五代裕作壓低了聲音,將自己在途中偶遇本願寺發出多國總一向一揆令的事情詳細的敘述了一遍,最後他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情關係重大,就派那兩個士兵趕回堺稟告周大人了!”

“嗯,做的不錯!那密信原文你還有在嗎?”

“殿下請看!”五代裕作趕忙從袖中取出一支紙條遞上。源平太接過紙條細細的看了一遍:“不錯,這正是本願寺顯如的簽押,九月二十七日發動,距離現在還有三天。”

“殿下,還來得及防備嗎?”五代裕作滿懷著希望的問道。

“如果今川殿下還在京都安然無恙的話——”源平太說到這裏歎了口氣:“本願寺派出的使者肯定不止這一個,即便你們殺了一個,現在大多數村莊也肯定得到通知了,眼下近畿一片混亂,短短三天時間,哪裏還來得及?”

“那,那豈不是就要——”

“沒錯,就要天下大亂了,真正的天下大亂了!”源平太歎了口氣:“即便今川殿下現在還沒有死,也沒有辦法能夠壓服這一切了,這一次恐怕比應仁之亂打的還要慘呀!”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

源平太沒有回答部下的問題,他沉吟了一會對五代裕作道:“你馬上帶三十個士兵去一趟關白府上,將這件事情稟告關白,然後你就留在那裏,聽候他的吩咐!”

“關白?”五代裕作嚇了一跳:“您不是開玩笑吧?關白怎麽會見我這種小人物,還是您親自去一趟吧!”

“這個你不用擔心,你隻要說是源帶刀平太讓你來的就行了,他一定會見你的!”

“源帶刀平太?好奇怪的名字呀!”五代裕作笑了起來:“好還是覺得您原來的名字好聽!”

“少廢話,時間緊迫,你馬上就出發!”源平太擺了擺手:“你記住了,去了之後就聽從那位大人的吩咐!明白了嗎?”

“是,殿下!”

駿河府。

夜風吹拂著燈籠,搖擺不定,鬆平家康的心也像這燈籠一般搖擺不定。

作為人質和太原雪齋的關門弟子,鬆平家康在今川家的位置頗為微妙,將重要家臣的女兒許配給他,又讓自己的老師收他為弟子,今川義元對待他不可為不優厚,他也在幾年前今川家上洛的戰爭中立下了功勳,回報了今川義元的信任,從這個角度上講,鬆平家康乃是今川家的“外樣”中最親近的一部分了;但今川義元在上洛成功之後,卻以加封為名,將鬆平家康的領地從三河國遷徙到了尾張上四郡和美濃國的一部分,雖然從石高看是增加了,但從幾代經營的地盤變成了任人擺布的“盆栽大名”,其中的得失就很難講了。

因此當近畿傳來今川義元在本能寺遭遇襲擊,生死不明的消息之後,鬆平家康的那幫子三河家臣們“打回來家去”的躁動也就不難理解了,說到底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道理並不隻是中國人才明白,在這幫子土鱉看來,今川家的日頭就要落了,既然要重新起家,經營了幾代人的老地盤當然比剛到每兩年新地盤要好。

第兩百零八章家康

但此時的鬆平家康顯示出了曆史上著名的“忍耐心”,或者稱其為遲鈍。住在駿河賜宅裏的他還是照樣一天兩頓茶泡飯,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再吃,除了下午在院子裏像平時一樣練習射箭和騎馬之外,連大門都不出,讓他那幫子熱血沸騰的家臣們焦急萬分,少主難道是傻了嗎?連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都不去抓住?

混吃等死的日子很快結束了,這天下午鬆平家康剛剛吃完晚飯,正準備像平時那樣吹燈睡覺,今川家的使者到了,邀請其入府壽桂尼召見。這立刻引起了一堆家臣的猜疑,會不會是這老東西要先下手為強,鏟除隱患呀?別看她是個女人,殺起人來可以一點也不含糊,尼將軍的綽號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可鬆平家康卻好似毫無察覺,他站起身來對使者道:“請稍候片刻,我要去換一身衣服!”

“殿下,您可千萬要三思呀!”鳥居忠吉死死的抱住鬆平家康的大腿:“眼下這個時候,今川家的人召見您,您不覺得異常嗎?”

“忠吉請放開手!”鬆平家康平靜的看著老臣:“我不會有事的!”

麵對鬆平家康那雙平靜的眼睛,鳥居忠吉頹然的鬆開了手:“那可否讓老臣我跟隨您一同前往?”

“不必了,你就在這裏等候吧!”鬆平家康笑道。

“壽桂尼就在殿內等候,您請進!”

“多謝了!”被從回憶中驚醒的鬆平家康向引路人欠了欠身體,他走到門外跪下,沉聲道:“壽桂尼殿下,在下鬆平家康求見!”

“是竹千代嗎?進來吧!”屋內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老師!鬆平家康精神一振,有老師太平雪齋在場,自己的人身安全應該是有保障的吧!

“是!”鬆平家康應了一聲,推開紙門,膝行了兩步進得屋來,才發現屋內除了壽桂尼和太原雪齋之外還有一人,蟬眉黑齒,不是今川義元又是何人?

“今川殿下?”鬆平家康吃了一驚,趕忙跪拜下去:“在下不知殿下也在,失禮之處還請恕罪!”

“無妨,三河守,是我派人請你來的!”今川義元露出一絲微笑:“怎麽樣,這些天家中事情不少吧?”

“風雨甚大,確實有些惶恐,不過家康的心卻始終未變!”鬆平家康答道。

“說得好!”今川義元滿意的笑了起來:“三河守果然是難得的忠義醇厚之人呀!”他臉色突然一變:“不過有些人就很讓我有些失望了!明國有賢人雲;‘疾風知勁草,板**識忠臣’,若不是這次的變故,義員還真的無法看出一些人的真麵目!”

鬆平家康低下頭,不敢接話。今川義元笑了笑,繼續說道:“三河守,按照可靠的情報,武田信玄已經與本能寺顯如結成同盟,顯如已經向近畿與尾張、三河等國發出總一向一揆令,天下形勢即將大變。我即將領派兵前往近畿彈壓,而你將前往三河,鎮壓一向宗,明白了嗎?”

“鎮壓三河國的一向宗?”鬆平家康的額頭滲出一層汗珠,他當然知道今川義元的用意,三河國一向宗的勢力很大,許多骨幹便是當地的國人眾和低級武士,是鬆平家世代的家臣,可謂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錯,三河守有什麽難處嗎?”壽桂尼問道:“如果要和武田家開戰,三河便是駿河與遠江二國的後方,千萬不能有什麽閃失,三河守世代鎮守當地,應該是沒有比你更好的人選了!”

“是,是!”鬆平家康趕忙俯下身去:“在下一定會將一向宗的狂徒誅殺幹淨!”

“很好!”今川義元笑了起來,他取下一旁的寶刀,遞給鬆平家康:“這是傳說中新田義貞的名刀‘鬼切’,今日就賜給你了,此番出征歸來,你便是我今川的一門眾!”

“多謝殿下!”鬆平家康趕忙俯身跪拜。

鬆平家康離開之後,屋內重新陷入了靜寂之中,夜風吹拂著院子裏的槐樹,陰影映照在白紙門上,宛若鬼影。

“母親!您覺得我這麽做對嗎?”今川義元突然問道:“偽裝本能寺之變,現在看來,天下洶洶,看來背地裏心懷怨恨的人不少呀!”

“若是你可以鏟除亂黨,重新平定天下,那你當日所為就是深謀遠慮,英明神武。若是今川家在你手中敗亡,那你就會成為後世恥笑的對象!”

“嗬嗬嗬嗬!”今川義元笑了起來:“不愧是母親呀,還是這麽的不留情麵!老師您怎麽想呢?”

“我倒是覺得不論成與不成,義元你都不愧為今川家的家督,須知勝敗除了才具,還要看時運。義元你已經是幕府管領,竟然為了今川家的天下還有膽魄做出這樣的抉擇,實在是讓老衲這個做老師的欣慰不已呀!”

“還是老師說的話更合我的心意呀!”今川義元笑道:“母親,您對武田信玄怎麽看?”

“背信棄義之徒,好亂樂禍之徒!”壽桂尼冷笑了一聲:“妄圖火中取栗,必然惹火燒身!”

今川義元點了點頭:“老師您怎麽看?”

“壽桂尼殿下所言甚是!”太原雪齋點了點頭:“不過有一點老衲所見略有不同!”

“何處?”

“武田信玄絕不會自己去火中取栗,隻會讓別人替他去伸手,自家卻在後麵撿便宜!”

今川義元與壽桂尼對視了一眼,齊聲大笑起來,壽桂尼捂住自己的嘴,笑道:“禪師說的是,那武田信玄的確是這等人,他雖兵勢雖強,但卻不是那等敢於孤注一擲的人,連勝仗都隻想贏個七分的人,又怎麽會願意頭一個來抵擋我今川家的鋒芒呢?”

第兩百零九章籌劃

“那這麽看來,就應該先西後東了!”今川義元展開地圖:“我先從駿府出發,沿著東海道一路向西,討平近畿,而老師和母親就留守駿府,等待我掃平近畿之後回師駿府,然後再與武田信玄交鋒!”

“嗯,不過石山本願寺是天下有名的堅城,想要短時間攻陷恐怕沒有那麽容易吧?”壽桂尼問道。

“無妨,隻要蘭芳社願意站在今川家一邊,就可以用艦隊封鎖海上,沒有海路的支援,石山不過是一座死城罷了!”今川義元笑道。

“隻是那周可成與石山的關係也不錯,他會不會站在石山那一邊呢?”太原雪齋問道。

“所以我希望老師您可以去一趟堺,表明我們今川家的誠意!”今川義元答道:“駿河通往堺的船很多,您可以走海路,我在駿府等您的消息,一旦與蘭芳社結盟成功,我就立刻出兵!”

堺。

周可成接過紙條,仔細的看了一遍,隨即他慵懶的擺了擺手:“我明白了,你們兩個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多謝大人!”信使恭敬的低下頭,然後膝行倒退了兩步,到了門口才起身離去。

“張大人,時間還真是不等人呀!”周可成笑了起來:“看來我們必須抓緊了!”

“怎麽了?”

“本願寺顯如發出了總一向一揆令!”周可成笑了笑:“看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本願寺的曆代法主為何三令五申的嚴禁信徒發動一向一揆,要服從自己的領主!因為隻有這樣,本願寺才能生存下去,他這是在引火燒身!”

張經從周可成手中接過紙條,細細的看了一遍,笑道:“利令智昏罷了,這世上愚人何其多,又怎麽會多了這位顯如法主?”

“我原先還擔心募兵這件事情動靜太大,會引起各家大名的反應,現在看來倒是白擔心了,有人替我們做惡人了!”

“那你有什麽打算?”

“當然是抓緊備戰啦!”周可成笑了起來:“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淡水、中左所還有金山所都要擴張產能、布匹、硝石、硫磺、鉛、鐵都是要多少有多少,沒有錢怎麽打仗?不打仗怎麽賺錢?我已經寫信給徐渭了,讓他在金山開始製造硝石,明天開春前,堺必須有兩千石硝石的儲備!”

“要這麽多硝石作甚?”張經吃了一驚:“據我所知,倭人打仗時使用火器的地方並不是太多,多不過兩三人所用的大銃罷了,就連弗朗基銃都不多見。”

“張大人,你沒有去過石山,那可是一座難落的堅城,還有伊勢等地的一向宗信徒素來以善於使用鳥銃而聞名,要想攻下這座堅城,可沒有這麽容易的!”

張經懷疑的看了周可成一眼他在日本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了對於倭人城寨也見識了不少知道其中雖然不無獨到之處但畢竟火器寡弱除了鳥銃之外便再無其他優點不要說對付像蘭芳社戰艦上那些長管重炮就算是明軍中隨處可見的弗朗基炮也是力有不逮周可成這廝對於火器隻會比自己知道的更多,莫不是又暗藏什麽奸計?

周可成見張經的神色,也猜出幾分來,笑道:"張大人,您親眼見一次石山就知道了,那城乃是修建在一處海邊的沙洲之上,四周河流縱橫,道路極為難行,水道雖多,但多半隻能走些小船,大船一不小心便會擱淺此乃自然造化之力,絕非人力可以比擬的!"

"原來如此!"張經聽到這裏才明白了過來,問道:"你這一次打算站在今川家一邊?"

"先靜觀其變吧!"周可成答道:"張大人,這應該就是日本終結亂世的一戰了,無論是誰勝了,都會打下一統的基礎,我方須得慎重行事"

"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待價而沽?"

"嗬嗬,和聰明人說話就是勝利,不錯,我確實是這個想法,不過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比較傾向於今川家!"

"為何這麽說?"

"有兩個原因,首先今川家也算得上是我們家的老主顧,生意人嘛,總喜歡和老主顧做買賣,知根知底嘛,也省了很多相互揣測的心思再說今川家得力的也就三個人:今川義元、今川義元他母親壽桂尼、今川義元的老師太原雪齋,壽桂尼和太原雪齋年紀都不小了,說不定哪一天就走了,他兒子聽說並不是什麽傑出的人才,將來翻臉了也不用太害怕!"

“那其二呢?”

“今川家的起家根本之地在駿河、遠江、三河,乃是東海道,他的主要對手都在關東越後,所以在相當長時間裏今川義元是要兩麵作戰的,換句話說,他拿不出太多力量對付西邊的那些大名。”

“你想要對西邊那些大名下手?”張經敏銳的感覺到了周可成的言下之意。

“沒錯,石見銀山在關係石見國、眼下屬於大內家,此乃倭國最大的銀山;還有別子銅礦,在四國島的伊予國,這兩處都是我誌在必得的所在,還有,倭寇的啟航港口躲在關西的周防、九州的平戶、對馬等地,隻要掃平關西,我大明的東南之禍也就不戰自平了!而且關西最強大的三家大名毛利、大內、尼子正在自相殘殺,正是我等下手的最好機會。”

聽到周可成在講述石見銀山和別子銅山的時候,張經並不在意,眼中甚至流露出鄙夷之色來,但聽周可成說到最後關於平定倭寇之事,他便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動,站起身來:“你當真打算**平倭寇的老巢,解我大明東南之禍?”

第兩百一十章早飯

“張大人您這話說的,難道在你眼裏我周可成就是這麽不堪嗎?”周可成叫屈起來:“自從周某起事以來,有哪一件事情不是為了朝廷,為了大明的百姓呢?”

張經站起身來,走到周可成身前,斂衽下跪:“周先生,人非聖賢皆有私心。隻要你能給張某一個**平倭寇的機會,張某便憑你驅策,死而無憾!”

“老僧的身體已經不比從前了!”太原雪齋歎了口氣,他的臉色看上去的確不是太好:“船在經過伊勢灣的時候遇上了風浪,顛簸的厲害。”說到這裏他歎了口氣,用力扭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發出啪啪骨節聲。

“的確,這個季節伊勢灣的風浪不小!”周可成一邊微笑著剝開蛋殼,他把會麵的地點布置在距離防波堤上燈塔的頂樓房間裏,在那兒可以俯瞰停泊在頗為上的艦隊,侍女送上煎金槍魚、白煮蛋、薄餅、還有魚粥和豆腐青口(一種貝類,又叫淡菜)湯,為了照顧日本人的口味,還有醃梅和醃蘿卜。他將剝好的雞蛋放在一個空碗裏,遞給太原雪齋:“雞蛋應該不忌口吧?如果您不忌口的話,可以嚐嚐這金槍魚,是早上剛剛打上來的,撒上了胡椒粉,味道很不錯的!”

“多謝大人!”太原雪齋撚了撚胸前的雪白胡須:“在您這裏總是能吃到一些無法想象的美味,有時候我在想您才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一個,您過得比我們都快活!”

“是嗎?”周可成笑了起來:“如果不虧待自己就是聰明的話,我就是天下第一的聰明人了!畢竟我不像您還有今川殿下,有那麽多要承擔的東西,我要的很簡單,賺錢、賺越來越多的錢,這就夠了”

“確實,我們肩膀上的東西太多了,也太沉重了!”很難說太原雪齋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否是真心誠意,他歎了口氣:“不過有什麽辦法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周可成的動作很快,在太原雪齋唉聲歎氣的時候,他已經吃完了一個白煮蛋,又將一張薄餅夾著煎金槍魚塞進口中,用青口豆腐湯送下胃,廚師很清楚周可成的口味,用蛋清、鹽醃過的金槍魚薄片鹹淡正好,煎好後撒上胡椒和橘子汁,青口豆腐湯多放了點薑,又去腥又暖胃。“您不來點嗎?駿河可吃不到這麽好的金槍魚!”周可成表現的就好像一個好客的主人,殷勤的向客人推薦。

“多謝,您實在是太好了!”太原雪齋用筷子夾了一筷子金槍魚,模仿周可成的樣子用薄餅夾著塞入口中,他點了點頭:“確實很美味,周先生,您知道我這次來堺的目的嗎?”

“不是太清楚!不過您也都看到了!”周可成指了指不遠處泊位上停靠的一條條戰艦:“船都在那兒,聽憑今川殿下的吩咐!”

太原雪齋略帶驚訝的看了周可成一眼,看到一張開朗的笑臉,他下意識的再次低下頭,看著碗裏那個剝完殼的白煮蛋,口中喃喃自語:“殿下說的一點都沒錯,您真是一位慷慨的朋友!”

“我這人總是不懂得拒絕別人,熟悉我的人都知道,這是改不了的毛病!”周可成給自己盛了一碗魚粥:“說實話,當我得知今川殿下在本能寺遭遇變故的時候可是大吃了一驚,我不得不開始募集軍隊,這可花費了蘭芳社整整一年的利潤,天啦——”

“等一下,募集軍隊?”太原雪齋驚訝的抬起頭:“您募集了多少軍隊?準備用來幹什麽?”

“沒有多少,四千人吧?還有一些戰象和騎兵!”周可成滿不在乎的搖了搖頭:“有什麽辦法呢?堺的商人們匍匐在門口哀求,懇求我幫助他們保護這座城市,我和他們已經是多年的朋友了,我沒辦法拒絕他們。還有您應該沒有忘記吧?公方殿下與我也有很密切的關係,我的船又沒法上岸!”

“公方殿下有今川殿下保護!”太原雪齋敏感的反駁道。

“是,是,我不會和今川殿下爭奪這一點,隻不過當時我也無法確定今川殿下的死活呀!”周可成狡黠的笑了笑:“說到底,死人是沒法保護活人的,不是嗎?”

太原雪齋又一次低下頭,開始觀賞起那枚白煮蛋來,周可成方才的話打亂了他原先的談判計劃。太原雪齋很清楚決定談判的結果的最大因素並非談判者的口才,而是雙方的實力對比,根據原先的情報,周可成雖然有一支很強大的艦隊,但陸上的兵力卻微不足道,現在一下子多出來四千募兵,實力對比就完全變了。

“周先生!”當太原雪齋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但目光中的堅定卻依舊:“老僧這一次來堺,是希望您的艦隊可以站在今川家一邊!”

“沒有問題,今川殿下還是幕府家的管領,我身為幕府的瀨戶內海總奉行,我的艦隊當然會站在今川殿下一邊!”

“老僧的意思是希望您的艦隊可以立刻從海上封鎖石山!”

“海上封鎖石山?”周可成皺起了眉頭:“您應該知道,本願寺也是我蘭芳社的貿易夥伴,我們在石山還有商站的!”

“事情已經發生變化了!”太原雪齋的右手抓緊胡須,他手上的老人斑與雪白的胡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本願寺現在已經與武田信玄結成了反今川家的同盟,顯如已經發出來一向一揆令,下令近畿和東海道諸國的信徒發動一向一揆,天下已經大亂了!”

“禪師!”周可成放下手中的筷子:“今川家與本願寺都是我蘭芳社的朋友,當兩個朋友發生爭鬥的時候,難道我不應該置身事外,保持中立嗎?”

第兩百一十一章價碼

“這隻狐狸!”周可成的回答倒是在太原雪齋的意料之中,他抬起頭:“讓您的人退下,我們好說話!”

周可成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仆人們都離開了房間,唯有兩名站在身後的土著武士:“請放心,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談話!”

“周先生,不要浪費時間了,你應該知道武田信玄是個什麽樣的人,假如他處於今川家的位置,您是絕對沒有辦法像現在這樣愜意的,站在我們一邊是你最好的選擇!”

“我的確有聽說過一些關於那位武田信玄的不好傳聞!”周可成慢條斯理的答道:“不過我不認為他有能力擊敗今川家,哪怕有本願寺這個盟友。今川殿下的實力遠遠超過他,而且他這是撕毀過去的盟約,意味著腹背受敵!”

“近畿並不穩定,而且武田信玄乃是天下知名的兵法大家——”

“這些我都知道,但即便不算上近畿,今川家現在的石高也是武田信玄的兩倍,而且還有北條家這樣的強大盟友。武田信玄是兵法大家,但不是魔法師,士兵、金錢、武器和糧食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今川殿下總不會應付不了一個隻有自己一半兵力的敵人吧?”

太原雪齋看著周可成的眼睛,他能夠感覺到對方眼神裏的堅定,這是個難以對付的家夥,一頭好獵狗,除非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否則絕不會鬆口。

“好吧,周先生你要得到什麽才願意出動艦隊封鎖石山?”

“第一,我想得到大和國!”

“大和國?”太原雪齋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在他的印象裏周可成對於領地的興趣並不大,上一次幫助今川家奪取天下,真正也就要了淡路和和泉兩國,淡路主要是為了軍艦停泊,而和泉是為了安置為他效力的日本武士,為何突然索要一個處於內陸的大和國呢?

“沒錯!”周可成笑道:“我的妻子由衣已經懷孕了,她很喜歡古都奈良的風光,所以我希望那兒能夠成為她的領地!”

“這個——”太原雪齋稍一猶豫,立刻就做出了決定:“這個問題應該不大!”

“我的第二個要求是得到四國的伊予、關西、以及九州的征討權!”

“這不可能?”太原雪齋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今川殿下絕對不會同意的,而且你也沒有足夠的實力!”

“請您聽我說完!我要伊予是為了獲得別子銅山。至於關西和九州,讓我們實話實說吧,今川殿下他也需要一個人替他保護後背!”

太原雪齋猶豫了一下:“西國大內、毛利和尼子三家正在混戰之中,他們抽不出手來。”

“禪師,您該不會愚蠢到看不出這場混戰就要結束了吧?而且隻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隻要今川家能夠再次平定近畿,近畿加上東海道,列國所有的大名都隻有屈膝投降的份。他們一定會派兵支援本願寺的,那時候誰來阻止他們?還不是蘭芳社的艦隊?反正是要打,那為什麽不給予我全權呢?”

太原雪齋陷入了沉默之中,他明白周可成說的是實話,但是他的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呐喊著,讓他拒絕周可成,因為這個男人就好像一條鱷魚,誰也不知道渾濁的水麵下還隱藏著什麽。

“禪師,我希望你告訴今川殿下,不管你們願意還是不願意,當他進入京都,成為幕府管領之後,他就已經成為了天下大名的敵人。數百年的亂世要麽在他手中結束,要麽就將他吞噬,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這場平定天下的大戰之中,今川家已經做好準備了嗎?如果今川殿下還沒有取得天下的覺悟,那在下也隻好說一聲抱歉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太原雪齋緩慢的點了點頭,對方的意思很明白,要麽接受要麽拉倒,但正如他所說的,假如石山遭遇圍攻,西國大名一定會派出強大的水軍從海上支援本願寺一方,哪怕隻是為了消耗今川家的實力,拖延天下一統的進程,隻有周可成能夠阻止這一切。

“周先生,你的這個要求恐怕超出了貧僧的能力範圍了,必須請示管領殿下才能給你答複!”

“這個自然,我相信您能夠說服管領殿下!”周可成笑了起來:“您打算什麽時候回去,乘長須鯨號回去吧,這條船比較大,遇上風浪也會好很多!”

“那就叨擾了!”太原雪齋深深的看了周可成一眼,他很清楚周可成這麽做兼有向今川義元示好和顯示實力兩重用意:“大和國和西國征討之權是嗎?”

“我聽說幕府過去設立有九州、西國、奧州、羽州四大探題,不如便將西國探題之官職授予在下,加上大和守護,這個應該沒有問題吧?”

“大和守護,西國探題?”太原雪齋深深的看了周可成一眼,點了點頭:“老僧明白了!”

奉賢。

一抹明亮的曙色從天東頭冒了出來,鳥雀也開始吱吱喳喳地啼鳴著,撲楞楞地上下飛竄。雖然天幕上還浮**著薄翳,原野上也依舊水氣迷蒙,但是曙色深處,一朵嫣紅的朝霞驀地綻開了。它猶如從天孫的織機上飛出的錦緞,不斷地湧現著、堆積著,把璀璨的光華投向高天,投向大地,投向炊煙四起的城市。於是,返青的小樹林啦、正在開耕的田野啦、城頭上的雉堞啦、屋脊上的瓦頂啦,都一齊閃出五彩的光暈。微冷的空氣中,有一股清爽的、令人心神愉快的意味。

第兩百一十二章海瑞

從大清早起,縣城門外碼頭、接官亭、釣橋一帶,就聚攏了各式各樣的大小船隻。縣裏的縉紳、富商以及各色各樣的“頭麵人物”都聚集在這一帶,等待即將到任的新縣令。河麵上漂浮著,有雙櫓的快船,還有重簷走艫、富麗堂皇的沙飛船,一隻一隻都拾掇得雅致整潔,船身漆著彩紋圖案,講究的還在窗戶上嵌上蠡殼,在艙裏陳設著香鼎瓶花。甲板上不時出現一個兩個俊俏的丫鬟們,她們的發髻梳得油光水滑,臉上薄薄地施著脂粉,鬢邊插著珠翠,雪白的手腕上還戴著明晃晃的鐲子,娉娉婷婷地站立在船頭上,不時用蘇白說著小話,清脆的笑語聲飄**在河麵上,引來眾人的矚目。

“七裏虱”緩慢的沿著河麵行來,七裏虱是一種當地的小船,隻有一根長篙和船櫓,因其形狀而得名。船篷裏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青衣士子,他看著河麵上的景致,點頭笑道:“嗯,船老大,這奉節縣倒是安定富庶的很,與來時路上大不一樣呀!”

“那是!”正在搖櫓的船老大笑著應道:“我們奉節能有今日,這都要多虧了小徐相公呀!”

“小徐相公?”那士子笑了起來:“有小徐相公,自然是有大徐相公、老徐相公了吧?”

“大徐相公沒有,老徐相公有!”

“哦,那是何人?”

“自然是徐子升徐相公了!”

“莫非是鬆江華亭的徐探花?”

“不是他還有何人!”那搖櫓漢子笑了起來,顯然頗以此為自豪。

“原來是他!”青衣士人點了點頭,原來那搖櫓漢子口中的徐子升便是嘉慶後期到隆慶初期的名相徐階,當時他雖然還沒有出任首輔,但也已經名揚天下,其故鄉鬆江華亭距離奉賢甚近,這船公以此為自豪也正常。

“那這小徐相公又是何人呢?”

“小徐相公便是徐渭徐文長呀!”

“徐渭徐文長?”青衣士人在腦海裏搜索了一會兒,卻全然沒有一點印象,暗想莫不是位新近才得科名的士人,自己孤陋寡聞了?

“敢問船公一句,這位小徐相公為何得以與徐子升並稱?”

“嗬嗬!”那船公笑了起來:“先生您是外鄉人吧?來奉賢是做官還是做買賣?”

“做一點小生意!”

“那想必應該聽說過蘭芳社吧?”

“蘭芳社?”青衣士人皺了皺眉頭,笑道:“在下倒是未曾聽聞過!”

“這倒是奇了,您來做生意卻不知道蘭芳社,也不知道小徐相公的名頭!”船公笑了起來:“您莫不是誆小人的吧?”

“大膽!”那青衣士人的仆人喝道:“你是什麽東西,敢說我家老爺誆你?皮癢了嗎?”

那船公嚇了一跳,趕忙丟下船櫓,伏地請罪道:“小人失言,還請老爺恕罪!”

“罷了!”青衣士人臉色一沉:“海富你退下!”

“是,老爺!”仆人趕忙躬身退下。那青衣士人臉色微和,對那船公道:“兀那漢子,你起來劃船吧,我不會怪罪你!”

“多謝老爺開恩!”那船公磕了兩個頭,方才起來繼續搖櫓,船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此時小船已經到了接官亭,隻見河邊停滿了船,接官亭內更是人頭攢動,那仆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那青衣士人卻對船公道:“這裏人多,你在前麵一點靠岸!”

“是,是!”船公不敢多話,用力搖櫓,到了距離縣城城門不遠處方才靠岸。那士人給了船錢,便帶了仆人上岸。那仆人挑著行李,低聲抱怨道:“老爺,明明接官亭那些人是等您的,您又何必在這裏上岸,讓他們空等一場呢?”

“我海剛峰來奉賢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的,可不是為了見這群厭物!”那青衣士人冷哼了一聲,徑直往城門走去。

時間已經不早了,正午的日頭照在眾人的頭上,可並不好受。有的人暗自踮起腳,伸長脖子,向河麵上望去,可並沒有看到官船的影子,他們豔羨的看了看在亭子裏的那幾個人,還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向周圍的人打聽起時局來。

接官亭。

“徐相公!”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縉紳,他身材矮小卻生了一個碩大飽滿的前額和一張狹長的臉,這張臉又被一部濃密的絡腮胡子遮去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就更小了。在這有限的地方,卻安放著一個大得異常的圓鼻子,兩道同樣濃密的、向前聳出的眉毛,一雙狹長的眼睛,永遠躲藏在眉毛下,閃爍著明暗不定的光:“我聽說這次來的新縣令海剛峰是個清介剛直的人,並不是很好相處,奉賢能有今日的局麵十分不易,若是被他攪和了,豈不是可惜了?”

“周老爺!”接口的這位看上去要比前一位小十多歲,他的臉膛很寬,呈橢圓形,鼻子和眼睛卻細長小巧,再配上疏朗的胡子,秀氣的眉毛,看上去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我看你是多慮了,你我都是做過官的,名聲是一回事,實際做事又是一回事。那海剛峰再不好說話,總要賣同科同年的麵子吧?總要賣縣裏縉紳的麵子吧?眼下東南都打成什麽樣子了,奉賢的情況可以說是獨一份了,別人到任之後要防備倭寇,撫恤百姓,籌措糧草,忙的不可開交,一不小心還要丟了腦袋。他到了奉賢什麽都不用做,一切都是好好的,這都是誰的功勞?別的不懂,清靜無為的道理他總是會懂的吧?”

“陳老爺,我聽說這海剛峰在福建和海南的時候還真就不給縉紳和同年的麵子,他連上司的麵子都不給,你看看,這麽晚都沒到,指不定他就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第兩百一十三章下馬威

“福建是福建,奉賢是奉賢。再說了,時間也不一樣啊。晚點怎麽了,船上那有個準的,指不定是路上遇到什麽事情了!”

兩人的爭得不可開交,最後那周老爺一頓足,喝道:“陳老爺我不和你爭了,徐相公,您覺得這海剛峰是個好相與的嗎?”

“啊?”徐渭抬起頭,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剛才坐在一旁,手中拿著茶杯,腦子裏卻在想著不久前接到周可成信裏寫的內容,根本沒注意到旁人的爭論。

“徐相公!”那陳姓縉紳笑道:“我與周老爺為了新縣令的事情爭了起來,他說新縣令是個不好相與的,我說就算是再怎麽不好相與,來到奉賢看到這般境地,徐相公這等賢人,也會變得好相與起來。”

“嗬嗬!”徐渭打了個哈哈,笑道:“新縣令乃是朝廷命官,即便真的不好相與,我等作為縣中百姓也是要相讓一二的啦!至於在下,不過是恰逢其會,奉賢能有今日,也是多位老爺們鼎力相助的結果嘛!”

亭中眾人正說話間,一名衙役卻狂奔而來,進了亭子道:“列位老爺相公,到了,到了!”

“什麽到了?有話停下來慢慢說!”陳姓縉紳認出這衙役乃是留守縣衙的,問道:“衙門出什麽事了!”

“大老爺到了!”那衙役喘了幾口粗氣,答道:“大老爺到了,已經在縣衙了!”

“海縣令到縣衙了?我們這裏怎麽沒看到?”

“他乘小船著青衣在縣城門口附近上了岸,然後就直接到了衙門!”

“這倒是奇了!”陳姓縉紳一拍大腿:“他既然是坐船過來了的,肯定看到我們在這裏了,為何避過我們直接進城?”

“所以我說這海剛峰是個脾氣怪異的,以後麻煩事還多著呢!”周姓縉紳大聲喊道,也不知道是因為沮喪還是因為自己猜對了而得意。

“既然是縣令老爺到了,那我等就進城拜會就是了,千萬莫要失了禮數!”徐渭笑道。

“不必了!”衙役趕忙伸手攔住眾人:“大老爺說了,他剛到奉賢,事務繁多,不見外人,隻見徐相公一人!”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齊刷刷的聚集到了徐渭身上,徐渭搖了兩下折扇,突然笑了起來:“想不到大老爺竟然這麽看重徐某,也罷,那隻好先向各位告辭了!”說罷他向眾人行了個團揖,出了接官亭上了轎子,向縣城而去。

“周老爺,您覺得新來的大老爺這是要幹嘛?”一個縉紳低聲向那周姓縉紳問道。

“不知道!”周姓縉紳搖了搖頭:“不過應該不是啥好事,這海剛峰不是好相與的,徐相公這次有麻煩了!”

亭中眾人齊刷刷的點頭。

縣衙。

海瑞坐在花廳的靠椅上,陽光隔著簾子,射進屋內,留下一片光影。他雙目微閉,呼吸均勻,臉上神色淡淡的,站在一旁的海富完全看不出主人的心思,他很清楚主人正在修習那養氣的功夫。

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海富意識到客人來了,還沒等他低聲提醒,便看到海瑞睜開了雙眼,微微的點了點頭,他趕忙走到門旁,輕巧的撩起門簾,恰好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士人來到門口,躬身行禮道:“山陰徐文長拜見老父母!”

“罷了,徐先生免禮!”海瑞微微欠了欠身體,示意對方在右手邊的座椅坐下,又上了茶,便開門見山的問道:“徐先生,你可知道今日為何海某要見你嗎?”

“學生不知!”

“無他,我路上曾經從船老大口中聽說奉賢能有今日,都要多虧了你這位小徐相公,我問他既然有小徐相公,那可有大徐相公,老徐相公?他說老徐相公便是徐階徐大人。所以本官便有些好奇,為何那百姓將徐先生與徐大人相比呢?”

“嗬嗬嗬!”徐渭笑了起來:“想必是學生恰巧與徐大人都姓徐罷了,小民妄言,老父母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這句話本官卻不敢苟同!”海瑞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天之心,民之口。百姓之言雖多粗陋,卻有其諸地。若是徐先生你未曾做出一些事情來,奉賢姓徐之人多得是,百姓又怎麽會將你而不是其他姓徐的與那徐大人比呢?”

徐渭看了看海瑞,想起過去曾經聽說的關於這位大人的軼事,微微一笑:“老父母,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在下說的再多又哪裏及得上您親眼目睹呢?”

“百聞不如一見?好!”海瑞笑了起來:“來人,把我箱籠中那個木盒拿來!”

“是,老爺!”海富雙手捧著一個木盒上來,海瑞打開木盒,取出一疊書信來,往徐渭麵前一推:“徐先生,你看看這些書信!”

徐渭皺了皺眉頭,拿起最上麵一封書信,發現這是副封(明代文人之間寫信,分為正封和副封,往往正封裏麵隻有幾句程序性的問好,重要內容都在副封裏,副封通常沒有落款),內容卻是向海瑞告蘭芳社的狀,看信中口吻應該是江南的士紳;他又翻了幾封信箋,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是對蘭芳社在江南所作所為的攻擊,看到這裏,徐渭心中已經明白了,將信放回原處,閉口不言。

“徐先生,你對這些信如何看?”

“縣尊,其實在下過去也曾經聽說過關於您的一些傳言!”

海瑞一愣,旋即笑了起來:“那傳言說的如何?”

“若是按照傳言中所說,老父母是位不通人情,沽名釣譽的怪人!”

“哦!”海瑞也不著惱:“那你今日見了我,覺得如何呢?”

“時間太短,學生一時間也說不出個什麽來,不過看縣尊的樣子,是想在奉賢做出一番事情來的!”

第兩百一十四章桃李

“不錯!”海瑞笑了起來:“本官既然食了朝廷俸祿,就是要做事的。不通人情也好,沽名釣譽也罷,海瑞絕不做屍餐素位的庸夫。這些信我看了,我也知道上頭調我來這裏也是有些人想要借刀殺人。徐先生你若是為國為民,海某自然不會動你一根毫毛,若是你觸犯朝廷法度,誰也保不了你!送客!”

徐渭站起身來,躬身行禮,出得縣衙,他搖了搖頭歎道:“這個海剛峰,果然是個不好相與的!”

徐渭出了縣城,便上了船,俗話說北人騎馬,南人乘船,江南湖沼遍布,江河縱橫,舟船便如北人的車馬一般,片刻也離開不得。蘭芳社占據了金山衛之後,倭寇不敢來犯,貿易繁盛,河上的行船也就多了不少,隻是看到了徐渭船上打著的南十字星旗,知道是蘭芳社的船隻,紛紛讓開航道避讓。徐渭坐在舟中暗自盤算,這位海大人的性格看來與傳聞中頗有些不同,雖然剛直耿介,但並不是那種偏聽偏信,不通情理之人,對他倒是不能向對陳在鬆那夥劣紳那般胡來。

“來人!”

“老爺,有何吩咐!”一名仆役進得艙來。

“筆墨伺候!”

“是,老爺!”

徐渭在書案旁坐下,拿起筆來,稍微沉吟了一下便奮筆疾書,不一會兒便寫下了一封書信,旋即他便將書信封號,蓋上自己的印章,對那仆役道:“你待會下船,回一趟縣城,把這個進呈給海縣尊,明白了嗎?”

“將信送給新來的縣令大人,小人知道了!”

“嗯,速去速回!”

海瑞見過了六七個縉紳,時間已經不早了,仆人送了晚飯上來,不過一個青菜、一個豆腐、幾條小魚,他剛吃了兩口,便呈送來徐渭的書信。他放下筷子,拆開來一看,隻見紙上隻有寥寥數幾行數字,分別是去年春天奉賢米價,今天春天奉賢的米價;以及去年秋天與現在的米價,不難看出去年春天奉賢的米價要比今天春天的要高出許多;而去年秋天的米價又要比現在的米價要低了不少,在信的末尾用遒勁的筆跡寫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

“好一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這個小徐相公果然是個妙人!”海瑞看到這裏,不由得拊掌大笑起來。原來徐渭所引用的這句話出自《史記李將軍列傳》,言漢將軍李廣雖然容貌普通,不善言談,但是當其自殺之時,天下人無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的都為其感到哀傷,那是因為李廣平日裏待士大夫實心誠意,待士卒慷慨大度。就好像桃李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其果實甘甜可口,所以采摘的人多了,樹下自然被踩出路來。蘭芳社在奉賢,春天賣米收絲平抑米價,防止春荒;秋天收購米穀抬高米價,以免穀賤傷農,便是對社稷對百姓有功,又何須辯解?

海瑞好歹是舉人出身,如何不知徐渭這封來信的用意,他本是王守仁“心學”的信徒,平生裏最厭惡的便是那等冒似忠厚,但沒有一點道德原則,隻知道媚俗欺世的“鄉願”之人,信奉“知行合一”,認為知而不行是為不知,反對空談不求實務。所以他在受到諸多縉紳對蘭芳社的攻訐信箋之後並沒有立刻處罰徐渭,而是用言辭敲打對方,而徐渭用蘭芳社降低米價波動,減輕百姓負擔的事實來為自己辯解時,海瑞不但不怒,反而極為高興。

“海富!”

“老爺什麽事?”

“你明天去縣城裏的米鋪,把現在的、今年春天、去年春天以及去年秋天的米價都打聽清楚了,然後詢問為何如此,記住,多問幾家米鋪,明白了嗎?”

“是,老爺!”

第二天上午,海富便把縣城周圍的幾家米鋪都打聽了一遍,回來稟告海瑞。果然如徐渭在信上說的那樣,蘭芳社來後奉賢的米價波動小了許多,米鋪也承認這是因為蘭芳社的功勞,海瑞得知後十分高興。海富在一旁看了問道:“老爺,那徐相公在信裏寫了什麽,讓您這麽高興?”

海瑞笑了笑,隻是讓海富收拾了一下,主仆二人便出城上了船,讓船夫往金山衛去了,一路上隻見的船舶越來越多,看船的吃水都頗深,上麵都載滿了各色各樣的貨物,有的則是載滿了人。海富看的好奇,便向船公問道:“借問一句,這些船都是去哪裏的?”

“和你們一樣,都是去金山衛的!”那船公笑道。

“金山衛?聽這名字應該是個衛所,怎麽會有這麽多人要去?”

“若是五年前?不,三年前哪裏不過是一個荒蕪的海灣,但現在可不一樣了!”那船公頗為健談,一邊搖櫓一邊笑道:“你們聽說過蘭芳社吧?”

“嗯!剛剛聽說過的,好像是個大商社!”

“不錯,你們看到這些船了嗎?多半是衝著這個蘭芳社去的!”

“真的假的呀!”海富看了看左右,目光所及之處的大小船隻就有二三十條,雖說內河裏的河船無法和海船比大小,但一條船少說也能載運千餘斤貨物,海富和他的主人一樣,都來自瓊州,而海瑞過去為官要麽在瓊州,要麽就是在福建閩北,哪裏見過這等繁榮的景象,不由得咋舌道:“船上裝的都是些什麽?”

“各種貨物都有,不過最多的應該是棉花和糧食!尤其是棉花,蘭芳社是有多少要多少,敞開收的!而且價格公道,給的也是好錢,壓秤的事情少,所以不要說咱們縣的,就是隔壁幾個縣的也願意送來!”

第兩百一十五章私訪

“棉花?”海瑞在艙內聽得清楚,徐渭敞開收購糧食他倒是不奇怪,畢竟眼下正是秋糧上市的季節,當地根本不缺糧食,敞開收購糧食不但不會危及民生,反而對農民有利,而且他也知道蘭芳社有船隊工坊,這裏多有青壯年男子,乘著秋天囤積一些口糧也是很正常的行為。但棉花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古時候棉花加工是需要大量時間和勞動力的,通常來說都是由農村家庭婦女的副業,所以有男耕女織的說法,他囤積那麽多棉花又做什麽呢?

正思考間,海瑞突然聞到外間傳來一陣惡臭,趕忙掩鼻,隨即聽到有個公鴨嗓子大聲喊道:“勞駕,勞駕列位讓個路,讓個路!”隨即便聽到一陣陣罵聲。海瑞探出頭來,隻見一條敞篷快船正飛快的從右邊滑過,甲板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幾十隻陶罐和幾個木桶,上麵縈繞著一群蒼蠅,想必那惡臭味便是從那船上傳過來的。

“那條船上裝的什麽?怎麽這麽臭?”海瑞問道。

“回老爺的話,那是一條糞船,上麵裝的都是人糞尿。”船公答道。

“糞船?莫不是裝回去堆肥的?為何劃得這麽快?”海瑞問道。

“還真不是!”那船公笑道:“這船應該是去金山衛的!”

“金山衛?難道也是賣給蘭芳社的?”

“不錯,正是蘭芳社要的!前幾天剛剛貼出來的告示,好像是一瓦罐尿、一桶糞幾個銅板,而且隻要新鮮的,隔了兩三天的就不要了。我聽說他們還在集鎮上擺放了專門的尿罐和糞桶,不許隨地大小便,若是給抓到了,便要吃打!”

“他們要那麽多糞尿作甚?難道是要種菜?”海富問道:“可也用不著那麽多呀?”

“這個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們肯用銀子銅板買,又有什麽不好的。”那船公笑道。

“這倒也是!這麽說來這蘭芳社的當家的倒是奇怪得很!”

聽著仆人與船公說笑,海瑞卻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他雖然與徐渭隻接觸了很短的時間,但能夠看出這是個很聰明的讀書人,像這樣的人是不會做出蠢事的,他收購糞尿肯定有背後的深意。想到這裏,海瑞就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把背後的隱情搞清楚。

那船上隻載了海瑞主仆二人,是以速度比那些滿載著糧食棉花的船快的多,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遠遠地就看到河邊有好幾條木棧橋停靠著不少船隻,兩岸已經各自有了一排房屋,狹窄處還有一條正在修建的石拱橋,已經有了一處集鎮的雛形。主仆兩人上了岸,便看到集鎮的入口站著一個書吏,身後還有兩個矮壯敦實的士兵。走近一看才發現那兩個士兵留著倭人特有的月代頭,海富嚇了一跳:“老爺,有倭寇,我們快回船上!”

海富的舉動不但沒有引起慌亂,反而引來的一片哄笑聲,四周的人們紛紛向其指指點點,一個心好的老者笑道:“你們兩位是第一次來這裏吧?那幾個並非倭寇,乃是蘭芳社雇下的護衛,他們當中不少人都有斬殺倭寇,立下功勞!”

“倭人也會殺倭寇?”海富驚訝的問道。

“為何不會,他們食用蘭芳社的糧餉,便聽小徐相公的號令,我大明九邊的邊軍也有不少蒙古韃子,不是也照樣為朝廷效力嗎?”

“這倒是!”海富看了看那倭兵,最後還是跟在海瑞身後。

“五個銅板!”那書吏頭也不抬,懶洋洋的伸出手。

“五個銅板?”海瑞莫名其妙的問道。

“後生,你是第一次來吧!”方才那好心的老人問道:“這是攤位錢,隻要是來擺攤買賣的,都要交五個銅板!不過看你們兩個都是空手的,就不必交了!”

“不賣東西?進去吧!”書吏看到海瑞主仆兩人空著手,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下一個!”

海瑞主仆二人進了集市,發現腳下的道路明顯是夯製碾壓過得,兩邊都打起來一間間蘆棚,供前來做小生意的攤販使用,這麽看來要錢倒也有他的理由。隻見兩邊有賣瓜果的、賣蔬菜的、賣小吃的、賣卜打卦的、十分繁盛,看熱鬧買賣的農民也不少,足足有半裏多,這繁盛的程度已經快不亞於縣城裏了。

“老爺,您看!”海富指著市集盡頭的幾排泥磚房,隻見許多挑著扁擔的農夫正在門口排隊,後麵擺放著一台大秤,正在稱量棉花,稱量好棉花之後,便給了賣棉花的農民塊簽牌,讓其去櫃台領錢,秤好的棉花便被用手推車送到後麵的庫房,一幅熱火朝天的景象。

海瑞看的清楚,向海富使了個眼色。海富會意的上前,左右看了看對一個農夫問道:“這位大哥,你們幹嘛不自己紡紗織布,卻把棉花賣到這裏來?”

“自己紡紗?”那農夫看了海富一眼,笑道:“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紡紗豈不是把老本都折光了!”

“自己的棉花自己紡紗怎麽會折本?”

“你去那邊看看就知道了!”那農夫指了指後麵的房屋。

“後麵看看?”海富還想再問,那農夫卻不耐煩了,扭過頭去。海富沒奈何,隻得回來對海瑞說:“那人說去後麵那排屋子看看就知道了!”

“那便去看看吧!”海瑞穿過人群,向後麵那排房屋走去,原本院門有個崗哨,偏生這時正在往裏麵運棉花,他站在一邊點數,卻把海瑞主仆給漏過去了。海瑞進了院子,便聽到密集的嗖嗖聲,就好像有身處箭雨之中。他走到窗口,向裏麵望去,隻見屋內擺放著十多台奇怪的器械,每台機械後麵都有一個工匠在全神貫注的工作,機械上數十個梭子正高速的旋轉,將一根根棉線繞在上麵,形成一卷卷棉紗。

第兩百一十六章不速之客

“老爺,這紡紗的速度好快呀!”海富咋舌道:“竟然能一個人同時驅動數十個梭子,這豈不是一個人可以抵得上幾十個人?”

海瑞站在窗口看的清楚,也不由得暗自心驚,他雖然祖上也有人做過官,但父親卻隻是個廩生,而且早在海瑞四歲時就已經過世了,出身貧寒的他對於紡紗織布是十分了解的。他立刻就明白了方才那個農夫的意思了,麵對如此高速的紡紗機械,農戶自己在家紡紗當然隻會折本,那先前蘭芳社收購那麽多棉花的原因也就很清楚了。

“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海瑞低聲道,他穿過院落,隻見這一排排房屋裏都是忙碌的工人和奇怪的機械,有軋棉的,有梳花的、條卷的等等井然有序,顯然,這已經是一個非常成熟的紡紗工廠了。

“你們兩個站住了!”

海瑞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隻見一個手持短棍的粗魯漢子正指著自己喊道:“就是你們倆,哪裏來的?到處亂轉什麽?”

還沒等海瑞開口,海富便被惹惱了:“什麽你們我們的,亂喊亂叫的,知道一點上下沒有?”

那漢子也不答話,拿起掛在胸前的哨子用力吹了一下,尖利的哨音立刻想起,隨即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過來六七個人,那漢子指著海“”瑞主仆對為首的一個道士打扮的漢子喊道:“道長,這兩個人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在廠區裏麵亂轉!”

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一下海瑞,雙手合十念了聲無量壽佛:“二位是哪裏來的,有什麽事嗎?”

海富搶著答道:“我們也就四處轉轉,卻不想這廝卻亂喊亂叫,有沒有王法了!”

“胡說,這裏是紡紗廠區,入口是有門衛的,你們能閑逛進來,定然是竊賊,道長快下令將其拿下,仔細拷打?”

海瑞眼看必須說話了,他低咳了一聲:“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貧道全清!”全清看海瑞的舉止談吐,知道不是一般人笑道:“先生想必是走錯了路吧,紡紗廠裏堆放的都是易燃之物,所以不讓外人隨意進出,以免失火,先生莫怪!”

“不敢!”海瑞趕忙笑道:“我方才走到那邊看到一個入口,無人看守就走進來了,還請道長恕罪!”

“哪裏,想必是守門的疏忽了!”全清笑道:“這裏邋遢的很,不如先生隨我到前麵去喝茶!”

海瑞也有從這道人口中打聽消息的心思,便笑道:“叨擾了!”

全清帶著道人穿過兩重院落,到了一處僻靜的木屋旁,進屋分賓主坐下,送上茶水。海瑞品了一口,發現隻是碎茶梗,眉頭微微一皺。一旁的全清看的清楚,笑道:“不好意思,貧道這裏隻有給工人們消暑喝的碎茶梗,還請先生包涵!”

“無妨!”海瑞笑了笑:“道長,這紡紗廠的東家是何人?”

“蘭芳社!”

“那道長是?”

“貧道與其有些生意往來,今日來紡紗廠有些事情要談!”

“生意?”海瑞奇道:“道長還做生意?”

“那是自然!”全清笑道:“三清師祖雖然已經是神仙道體,但貧道還是肉身凡胎,要吃要穿的,何況道觀裏還有數百人,若是不做些生意營生,如何得活!”

“那可否知道做的事什麽生意?”

“那就多了,先生來時可否看到路旁有許多蘆棚?”

“不錯!”

“那些蘆棚都是貧道的人搭建起來的,主要是編製蘆席、蒲草席、草鞋、還有修路建房等等,基本都是給蘭芳社做事!今日來紗廠,就是因為他們要訂購一千條裝棉紗的蒲草袋子,所以過來談事!”

“哦,那道長生意倒是興隆!”海瑞點了點頭:“這麽說來蘭芳社的首領倒是個善心人!”

“善心人說不上,他這個也是為了賺錢的!”

“賺錢?”

“當然!”全清笑道:“倭人、南洋還有東番的人最喜歡我大明的蒲草席,蘆席更是用途廣泛,無論是搭棚子、修屋、鋪地還是倉庫都用得上,草鞋可以給工匠和士兵用。每年估計蘭芳社可以從和我的買賣裏賺不少錢呢!”

“那春天放米,秋天收米,平抑物價呢?”

“嗬嗬,春天放米是為了收繭,訂購棉花,秋天若不收米,春天哪來的米出賣?”

海瑞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低聲道:“原來如此,果然也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先生應該是讀書人吧?”全清笑了起來:“這麽說吧,蘭芳社唯利不假,但是圖卻不會,更不是小人。這裏的靠蘭芳社的商鋪工坊有三五十家,工匠夥計有三四千人,其他倚靠他們過活的百姓少說有數萬人,他們雖然賺了錢,可也與百姓有利,可以說是兩全。若一定要說有問題,那就是違背了海禁,可若是他們不違背海禁,又哪來戰船來保護鄉梓,防備倭寇呢?”

“這個倒是無妨!”對於海禁的事情,海瑞倒是不太在意,畢竟海外貿易給並不隻是蘭芳社一家得利,還給當地的百姓帶來的明顯的實惠。在曆史上他雖然已剛直耿介著稱,但並不是那種固執到了極點的道學先生,恰恰相反,海瑞有很強的行政能力。他在擔任應天巡撫的其間,親力親為的籌集資金、查詢曆代的治水記錄,親自帶領工匠於實地考察,采取了將太湖之水從吳淞江引至一條叫黃浦江的支流,順黃浦江注入大海,解決了太湖的水患問題,由此孕育了長江出海口的具體位置,所以也有“沒有海瑞就沒有後世的大上海”的說法。像如此浩大的工程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其主持者沒有靈活的手腕和實事求是的態度,是不可能完成的。

第兩百一十七章包稅與河道

“道長,勞煩你一件事!”

“先生請講!”

“你去通知小徐相公一聲,就說我海瑞海剛峰來了,望乞一見!”

“海瑞海剛峰?”全清聞言一愣,臉色微變,趕忙起身道:“大人請稍等,我去去就回!”

全清出了門,不過片刻功夫,便聽到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便看到徐渭進得門來,向海瑞躬身行禮道:“老父母前來為何不事先派人吩咐一聲,學生這裏也好準備一下!”

“無妨,若是那樣隻恐擾民!免禮!”海瑞微微一笑:“徐先生,今日本官可謂是大開眼界了!”

“這個從何說起了!”徐渭從全清口中知道海瑞是在紡紗廠裏被發現的,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心裏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貴社在這裏做的不錯,本官都看到了!”海瑞笑道:“要做事情就肯定會得罪人,這個本官也明白,你們無需擔心,是非黑白本官還是清楚的!”

“多謝老父母!”徐渭聞言大喜,趕忙起身行禮:“其實也都是朝廷的恩澤,學生不過是盡了一點本分而已。”

“罷了,官麵話就不必說了。”海瑞擺了擺手:“我看你這裏頗為繁盛,卻沒有一個鈔關,不太好吧?”

徐渭一愣,海瑞說的鈔關乃是征收內地流通稅的關卡,他皺了皺眉頭笑道:“大人說的是,設立鈔關倒也是應該,不過學生也有一個請求!”

“請講!”

“那這筆錢就由我們蘭芳社出了,大人說個數便是!”

“你們出了?”海瑞看了看徐渭:“可以問問其中的緣由嗎?”

“若是設立鈔關,縣裏所得十兩,隻怕承辦之人就要拿走三十兩了。縣裏得利不多,反倒成了豪紳滑吏盤剝往來商旅百姓的工具,與其這樣不如幹脆這筆錢就讓本社出了,反正這金山衛若是興盛,本社獲利也是最大!”

“哦,你就不怕本官獅子大開口,向你索要個三五千兩?”海瑞笑道。

“若是旁人學生還真有些顧慮,可若是海大人——”徐渭打了個哈哈,不動聲色的拍了下海瑞的馬屁:“就算海大人真的要三五千兩去,也是為了百姓,學生就算出了血,也是心甘!”

“哈哈哈!”海瑞大笑了起來,平日裏總是嚴峻清瘦的麵容,此時卻笑的喘不過氣來:“好,既然有你這句話,那本官今日就獅子大開口一次,一千兩,一年一千兩,你看如何?”

海瑞話一出口,屋內頓時靜了下來,全清臉色微變。海瑞開的這個價碼著實不低,須知當時天下第一的臨清運河鈔關一年下來也才二十三萬兩左右,而金山衛這裏不過是剛剛開埠不過一年,若是讓官吏來收,一年能交上去三五百兩銀子頂天了(實際收上來的錢肯定不止)。徐渭微微一笑:“海大人既然您開了口,那學生托個大,兩千兩一年如何?”

“兩千兩?”

“不錯,不過學生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治河!”

“治河?”

“不錯,學生的條件就是要把這筆錢花在治河之上,奉賢這一帶地勢低窪,河流湖泊縱橫,每當太湖上遊漲水,這裏便受害極重。若是能夠清理河道,不但可以避免水害,學生的船隻也可以直入太湖,生意也可以做的更大。大人若能在任期內清理奉賢縣內的河道,敝社也能從中獲利,出些錢也是心甘情願!”

海瑞站起身來,沉聲道:“徐先生請放心,興利去害本就是本官的分內之事,莫說得了貴社的錢,就算是沒有,這水利之事也是要做的!”

堺。

嗚嗚嗚嗚!

船艙外傳來連綿不絕的號角聲,劉沿水知道漫長的旅程終於到了盡頭。

他企圖站起身來,腿腳卻因為長期躺臥而麻木,他隻得彎下腰去,用力揉搓筋骨,媽的,我下船的時候可不想從繩梯掉進海裏。

經過幾年忠誠的服務,劉沿水已經成長為了一名蘭芳社的步兵聯隊長,用米蘭達的話說,就是一名“aestrodecao”(西班牙語方陣長)。他已經懂得根據號聲和旗幟的變化了解上司的命令,根據戰場上的形勢讓部下變換隊形,讓矛手隊和銃手隊相互掩護,占據高處發揮火力,挖掘胸牆等一係列的戰術動作。按照蘭芳社內部的等級,他的官階和收入應該和一套雙桅縱帆船的船長同等。因此在通常情況下,船長都會給他在艉樓給他安排一個舒適的單身房間,吃飯時也會一同在軍官餐廳用餐。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船上的每一個縫隙都被塞的滿滿當當,甲板下麵的底艙有戰象、馬匹、武器、火藥桶、鉛塊,他不得不和幾隻裝滿了鹹鯨魚肉的木桶分享房間,屋子裏滿是醃製品特有的臭氣。他抽了抽鼻子,站起身來。

要打大仗了!有時候劉沿水也很驚訝自己此時的鎮定,很難想象當初自己在家鄉時看殺頭都嚇得手腳發涼,什麽時候自己變成這個樣子了。不過劉沿水很清楚自己如此鎮定的原因,他很清楚己方的士兵們在踏上戰場前受過更好的訓練,手持更精良的武器,這種優勢很容易讓人產生勇氣。但是他更清楚己方最大的優勢並非訓練和武器——而是他們永遠也不用擔心被包圍,永遠也不用擔心被切斷補給,永遠會攻擊敵人的薄弱環節,艦隊永遠在他們的身後,如果說他們是拳頭,那麽艦隊就是那支揮舞拳頭的有力胳膊!

第兩百一十八章糧食

不過當劉沿水上船的時候還是非常驚訝——每一條船上都裝滿了各種物資,但人卻少的可憐,尤其是士兵。劉沿水曾經暗自觀察過,船上有不少軍官,不過也隻有軍官,士兵卻少的可憐——如果不是沒有的話。他最後得出結論——一切上司自有安排,自己隻需要服從命令即可。

砰砰砰!

敲門聲將劉沿水從思緒中驚醒了過來,他抬起頭問道:“誰?”

“大人,船長邀請您去他的房間共進早餐!”門外傳來了一個少年的聲音,劉沿水記得這是船長的侍從,他點了點頭:“稍等,我馬上出來!”

像絕大部分老兵一樣,劉沿水的動作很快,片刻之後他就把自己收拾好了,皮帶、佩刀,還有緊身皮上衣和披風。他推開門,貪婪的吸了口充滿了海鹽味的新鮮空氣,隔著略帶薄霧的海麵,他能夠看到淡青色的陸地輪廓,那邊應該就是陸地了吧?

“請隨我來!”船長的侍從欠了欠身體,向劉沿水做了個請的手勢,劉沿水點了點頭,跟著他向艉樓走去,甲板上到處都是正在交接勤務的水手們,現在正是這個時候。劉沿水穿過他們,來到艉樓,那是整條船最舒適的地方,也是船長的房間。

“老劉,快坐,快坐!”船長笑嘻嘻的:“你今天運氣不錯,早上的船尾的值班水手抓到了一些飛魚,這玩意煎著吃味道棒極了,還有新鮮的雞蛋!”

“太感謝了!”劉沿水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船長對麵的位置,一邊把盤子裏的食物往嘴裏塞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還是你們船上的日子好,不用自己走路,還能有鮮魚吃,哎,要不是我實在是學不懂你們那些玩意,我早就改行了!”

“老劉你就別胡說了,這次是從淡水到堺,跑的是短途,又是近海。要是跑的外洋,一天兩口水,天天啃長滿驅蟲的幹餅醃肉,那味道,嘖嘖!”船長搖了搖頭:“你聽說過了嗎?這次大掌櫃要拿下半個日本來,像你們這樣的,都有封爵,少說也能封個幾百戶的。”

“真的假的!”劉沿水吃了一驚:“你可別哄我!”

“哄你咱就是屬這個的!”船長伸出右手,比劃了個爬行的手勢:“你都沒聽說?大掌櫃的剛剛和今川殿下簽訂了盟約,幕府已經封大掌櫃的做了西國探題,半個日本都是大掌櫃得了。”

“西國探題?大掌櫃的答應了?”

“廢話,要不然運你們去幹嘛?艦隊已經站在今川殿下一邊,和本願寺一邊開戰了,從海上封鎖石山,片板不許進入,石山周圍漂浮在海上的屍體和木片有十幾裏遠。”

“啊!可隻憑艦隊也沒法拿下半個日本呀!”

“這個你放心,大掌櫃已經在堺與和泉大量招募倭人了,你們這些軍官過去就是訓練和指揮他們的,訓練一個冬天,開春就要大舉西進了!”船長笑嘻嘻的拍了拍劉沿水的肩膀:“兄弟,子孫後代吃幹還是吃稀,就看這一招了!”

石山,本願寺。

“法主殿下!”下間賴照站在一副地圖前:“請看,今川義元采取的是兵糧戰法!”

“兵糧戰法?”顯如竭力讓自己看上顯得成熟一點,但年僅十一歲讓他的努力顯得有些徒勞。下間賴照看了看上司,低聲解釋道:“就是不在戰場上決勝負,而是想辦法包圍對手,用饑餓來戰勝敵人的兵法!”

“哦哦哦!”顯如皺了皺眉頭:“可,可是我記得父親曾經說過石山的糧倉裏有足足夠全部士兵和僧侶消耗一年的糧食,而且石山是無法圍困的。”

“殿下您的記性很好,但是情況已經變了!”下間賴照答道:“今川義元他下令放火燒掉所有信仰一向宗的村落,這樣一來村民就會向石山逃竄,這些村民都是要吃飯的,原本足夠消耗一年的糧食很快就會被吃光!”

“那,那我們可以從海上運輸糧食進來呀?武田信玄不是說了嗎?西國、東國、四國的諸侯都會運糧食和士兵給我們,以免今川義元統一天下!難道武田信玄撒謊了?”

“信玄公沒有撒謊,的確四國、伊勢、西國大名們都派出船隻運輸糧食給我們,但是周可成與今川義元結成了同盟,他的艦隊從海上封鎖了石山,糧食很難運進來!”

“周可成?他不是我們的盟友嗎?”顯如驚訝的問道:“我記得他們有商站在石山的!”

“殿下,情況已經發生變化了。今川義元任命周可成為大和守,西國探題,雙方已經結為新的同盟,我們已經被放棄了!”

“背信棄義的家夥!”顯如咬牙切齒的罵道:“那可以讓武田信玄南下嗎?這樣今川義元就不得不撤兵了!”

下間賴照歎了口氣:“很難,武田信玄是天下知名的兵法家,他絕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大舉南下,今川義元雖然到了近畿,但是他的老師太原雪齋和母親壽桂尼卻在駿河鎮守,除非武田家傾巢而出,否則今川義元無需離開這裏的。”

“那是否可以請朝廷調停呢?通過左大臣的路子?”

“很難,而且即便今川義元同意停戰,他也肯定會要求您交出石山來,您可以接受嗎?”

“絕對不行,這是凝結著父親心血的不落之城!”顯如急促的搖了搖頭:“我絕不會交出去的!賴照,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那唯一的辦法就隻有拖延了!”下間賴照歎了口氣:“今川義元統領的是三河、美濃、尾張以及近畿武家的精銳,如果平地野戰,我們是絕對無法取勝的。但是今川義元的弱點是時間,他不可能一直呆在石山城下,而明年春天一過,武田信玄就一定會南下,西國和四國的大名也不會坐視不理,隻要有外力,近畿的武家也會動搖起來。到了那個時候,即便今川義元再怎麽厲害,他也必須解石山之圍。”

第兩百一十九章出路

“對,說得對,那我們怎麽樣才能拖延下去呢?”顯如激動的問道。

“首先必須減少糧食的消耗,石山城內所有的非戰鬥人員一天都隻能吃一頓飯;其次盡可能將非戰鬥人員用船運出去;第三:將所有的難民拒之門外!”

“什麽?”

聽到下間賴照提出的最後一條,顯如長大了嘴巴:“可,可是那些都是本願寺的信眾,石山正是在他們的支持下才建立起來的,現在怎麽可以又把他們拒之門外呢?”

“殿下!”下間賴照痛苦的低下頭:“我也知道,可是假如不這麽做的話,用不著到明年的三月,糧食就會被吃光。士兵必須吃飽肚子才有力氣戰鬥,到了那個時候,誰又來守衛石山呢?誰又來守衛佛法呢?”

“難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比如擊敗周可成的艦隊?或者想辦法運進來糧食?”

“殿下,您還沒有見過蘭芳社艦隊的可怕之處!”下間賴照歎了口氣:“在我國海上交戰遠則用火箭、投矛、炮烙、鐵炮;近則刀矛竹排;而蘭芳社的船隊遠則是重炮,隻要被擊中的,哪怕是磚石砌成的城牆也會粉碎,何況竹木建成的船隻,他們的船隻更是用數層硬木建成,鐵炮弓矢皆傷害不得,航行起來又如飛魚一般,如何能夠與其抗衡?”

“那,那按照你的說法,西國毛利、大友的艦隊也無法與其抗衡了?”

下間賴照點了點頭:“雖然很讓您難過,但我確實是這麽覺得的!”

顯如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歎了口氣道:“既然是這樣,那為了石山,為了寺廟,為了佛法,那也隻有這樣了!”

雨水從鐵黑色的天空降落,仿佛萬把利劍直刺入棕綠色的急流。隔著五十步外就完全看不清了,浩二心想,茂密的蘆葦仿佛一片樹林,將一切都遮掩住了,岸邊累積著厚厚的一層樹葉,仿佛潮濕的墊子,不遠處的河中央有某些蒼白腫脹的東西在順流而下,應該都是屍體。在上遊今川家與本願寺的軍隊已經相互廝殺快一個月了,今川家的士兵們縱火焚燒信仰一向宗的村落,將村民向石山驅趕,任何拒絕離開村落的村民都會被殺掉,屍體拋入河中,浩二正是因為這樣才帶著家人逃走的,此時他的耳邊傳來低沉的轟鳴,好像無數惡犬的咆哮。

蘆葦叢中傳出嬰兒的啼哭聲,浩二趕忙鑽回蘆葦叢,妻子絕望的看著他,將**塞進孩子的口:“當家的,阿丸發燒了,又沒有奶給他吃,所以哭的厲害!”

浩二咬了咬牙,人都吃的,何況孩子呢?他強裝出笑臉:“沒有什麽,過了這條河就距離石山不遠了,隻要到了那裏,師傅們就會給我們食物,給孩子看病,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妻子也跟著浩二重複了一遍佛號,蒼白削瘦的臉仿佛也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光澤。

可是怎麽渡河呢?浩二絕望的觀察著河麵,可以涉水的淺灘肯定都沒了,妻子和孩子也不可能遊過去。他仔細辨認四周的地形:“豆萁村應該不遠,那個村子臨近河邊,肯定有渡河的船!”

浩二打定了主意,他回到蘆葦叢中,將自己的計劃告訴家人,然後他便帶著家人們順著河流而下,雨水落在他們的臉上,從臉頰流淌而下,仿佛雨水,就好像在哭泣。我早已經沒有眼淚了,浩二告訴自己。

在接近正午的時候,雨終於小了,但天空暗如黃昏,雨水浸透骨頭,讓浩二渾身酸疼,還有點發燒,留著鼻涕,身體禁不住發顫,他簡直不敢想象背著兒子的妻子是怎麽堅持下來的。但浩二隻能大聲催促家人們,必須乘著體力還沒有消耗完之前趕到村子裏!他大聲叫喊。

他們沿河走了兩個多時辰,蹚過兩條渾濁的支流,方才抵達浩二所說的豆萁村,不過當浩二第一眼看到村子的時候驚呆了,整個村子幾乎被河水淹沒,高漲的河水漫過了堤,超過一半的建築已經被淹沒,隻剩下在高處的幾間草屋還在水麵之上。幸好浩二看到有一座房屋的煙囪中還有煙霧升起,房屋的院子裏停著幾條小船,那裏應該還有人吧?他趕忙帶著家人往屋子走去。

“站住,別動!”一個人從門裏走出來,第二個人出現在窗戶裏,手裏是一張丸木弓:“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是逃難的村民,想要過河?”浩二大聲答道。

“過河?那可是要付錢的!”

“我們所有都給你!”

那個人點了點頭,浩二帶著家人們走進屋子,房間裏彌漫著黴爛和體臭味道,不過至少很暖和,火塘上還有一個瓦罐,傳出魚湯的香味。

“我孩子已經生病了,可以給他一點喝的嗎?”浩二的妻子低聲問道。

村民看了孩子一眼,點了點頭,很快一隻裝滿了魚湯的陶碗被送到了浩二的妻子手中,她感激的雙手合十:“南無阿彌陀佛,佛陀會保佑你們的!”

村民笑了笑:“你們應該是一向宗的吧?過河是想去石山?”

“不錯,今川家的軍隊把我們的村子燒了,還威脅要殺掉所有留下來的人!”

“那你們就往石山跑?”村民的嘴角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你們確定他們會接收你們?”

浩二猶豫了一下,才弄明白村民口中的他們指的是石山本願寺,他驚訝的答道:“當然,我們每年都有捐獻糧食給石山,秋後還有去幫工,而且正是因為法座大人發出總一向一揆令,戰爭才會爆發,今川家的軍隊才會燒毀我們村子的,他們怎麽會不接收我們?”

第兩百二十章當兵

村民笑了起來:“你還真是個單純的人呀!你知道嗎?石山已經下令,禁止任何逃難者進入了,所有企圖逃入石山的人都會被驅趕出去,甚至殺掉!”

“這,這是為什麽?我去過石山的,裏麵有足夠的地方容納我們!”

“但是沒有足夠的糧食喂飽你們!”村民尖刻的反駁道:“你還沒搞清楚嗎?這一切都是個圈套,今川家的軍隊放火燒掉村子,把你們驅趕到石山去,同時他們用船隊封鎖海上,不讓別人把糧食運進去。這樣石山裏麵的存糧很快就會被吃光,到了那個時候,今川義元就可以不戰而下石山了!”

“怎麽會這樣?”浩二呆滯的坐了下來:“明明,明明——”

“明明什麽?”村民用略帶著同情的目光看著浩二:“這是打仗,明白嗎?武士與和尚們自相殘殺,爭奪領地,可這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大和尚叫你們一向一揆,你就老老實實照著做,結果武士們打過來了,他們會管你們嗎?你實在是太蠢了!”

“不,我要過河,師傅們不會拒絕我們的!”浩二跳了起來:“快,快把船給我,我要渡河!”

“住口,蠢貨!”村民厲聲喝道:“這樣的天氣,這麽急的河水,你要去送死嗎?你就算自己要去死,也要看看你的女人和孩子,你死了她們怎麽辦?”

浩二聞言一怔,他看了看滿臉淚光的老婆和喝了魚湯之後睡過去的孩子,頹然坐了下來。

“你要是沒有辦法,我倒是有一條出路!”那村民突然說道。

“什麽出路!”浩二抬起頭來。

“去當兵!”

“當兵?我不去!”浩二搖了搖頭:“不知道死在哪裏,再說我去當兵,老婆孩子誰來管?”

“你聽我說完!”村民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我沒讓你去給武士老爺當兵!”

“那給誰當兵?石山又不要我們了!”

“去堺!那裏正在募兵,隻要身體強壯,年紀合適,他們都要。去了之後不但自己吃飽了,還發餉可以養家人。我看你老婆身體也還不錯,在堺隨便找個幫傭的工作也不難,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

“堺,那不是蘭芳社的地盤?不是他們在海上封鎖石山的嗎?”

“沒錯,可那關你屁事?”村民冷笑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石山的和尚們管你了嗎?你現在想要什麽?一碗熱湯、一頓飽飯、一個睡覺的地方、一件衣物,這些他們都能給你,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浩二頹然的低下頭,歎了口氣:“那,那要怎麽樣才能當兵?”

“等雨小點吧,你上我的船去海上,到處都有蘭芳社的船隊,掛著南十字星旗幟的就是,你隻要說要去當兵的,他們就會把你送過去,船費從軍餉裏麵扣就是了,方便得很!”

海麵上,螃蟹號帶著四條槳帆船緩慢的遊弋著,就好像一頭帶著四頭小狼的母狼,雨點敲打著光滑的柚木甲板,濺在艉樓兩側的回旋炮上。除了必須呆在甲板上的人之外,所有的水手都躲在甲板下麵,雨水落在那些可憐人的頭上,但沒有辦法,依照命令,艦隊必須封鎖海麵,防止糧食和武器運入石山。

“大人,雨越來越大了!”大副衝進艉樓,他渾身已經濕透了:“風也在變大,我們還是返航吧!”

“不行,依照命令,我們必須在海麵上待到明天這個時候!”

“那至少應該找個避風的海灣!”大副答道:“這個鬼天氣,不會有船企圖逃入石山了!”

“不行!”船長站起身來:“我知道天氣很糟糕,但越是這個時候就越是要小心,這是戰爭,明白嗎?讓廚房煮一鍋薑湯,給甲板上每個人喝一碗!”

“是的,大人!”大副無奈的點了點頭:“薑湯,一人一碗!”

大副正準備出門,響亮的鍾聲在主桅頂部響起,船長站起身來:“桅樓上的瞭望手發現什麽了,所有人進入戰鬥崗位!”

水手們飛快的跑到自己的崗位,他們拉動滑輪,升起船帆,將繩索係牢。螃蟹號就好像一條飛速遊動的鯊魚,向東南方向駛去,那四條帆槳船緊隨其後。風席卷著令人盲目的雨水,從側麵打來,但這反而讓螃蟹號跑的更快了,尖利的船首擊碎了迎麵而來的海浪,海水淹沒甲板,上麵汪洋一片,水手們隻能抓住繩索才能移動。

“敵人在船首左前方十五度,距離大概三裏!”

瞭望手的呐喊聲從艉樓上傳下來,此時艉樓上的船長也可以看到目標了,隻見幾個模糊的影子正沿著海岸線緩慢的向東移動。他高聲喊道:“保持航向和航速,告訴槍炮長,底艙的火炮分發火藥,做好射擊準備!”

“是,大人!”傳令兵正準備離開,卻被船長叫住了:“傳達完命令後,給我倒一杯燒酒來!臨戰之前我總有點口渴!”

十五分鍾後,也就是船長喝完第二杯燒酒的時候,戰鬥打響了。那支由六條關船組成的運糧隊發現了巡邏船隊,他們立刻向岸邊劃去,企圖逃脫。但為時已晚,雙方的距離已經縮短到隻剩下半裏多。螃蟹號迅猛的衝進敵人的行列,用兩側的火炮發射霰彈掃射敵人的甲板,炙熱的霰彈撕碎肉體,打斷船索,失去動力的船隻立刻橫了過來,就好像泛白的死魚。其餘四條帆槳船緊隨其後,他們靠攏敵船,先用鳥銃和回旋炮掃射清理甲板,然後登上敵船進行短促的白刃戰,很快戰鬥就結束了。除了一條衝上岸擱淺之外,其餘五條關船都成了俘虜,船上滿載的米袋和鹽都成了勝利者的戰利品。

第兩百二十一章使者

“稟告大人!”大副有些緊張的對船長報告:“按照俘虜的供認,他們是伊予河野家的船!”

“伊予河野家?”船長皺起了眉頭:“把俘虜看管好,回去後立刻稟告大人!”

堺。

“伊予河野家?”周可成笑了起來:“還真是想睡覺就送上熱枕頭,我還正打算找理由去攻打那裏呢,這就送上門來了!”

“應該是毛利家的主意!”一旁的勘兵衛說道:“稱霸瀨戶內海的村上水軍便是河野家臣,他們與毛利家的關係十分密切。”

“稱霸瀨戶內海?”周可成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無所謂,反正早晚是要對他們動手的!下令加緊對石山的封鎖,操練新軍也要抓緊。”

“是,大人!”

“現在我們考慮一下大和國的事情吧!我曾經向由衣許諾過,要把那裏作為禮物先給我們即將出生的孩子,我總不能做一個無信之人吧?”

“周大人,這和我們原先的計劃不一樣吧!”張經驚訝的問道:“按照原先的計劃,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會開始陸地上的軍事行動,那時候士兵才算是訓練好的。”

“用不著那些新兵!”羽茂高玄站起身來:“如果您可以借給我們四頭戰象,就讓和泉國的士兵就夠了!”

“不,我有更簡單的辦法!”周可成笑道:“先把這個問題放一下吧,諸位,你們對西國的攻略有什麽想法嗎?”

在座的將領們低聲竊竊私語,畢竟他們在此之前都隻是國人眾、野武士一級的武士,上陣廝殺也還罷了,像運籌調度這樣戰略級別的規劃他們就非常陌生了,半響之後,羽茂高玄方才有些猶豫的答道:“大人,山陰山陽地區地勢複雜,國別眾多,若想攻打恐怕沒有那麽容易!”

“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其實說實話,對於我來說這些領地並無什麽價值,我想要的隻有石見銀山、生野銀山、別子銅山三處,以及幾個貿易港口罷了,其餘的領地說到底還是要分給有功之臣的,諸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在座的幾個日本武士都眼前一亮,對於領地的貪婪立刻點燃了他們的鬥誌,要知道山陰山陽可是一共有十六國的廣袤領地呀!

“大人,在下還是以為應當等到來年開春之後再大舉行動!”張經開口道:“我方的優勢是艦隊、火器、戰象和騎兵,弱點是兵力寡少而且消耗巨大,所以應當盡可能在第一次決戰中就摧毀敵軍的主力,斬殺敵軍的將帥,使得餘下的敵人膽寒,然後再收拾餘燼,這才是兵法的正道。眼下無論是時機,士卒都不合適,在下以為還是等到明年開春之後為上!”

“明年,也就是嘉靖三十四年,天文二十四年。”周可成捋了捋頷下的短須:“也好,那就等到明年春天吧,不過要加強對西國情報的搜集,尤其是毛利家!”

“毛利?”羽茂高玄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正是,就是毛利家!”

“是,是!”在座的日本武士們紛紛稱是,但心中都生出疑惑來,大人為何對西國區區一介土豪這麽在意?

1555年三月。

從太平洋吹來的東南風逐漸占領了日本的上空,積雪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萌生的草木。農民們驅趕著耕牛,犁開土地,女人們跳著古老的舞蹈,插下嫩綠的秧苗,祈求著秋天的豐收,天地之間一片和平,就好像過去千百年一樣,周而複始。

但天文二十四年的這個春天卻沒有像過去那樣和平,今川義元並沒有像戰國時候絕大部分大名那樣在春天退兵,好讓農民耕作,而隻是讓一部分士兵撤回,向近畿的諸多商鎮征收棟別錢和向堺的豪商們借錢的辦法籌集軍餉,繼續進行對石山的圍攻。而北國的強豪武田信玄與越後上杉謙信簽訂了盟約,指責今川義元挾持將軍,圍攻山門,隻要是稍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武田家與今川家的戰事已經是指日可待了。

相比起戰雲籠罩的東國,西國又是一番局麵了,曾經的西國霸主大內家已經是昨日黃花了,四年前大內家的筆頭家老陶晴賢下克上,迫使當時的大內家家主大內義隆自殺,隨後幾年裏陶晴賢東征西討,全力克服大內家中的異己勢力,到了1554年初,隻剩下石見國的吉見正賴還未曾降服,於是陶晴賢親自率領大軍出兵進攻,而於此同時,毛利元就也從背後出兵進攻,腹背受敵之下吉見正賴不得不交出兒子吉見廣賴作為人質,向陶晴賢表示臣服。考慮到毛利家從背後的威脅,陶晴賢隻得與吉見家達成了和議,積蓄兵力準備對付隱藏其後的真正敵人毛利元就。

石見國,津和野城。

春日的晨風帶著一絲寒意,二十多名騎兵破曉時分啟程,他們護送著兩個客人,沿著通往山城的道路疾行,沿途隨處可以看到戰爭的痕跡,道路兩旁的田地裏也少見青壯,多是老弱婦孺。當他們看到騎士們背後旗幟上“一文字”的家紋,趕忙跪伏在草叢中。

“看來雖然吉見家打了敗仗,但還是很得領民崇敬的呀!”源平太低聲道。

“是呀!”近衛晴嗣歎了口氣:“和廝殺主君的奸賊拚死作戰,哪怕是力所不及,被迫降服,百姓也會理解領主的難處的吧!”

“這麽看來,吉見正賴應該是會接受大人的建議的吧?”源平太笑道:“雖然領地受到了很大的破壞,但是可以向殺死主君的叛賊複仇,哪怕是付出一切也心甘情願!”

第兩百二十二章埋釘子

“這個就很難說了!”近衛晴嗣微微一笑:“畢竟自己的繼承人已經落在陶晴賢的手中,如果出爾反爾的話,恐怕兒子的性命就難保了!”

“這倒也是!”源平太笑道:“不過有關白殿下出麵的話——”

“嗬嗬,您難道忘了嗎?我已經不是什麽關白殿下了!”近衛晴嗣笑了起來:“在接受探題殿下建議的同時,我也就辭去了關白的官職,連姓名都改成了武家的名字,現在你麵前的不再是近衛晴嗣,而是近衛前久!”

“是,是!”源平太趕忙應道。

“二位小心一點,前麵就是山路了!”領頭的騎士回頭道。

“多謝了!”近衛前久點了點頭,正如那位騎士所說的,前麵的道路變得陡峭起來,津和野城出現在山影之間,與日本當時的絕大多數城郭一樣,這是一座連郭式山城,一個個曲輪由城牆連接,隨著山勢起伏,顯得分外壯闊。

到了半山腰,眾人就不得不下馬,近衛前久拒絕了事先準備好的乘輿,徒步上山,腳下的石板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金色的光澤。出乎源平太和護衛騎士們意料的是,近衛前久的體力很好,當他們抵達三之丸城門口時,除了兩腮略帶紅潤,呼吸依舊平緩。

“得見關白殿下尊顏,在下幸何如哉!”吉見正賴站在三之丸的城門口,恭敬的向近衛前久行禮,雖然朝廷已經窘迫到了連天皇繼位的費用都拿不出來的地步,但依舊是天下的共主,麵前這個男人則是代表天皇的大臣。

“正賴殿下免禮!”近衛前久微微一笑:“我一路上長途跋涉有些疲乏,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休息一會!”

“是,是!”吉見正賴一愣,趕忙道:“請隨在下來!”

吉見正賴親自引路,將近衛前久和源平太引領到了側殿。安排停當之後,吉見正賴正準備退下,卻看到近衛前久向自己使了個眼色,會意的他吩咐旁人退下,問道:“關白殿下,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正賴殿下,請靠近些!”近衛前久笑道。

吉見正賴一愣,旋即半蹲著向前挪動了幾步,距離近衛前久隻有三步之遙方才躬身拜了一拜:“失禮了!”

“正賴殿下,晴嗣已經在離開京都之前辭去關白之位,並改名為前久,並出任武家傳奏。這次來石見便是受新出任西國探題的周可成周大人的委托,這位乃是公方殿下的劍術師範,源帶刀平太殿下!”

“失禮了,帶刀殿下!”吉見正賴趕忙向源平太躬身行禮:“前久殿下,請恕在下直言,這位新出任西國探題的周大人的名字在下以前從未聽說過。”

“您應該聽說過蘭芳社吧?這位周大人便是蘭芳社的魁首!”

“這個——”吉見正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那這位西國探題豈不是明國人?”

“嗬嗬!”近衛前久笑了起來:“正賴殿下,你的舊主大內氏的先祖難道不是百濟國的琳聖太子?隻要忠於朝廷,又有何妨?”

“這個也是!”吉見正賴也隻得幹笑了兩聲:“那探題殿下又有什麽事情呢?”

“公方殿下已經將山陰山陽以及九州的征發之權都授予了探題殿下,他請前久轉告您,如果您還希望討伐陶晴賢的話,他願意助您一臂之力!”

“這個——”吉見正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起來,幾分鍾後他苦笑了一聲:“前久殿下,您一路上應該都看到了,去年與陶晴賢的戰事,吉見一族已經精疲力竭了,如今好不容易達成了和議,也交出了人質,實在是不想再打了,而且石見正好位於毛利與陶晴賢的夾擊之中,即便是想打也是力有未逮!”

“正賴殿下!”源平太沉聲道:“探題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您真的已經不想再參與戰事,那就算了;如果隻是力量不足或者人質的事情,這些殿下都有辦法!”

“這麽說來探題殿下要用兵西國呢?”吉見正賴問道。

“探題殿下掌握山陰山陽諸國的軍政大權,用兵西國那是自然的!”源平太笑道:“正賴殿下隻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如果您不想參與戰事,那自然也沒有必要知道太多了!”

吉見正賴陷入了沉默之中,他自然知道為何周可成派源平太和近衛前久來自己這裏,石見國擁有日本首屈一指的銀山。周可成對石見用兵是一定的,如果自己接受他的建議,那麽吉見正賴就是他的盟友;如果拒絕,那麽很有可能成為進攻的目標,想要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帶刀殿下!吉見一族在去年的戰鬥中死傷慘重,已經沒有多少力量了,而且我的嫡子也在陶晴賢的手中,我能做的恐怕不多!”

“正賴殿下,吉見一族的損失探題殿下很清楚!”近衛前久笑道:“他已經準備了足夠的兵力,吉見一族隻需要出動一千人就夠了。至於您的嫡子,探題殿下也會想辦法,如果有萬一的話,殿下也會予以補償,比如周防一國如何?”

吉見正賴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了,雖然都是一國,但周防遠比石見富庶(銀山通常是由更強大的霸主直轄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前久殿下,這件事情實在是幹係太大,如果失敗的話,吉見一族的家名恐怕就會斷絕在我手中!”

“正賴殿下!”近衛前久笑道:“其實您不用這麽緊張,據我所知陶晴賢正在準備進攻毛利家,您完全可以什麽都不做,隻需要給我方提供一處泊船的港口即可!”

“泊船的港口?”

第兩百二十三章價值一國的賞賜1

“沒錯!”近衛前久笑道:“您看,假如陶晴賢取勝,您完全可以乘機進攻毛利家,擴大自己的領地。如果陶晴賢失敗,大內家必然四分五裂,那時為了拉攏您,陶晴賢很可能會把人質主動還給您。區區一個港口的事情,無論是都不會影響您的。”

“什麽地方的港口都可以嗎?”

“隻要可以供大船停泊就可以了,假如陶晴賢派人責問您,您可以直接回答那是蘭芳社的商船,做些買賣!”

吉見正賴思忖了一下,點了點頭:“如果隻是這樣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很好!那港口詳細的位置您可以與帶刀殿下細談!”近衛前久笑道。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大人會對這個吉見正賴這麽看重!”當吉見正賴的背影剛剛消失,源平太就低聲道:“隻是為了銀山嗎?如果拿下西國,銀山就是唾手可得,如果拿不下西國,即便攻下銀山要無法長時間占有的。這麽簡單的道理大人難道不會明白?”

“平太你應該聽說過卞莊刺虎的故事吧?”

“卞莊刺虎?”

“不錯,這是明國《史記》中的故事,有兩頭老虎正在爭奪一頭牛,卞莊子想要去刺虎,卻被人阻止,那人說:‘兩虎正在吃牛,牛快吃完就會爭鬥廝打,其結果必然大者傷,小者死,若這個時候發起進攻,就能一下子殺死兩頭老虎。既然陶晴賢即將進攻毛利家,大人最好的選擇就是等待雙方勝負已定,然後攻擊那個已經被削弱的一方,自然就能一舉兩得。但是堺距離西國太遠,假如陶晴賢與毛利家兩敗俱傷,所以事先先下一顆釘子,無論做什麽都有一個憑借!”

“原來如此,大人的韜略果然並非一介武夫的在下所能夠明白呀!”

堺,碼頭。

鶴之丸號緩慢的靠近碼頭,船長指揮著水手繩索拋上岸,好拴緊岸上的石樁。正當此時,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便擦著船長的身體跳上岸,險些將他撞入海中。氣的船長破口大罵:“混蛋,為什麽不等到船停穩才上岸,你趕著去比良阪(日本古代傳說中陰間與陽間的交界)嗎?”

“一國之主的位置在等著我!”那漢子揮了揮手:“等我回來了,我會拿著五十貫的謝金向你道歉的!”

“五十貫的謝金?”船長往海裏吐了口唾沫:“乘坐著最便宜的底艙,連大米飯團都沒錢吃,送到奴隸市場都賣不出五十貫,恐怕連五十文都拿不出來吧,隻會說大話的男人!”

那漢子自然是已經聽不到船長的咒罵,他飛快的衝進人群,隨手抓住一個小商販問道:“您知道西國探題的府邸在哪裏嗎?”

“西國探題?”那小商販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道:“這個人是誰?”

“就是蘭芳社的大掌櫃周可成周大人!”

“哦哦,你看到那棟紅顏色的房子嗎?”小商販指著遠處一棟五層樓的房子:“那就是蘭芳社商站,你去那裏問吧!”

“哈哈哈,太感謝了!”那漢子向小商販深深的鞠了一躬:“你叫什麽名字,等我成為一國之主,我平三郎會好好的報答你的!”

那小商販看了一眼那漢子蓬頭垢麵的樣子,笑了起來:“你是瘋了嗎?你要是成為一國之主?那我就是公方殿下了!”

那漢子也不著惱,推開那小商販飛快的向目標飛奔而去。那小商販搖了搖頭,繼續叫賣起來。

平三郎來到那棟建築物麵前的時候,才發現這棟建築物並非是用石塊,而是用一種紅顏色的磚塊修成,每一塊磚都是蘭芳社的船從淡水運來,當時日本還沒有掌握大量燒製硬磚的技術,因此這座不久前才完工的建築物被堺的居民們取了一個綽號——紅樓。

不難想象平三郎在看到這棟建築物時的驚奇,不過這並沒有阻礙他的腳步。他徑直走到門口,向兩個守衛道:“請為我通傳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麵見探題殿下!”

“麵見探題殿下?”守衛的臉上看了看平三郎,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你以為探題殿下是茶鋪的老板娘嗎?你想要見就能見的?快離開,不要礙事,不然就等著吃苦頭吧!”

“我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稟告探題殿下!”平三郎沒有絲毫膽怯,昂著頭答道。

另外一名守衛看平三郎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問道:“你有什麽事情先告訴我們,等我向上司稟告一聲,由他來決定是否驚動探題殿下!”

“不行!”平三郎搖了搖頭:“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殿下知道後會給予我一國領地的封賞,如果告訴你們的上司,我的賞賜就會被他奪走了!”

“一國領地!還奪走他的賞賜,哈哈哈哈!”先前的守衛大笑了起來:“這家夥果然很有趣,今天能遇上這樣的家夥,下崗之後可以說給兄弟們聽了!”

“你是在耍弄我嗎?”後來那名守衛以為自己被愚弄了,臉色一下黑了起來,他拿起長槍準備狠狠的讓對方吃一頓槍杆。

“我真的沒有撒謊,如果你們不為我通傳,那我隻好自己進去了!”話音剛落,平三郎就敏捷的往旁邊一撲,便從兩個哨兵中間的縫隙鑽了進去,那兩個守衛措手不及,趕忙回頭去追,又怕丟了自己的崗位,隻得留下一人,另外一人舉著長槍,一邊大聲叫罵,一邊追趕上去。

平三郎衝進樓中,一邊大聲叫喊“探題殿下!”,一邊四處亂衝,那哨兵氣急敗壞的在背後追趕,各門中人探出頭來,也就像是看西洋景一般,並不出來阻攔。原來這棟樓是一棟真正的“商務樓”,裏麵多是財務、檔案、契約等,因此各間辦公室裏麵也都是些文職人員,守衛也並不森嚴。若是蘭芳社那棟老商館,像平三郎這般硬闖,早就被人大卸八塊了。

第兩百二十四章價值一國的賞賜2

平三郎不認識路徑,跑了一會兒便被那哨兵堵到了角落,他眼見的無路可逃,聽到右手邊門內有人說話,便猛地推開房門,隻見屋內有兩個明人打扮的漢子正在說話。兩人都轉過頭,錯愕的看著平三郎。

“你們那位是探題殿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告!”平三郎高聲喊道。

那守衛也追了進來,他看到那兩個明人,趕忙單膝下跪道:“張大人,這廝是個瘋子衝進來亂喊亂叫的,在下馬上就把他帶出去,重重責罰!”

平三郎大聲喊道:“您是探題殿下嗎?我有毛利家的重要情報要向您稟告。”

“毛利家?”張經皺了皺眉頭,他這些日子花了不少時間了解日本西國方麵大名的資料,知道毛利乃是安藝國的土豪,雖然實力還不如尼子與大內這樣的一方霸主,但這些年來實力擴張很快,家督毛利元就更是有名的智將,周可成對其十分重視。他做了個手勢,示意那守衛退到一旁:“我不是探題殿下,是他身邊的幕僚,你可以把事情告訴我,我會替你轉告於他!”

“這個——”平三郎猶豫了起來,張經看到他的樣子:“怎麽了,你有什麽為難的嗎?”

“稟告張先生!”那守衛大聲道:“這家夥是個瘋子,說什麽這情報值得一國之地的賞賜,我讓他先告訴我,我好轉告上司,他說怕被人奪去了功勞。張先生您莫要理他!”

“原來如此!”張經笑了起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平三郎!”

“好,平三郎,我可以當著這裏所有人的麵起誓,若是我張經奪他人之功以為己用,天地不容。你應該知道探題殿下忙的很,恐怕無暇親自見你!你除了找人替你轉告,否則別無他途!”

平三郎猶豫了一下,他也知道張經所說的都是實話,又發下毒誓,便咬了咬牙道:“也可以,不過你得讓這裏的人都出去!”

“嗯,你們幾個都先出去吧!”張經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都出了門。待到屋內隻剩下兩人,平三郎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三天前我經過嚴島,發現毛利家正在島上築城!”

“在嚴島築城?”張經皺起了眉頭:“隻有這件事情嗎?”

“毛利家在嚴島築城,這便是觸動了大內家的逆鱗,陶晴賢一定會全力進攻的!毛利元就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他這麽做的目的就是引誘陶晴賢來攻,兩家很快就要在嚴島合戰了!”平三郎看到張經不明白其中的究竟,趕忙解釋起來。原來這嚴島乃是位於日本安藝國西南部的一座小島,這座島嶼扼守著從周防國(大內家掌握)通往安藝國(毛利家)控製的水路。而且嚴島上有全日本聞名的嚴島神社,這神社中供奉著日本古代傳說中的三位海洋女神,還是桓武平氏的家廟,後來平氏滅亡,大內家興盛,這座著名的神社也就漸漸成為了大內家的家廟。大內家每次向東用兵,舟師都會經過嚴島。其總大將都會到島上的神社祈禱勝利,這已經是大內家的傳統了。毛利這麽做,是陶晴賢絕對無法容忍的。

張經問道:“那大友家的實力遠勝毛利家,為何那毛利元就還要引陶晴賢來攻?這豈不是自尋死路?”

“陶晴賢四年前逼殺主君,這些年來一直都在領兵攻打大友家內的異己,雖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但士卒也十分疲憊,其他派別雖然被其壓服,但並未心服。若是毛利元就能在嚴島擊敗陶晴賢,大友家很可能就會分崩離析;如果讓陶晴賢修養一兩年,完全掌握大友家,毛利元就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原來其中還有這麽多玄機!”張經點了點頭,他雖然博聞多識,但畢竟是異國之人,對諸國大名的許多細節,比如大友家與嚴島神社的密切關係就並不明了。他向平三郎滿意的點了點頭:“你這情報十分重要,待我查證之後稟告探題殿下,一定會重重有賞,不過話說回來,僅憑這些恐怕你是拿不到一國之地恩賞的!”

“僅憑這點自然是不夠的!”平三郎大聲道:“可是小人對於嚴島當地的地形,海況、風向、水流都了如指掌。我聽說探題殿下的艦隊天下無雙,若是能乘大友家與毛利家交戰正酣時能夠從海上一舉殺入,豈不是就能將兩家大名一網打盡?到了那時山陰、山陽十六國便都是探題殿下的囊中之物,以一國賞賜有功之臣應該也不過分吧?”

“平三郎,這些你可曾與第三人說過?”

“這是小人富貴的根本,又豈會與第三人說?”

“好,我立刻帶你去見探題殿下,你放心,隻要真的能如你說的那樣一舉將大友與毛利兩家一網打盡,這一國之賞便包在我的身上!”

接下來的時間對於平三郎來說仿佛是在做夢,他被塞進一頂轎子中,這是他第一次坐上這種交通工具,他感覺自己仿佛是被塞進了一隻上下搖晃的雞籠裏,腸胃都要翻轉過來。他不得不竭盡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湧出的嘔吐物弄髒了轎子裏整潔華麗的擺設。

“到了,下來吧!”

聽到外麵的聲音,平三郎幾乎是爬出轎子的,他驚訝的看到自己出現在一座海堤旁的兩層小樓旁,與那棟“紅樓”一樣,這棟兩層小樓也是用同樣顏色的紅磚砌成,在小樓不遠處,停靠著一條漂亮的單桅縱帆船,船首桅就好像劍魚的刺吻斜指天空,流線型的船身兩側各有六個窗戶,雖然距離船還有三十餘步遠,但依舊可以聞到濃重的桐油和石灰味道,顯然這條船才剛剛下水不久。

第兩百二十五章價值一國的賞賜3

“大人就在船上!”張經向平三郎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便向船上走去。平三郎趕忙跟上,他注意到艉樓的樓梯口站著兩個深色皮膚的男人,他們身材魁梧,各自拿著一柄出鞘的彎刀,刀背放在肩膀上,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正看著自己,平三郎頓時背上滑過一陣涼意。

“他是大人要見的人!”張經向護衛點了點頭:“讓他上去!”

護衛讓開路,平三郎趕忙跟上張經,當他走進房間,發現屋內的陳設十分華麗,地板上鋪著最好的海豹皮,房間的一角擺放著一副來自南蠻的木屏風,上麵雕刻著上百種栩栩如生的佛陀、天女、阿羅漢,牆壁上則懸掛著幾張阿刺伯掛毯。在門旁則是一個天女銀像,紅色的石榴石雙眼分為有神,雕塑者以極為嫻熟的技巧和豐富的想象力將正在作飛天舞的天女毫不掩飾的顯出她最誘人的姿勢。

“張大人您看,這是升龍商站那邊送給我的禮物,從安南南朝搶奪到的戰利品。”周可成笑著從屋裏走了出來:“這是真正的藝術品!我打算將來在淡水修建一座博物館,這將是我捐獻給博物館的第一件藏品!”

“您派去安南的四百長竿兵搶到的?”張經問道。

“不錯!”周可成笑道:“您知道嗎,他們第一次行動就非常成功,南方的主要力量都在前線,幾乎攻進了清化城(當時南朝的都城),這屏風、掛毯還有銀像就是在城外的一座莊園裏找到的。當時前線的形勢原本對北方很不利,得知後方不穩後南軍不得不放緩了攻勢,為此莫敬典送給了我四頭戰象作為謝禮!”

“奪人錢財,這樣不太好吧!”張經低聲道。

“張大人,這銀像的風格應該是占城王國的宮廷器物,後來被安南人搶來的,在被我從他們手中搶走,也算是報應不爽了!”周可成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膀:“有什麽事情嗎?”

張經將平三郎的事情簡單敘述了一遍,周可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平三郎的身上:“那麽說你就是那個平三郎了?”

“正是小人!”平三郎下意識的跪了下去:“拜見探題殿下尊顏!”

“起來說話!”周可成將跪在地上的男人拉了起來:“把你知道的再仔細說一遍,光磕頭的話一個銅板的賞賜我也不會給你!”

“是的,殿下!”平三郎小心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然後他又在紙上仔細的描繪了嚴島周圍的地形、水流、潮汐。周可成仔細斟酌了一會兒,最後低聲道:“你說毛利家築城的位置在這座島嶼的西北一個三麵沿海,一麵靠山的要害之地。”

“正是,那個地方可以很容易的卡住從西國通往東國的航道,對麵就是毛利家的草津城!”

“嚴島距離大陸的距離隻有不到四裏?”

“不錯!”

“看來毛利元就是想要和對手打一場囚籠格鬥呀!”周可成笑了起來:“平三郎,你是說想要得到一國的賞賜是嗎?”

“正是!”平三郎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嗓子眼了。

“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我給你一千石的知行,五百銀幣的賞賜,你現在就可以退下去享受這些了!”

“那另外一個呢?”平三郎問道。

“這條船叫響尾蛇號,是淡水造船廠所建造的單桅縱帆船中最新的一條,也是最快的一條,她從淡水到堺一共才花了四天半天時間,造船廠將這條船作為祝賀我接受幕府西國探題官職的禮物。”周可成走出門外,撫摸著走廊上的柚木欄杆,一臉愛惜的樣子:“如果你願意作為向導,乘坐這條船前往嚴島,帶領我的軍官和勘探員們對當地的情況進行實地調查,那麽在我征服了西國之後,你就可以得到一國的賞賜!”

“小人願意!”平三郎幾乎是從椅子上滾到地上的:“隻要您一聲令下,小人願意去天涯海角!”

“很好!”周可成滿意的點了點頭:“船隻的改造需要兩天時間,畢竟這次他是去偵查不是去打仗,像這個樣子也未免太過顯眼了!平三郎,你這兩天就在我這棟兩層小樓裏麵好好休息,然後隨船出發!”

遠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

“是神社的燈光,是嚴島,向右轉,那邊就是航道!”平三郎大聲道。

“但願你沒有搞錯!”瞭望手低下頭,對準通向艉樓的話筒大聲叫喊。

甲板上,大副正大聲發號施令,水手們熟練的操作著索具,放下大部分船帆,降低船速,舵手用力轉動舵輪,甲板咯吱咯吱的傾向右側,響尾蛇號的向嚴島與大陸之間的航道駛去。

平三郎站在桅棚,一手搭在欄杆上,響尾蛇號的表麵已經塗上了一層斑駁的塗料,看上去陳舊了許多,兩舷的炮窗也用許多破爛的漁網遮擋住,如果不注意其船首伸出的船首桅和狹長鋒利的船首,這和附近海域出沒的漁船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不過平三郎很清楚響尾蛇號真正倚仗的是她驚人的航速,在拆除掉四門長炮以減輕負重之後,這條船的速度又得到了一定的提高——從堺到嚴島一共隻花了不到一天時間,如果不是周圍熟悉的地標,一定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天快亮了,你要不要先向神佛許個願?”瞭望手笑道:“海上的事情什麽都說不準的!”

第兩百二十六章許願

平三郎猶豫了一下,跪了下來,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該許什麽願,此次航行一切順利?大獲全勝?獲得一國之地的賞賜?他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話到了嘴邊就好像海邊的漂浮的白沫一樣消失了。突然一個念頭從他的腦海中閃過:自己出生於一個貧窮的農戶,又是第三個兒子,擺在自己麵前隻有兩條路:要麽留在家中一輩子當兄長的奴仆,要麽去作坊當學徒,母親每次前往寺院都向神佛祈禱最小的這個兒子能夠遇上一個心善的師傅,少挨點打,能夠早一日學會手藝,離開師傅的作坊開設自己的店鋪。但母親的祈禱沒有應驗,平三郎很快就忍受不住師傅的棍棒和虐待,逃了出來成為一個無依無靠,也無拘無束的遊民,在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向神佛祈禱過。既然當初神佛沒有實現虔誠無比的母親的祈禱,那此時又怎麽會實現像自己這樣的人的祈禱呢?想到這裏,平三郎頓時覺得豁然開朗,他站起身來,拔出腰間的短刀,在左手手臂上劃了一刀,鮮血立刻湧出,落入海中。

“你這是幹什麽?”瞭望手驚訝的問道。

“向昨日之我告別!”平三郎笑道:“神佛也好,別的也罷,都讓他見鬼去吧,要麽勝利成為一國之主,要麽就落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陣風吹過,帶起平三郎的頭發,他看到晨霧在他麵前退散,響尾蛇號的船首剖開海上,風帆宛若翻騰的翅膀。晨曦從遠處的地平線升起,平三郎聽到海鷗在頭頂的拍打翅膀的聲音,他能夠看到在自己的左手方向一排岩石的山脊正從海平麵緩慢升起,正是記憶中熟悉的樣子。他伸出右手指去:“沒錯,您看,這就是嚴島!”

“很好,你快下去吧,船長叫你呢!”瞭望手笑道。

阿勞丁站在艉樓上,看著水手和繪圖員們正匆忙的測量水深還有流速,並繪製島上的詳細地形圖。以他的眼光來看,如果陶晴賢從海路進攻毛利的話,嚴島的確是一個無法繞過的障礙——這個狹長的海島就好像天然的屏障,保護住了毛利家在安藝國的領地。如果陶晴賢要登岸,就必須控製住海峽的出口和入口,確保己方船隊在登陸時的安全,否則將其龐大的船隊貿然進入狹窄的海峽將是極為危險的。因此毛利一方在嚴島築城加強防禦從軍事的角度上講是非常合理的,但從平三郎提供的情報卻是毛利一方在嚴島築城的真正原因並非加強己方的防禦,而是故意暴露己方的弱點,引誘對方大軍來襲,並加以打擊。

“很冒險的選擇,但認真思考卻是合理的!”阿勞丁銳利的眼睛掃過海岸邊,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距離海邊不遠已經修建了一半的城,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個土寨的半成品,如果考慮到平三郎上一次見到這座城已經是近十二天前的事情了,毛利一方修建的速度可以說很慢了。

“是引誘敵人來襲的陷阱?還是一開始就準備不足?”阿勞丁皺起了眉頭,確認的唯一辦法就是發動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但作為正在暗中觀察螳螂與蟬的黃雀,任何貿然的行動都是不理智的。他歎了口氣,失望的搖了搖頭。

“船長大人,您叫我來!”平三郎跪伏在地,小心的看了看阿勞丁黝黑的臉。

“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阿勞丁操著有著濃重口音的日語問道:“你還記得上一次看到那座城的樣子嗎?”

“記得!”

“非常好!”阿勞丁問道:“你看到那座城了嗎?比起上次你看到他的時候,變化大嗎?”

平三郎仔細的看了看那座修建到一半的城,臉色有點不好看:“基本沒有什麽變化!”

“也就是說停工了!”阿勞丁皺起了眉頭:“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麽!”

“小人願意上岸,把其中的內情都探查清楚!”平三郎大聲道。

“不用!”阿勞丁搖了搖頭:“如果你被抓住,就會暴露出我們的意圖產生各種變數。我們此行的任務隻是搞清楚這裏的海況和地形就好了,這些人的小伎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無關緊要!”

“大人,有船正靠過來,應該是毛利家的水軍!”一個水手高聲喊道。阿勞丁看了過去,隻見一條劃槳戰艦離開岸邊的碼頭,正朝響尾蛇號的位置劃了過來,他的船槳上下翻飛,濺起的水花仿佛兩隻蜻蜓的翅膀,將船托出水麵。

“升全帆,擺脫這些家夥!”阿勞丁下令道。

水手們熟練的拉動纜繩,響尾蛇號就好像一隻張開羽翼的水鳥,瀨戶內海強勁的海風從船尾方向吹來,首先是主桅上的帆,然後是船首三角帆和斜衍帆,然後是船首桅兩側的補助翼帆,最後是兩側的主翼帆,這些用最好的亞麻和棉紗混紡成的船帆一塊塊膨脹起來,繃緊的纜繩和桅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平三郎能夠感覺到響尾蛇號起伏的頻率更快了,鋒利的船首切開湧來的海浪,一次次快活的升起而又降落,它順風輕快的航行著,除了側舷下海水的歌聲、桅杆、舵杆、以及無數滑輪隨著顛簸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之外,響尾蛇號幾乎處於完全的安靜之中。平三郎很快就驚訝的發現那條劃槳船與自己的距離在不斷擴大。

“我們比他快!”

“我們當然比他快,即使他是一條劃槳船,還在狹窄的海域!”阿勞丁有點不耐煩的答道:“我們腳下的這玩意可是船廠數千人心血的結晶,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無數次失敗的教訓的結晶。隻要是在水麵上,我們就沒有什麽好怕的,現在你應該知道我說那些小伎倆無關緊要了吧?”

第兩百二十七章信息

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響尾蛇號繞著嚴島航行了四五圈,他們仔細的勘察了每天不同時間裏潮水的起伏、洋流的變化、礁石的位置、以及從海上仔細的觀察了島嶼的地形。當他們離開的時候,艉樓船長室的檔案盒裏已經裝滿了圖紙和記錄薄。

“辛苦了,王子殿下!”周可成站在棧橋,微笑著向阿勞丁伸出右手:“都順利嗎?”

“非常順利!”阿勞丁跳下船,握了一下周可成的右手:“我想明年這個時候你就能征服這個國家,可以告訴我你下一個目標是哪裏?大明、安南、朝鮮還是亞丁?”

“我可從沒有想過征服哪裏,畢竟我隻是商人,我的一切行動都不過是為了經營那點可憐的小生意!”周可成笑了起來:“當然,如果王子殿下想要奪回自己應有的權力,作為您的朋友,我也願意出一臂之力!艦隊、金錢、軍隊還有武器,隻要是力所能及!”

阿勞丁停住腳步,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可成:“然後我必須賣掉整個國家來還欠你的賬,可能還不夠?”

“這又有什麽重要的呢?”周可成笑道:“你也是蘭芳社的一份子,也可以分享這筆利潤。而且如果你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就會發現你的王位更加穩固了,哪怕是為了確保還債,蘭芳社也會堅決支持您的統治的。賬單雖然看起來沒有王冠那麽璀璨,但卻比王冠更加穩固,你見過哪個債主會坐視債務人破產的?”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畢竟我現在隻是個腳下沒有寸土的流亡王子,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

“不,你還是蘭芳社的高級軍官!有一年四千金杜卡特的年俸,職務、衛兵,在即將召開的軍事委員會裏還有珍貴的一票!如果你願意的話,在我搞定了半個日本之後,你還可以弄個總督當當!”

“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阿勞丁眼前一亮:“不過得先打贏了才可以,我已經勘察過那個島嶼了,那個叫做毛利元就的大名選擇了一個好戰場!”

“對誰來說?”

“對他,也對於我們!狹窄的海峽,隻有兩個出口,輸家沒有逃生之路,贏家通吃。”

“那島上呢?”

“島上的戰鬥無關緊要,長不過二十裏,寬不過七八裏,有兩座山,長滿了樹林。無論是毛利還是大友家的軍隊,他們的火器的射程都很短,誰控製了海麵,誰就能贏得最後的勝利,島上的軍隊隻能坐看海戰的勝負,然後向勝者投降。”

“那勝負的關鍵是?”

“情報!”阿勞丁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情報才是關鍵,從戰場的地形上看,後進入戰場的將會占據更大的優勢,因為他可以選擇前進還是後退,而先入者很難選擇撤離戰場,因為海域太狹窄了。可如果來的太晚,那就可能勝負已決。”

“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首先,艦隊不能停止對對石山的封鎖,並加強對堺軍港的保密。響尾蛇號對嚴島的偵查曾經遇到過毛利家水軍的阻截,雖然當時我下令加速甩開對方,並沒有與其交鋒。但毛利家不難辨認出這船是屬於蘭芳社的!”

“嗯,這種斯魯普型的單桅縱帆船在瀨戶內海還隻有我們蘭芳社才有,你的意思是毛利元就會提防我們?”

“毫無疑問,我們不能把勝利建立在敵人是傻子的基礎上!”阿勞丁答道:“但偵查並不意味著會發起進攻,也可以解釋為防衛性的偵查,畢竟我們正在配合今川義元圍攻石山,如果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先攻下石山,完成對近畿的掌握才是今川義元和我們最緊急的目的!”

“不錯,如果我們是今川義元的下屬,的確拿下石山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目標,畢竟隨著春耕季節的結束,武田家對駿河和遠江的威脅也越來越大了,今川義元不可能一直在近畿待下去!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在毛利家眼裏,我們蘭芳社是今川義元的家臣還是隻是聯盟者,你的意思是用實際的行動來加深對方錯誤的印象?”

“不錯,我們對石山的封鎖越是緊密,執行今川家的命令越是堅決。毛利家對我們插手西國的擔心就越低,畢竟對於今川義元來說,近畿和東國的威脅遠比西國要高得多,在沒有平定近畿和東國之前,插手他和大友家的交戰是很不明智的。”

“很好的想法,還有呢?”

“我們作戰計劃的前提是大友家與毛利家將在嚴島附近海域發生決戰,顯然,當大友家的艦隊抵達嚴島我們再開始行動肯定是來不及的,畢竟巡邏船隻的修補、水手士兵的輪換,還有艦隊的編組都需要時間。我的建議是當大友家開始動員艦隊時,我們就也開始編組艦隊。而且將艦隊分成兩隊:快速縱帆船組成的快速艦隊和多層甲板炮艦和運兵船組成的主力艦隊,前者的目標是雙方的海軍,後者承擔後續作戰的任務。這樣即可以減少途中和整備的時間,也可以避免主力艦隊進入狹窄海域遭遇不測的風險!”

“嗯!那現在就有一個問題了,我們怎樣才能獲得大友家即將出兵的準確時間呢?畢竟大友家在出兵前肯定會封鎖港口,以避免消息外泄!”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請說!”

“據我所知,大友家與日本的許多大名一樣,他們的戰船平時也作為商船使用,隻是臨戰時候才會征集動員起來。那麽假如陶晴賢真的要出動大軍從海路進攻毛利家的話,從周防國這個前哨陣地出航的商船數量一定會急劇減少,商人是天底下消息最靈通,也是最敏感的人群。”

第兩百二十八章征服大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周可成笑了起來:“如果有某種周防國或者臨近區域的特產,在堺的價格一定會突然增長,這就是陶晴賢即將出兵的前兆!很好,我會派人打聽一下有哪些商品是主要從周防國那邊運來的!”

大和國。

“全體立正——!坐下,休息——!”

聽到有些怪腔怪調的命令聲,浩二疲憊的一屁股坐了下來,敲打著肌肉酸痛的大腿。

從他在征兵薄按上手印的那一天算起,時間已經過去了快七個月了,浩二卻覺得這七個月有半輩子那麽長,他從沒有想過當一名士兵需要學會這麽多東西。村頭的彌次郎老爹也曾經給武士老爺當過兵,按照他的說法當兵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隻要握緊槍杆就好了,形勢有利的時候往前衝,形勢不利的時候轉身逃走或者裝死就好了,最重要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當然如果能從屍體或者敵人的村落找到值錢的東西就更好了,不過一般來說普通足輕未必有這麽好的運氣。但在這次當兵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頭一個月就是隊列訓練,光是不同的旗幟和號角代表的命令就讓浩二犯了糊塗,第二個月才開始教授如何使用武器,最簡單的長槍就花費了七天時間,弓箭和鐵炮的時間更長,接下來就是行軍、如何修築工事,如何在不同的地形下展開隊形,如何進攻有工事保護的敵人,如何和隊友相互掩護著前進、後退、迂回、突擊。反正沒有一天浩二不是精疲力竭的倒在**的。

當然最讓浩二頭疼的還不是這些訓練,而是學會聽懂指揮官的語言,他參加軍隊之後才驚訝的發現,中級以上的指揮官都是明國人,當他猶豫著是否要離開時,一個同伴的話打消了他的疑慮:“你不會拒絕明國的陶瓷、明國的生絲,更不會拒絕使用明國的銅錢?那為什麽要拒絕服從明國武士老爺的命令?至少他們給你餉錢!如果你不當兵?你的孩子和老婆怎麽辦?”

至少我的孩子和老婆吃得飽穿得暖!這是浩二唯一的安慰,不過在繁重的訓練間隙浩二的心中也會逐漸萌生出一種疑惑——蘭芳社的明國老爺們這樣嚴格的訓練自己,他們要和什麽人打仗呢?

這個疑惑終於在五月的第七天被解開了,浩二所在的聯隊離開堺,開始向東南方方向行軍,與其同行的還有六頭戰象和四百名騎兵。現在浩二已經開始逐漸熟悉這種巨大的野獸了,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恐懼。這支軍隊穿越了整個和泉國,穿過與大和國交界的隘口,進入了大和國的地區。

肥沃的奈良盆地正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田地裏滿是碧綠色的稻苗、小麥和其他蔬菜,鳥兒在空中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空氣中彌漫著花朵和穀物的清香。分別位於隊伍前端和末尾的戰馬和大象正在咀嚼著飼料,不時發出嘶鳴,浩二幾乎要沉醉在其中,以為這不是一次出征,而是回到了故鄉,正在自己的稻田旁休憩。

砰,砰!

幾聲清脆的鐵炮聲將浩二從回憶中驚醒了過來,他下意識的抓緊了槍杆,從地上跳了起來。

“肅靜,保持秩序!”劉沿水厲聲喝道,經驗豐富的他立刻就從鐵炮聲判斷出距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應該是前鋒的探騎遇上了敵人開火示警!他叫來傳令兵:“你去告訴烏骨達,讓他多派幾個騎兵去接應,把敵人的情況搞清楚!”

“是,督軍大人!”傳令兵飛快的向前隊跑去。

盡管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劉沿水還是感覺到心裏一陣美滋滋的。作為一個商業組織,蘭芳社的陸上軍隊的組織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步兵聯隊就是最高一級的常備單位了,再往上就是臨時任命的指揮官,通常來說如果隻是單一兵種,那就叫將軍;如果是戰象、騎兵甚至炮兵的混合部隊,那就是督軍,即督領各軍的意思。劉沿水這一次前往大和國,麾下的軍隊包括五個步兵聯隊、四百騎兵和六頭戰象,以及兩門十八磅的長炮和兩門大口徑臼炮,其任務就是摧毀大和國內所有敢於反抗蘭芳社的地方勢力,以蘭芳社過往曆史的標準看,這已經是一支空前規模的“大軍”了!

劉沿水當然知道這次任命意味的是什麽,由於資曆和身份的緣故,他知道自己恐怕永遠也不可能超過像陳四五叔侄、吳可、楊徹、米蘭達這一批“元從”,但他卻是同僚中第一個督領一軍的,如果他這次取得勝利,那就意味著他替自己掙得了進入蘭芳社高層的門票,如果蘭芳社能夠照著這個勢頭發展下去,等到他五十歲的時候,弄個小國國王當當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下令,四個步隊占據高地列陣,一字排開,以小河為屏障!剩下那個作為預備隊”劉沿水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小丘:“戰象和輜重在小丘後麵,騎兵在小丘兩側!炮兵布置在丘頂!”

“是,督軍大人!”

“大人命令,沿高地列陣!”

騎著馬的傳令兵飛快的沿著道路跑過,站在道路右側的浩二趕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以免被飛濺的塵土嗆到!

“真是神氣呀!”一個同伴豔羨的說:“騎著馬上,飛馳而過,我們卻隻能站在地上吃土!”

“如果你不怕摔破腦袋的話,也可以試試!”另外一名士兵嘲諷道:“人家可是武士家的次子!你不過是個農民!”

“那又如何?”那人氣急敗壞的反駁道:“總有一天我也能學得會的!”

第兩百二十九章征服大和2

“別做夢了,你能比那些蠻子的馬術還要好嗎?”有人笑道:“我曾經見過一個蠻子站在飛馳的馬背上翻筋鬥,那些蠻子還能騎在馬上射中四十步外你的眼睛,他們還沒學會走路就在馬背上生活,你絕對不可能比他們還強的!”

“那趕上這些武士家的次子應該沒問題吧?”那人不服氣的反駁道:“大人可沒有用蠻子當傳令兵。”

“我倒是覺得我們和他們最大的差距不是馬術!”浩二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慢騰騰的答道。

“那是什麽?”

“識字!還有會說明國人的話!”浩二答道:“傳令兵除了騎馬,有時候還要記住大人們的口信,記住大人們的信箋,描繪地形,這些才是最要緊的。我記得有幾個町人家的兒子也被選去當了傳令兵,他們一開始也不會騎馬,可是大人們還是給了他們機會,因為這幾個町人家的兒子會讀會寫,人也聰明伶俐,反倒是有不少武士家的庶子被刷下來了!”

“浩二說的不錯,確實是這樣的!”那人興奮了起來:“這麽說我也有機會了,沒有馬就沒有辦法學習騎術,但是識字和明國人的話卻是可以自己學的!如果我學會了,也有機會去大人當傳令兵了?”

“即便不能當傳令兵,也會比現在有前途,你們都看到了,大部分軍官都是明國人,如果會說他們的語言,至少——”

“小軍,隊長老爺過來了!”浩二壓低聲音,同時挺直了身體。

一名身著鐵甲的隊長走了過來,看到士兵們整齊的行列,他滿意的點了點頭,高聲喊道:“豎旗,第二聯隊丙分隊列隊完畢!”

高地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叫喊聲,隨著呼喊聲,一麵麵繡著不同圖案和文字的旗幟被豎起來,每一麵旗幟都代表著一個單位的士兵列隊完畢,當最後一麵旗幟也豎起,劉沿水看了看沙漏,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比我預料的還要快一點,看來這些日子的訓練沒有白費。”

這時他看到十幾個騎兵沿著遠處的道路疾馳而來,看服色應該是派去接應前哨的騎兵,百步外有數十名倭人騎兵帶著步兵緊追不舍,那些倭人騎兵看到高地上列陣的劉沿水部,便勒住戰馬,迅速調頭撤退,很快就從劉沿水的視線中消失了。

“督軍大人!”一名體格魁梧的日本武士單膝下跪,沉聲道:“我們在前麵大約五裏遠的地方遇到了敵人,大概有七千名步兵,騎兵七百到八百人,從旗幟看有興福寺的大旗和筒井家、木澤家、田山家、越智家等十餘家的,從旗幟和兵力上看,大和國的有力國人應該都來了!”

“還真是團結呀!”劉沿水笑道:“我記得他們平時總是相互攻打的嗎?”

“自從平安時期開始,大和國一直都是興福寺的領地,興福寺衰弱之後雖然無力統轄這些國人眾,但國人眾都承認興福寺守護權。因此雖然平時經常互相攻打,但隻要有外敵入侵,國人眾就會立刻在興福寺的旗號下一起出兵。”

“嗯,怪不得能有這麽多人,三倍以上的優勢呀!你覺得他們會主動進攻過來嗎?”

“一定會的,這麽多人每天消耗的糧食太多,而且軍隊的成分太複雜,也不可能長時間相持下去!”

“嗯,那就一戰決定勝負吧!”劉沿水笑了起來:“我記得你的名字叫權六吧?做的不錯,退下吧!”

“是,大人!”柴田勝家磕了個頭,後退了兩步方才退到一旁。

“傳令下去,所有的人坐下進食,飲水,給馬匹和大象喂料。”劉沿水束緊了一下腰帶,低聲自語道:“決定命運的時候就要到了!”

大和國人眾聯軍的主力在戰場出現已經是一個時辰左右之後了,戰場位於一個大約有十餘裏見方的小盆地中,一條小河貫穿整個盆地,劉沿水將陣地布置在盆地西邊入口附近的一處臨河的高地上。小河的對麵是大片平坦的荒地,靠近盆地的中央是一個小村落,村落的四周是大片開墾好的水稻田和一些零散的旱地,在村落的另外一側逐漸變成了丘陵,通過一條曲折的道路與外界連同。站在高崗上,劉沿水可以清晰的看到敵軍從盆地的另外一個入口湧入,按照隸屬的不同家族打著不同顏色和不同圖案的旗幟。那些紅的、黑的、白的、黃色的大小旗幟,在起伏而曲折的丘陵間隨風招展,時隱時現,看起來十分壯觀。

對於劉沿水來說,他更希望敵人主動進攻。因為敵軍雖然無論在步兵和騎兵的數量上都占據絕對優勢,但在馬匹的質量卻相差極大,由於馬種的緣故,當時的日本騎兵的戰鬥力是無法和騎乘著馬瓦裏馬的女真騎兵相比的,再加上戰象和火器上的絕對優勢,劉沿水很有信心將敵人的騎兵粉碎在河對岸那片荒地上。隻要摧毀了敵人的騎兵武士,剩下的足輕部隊也就是風卷殘雲了,所以他將戰象和大部分騎兵都隱藏在高地背後,以避免暴露在敵人的視線範圍之內。現在的問題就是敵人是否會像他想的那樣,主動發起進攻。

但是情況並沒有像劉沿水希望的那樣發展,當國人眾聯軍進入盆地後,便展開隊形,占據高處建立營寨,一副準備長時間對峙的樣子。這樣劉沿水漸漸焦慮起來,己方戰馬和戰象的優勢不可能長時間隱瞞下去,相持的時間越長,對於兵力居於劣勢的己方就越不利,有沒有什麽辦法改變這一局麵呢?劉沿水的目光下意識的四處亂掃,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剛剛向自己稟告的柴田勝家。

第兩百三十章征服大和3

“你是叫權六吧?過來!”

“是,大人!”柴田勝家趕忙上前單膝下跪。

“有沒有什麽辦法讓敵人主動攻過來?”

“讓敵人主動攻過來?”柴田勝家驚訝的抬起頭:“可,可是敵人的軍勢比我們多很多,至少是我方的兩倍!”

“這個你無需擔心,我方占據了地利,而且有戰象和騎兵,隻要在河對岸的平地交戰,勝利就一定屬於我方!你有什麽辦法嗎?”劉沿水滿懷希望的問道。

“這個倒是不難!”柴田勝家答道:“您看到那個村子了嗎?隻要派幾十個足輕放火燒掉那個村子,敵人就一定會主動進攻的!”

“放火燒掉那個村子,敵人就一定會主動進攻?”劉沿水疑惑的瞪大了眼睛:“這門簡單的伎倆也能奏效?筒井家的將領不會這麽傻吧?”

“督軍大人,這不是筒井家的軍隊,而是國人眾的聯軍!”柴田勝家耐心的解釋道:“筒井家的當主還年幼,所以敵方的將領應該隻是筒井家的某個家老,從旗幟看對麵應該有十幾家國人眾的軍隊,肯定包括這個村落的領主,如果我們放火焚燒,那麽這個領主肯定會極力提出要求出兵救援。”

“為什麽?那隻是一個村子罷了!”

“督軍大人,這是個很富庶的村子,周圍的水田至少有兩三千石;像這些國人眾勢力小的隻有七八個這樣的村子,勢力大的可能會多一點,也就三四十個。他們平時也是相互攻打並吞的,隻不過現在有外敵大軍壓境,才暫時聯合起來。如果那個領主坐視不理的話,就等於坐看自己的實力被削弱,即便這次可以擊退外敵的入侵,接下來也會被其他國人眾所並吞。”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明白了?”劉沿水笑道:“不過其他國人眾肯定會拒絕呀,畢竟被燒的村子又不是他們的,為什麽他們要為不是自己的村子出力呢?”

“不!”柴田勝家搖了搖頭:“數百年來大和國為什麽能始終保持相對獨立的地位,就是因為在麵臨外敵的時候,他們能夠同心協力。假如其他的國人眾拒絕的話,那這個村子的領主就會幹脆投靠入侵者了,其他國人眾也會不再相信這個約定,說到底這些領主出兵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領地,而不是效忠於某一家!”

“真是奇妙的想法呀!”劉沿水聽到這裏,才算是完全明白了過來。正如柴田勝家所說的,當時日本還有一些地區並沒有產生強大的戰國大名,領地掌握在若幹個大大小小的土豪——也就說國人眾的手中,這些國人眾往往平時相互攻打,但遇到外敵就聯合一致對外,大和、伊勢、越後等國都是如此。對於這種奇妙的政治生態,常年生活在在大明這樣大一統帝國的劉沿水是很難理解的。他搖了搖頭,笑道:“我給你五十名步兵,另外還有二十個騎兵掩護你,就按照你說的去做吧!”

“是!”

此時太陽已經接近天頂,將要正午時分了。浩二站在行列中,隻覺得口中幹渴,但是他卻不敢亂動,那隻會引來軍官的嗬斥甚至刀鞘。河流就在不遠的地方,清澈的河水流淌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閉上眼睛,好抗拒這一**。

“丙分隊的,都有!”隊長拖長音調的命令聲讓浩二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在隊長的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士,隨即聽到隊長喝道:“整理武器,兩列縱隊,前進!”

浩二趕忙重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皮甲和武器,這個可千萬不能馬虎了。隨即他跟著旗頭向小丘下走去。難道這是取水?他的腦海中生出這樣一個念頭,隨即這個念頭就消失了,沒有木桶,難道用手捧水上來不成?

很快浩二就走到河邊,他看到隊長卷起褲子直到大腿根部,他趕忙也效仿。接著便開始涉水渡河,清涼的河水最深處也才剛剛淹沒膝蓋,浩二小心的偷喝了幾口,那種暢快的感覺讓他感覺到仿佛上了天堂。

“騎兵,看,蠻子騎兵!”同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浩二抬起頭,眼角的餘光看到大約三十步外,一小隊女真騎兵已經渡過了河,戰馬正在對岸甩著身上的水滴。

“他們這是要幹什麽?”同伴疑惑的問道。

“應該是掩護我們!”浩二想了想答道。

“掩護我們?”

“沒錯,你忘了我們在訓練的時候隊長說過的嗎?拿著長槍的步兵隻要肩並肩站成一排咬緊牙關,從正麵衝過來的騎兵就沒有什麽好怕的;如果騎兵從背後或者兩側衝過來,那就糟糕了。所以步兵在平坦的地方行動的時候,騎兵應該在步兵的兩側,以保護步兵。”

“保護步兵?你不會聽錯了吧?”同伴的聲音帶著一點懷疑:“騎馬的武士什麽時候要保護徒步的農民了?應該是反過來吧?”

“住口,不許出聲!”隊長粗暴的嗬斥聲從前麵傳來:“變成兩列橫隊,向村子前進!”

浩二下意識的閉住了嘴,依照命令行事,五十名士兵排成兩列橫隊,少數弓手夾雜在第二行,前排的士兵用長槍指向前方,緩慢前進,他們的側後方大約四五十步遠的地方,各有十名騎兵正在緩步跟隨。

“這就是明國的軍略了吧?果然不愧是大陸上的中央之國呀!”柴田勝家不由得暗自讚歎,作為一個武家子弟,他從小就從父輩口中得到教誨,行軍中最危險的時候莫過於渡河,方才這支小部隊渡河時騎兵先過河掩護、搜尋,步兵的展開,騎兵在側後方的保護,一切都做的迅速而又準確。顯然這些在武家中口口相傳的兵家精要在這些來自異國的軍官看來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如果這就是明國武家的水平,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第兩百三十一章征服大和4

步兵們走的並不快,槍杆拍打著茅草,到達村子外大約四十步遠的時候,隊長用手中的藤杖在地上劃了一條淺溝,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將裏麵**倒入溝中。浩二的鼻子裏頓時問道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油!這是要放火燒村”他的腦子裏一亂。

隊長打了兩下火石,把油點著了,士兵們麵前頓時升起了一道矮矮的火牆。他向士兵們喊了兩聲,弓手們上前,將綁著浸透了魚油的布條的火箭點著了,然後搭上弓弦,引滿弓,斜指向天空。

“放!”隊長手臂猛地向下一劈。

帶著橘黃色火焰的箭矢飛向天空,劃過一條完美的拋物線,落在村子的房頂、草堆以及其他地方。

“放!”

“再放!”

隨著隊長揮舞的手臂,浩二可以清晰的看到不遠處的村子裏的茅草屋頂上升起了一條條煙柱,很快煙柱就被明亮的火焰所代替。隊長滿意的砸了咂嘴,向柴田勝家說了句笑話,就示意士兵們準備撤退了。

浩二像一個木樁一樣轉過身,向來時的路上走去。身後傳來淒慘的叫喊和求救聲,他能夠感覺到背上有仿佛被針刺一樣的燒灼感和刺痛,就好像剛剛被燒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村子。

“混賬!”木澤良彥憤怒的罵道:“快,快牽馬來,我要給這些家夥一點厲害看看!”

“木澤殿下!”筒井順平攔住木澤良彥:“請冷靜一點,不要中了敵人的圈套!”

“筒井殿下,如果被燒的是您的村落,你也能這麽冷靜嗎?”木澤良彥冷笑道,他跳上郎黨牽來的戰馬,對周圍的國人眾們大聲喊道:“諸位,如果你們不願意出兵的話,就請在這裏觀看木澤一族最後奮戰的勇姿,並將其轉告給世人吧!”說罷他拔出刀來,舉過頭頂向已經集結好的一族郎黨高聲喝道:“哎,哎,喔!”“哎,哎,喔!”木澤一族的郎黨們齊聲應和,隨即便跟隨著木澤良彥一同向正在後退的縱火者追去。

“混賬!”筒井順平頓時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他握緊拳頭,但卻無可選擇。

“請叫住木澤殿下!”筒井順平的聲音仿佛不是從自己的口中發出的,幹澀而又沙啞:“請他稍候,給我一點時間調配人馬!”

隊長看到不遠處馬蹄濺起的煙塵升起,趕忙丟下手中的藤杖,拔出腰刀,籠罩著天空。厲聲喝道:“敵軍的騎隊過來了!收攏隊形,空心方陣!”

浩二下意識的依照訓練時候所教授的那樣做,向同伴靠攏,將槍尾插入土中

,下蹲用腳踩牢,長達近五米的長槍指向斜上方,又有一排長槍從自己的頭頂上伸出,形成兩排槍林。

“穩住了!”隊長拖長了音調喊道。

“穩住了!”浩二扯起嗓門應道,他能夠感覺到額頭上冷汗直流,雙手抽搐,五髒六腑一陣翻滾,喉嚨裏一陣陣惡心。他暗自希望自己可別當場吐出來。

敵人的騎兵越來越近,浩二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這並不奇怪!他告訴自己,我剛剛放火燒了他們的村子,換了是我,也會想要殺人。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箭矢和弓弦劃破空氣的聲響,那是站在長槍手身後的弓手們在射箭。一個衝在最前麵的騎馬武士被射穿了咽喉,他臉上猙獰的表情頓時變成愕然,仿佛不相信自己會被射中一樣,隨即他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就好像一個被損壞的玩具,落在地上,被後麵的戰馬踐踏。

相比起日本傳統的藤弓,蘭芳社手下弓社出產的是用鯨骨片、牛角片、竹木片以及鯨須製成的層壓弓,在射程和威力上都要出色的多。因此當浩二身後的弓手們射完了三輪箭之後,木澤良彥的郎黨們才開始張弓還擊。不過作為跟隨家督的郎黨,他們當中大部分人的騎射技術都很不錯,隨著他們的還擊,空心方陣中也開始有人中箭倒下。

“不要亂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隊長高聲喊道:“他們衝不進來的!”

浩二咬緊牙關,蜷縮著脖子,他發現隊長說的是實話,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騎馬武士拿這個空心方陣並沒有什麽辦法,不管他們怎麽用力踢打坐騎,但戰馬們一看到鋒利的槍尖就繞了過去,全然不顧武士脆弱的側麵暴露在槍尖之下,已經有好幾個木澤家的郎黨被長槍刺穿大腿或者肋部,墜落馬下。有些性急的幹脆跳下馬來,揮舞著短槍太刀企圖衝上來近身廝殺。但麵對兩排五米長槍,什麽樣的高超劍術和槍術都沒有用武之地,往往隻有含恨倒下。

“足輕呢?足輕快跟上來!”木澤良彥揮舞著太刀,高聲喊道:“騎馬的後退,讓足輕上來!”郎黨們聽到了他的喊聲,紛紛調轉馬頭,準備退後,等待後麵的足輕上來解決這隻多刺的刺蝟。

砰,砰,砰!

一陣鐵炮聲響起!木澤家的郎黨們如秋日的樹葉墜落地麵,隨即他們驚訝的發現兩排彪悍的騎兵從兩邊席卷過來,他們慌忙間想要策馬迎擊,步兵的隊長也抓住了準瞬即逝的戰機,他在頭頂上揮舞著佩刀,高聲喊道:“所有人,四列橫隊,快步向前!”

浩二慌忙從土中拔出槍尾,挺起槍尖向前衝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呐喊,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已經被融入某個集體之中,忘記了幾分鍾前的恐懼和緊張,向不久之前還視若天人的武士們發起衝擊。

第兩百三十二章征服大和5

“快,快!大家快讓開,不要和這些足輕糾纏!”木澤良彥感覺到一陣焦慮,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麻煩之中。他學習馬術的第一天就從父親口中得到教誨——騎兵的威力在於速度,靜止不動馬上還不如雙足腳踏實地,至少要更加靈活。而現在他的人失去了速度,如果被這些該死的足輕粘上了,被那夥騎兵圍上來,那就糟糕了。可是他忙於指揮手下,卻沒有發現自己的側麵已經無人保護了。

“去死吧!”浩二像老兵教授的那樣,將槍尖對準麵前那個武士的肋部捅過去,那兒的甲比較薄弱,也沒有骨頭,不用擔心刺入的太深,槍尖被卡住。但沒想到敵人的坐騎突然一跳,這一槍就紮在了大腿上。

“混蛋!”木澤良彥咆哮著揮刀下劈,將刺入大腿的槍杆砍斷,鮮血從傷口湧出,他知道傷口隻怕已經見骨,疼痛讓他頭昏眼花,不過他還是用力踢了一下馬肚子,驅使坐騎向前衝去。

浩二飛快的丟下沒有槍尖的長槍,下意識的拔出腰刀,用力一刀砍在受傷武士坐騎的後腿上,被砍傷的戰馬發出痛苦的嘶鳴,側翻倒下,將馬背上的武士壓在馬下。

木澤良彥隻覺得天旋地轉,劇烈的疼痛從他的右臂傳來,應該是骨折了。他看到那個刺傷自己的足輕向自己衝過來,麵部肌肉扭曲,高舉著的刀尖閃著寒光。我投降,木澤良彥心想,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裏,他發出嘶啞的聲音,掙紮著想要把右手從馬背下抽出來,好跪起來,胡亂的摸索著武器:太刀、肋差、木棍、哪怕是捧砂土也好。

浩二趕忙衝了上去,隻見那武士痛苦的想要將已經扭曲變形的右臂從馬背下扯出來,左手在地上摸索著什麽。浩二趕忙舉起腰刀,用刀尖對準那武士的脖子,用力刺了下去。溫熱的鮮血噴射出來,濺在他的雙手上,讓浩二覺得雙手粘粘的,有些難受。

“什麽?木澤殿下被討取了?”筒井順平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傳令兵方才並沒有叫住木澤良彥,他倒不是太在意,畢竟調配十幾家國人眾的人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指責他。但木澤良彥的死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木澤家雖然是個隻有一萬兩千石的小大名,但作為一門家督,木澤良彥身邊的數十名郎黨的戰鬥力還是相當可觀的,至少對付方才放火的那幾十個足輕還是沒有問題。怎麽會把一門家督的性命都弄丟了呢?

“是被弓箭還是鐵炮射中了嗎?”筒井順平問道。

“不是!”哨探答道:“根據逃回來的人所說的,木澤殿下是被長槍刺傷了大腿,墜馬後被馬壓住動彈不得,被敵方的足輕討取的。隨行的郎黨也幾乎全部戰死,所以連屍體都沒有被搶回來!”

“看來木澤殿下的武運是到頭了,阿彌陀佛!”筒井順平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為其祈求冥福。他的心裏卻和口中說的恰恰相反。被鐵炮和弓箭射中還可以說隻是運氣不好,但是被足輕的長槍刺傷大腿後落馬被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隨行的郎黨幾乎全部戰死,看來對於敵人的戰鬥力必須重新作出評價了。

“諸位!”筒井順平睜開雙眼:“木澤殿下戰死,看來對麵的敵人不是等閑之輩。以在下所見,今日之戰還是以慎重為上!”

在場的十幾個國人眾交換了一下眼色,筒井順平滿懷希望的接著說道:“畢竟木澤殿下已經升天了,而——”

“筒井殿下!”一個沉重的聲音問道:“因為木澤良彥已經戰死,所以你也就不用守約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筒井順平趕忙反駁道,這可是在場所有人的底線,他可萬萬不敢觸犯。

“那又能是什麽意思?”一個僧人打扮的武士走了出來。“大和國的有力武家現在都已經在這裏了,我方的軍勢三倍於敵方,現在不打你打算什麽時候呢?”

“方才你也都看到了,敵人的力量不可小視!”

“我已經看到了,木澤殿下因為急於求勝而被殺,這又有什麽奇怪的?身為武士,上戰場本來就應該抱著必死的覺悟。如果因為敵人強大就不敢戰鬥,那我們幹脆向那位剛剛從幕府得到大和守的周殿下表示臣服好了,想必也不難安堵本家的領地,何必又要打仗?”

“這個——”筒井順平頓時啞然,正如那個國人眾所說的,大和國的國人眾之所以數百年來能夠保持自家的半獨立地位,就是因為他們無論力量對比懸殊,都抱有大和國守護權是屬於興福寺的(即他們的),否則以大和國四分五裂的現狀,早就被某個強大的戰國大名給並吞了。說到底大和國國人眾能夠保持自己的獨立地位,憑借的就是這種近乎愚鈍的固執,而不是什麽謀略。

“如果是三好長慶那樣的霸者前來,避免進行實力懸殊的對決也有幾分道理,但如果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就不打,那什麽時候打呢?難道我們回到自家領地後,告訴自己的領民,我們眼睜睜的看著木澤殿下率領一族戰死,然後什麽都沒有做就灰溜溜的回來了?那領民們會怎麽看我們?我們身為武家的顏麵何存?”

“不錯!”

“正是!”

“唯有一戰!”

“哪怕時運不濟,戰死於此地,也不能就這麽回去了!”

筒井順平沮喪的低下頭,他知道局麵已經在自己的控製之外了。

“既然是這樣,那我筒井家也與諸位同進退了!”筒井順平抬起頭,方才的沮喪已經**然無存:“今日的頭番隊就由我筒井家來擔當吧,以後的事情就請諸位多多關照了!”說到這裏,他向眾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第兩百三十三章征服大和6

“敵軍動了!”高崗上,劉沿水興奮的握緊了拳頭。隻見敵軍的如同流水一般,從丘陵那邊壓過來,目光所及之處,到處是各色各樣的旗幟和人馬。一旁的柴田勝家按照旗幟上的家徽,一一介紹對應的家族。

“第一陣應該是筒井家,第二陣是田山家、第三陣是越智家,側麵的騎兵是赤木家的,應該是打算想要繞到側麵進攻的……”

隨著柴田勝家的介紹和出現在眼前的敵人數量越來越多,劉沿水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他舉起右手,招來傳令兵:“傳令給炮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炮!”

“矛手後退到盾牌後,銃手點著火繩,弓手預備!”隨著拖長音調的命令聲,浩二趕忙退後兩步,將身體隱藏在藤牌後麵,他看到鐵炮手們小心的將點著的火繩用夾子夾好,然後將支架插入土中,然後將火繩槍的槍管放在支架上,開始小心的瞄準,等待射擊的命令。相比起近畿日本大名當時常用的鐵炮,蘭芳社軍隊常用的這種火繩槍的槍管幾乎要長出幾乎三分之一,重量也更重,射擊時裝填的火藥也更多。因此在瞄準和射擊時不得不將槍管的前端放在一個叉形的支架上,因此這種火繩槍也被明國人稱為斑鳩腿銃。浩二暗想這些明國人真奇怪,為什麽要把好好的火繩槍做成這麽奇怪的樣子,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樣看上去很可笑嗎?難道明國人就用這麽奇怪的武器打仗?

他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鼓聲越來越近,咚咚咚咚,直接滲入他的皮肉之下,透入骨髓之中,讓他雙手抽搐。一旁的軍官拔出佩刀,弓手們上前兩步,透過前排的縫隙,浩二能夠看到敵人已經出現在前方的視野,從丘陵頂端漫山遍野的冒了出來,他們躲在長矛和盾牌構成的壁壘之後,整齊劃一的邁步前進。

該死,他們怎麽有那麽多人!浩二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意識到好像敵方占據了人數上的優勢。敵人的武士們身著華麗的大鎧,騎在馬背上,率領武士和足輕們前進。在他們的背後,一麵麵代表著家族的旗幟迎風飄揚。浩二無法辨認出旗幟上華麗的圖案代表的是什麽家族,但他依舊覺得肚子裏的腸子已經打了結,一陣陣的抽搐。

號角聲響起,嗚嗚嗚嗚嗚嗚,低沉而又悠長,猶如冬日裏吉野山中的寒風,直透人心肺,讓人不寒而栗。浩二咬緊牙關,竭力控製住逃跑的衝動,他知道如果自己轉身逃走,下一秒就會被軍官砍掉腦袋,也許等到戰鬥開始之後再逃走比較明智。

轟!轟!

幾聲巨響撕裂了號角聲,浩二還沒明白過來是什麽回事,就看到敵人的行列前濺起幾個泥柱,隨即隊形一陣散亂。這是怎麽回事?他驚訝的左顧右盼,想要尋找答案。

“不許亂動,不要慌亂,這是我軍的大炮!”軍官大聲喊道:“你們都看清楚了,在這大家夥麵前這些蠻夷都不過是一堆草人罷了”

浩二有些懷疑的順著軍官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距離自己大約兩百步左右的斜上方有一個大臨時搭起來的茅棚,依稀可以看到茅棚中伸出兩個黑色的長筒。片刻之後,浩二突然看到一團火光從茅棚噴射出來,他飛快的扭過頭,看到的一幕讓他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隻見敵軍前方最高的那麵旗幟正在緩慢的倒下,周圍籠罩在一片煙塵之中。

“殿下,順平殿下,快,快拿布帶來,包紮傷口來!”郎黨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把筒井順平從馬匹的屍體下扯了出來,經過一番檢查,才發現筒井順平渾身上下除了一點擦傷之外和扭傷了右腳,並無什麽大礙,原來方才那法十八磅炮彈在落地後彈起,擊碎了筒井順平的坐騎馬首,筒井順平被倒下的戰馬壓在地上,本人卻是安然無恙,隻是被突然的變故給嚇呆了

“呃——!”筒井順平痛苦的呻吟,他在郎黨的幫助下站起身來,才發現代表著筒井家的大旗已經倒下。如果是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掉頭逃走,即使即使不回馬而逃,隻要他驚慌失措,也會影響筒井家的軍隊,立刻瓦解。但是筒井順平盡管扭傷了右腳,還是在郎黨的幫助下重新騎上新的戰馬,大聲呼喊著激勵著己方士兵。他手下的武士和足輕們看見大將如此,也都有了膽量,很快就恢複了隊形,繼續向前,就好像衝過礁石的洪水。

“很頑強嘛!”高崗上劉沿水有些可惜的歎了口氣,他原本以為方才的炮擊會讓敵人暫時停止前進或者隊形混亂,這樣他就可以主動出擊,將敵人當麵擊潰,然後用騎兵和戰象席卷敵軍的側翼,一舉贏得全勝,現在看來自己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傳令下去,弓手和銃手上前!”劉沿水揮了一下右手。

為了避免忍受更長時間的炮擊,筒井隊的前進速度比平時要快了幾乎一倍,足輕們幾乎是奔跑著衝到河岸邊,如果是平時,押隊的武士早就用皮鞭和鋼刀來教訓這些農民了,但這一次他們也顧不得這麽多了。麵對高速飛來的十八磅實心鐵球,武藝、盔甲、勇氣都毫無意義,唯一能夠起作用的隻有運氣。

“過河,衝過河去!”一名騎馬武士單手揮舞著長槍,高聲喊道:“殺呀!”然後第一個衝進河中。在他的身後,成群結隊挺著長槍的足輕湧進河中,向對岸衝去。

幾乎是同時,河對岸的銃手們扣動了扳機,白色的濃煙瞬間籠罩了火光,瞬時間,成排的筒井家的武士和足輕倒了下去,鮮血使得河水變成了紅色。

“弓手上前,放箭!”

第兩百三十四章征服大和7

浩二蹲在藤牌後麵,雙手握緊長槍,耳邊傳來軍官的叫喊聲、銃炮聲還有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響,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不過通過隱約聽到的哀嚎聲,但他能夠想象得到小河中正在發生的一切。對麵敵軍的鼓聲越來越密,顯然戰況正在向白熱化發展。

號角聲在背後響起,隊長一邊用腳踢著士兵們的屁股,一邊大聲喊道:“所有槍手起立,前進,守住河岸。記住當初我是怎麽教你們的,用槍尖往沒有盔甲保護的地方紮,脖子、胸口、肚皮、哪裏都行,記住!狠狠的紮!”

槍手們大聲吼叫回應軍官們的激勵,浩二也跟著大聲叫喊,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仿佛有火在燃燒,他咬緊牙關,踏著鼓點衝到河邊,照著過去訓練時做的那樣,雙手舉過頭頂,照著對麵那個足輕**的脖子刺去,對方擋了一下,但是鋒利的槍尖還是劃破了他的頸動脈,鮮血噴湧而出。那人的眼睛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丟下武器捂住傷口,立即被側麵刺過來的另一隻長槍刺穿胸膛,綿軟無力的屍體倒入河中,濺起滿天的水花。

“堅守自己的崗位,保護同伴的側翼,把敵人往河裏趕,我們的位置比他們高,他們堅持不了多久的!”軍官的吼叫聲從腦後傳來,浩二咬緊牙關,用力格開下一個敵人的刺殺,後腿用力,用力朝敵人的小腹刺去,敵人向後退了一步,企圖避開卻踩了個空跌入河中,浩二乘機上前一步刺穿了對手的小腹,對方痛苦的抓住槍刃,浩二趕忙轉動槍柄,將對方的手指割斷。

筒井隊數次企圖衝上河岸,都被擊退,而占據著高處的敵軍銃手和弓手卻不斷將箭矢和鉛彈傾斜在處於毫無遮攔的河床中的筒井家士兵頭上。隨著死傷的增加,筒井隊的衝擊的勢頭漸漸軟弱了下來。筒井順平正猶豫著是否應該暫時後退,讓身後的第二陣來接替自己。卻聽到己方左翼傳來一陣宏亮的鳴叫聲,他下意識的扭過頭去,看到左邊隔著一座升滿小鬆樹的矮丘後突然騰起一陣淡黃色塵土,同時聽到那邊的部下大聲驚叫:“怪物,怪物!”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他就看到從那矮丘的側後方衝出一頭巨大的怪獸,足有兩匹馬那麽高,長著長長的鼻子和尖利的牙齒,身上的盔甲閃閃發光,在它的背上有一個木製的座椅,兩個人正在上麵向周圍正在潰逃的筒井家士兵投擲標槍。

“這是什麽怪物?”筒井順平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即使在噩夢裏他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怪物,他看到一個騎著馬的武士揮舞著野太刀衝了上去,但那頭怪獸的長鼻子以驚人的敏捷一甩,便將那武士從馬上抽了下來,還沒等那武士從地上站了起來,怪獸就用它的巨足將其踐踏成一灘肉泥。

“正清!”筒井順平痛苦的喊道,他已經認出了那個衝上去的武士正是他的長子,筒井正清。這時第二頭,第三頭怪物衝入了筒井隊的左翼的行列中,緊隨在它們身後的是百餘名女真騎兵。筒井隊在衝擊下迅速潰散,有如被鐵錘敲打的玻璃。

浩二的手臂又酸又麻,使用超過五米長的長槍可是一個非常消耗體力的活計。不過勝利是最好的興奮劑,他挺著長槍衝入河中,從背後將一個又一個敵人刺倒在地,而筒井家的士兵們卻沒有一個人敢於回頭,每個人都清楚,活下來的唯一希望是跑的比自己的同伴更快,回頭抵抗和跑得慢都隻有死路一條。

“停下來,停下來,回頭抵抗!”筒井順平揮舞著軍配,大聲叫喊,此時的他隻希望可以盡可能少的減少損失,因為他很清楚如果能夠且戰且退,保持有組織的撤退,還能夠保存大部分實力;否則的話他這次帶來的近兩千軍隊恐怕連一半活著回去的都很難,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沒有實力的家族隻有死路一條。

轟!

隨著一聲尖利的聲響,一發高速掠過的炮彈越過筒井順平的頭頂,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左右的地方落地,然後高高彈起,將一棵鬆樹打斷。鬆樹倒地的巨大聲響徹底扯斷了筒井家士兵們的最後一根神經,他們再也顧不得領主的咒罵和威脅,丟下武器向後逃去,能夠將巨大實心鐵球發射到數百步外的可怕火器、像移動小山一般的長鼻子怪獸、這已經不是人力可以對抗的敵人了。

“非常好,命令大炮射擊敵人的第二隊,同時騎兵和象隊前壓,把敵軍潰敗往敵方第二陣趕,衝亂敵人的陣型!”劉沿水高聲下令道。在出兵之前周可成曾經叮囑過他,戰象在戰場上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武器,無論是對於敵人還是對於自己,一旦受驚,陷入瘋狂的戰象很可能掉頭衝入己方的陣型大肆踐踏,所以應該在敵人還沒有發現其弱點前結束戰鬥。這也是他想方設法引誘大和國的國人眾先發起進攻,其目的就是將戰場設置在這片小河邊的平地上,在這樣的地形上,可以最大化的發揮戰象和騎兵的威力,一舉**平敵軍。但如果讓剩餘的敵人重新退回丘陵地帶,先前的心血就白費了。

隨著身後傳來的急促的鼓號聲,浩二停下了腳步,開始重新整理隊形,緩步向前。他看到更多的騎兵和戰象展開隊形,越過自己向敵人的潰兵衝去,喊殺連天。大小旗幟滿山遍野,在下午的陽光下隨風招展。轉眼之間,他們就越過了筒井家的潰兵,向敵軍的第二陣衝去。他們以不可抗拒的勢頭衝破了守軍的陣線,轉眼之間把敵人的步兵衝得七零八落,跟著把後麵的騎兵也衝得立腳不住,紛紛後退。受到騎兵和戰象勇猛行動的激勵,浩二也覺得自己的疲憊和饑渴也不是那麽難受了,加快腳步跟隨著騎隊衝了過去。

第兩百三十五章征服大和完

山風帶來的的灰色煙流混合著馬蹄踐起的黃色塵埃籠罩著戰場的上空。有一段時間,戰鬥得那麽緊張,竟然聽不見有誰呐喊,隻聽見武器碰武器的鏗鏘聲,受傷者的低而短促的呼叫聲,雜亂奔跑的馬蹄聲和腳步聲,還有不時響起的火器射擊聲。在蘭芳社騎隊和戰象的猛攻下,聯軍一方的陣型已經完全崩潰,左翼和右翼的絕大部分敵人都丟下武器,四散逃走,隻有位於中央陣線的幾家因為逃跑不及,被包圍在一個土丘上。

“大獲全勝了!快,向他們喊話,讓其放下武器!”劉沿水笑的合不攏嘴,他經曆過佐渡島和上一次近畿的戰鬥,很清楚這些倭國的武士們在形勢不利的時候,並不會死戰到底——說到底他們作戰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領地和家名的傳續。隻要應允他們一部分條件,並不難讓他們放下武器,甚至將其編入自家的軍隊中。蘭芳社的第一批倭兵中就有不少是從佐渡的國人眾中招募過來的。

“督軍大人,他們要求家名存續,領地安堵,才肯放下武器!”前去喊話的傳令兵回答道。

“家名存續沒什麽,誰管他叫啥名字!”劉沿水冷笑道:“領地安堵不行,都領地安堵了,大掌櫃這個大和國守護還有什麽意思?告訴他們,天黑之前必須下山放下武器,否則就用大炮轟了!”

土丘上有大約四百多人,都是當地國人眾的一族、郎黨,足輕早已跑的一幹二淨,經過長時間的激戰,他們當中的許多人身上都有帶傷,即便沒有受傷的,也十分幹渴,但絕大多數人身上的水囊早已在激戰中遺失或者破損了,缺水給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尤其是受傷的人由於失血更是如此,喉嚨裏像冒火一樣難受。

“把那幾匹馬都殺了!”筒井順平低聲道。

“殺馬?”郎黨驚訝的問道:“為什麽?”

“喝馬血可以解渴!”

“可,可是沒有馬怎麽可能衝出去呢?”

“你以為有馬就能衝出去嗎?”筒井順平苦笑著指了指小丘下如林一般的長矛和旗幟:“如果沒有東西解渴,不用到天黑,我們就全完了!”

這時小丘下傳來響亮的喊話聲,眾人趕忙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回答讓筒井順平痛苦的閉上眼睛。

“領地不能安堵,那就決一死戰吧!”

“是,如果能夠衝出去,就回到城中,死戰到底吧!”

“對,沒有了領地,一族之人就都沒有了活路,不如在這裏戰死吧!”

“殿下!”

四周傳來的激憤話語聲傳入耳中,筒井順平突然睜開雙眼,厲聲喝道:“住口!你們都想著去死,那家中的老弱婦孺都指望誰?嗯?沒有領地,隻要還有人,還有雙手,就還能存續家名,如果我們都在這裏戰死了,那筒井一族的家名恐怕就要斷了。”

“可以衝出去,依靠山城堅守!”一個聲音不服氣的反駁道。

“衝不出去的!就算能衝出去,山城也守不住了!”筒井順平歎了口氣:“你們剛才都看到敵人的大筒了,隔著那麽遠都能打到,你說還能守得住嗎?”

“那,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活下去,哪怕是再怎麽屈辱也要活下去!”筒井順平答道:“拚死一戰是勇氣,忍辱負重也是勇氣,現在形勢需要我們咬緊牙關,屈膝降服,這才是筒井一族的男兒應該做的!”

“那其他家呢?他們會怎麽樣?”

“他們也會屈膝下跪!”筒井順平的臉色變得陰沉:“否則就隻有死路一條!”

堺。

周可成坐在海堤旁,魚竿垂入海中,旁邊的魚簍裏空空如也,旁邊站著兩個護衛,一個替他打著遮陽的傘蓋,另一個替他拿著佩刀。而周可成本人則斜倚著錦榻,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盹,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

“周先生在這邊嗎!”一個人影沿著海堤快步走了過來,離得遠遠的便問道。那替周可成拿刀侍衛認得是納屋的今井宗久,趕忙迎了上去,低聲道:“大掌櫃已經睡著了,您有什麽事情嗎?”

“睡著了?”今井宗久看了一眼,頓了頓足:“是關於公債的事情,要緊的很!”

那侍衛稍一猶豫,點了點頭,他快步回到周可成身旁,輕輕的拍了拍肩膀:“大掌櫃,今井先生來了!”

“今井?哪個今井?”周可成睡眼迷惺,接過濕毛巾擦了擦臉才清醒過來:“哦哦,是今井先生呀,有什麽事情嗎?快過來坐下說話!”

今井宗久也不客氣,徑直在周可成身旁坐下:“周先生,是關於公債的事情。”

“公債?”

“沒錯,第二期公債出售的很不理想,市麵上有人說這是騙錢的把戲,銷售的非常不理想!”

“有查清謠言的來源嗎?”周可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還沒有確定的消息!”今井宗久猶豫了一下:“不過按照現有的情報,可能和天王寺屋那邊有關!”

“天王寺屋?”周可成皺起了眉頭:“這不太可能吧?津田宗達也是和議眾的一員,第一期公債他也是有認購的,他應給是非常清楚我們發行的公債是用來幹什麽的,他這麽做不是給自己拆台嗎?”

“周先生!這隻是在下的一點猜測。不過散布謠言的幾個閑漢已經供認了,發錢給他們讓其散布謠言的的確是一家與天王寺屋有關的商社,而且津田宗達這段時間行蹤也十分詭秘。”

第兩百三十六章公債與信用1

“僅憑這些恐怕不能說明什麽吧?”周可成笑道:“我與津田宗達先生的交情雖然不如與今井先生,但也算是老相識了。在公債這件事情上,他也是得利的。”

“這個——”今井宗久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津田宗達他可能與今川家關係很深,而且他私下裏有說過您畢竟是一個明國人,卻插手日本的事情,這樣下去恐怕——。”

“原來如此呀!”周可成笑了起來:“那現在市麵上的情況不太好嗎?”

“嗯!”今井宗久歎了口氣:“市麵上交易的第一期公債的價格已經跌破了票麵價格的九成,現在還在不斷下跌,有人傳言您就是個騙子,到時候這些債券都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

“嗬嗬,這位津田宗達還真是個聰明人,抓住了我們的要害呀!”周可成笑道:“他也知道我現在正是花錢如流水的時候!”

“周先生,您快拿出一個辦法來呀,要不然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拋售債券的!到了那個時候,就再也沒有辦法了!”今井宗久頓足道。

“嗬嗬,今井先生,你現在還有多少頭寸?”

“多少頭寸?你這是什麽意思?”今井宗久懷疑的問道。

“沒什麽,和議眾裏的其他人都不是聾子瞎子,既然事情都鬧成這樣子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現在卻隻有你來找我,說明他們都各懷私念呀!像今井先生這樣的好朋友,我周可成怎麽能忘記了呢?”周可成說到這裏,站起身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既然有人要把錢硬往我們口袋裏麵塞,那我也隻好卻之不恭了!”

“您的意思是?”

“今井先生,公債的事情你不用管,讓他跌,跌倒七成五的時候有多少你吃多少,我也會去吃,不過要小心點,小筆小筆的買入,不要把動靜弄大了!”說到這裏,周可成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遞給今井宗久:“你看!”

今井宗久有些莫名其妙的接過信一看,驚訝的抬起頭:“大獲全勝?興福寺開門迎接,筒井、木澤、田山家等七家國人眾已經交出人質,表示降服,並且出兵攻打剩下的幾家國人眾。這,這是怎麽回事?”

“剛剛送到的緊急軍情!”周可成沉聲道:“今天早上勘兵衛領兵護送張大人前往大和國,將由他代表我對就對大和國進行裁定!就按照我們原先的計劃,當地的國人眾將被全部改易,然後遷徙到東番去,除了給興福寺留下一萬石,其餘的領地將逐步出售,用於償還公債的本金和利息!”

“這是真的?”今井宗久的雙手劇烈的顫抖起來,不過這不是因為驚惶,而是狂喜。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周可成方才那番話的用意了,大和國乃是近畿土地最為肥沃、農業最為發達的令製國,石高高達40萬石,如果將這塊豐厚的資產加以出售,獲得的款項足以償還所有公債本息有餘。而自己乘著公債暴跌的時候買入,等到消息公布之後再賣出,公債立刻就會恢複原先的價格,自己就可以狠狠的賺上一筆了。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情我會開玩笑嗎?”周可成笑了起來:“莫不是今井先生對我蘭芳社的軍隊沒有信心?”

“不,不,當然不會!”今井宗久的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一般:“我隻是想可否把公布這個消息的時間再延後一兩天,這樣的話豈不是更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可成笑了起來:“我當然希望可以多賺一點,但你別忘了大和國距離這裏並不遠,即便我這裏可以延後消息,也拖延不了太久,畢竟堺是一個消息非常靈通的地方。其次我也不希望那些賣出公債的人蒙受了太多的損失,說到底他們也都是我蘭芳社的支持者,我隻是希望借著這次的機會給他們一個小小的教訓,你明白了嗎?再說短短幾天時間,就可以賺到兩成五的利潤,也不少了吧?”

“是,是!”一想到即將到手的豐厚利潤,今井宗久禁不住咧開了嘴:他向周可成躬身行禮,站起身來:“我回去後立刻調集頭寸!”

“嗯,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動靜不要搞得太大了!不然讓人猜到是誰在收購公債就不好了!”

“是,是!我明白的!”

看著今井宗久連走帶跑的背影,周可成微微一笑,他方才說的可以說隻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確劉沿水剛剛大獲全勝,大和的國人眾也有不少歸降,但距離全部改易和拍賣各種資產還早得很,不過作為見識過現代資本市場裏的現代人,莊家利用發布消息操縱市場的各種手法見識多了,要不是周可成怕弄得沒人再進來玩了,非把他們的皮都扒掉一層不可。

天王寺屋。

“怎麽樣?”津田宗達小心的問道:“公債市場那邊現在情況如何?”

“已經起效果了,很多人都在拋售手裏的公債,眼下已經有人願意以八折甚至更低的價格出售了!”一名奉行低聲答道。

“嗯,很好!”津田宗達滿意的點了點頭:“正像我預料的那樣,那周可成的要害就在這公債之上,隻要這樣下去,他第二期公債肯定是賣不出的,這樣一來沒有了錢,這仗就打不下去了!”

“您說的是,那本家也有不少公債,要不要做些什麽呢?”那奉行問道。

“什麽都不要做,免得引起周可成的懷疑!”津田宗達堅決的搖了搖頭:“不,你去市場裏買一點公債,這樣一來出了事他也懷疑不到天王寺屋頭上!”

“那本家豈不是要蒙受很大的損失?”那奉行吃了一驚:“如果像您預料的那樣,這些公債都會變成一堆廢紙的!”

第兩百三十七章公債與信用2

“無妨,隻要能挫敗那周可成的陰謀,這點損失都是值得的!”津田宗達歎了一口氣:“不過一定要保密,切不可露出一點風聲來!”

“這個請您放心,我是透過了幾層關係的!”那奉行笑道:“蘭芳社畢竟是外來的,對於堺內部的事情還是不如我們的!”

“嗯,你退下吧!”

“是,主家!”

待到那奉行拉上紙門,津田宗達方才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來。相比起這個奉行,他自然更能對蘭芳社眼下的實力做出正確的評估。如果說在發行公債之前,蘭芳社還隻是一個非常強大的海商,但開始在堺發行了公債之後,其實力就發生了質的變化。按照日本當時通常的衡量標準,一萬石領地通常可以動員兩百兵力,像大和國這樣的大國的兵力大概在八千左右,但是其中的大多數都是臨時征發的農兵,在農忙的季節是無法出戰的。像蘭芳社所組建的完全依靠薪餉生活,受過長時間訓練的職業兵,大和國的總數不會超過兩千人,其他的大名的情況也差不多,究其原因其實隻有三個字——沒有錢。

那麽蘭芳社為何能擁有如此雄厚的財力呢?盡管津田宗達是出色的商人,但十六世紀中古社會的局限性還是讓他無法找出背後真正的答案。任何一個生活在“戰國”時代的古代統治者麵前都有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要如何才能從人民身上榨取到盡可能多的資源,從而在這場殘酷的生存競爭中贏得勝利。在古代中國發展出了法家社會和古典軍國主義——即由代表國家的王權從貴族手中奪取資源,然後將其集中到戰爭與農業之上,通過建立一個扁平化的社會,用殘酷而又嚴格的法令激勵和管理人民,使其成為一個巨大戰爭機器上的零件。憑借這些,秦國經過六代國王,一百多年的努力,征服了整個華夏世界,實現了“六國畢,四海一”的偉大目標。繼承和改良了這一極其的漢帝國更是將疆域擴大到了當時技術所能管理的極限,實現了輝煌的華夏第一帝國(秦漢帝國)。

但是隨著社會生產的發展,尤其是疆域的擴大,帝國各部分之間的經濟差異和文化差異變得越來越大,複雜度也越來越高。原本嚴密的法律和軍公爵製度變得越來越僵硬和不合時宜,加之大一統帝國的出現使得殘酷的“戰國時代”得以終結。華夏世界不得不采用更加鬆散、冗餘度更高,動員效率也更低的管理方式。而周邊的文明也不約而同的踏上了華夏帝國的足跡,在文明的初期,他們都或多或少的采取了類似的方式,即用殘酷的軍法來管理整個社會,將所有的資源都投入到軍事組織中去,以求在殘酷的生存競爭脫穎而出,比如完顏阿骨打所創立的孟安謀克,成吉思汗所創立的劄撒等等。日本也不例外,戰國大名無不通過建立嚴格的法令,以求控製領國的各種資源,並將其集中在軍事鬥爭之中。其表現就是對農民的高額年貢,北條的四公六民就傳為美談;五公五民就是常態,六公四民,七公三民也不是沒有。但不管這些統治者窮盡一切手段,但始終無法解決一個矛盾——殘酷的壓榨必然會破壞生產者的積極性,從而降低獲得資源數量的上限。

眾所周知,如果一個人隻能獲得自己勞動成果中很少的一部分,僅僅夠維持自己的生存,那麽他是不會有太大興趣來想辦法改進技術,提高產量的。而且他還會想方設法的隱藏自己的收獲,消極怠工,以反抗上位者的掠奪。因此從長遠來看,過高的稅率反而是對上位者的損害。因此這些戰國時代的統治者們不得不在“現在死”和“將來死”之間做出艱難的抉擇,通常來說,他們都會選擇“將來死”。

而在地球的對麵,同樣處於戰國時代的歐洲人卻發現了一種兩全其美的辦法——借債打仗。既然高稅率會有如上的損害,那借貸就好了,既可以獲得大筆資金擊敗對手,又可以避免因為高稅率引起對生產的破壞。而且能收多少稅是有上限的,但借債卻是沒有上限的——稅收是對現有的財富,借債卻是對未來現金流的折現,相比起正在發生的現在,根本沒有發生的未來當然的上限自然更高了。通過這種奇妙的煉金術,最早一批資本家伴隨著一聲聲炮響茁壯成長起來,巴爾迪、佩魯濟、美第奇、富格爾、斯皮諾拉、多利亞這些金融史上顯赫的名字與國王相伴,他們拿出巨額資金借給國王、公爵、皇帝乃至教皇這些大人物,以換取關稅、礦山、貿易特許權以及豐厚的利息回報,歐洲近代的軍事複興與資本市場的興盛可謂是一塊硬幣的兩麵。

限於時代的限製,津田宗達雖然無法看出公債市場的本質是對未來現金流的折現,但憑借出色商人的本能,他還是能看出這與蘭芳社強大的軍事實力的密切關係。正是通過公債市場,周可成才能夠迅速的籌集到巨額的資金來支持其軍事行動,要阻止周可成的最好戰場不在大和,而是在距離碼頭不遠處的那棟四層樓的紅色磚樓。

“主家,主家!”

“你怎麽回來了,有什麽事情嗎?”

正當津田宗達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方才那奉行又神色匆匆的回來了,隻見其小心的帶上房門,低聲道:“納屋正在到處籌集頭寸!”

“籌集頭寸?今井宗久要做什麽大生意嗎?”

“具體不清楚!納屋的人嘴巴都很嚴!他們說隻借十天,願意給百分之二的利息!”

第兩百三十八章公債與信用3

“十天百分之二?”津田宗達皺起了眉頭,即便在利息高昂的中古社會,這也是很嚇人的高利了,隻有在賭場裏的高利貸者才有這麽高的利率。今井宗久是要做什麽,願意付這麽高的利率呢?”

“他要借多少?”津田宗達問道。

“兩萬銀幣!”

“兩萬銀幣?”津田宗達嚇了一跳,這基本要把納屋現有的流動資金都拿光了。

“納屋的信使說,他們願意用明年的生絲銷售權作為抵押!如果不夠的話,還有碼頭和倉庫。”

“那就這樣吧!你把契約擬好,拿來給我過過目!”津田宗達稍一思忖點了點頭,這幾樣都是堺各家豪商垂涎已久的資產,即便今井宗久沒錢還債,能把這些掌握在手,至少也不虧了。

憑借納屋雄厚的資產和今井宗久良好的信譽,在短短的一天半時間裏,他籌集了近三十萬銀幣的雄厚資本,於此同時,他也通過十多個代理人默默的收購正在被拋售的公債。與此同時,蘭芳社也一邊公開收購公債,一邊公開表示公債的信用絕對沒有問題,到了第二天夜幕降臨的時候,公債的價格已經跌倒了市麵價的大約六成七,蘭芳社與納屋的手中一共買入了大約價值五十五萬銀幣的公債。

蘭芳社商館。

“幹杯!”周可成笑吟吟的與今井宗久碰了一下酒杯:“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

“共同的事業!”今井宗久有些不習慣的與周可成碰了一下酒杯,酒杯裏是紅葡萄酒,在燭光下仿佛血水。他猶豫了一下,才將杯中的**倒入口中。

“味道如何?”周可成笑了笑。

“有點澀,和過去喝過的酒味道有些不一樣!”

“嗯,這是紅葡萄酒!在淡水高山區開辟的葡萄園去年秋後出的第一批新酒,剛剛送到堺的!”周可成笑道:“如果喜歡的話,就先拿一桶回去嚐嚐,權當是給我的新酒做廣告!”

“是,是,太感謝了!”今井宗久趕忙點了點頭:“有一件事情我想確定一下!”

“一件事情?讓我猜一下,是什麽時候功夫大和的消息嗎?”

“不錯!”今井宗久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知道,我借款的利息可是不低呀!”

“哈哈哈!”周可成笑了起來:“也難怪,您投入了這麽多錢,請不用擔心。大和國距離堺並不遠,我隻是覺得這種事情與其讓蘭芳社公布,不如讓其他人說更有公信力一點,您覺得呢?最晚明天早上就會真相大白了!”

“是,是!”今井宗久竭力讓自己看上去莊重一點,但一想到即將到手的豐厚利潤,他的嘴還是下意識咧開了,笑容爬上了他的臉頰。他搓了一下臉頰,道:“周先生,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請求?什麽請求?”

“就是關於大和國的產業拍賣的事情!”今井宗久笑道。

“這個呀,你看上什麽產業呢?”

“主要是寺廟的產業!”

“嗬嗬嗬!”周可成看了今井宗久一眼,笑道:“今井先生,您的胃口可是不小呀,連寺社的主意都敢打!”

今井宗久幹笑了兩聲:“周先生,誰叫大和國的精華都在寺廟裏呢?”

“這個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希望今井先生也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其實應該說是一個生意!”周可成笑了起來。

“什麽生意?”

“別子銅山,伊予國的別子銅山!”

“別子銅山?您打算進攻四國?”今井宗久吃了一驚。

“暫時還沒有考慮,我這次獲得幕府西國探題的官職,其實目的隻有兩個,一個是石見銀山,另外一個就是別子銅山。擁有了這兩個地方,就能擁有足夠的銀和銅,為下一步的鑄幣做好準備!石見銀山是在西國,我打算親自控製,伊予銅山我打算換一種辦法。”

“什麽辦法?”

“借貸!”周可成沉聲道:“經過這次的事情,堺的和議眾的信用會得到很大的提高,相信下麵兩期公債的發行會更加順利。所以我打算在這個基礎上發行一個長期養老公債。”

“長期養老公債?這是什麽?”

“人年輕的時候身強力壯,年老的時候就體力衰弱,無力工作養活自己。農民還可以依靠兒女奉養,但在堺有許多人年輕的時候孤身一人,或者子女早夭,或者遠在他鄉,年老了就無人可以依靠,若是再沒有錢財在身,就十分可憐了!”

“不錯!”今井宗久歎了口氣:“的確有不少這樣的人,不過據我所知有些人年輕的時候將一部分錢財捐獻給寺廟,這樣年老了就能到寺廟中修養,情況就好多了!”

“這的確是一種辦法!”周可成點了點頭:“不過我還有一種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就是你方才說的養老公債?”

“不錯!”周可成笑道:“打個比方,假如你店裏有一位奉行,今年三十歲,每年有二十枚銀幣的薪俸,可以結餘下來一半。假如我發行一種無限期的公債,年利率為百分之十,如果他購買每年購買這筆公債,十年後他會有多少呢?”

“這個——”今井宗久猶豫了一下,答道:“大概一百二十兩左右吧?”

“不,是一百五十九兩!”周可成斬釘截鐵的答道。

“這,這怎麽可能?”今井宗久長大了嘴巴:“不是每年隻有十兩嗎?就算有利息,也不至於多出來這麽多吧,畢竟一年也隻有一成的利率吧?”

第兩百三十九章裁斷會1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算給你看!”周可成從一旁去過紙筆,開始一年年的在今井宗久麵前演示了一遍,到了最後麵對紙上一百五十九兩的數字今井宗久不禁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有這麽多?”

“嗯,這就是時間的力量,複利的力量。隻要勤勞節約,每個人都可以都可以擁有一個安穩富裕的晚年!”周可成笑了笑:“你都看到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收入也會增長,他年老體衰的時候也不止四十歲,等到他年老的時候,一定會有很豐厚的一筆錢讓他安度晚年!”

“可,可是這和別子銅山又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周可成笑道:“我打算用這個計劃籌集來的資金來開發別子銅山,獲得的收益一部分用來支付利息,剩下的便是這個計劃的收益,當然,這個公債的風險會更低,所以利息也不會有那麽高,大概一年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九就差不多了。”

“可,可是別子銅山現在根本不在我們手中呀?”今井宗久苦笑道:“據我所知伊予國的守護河野通宣根本無法控製本國,國內的豪族和鄰國的入侵交錯,當地根本就是一團糟呀!”

“這才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周可成笑道:“河野通宣想不想平定本國,成為名副其實的一國守護?”

“那肯定呀!”

“很好,現在如果有人告訴他,願意提供給他一筆貸款,用於購買火器、火藥以及其他軍用物資,甚至雇傭軍,條件就是別子銅山的開發權,他會不會接受呢?”

“這個——”今井宗久猶豫了一下:“如果我是河野通宣的話,會仔細的考慮一下再答複!”

“那如果這個人告訴他,假如他拒絕貸款的話。那就會向一條家、西園寺家、乃至鄰國的長宗我家提出同樣的提議,他會不會接受呢?”

“這個——”今井宗久說不出話來,周可成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河野通宣拒絕的話,就會向他的敵人提供貸款和武器,這無異於自取滅亡。到了那個時候,周可成照樣可以從另外一個勝利者手中得到別子銅山。

“所以河野通宣隻要不是傻子,就隻有接受,因為他別無選擇!”周可成冷聲道:“我和你說過的,金子有時候比刀劍更加致命,現在你看到了!”

“那,那為什麽您不自己去做呢?”今井宗久問道:“蘭芳社有足夠的實力執行這個計劃的!”

“因為生意是做不完的,我手下缺乏足夠優秀的人才,無論是經營銅山還是發行公債,我都需要第一流的合夥人。今井先生,分享利益是最好建立同盟的手段,我周可成從來沒有想過一家吃光!”周可成歎了口氣:“這個生意蘭芳社一方會出一半的錢,並有權派出一個代官。還有,開采出來的銅礦和精銅,蘭芳社在同等價格下,也有優先的收購權。如何?”說到這裏,周可成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今井宗久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笑道:“成交了!”

“很好,這個養老公債就由蘭芳社與納屋聯合做吧!就等到第二期戰爭公債還本付息之後再發!”周可成用力握了一下對方的右手:“至於大和國寺社財產的事情,請今井先生放心,畢竟我們是最好的合作夥伴嘛!”

大和國,興福寺。

“守護代大人到!”

聽到拖長的通傳聲,筒井順平趕忙下跪,將麵孔貼緊地麵,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張經身著鍍金的南蠻鐵甲,外罩海豹皮袍,看上去威風凜凜。當他踏入議事廳的時候,每一個人都跪伏在地,麵孔緊貼地麵。他卻視若無物,徑直在當中的首座坐下,將頭盔和腰間的佩刀交給侍立在一旁的藤吉郎,而勘兵衛、劉沿水等將領則分別站在他的兩側。就想絕大多數勝利者一樣,他們用鄙夷和得意的目光看著跪伏在下首的失敗者。

張經向藤吉郎點了點頭,這個小矮子上前一步,用出人意料之外的宏亮嗓門喊道:“張經張大人將作為大和國守護周可成殿下之代官,處置爾等逆賊……”

筒井順平小心的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偷看正在大聲說話的那個男人,那位張大人為什麽要用這隻山猴子呢?難道是想要故意羞辱我們?筒井順平暗自思忖,突然他感覺到張經的目光掃到自己這邊來了,他趕忙低下頭,裝出一副服服帖帖的樣子。

張經的背脊緊靠著椅背,下巴微微翹起,看上去莊嚴而又傲慢。對於周可成交給他的任務,他並不陌生——他在大明幹的也是這些差使,唯一不同的是麵前跪伏的是倭人,而不是瑤蠻、苗蠻和安南的貴酋們。選擇藤吉郎來宣讀裁定也是自己的主意,張經認為這樣可以更好的顯示勝利者的威嚴——哪怕是一個容貌醜陋的矮子也可以高踞在失敗者之上。

“若是能在江南也能這樣,那該多好呀!”張經暗自遺憾的歎了口氣,這時藤吉郎已經念完了,退到張經身旁。張經低聲咳嗽了一下,站起身來:“本官受守護殿下之托付,裁斷大和國之諸事務,現在,本官宣布守護殿下的第一條法令:一國一城令,大和國之內隻允許保留一座城池,即守護殿下的居城,其餘城都必須全部拆毀廢除!”

“什麽?居城全部廢除?”

“這怎麽可能?”

“這是發瘋了嗎?”

議事廳立刻被喧鬧聲占領了,一張張憤怒的臉抬了起來,咒罵與吼叫從口中噴射而出,有的人甚至站起身來,企圖衝向張經,但立刻被護衛打倒在地,但他倒在地上大聲喊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們越智一族絕對不會交出自己的居城的!”

第兩百四十章裁斷會2

“很好!”張經舉起右手:“權六!”

“在!”柴田勝家上前一步。

“砍掉他的頭,交給與他同來的人,讓他帶話回去。請他們加固城牆,數日之後,大軍一到,雞犬不留!”

“是!”柴田勝家應了一聲,上前便要將那人按倒在地,拔刀要將其砍下頭來。

“大人,刀下留人!”筒井順平斜刺裏衝了上去,將越智家那人抱在懷中。柴田勝家一愣,這一刀便砍不下去,向張經投以谘詢的目光。

“笑話!”張經笑道:“筒井殿下,我聽說貴國之武士又名’侍’本為以勇力侍奉主上之人,不知是真是假?”

“大人說的不錯,但武士也需要生活,若是沒有領地,自存都難又如何侍奉主上呢?”

“誰說沒有領地就不能自存的?”張經笑道:“爾等居於城下,自然有俸祿發下,足夠奉養父母妻兒,爾等隻需一心修習武事,聽候調遣便是,豈不是更好?”

“那,我等的領地?”

“自然就歸守護殿下的代官,也就是本官安排了!”張經冷笑道:“怎麽了,爾等覺得有什麽不好的嗎?”

“不,不,不!”筒井順平趕忙連連搖頭,額頭上的汗珠如瀑布一般流下來。張經這一招可謂是絕戶計,這些國人眾數百年來之所以能夠保持自身的半獨立地位,說到底就是因為他們能夠更直接地控製所擁有的領地和人口,因此無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和幕府將軍,還是大和國內守護(興福寺),都不得不對這些武士團禮讓三分,承認他們的各種政治經濟特權,以換取他們的效忠。不管上頭的守護將軍變來變去,但實際控製大和國的始終是他們這些國人眾。但如果這《一國一城令》成功實施了,他們就不再是深深植根於領地的大樹,淪為被周可成隨意挪動處置的盆栽。

“既然筒井殿下覺得很好,想必其他人也不會有什麽反對意見啦?”張經的目光轉向其他跪伏在地上的國人眾,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低頭,無人敢於與其對視。

“既然是這樣,那就請諸位在這封誓書上簽押吧!”張經揮了揮手,藤吉郎便將事先寫好的誓書一一分發到眾人的麵前,筒井順平粗粗一看,隻見上麵除了效忠書通常有的幾條之外,還有拆毀居城,舉族遷徙到城下。他心中暗想眼下形勢比人強,也隻有暫且忍讓,等到回到自家居城,再和其他國人眾一同起兵反抗不遲。

其他國人眾的想法也與筒井順平差相仿佛,因此在誓書上畫押進行的極為順利。張經收回畫押好的誓書後笑道:“今天是五月二十日,七天後,也就是這個月的二十七日之前所有居城必須拆毀,否則就會被視為叛逆!”

“時間這麽緊?”筒井順平一愣,旋即又放下心來,不管別人如何,反正自己一回去後就會舉起叛旗的,時間長短又有什麽要緊?

筒井順平下了決一死戰的心思,反倒是平靜了下來,心裏想著回去後如何聯絡其他國人眾,修繕城池,準備迎擊敵軍的進攻。日本近畿地區自從應仁之亂以來百餘年戰亂始終未曾平息,像筒井順平這樣的國人眾對於攻戰之事早已習以為常,事到臨頭倒也並不害怕。

“爾等先退下吧!”張經做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退下。筒井順平一愣,旋即釋然,也許對方是想拿自己作為人質要挾本家,但臣服是一回事,拆毀居城又是一回事,即便是家督本人落入敵人之手,家中也會另立家督死戰的。

看著這些國人眾馴服的退下,軍官們靠攏過來,他們個個臉色陰沉,緊握刀柄。第一個開口的是勘兵衛:“大人,這些家夥沒有一個值得信賴,那些誓書也都是一堆廢紙,應該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也不留!”

柴田勝家點了點頭:“大人,如果隻是要他們臣服,應該問題不大。依附強者本來就是武家的宿命,但是拆毀居城,遷徙到城下,這恐怕做不到!”

“對於他們來說,城就是烏龜的殼,他們絕不會主動去掉自己的殼的!”

“我們應該立刻進攻,至少可以先消滅一兩家!”

“這些我都知道!”張經舉起了右手:“在我看來,問題的關鍵就是城,如果沒有城,他們就隻有俯首聽命,我說的對嗎?”

“沒錯,那些城都在險要之處,裏麵存儲有足夠的糧食,通常都有水源。如果我們圍攻其中一家,其他家就會從背後突襲我們。在這種情況下,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妥協!”勘兵衛答道。

“嗯,如果按照你的說法,如果沒有其他家的援助,這些國人眾是守不住這些城的?”張經笑道。

“話是這麽說,但是這些國人眾也不是傻子,唇亡齒寒的道理總是明白的。如果不去救援被攻打的一家,那輪到自己的時候就沒人會來救自己了!所以他們一定會出兵的。”

“那可未必!”張經笑道:“藤吉郎,大和國的國人眾一共有多少家?”

“回稟大人,一共十九家!”

“想必這十九家距離興福寺的路程各不一樣吧?”

“是,有長有短,長的要七日,短的一日便到了!”

“好,藤吉郎,假若你是某一家國人眾,得到要求拆毀居城的命令,第一個反應是什麽?”

“若是小人得到命令,肯定會先派出信使與其他國人眾聯絡,簽訂盟約同進退!”

“那若是你接到命令時正好是期限的最後一天,你會怎麽辦呢?”

“恐怕就隻有自行毀城了,畢竟若是派人與他家商議,若是他家已經毀城,我就隻有獨力抗敵了。”

第兩百四十一章裁斷會3

“不錯!”張經笑道:“群賊若是同心一意,的確難以處置。但度量各家之路程,分別先後派出信使,使其同時接到敕令,無有相商盟誓之餘暇。彼若不從命毀城,而他人毀城,則有滅門之禍;自相猜忌之下,又有幾人敢於以滿門之性命相博?”

聽到這裏,眾將才到明白了過來。張經打算按照各家距離興福寺路程的長短,先後派出使者,路程遠的就先出發,路程近的就後出發,確保抵達各家的時間相同,恰好是拆毀居城期限的最後一天。這樣一來各家國人眾都沒有時間相互聯絡商議。這樣一來,這些國人眾就陷入了“囚徒困境”,雖然所有人都不拆的後果最好,但在對方的表現不明的情況下,因為拆毀城牆可為自己帶來利益一門安泰,也因為其他國人眾拆毀城牆也可確保一門安泰,因此拆毀城牆雖違反最佳共同利益,但對每一家國人眾來說反而是最大利益的選擇。

“即便有一兩家堅持不拆,隻要其他家拆毀了居城,也隻有束手歸降的份。那一兩家堅持不拆的反而可以成為我們以儆效尤的工具!”

“大人謀略深遠,果然非我等能及!”劉沿水歎道。

“是呀,不費一彈一矢就能讓這些難纏的家夥自己拆毀居城,果然不愧是大明的智謀之士呀!”

聽了眾人的恭維阿諛,張經微微一笑:“你們知道這方法是誰想出來的嗎?”

“難道不是大人您?”

“當然不是!”張經笑道:“藤吉郎!”

“小人在!”藤吉郎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趕忙跪在張經麵前:“大人有何吩咐!”

“你此番獻策,著實有功!本官素來有功必賞,說吧,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眾人聽張經的話,竟然方才的妙策竟然是這長得如猴子一般的小廝想出來的,紛紛大吃了一驚。藤吉郎感覺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目光,又是狂喜又是惶恐,趕忙低下頭去:“小人無他所求,隻請大人賜姓!”

“賜姓?”張經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日本當時隻有公卿和武士有姓,普通百姓並無姓氏,藤吉郎請求張經賜姓,顯然是想要擺脫百姓的身份,成為一名武士。他稍一沉吟,笑道:“也罷,這大和國乃是貴國的古都,又名奈良,這興福寺又是貴國藤原氏的家廟,長佑藤原氏福澤綿長。你就名為長佑奈良吧!”

“多謝大人,今後小人便叫長佑奈良了!”藤吉郎聞言大喜,趕忙磕了兩個頭,站起身來。隨後張經便依照先前計劃的那樣,按照各家國人眾居城的遠近派出信使,令其在限定期限內自行拆毀居城,否則就派兵攻打。果然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各家國人眾惶急之下,無暇與其他家商議,唯恐單獨麵對大軍的攻打,又覺得既然要拆,不如表現的更加恭順一些。因此十九家國人眾中除去三家之外,其餘都在期限之內自行拆毀了居城。

堺。

天王寺屋。

“主家,您看!”老奉行小心翼翼的將一張紙條遞給正在吃飯的津田宗達。

“大和一國已經降服?國人眾拆毀了居城,遷徙到了城下?”津田宗達幾乎將一旁的湯碗碰倒:“這怎麽可能,一共才一個月時間呀?大和國的國人眾不是最難纏的嗎?當初三代將軍都沒法讓他們拆毀自己的居城的!”

“千真萬確!”老奉行壓低聲音道:“這是從大和國收購漬菜和芋頭的行商親眼看到的,筒井、越智等十六家國人眾都已經主動拆毀了自己的居城,開始遷徙到城下了,其餘三家拒絕的,都已經被蘭芳社的大軍攻破了,滿門屠滅!”

津田宗達倒吸了一口涼氣,相比起蘭芳社的殘酷手段,他更不敢置信的是十六家國人眾老老實實的主動拆毀數百年來修建起來的居城。難道周可成擁有什麽迷惑人心智的妖術?否則怎麽能解釋已經發生的一切呢?

“其實這也未必是什麽壞事?”老奉行見津田宗達這樣子,低聲安慰道:“至少在公債方麵,主家獲益不少呀!”

“這倒是!”津田宗達歎了口氣:“說實話,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即為賺了錢高興,又為周可成的成功而感到害怕!”

“主家,其實您也不必這麽在意那個周可成的。”老奉行笑了起來:“至少到現在為止,和他合作的商人都發了財。再說公方殿下、前關白、幕府管領都和他關係匪淺,您不過是一介商人,又那麽在意那些東西幹嘛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津田宗達笑道:“也許是我想的太多了吧!算了,至少這一次發了一筆財,不過先前的事情絕對不能泄露出去,你把所有痕跡都弄幹淨,明白嗎?”

“請您放心!”老奉行俯身下拜。

正如硬幣一樣,堺雖然是當時日本最富庶、最有活力的城市,但也有黑暗破落的一麵。淒涼破敗的房屋、汙濁坑窪不平的街道、冷漠陰沉的居民,這些讓人不快的元素混合在一起,就成了舊衣街。這個名字來源於拐角處的一家舊衣鋪子,而實際上,這裏也是堺地下世界的一個重要據點,在這裏你可以找到各種各樣的賊贓,從妓女頭上的金釵到窮人的破衣服,應有盡有。

小巷。

“這是最後一筆錢!”老奉行掏出一隻口袋搖了搖,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共八十枚銀幣,你點一下!”他將錢袋丟了過去。

“多謝了!”阿猿接過錢袋,將錢幣倒在了手掌上,掂量了一下,作為堺有名的慣偷,他立刻做出了肯定的判斷:“不錯,都是真貨!”他將銀幣重新倒入口袋中,在腰間紮好。

第兩百四十二章滅口

“你應該記得規矩,我不希望再聽到半點關於這件事情的風聲,否則的話,”老奉行的聲音陰冷,就好像吐出蛇信的響尾蛇:“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這件事情就從來沒有發生過!”阿猿笑了起來,他拍了拍腰間的錢口袋:“舊衣街的阿猿可不是一個大嘴巴的人,如果您下次還有類似的生意,可以再來找我!”

老奉行冷哼了一聲,徑直向外走去。阿猿讓開路,看著對方的背影在街口消失,晃了晃腦袋,便哼著小曲向巷子的另外一頭走去。剛走了兩步,對麵的巷口閃現出兩個身著黑衣的漢子,迎麵走了過來。阿猿臉色微變,掉過頭來,發現老奉行剛剛消失的巷口也多了兩個黑衣人,手握刀柄,滿臉殺氣。

“該死!”阿猿額頭上頓時冒出冷汗來,他身上有帶一把小刀,但要抵抗四個手持利刃的殺手那是白日做夢。他想了想,從解下腰間的錢口袋,扯開口袋,向最近那兩個殺手地上一丟,銀幣頓時灑了一地。

兩個殺手一愣,目光本能的被地上滾動的銀幣吸引過去了,有一個還蹲下來撿,阿猿乘機猛地一衝,從下蹲那人背上跳過,向巷口狂奔而去。

“快追上去,別讓他跑了!”沒有下蹲那人砍了一刀,在阿猿肩膀上劃了一下,趕忙追了上去,其他三人緊隨其後。隻見阿猿全然不顧,悶著頭過兩條街巷,衝到碼頭旁躍入海中,便消失不見了。

“該死!”為首的殺手看著海麵,罵道:“蠢貨,這點小把戲就把你弄倒了,怎麽向上頭交代?”

“這個——”方才下蹲撿錢那人臉色微紅:“要不我們發懸賞找,就說是偷了寶物的小偷,反正這家夥本來就是小偷?”

“蠢貨?”為首那人罵道:“你難道還想弄得全碼頭的人都知道?”看到手下一個個噤若寒蟬的樣子,他搖了搖頭,道:“算了,你去弄條小船來,我們慢慢的找!如果找不到,就告訴上頭這家夥身負重傷,跳入海中,應該是死了!”

“好疼呀!”阿猿伸手摸了一下肩膀上的傷口,傷口的很深,可能傷到了筋骨,連左臂的擺動都很困難了,雖然自己的水性非常好,但失去了一隻胳膊,他也隻能勉強在水麵上飄著,偶爾用右臂劃動一下。隨著失血越來越多,他也漸漸感覺到身體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冷,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阿猿緩緩的閉上眼睛,可能是幻覺,他看到一條狹長的快船正緩慢的朝自己這邊行駛過來。

堺的下午十分悶熱,一絲風都沒有。因此周可成並沒有在自己的住處招待這個神秘的不速之客,而是下令在響尾蛇號艉樓二樓支起了一個凉棚,至少海麵上總會有一點風。

“來一杯吧,剛剛從井水裏麵取出來的!”周可成殷勤著親自對方倒了一杯,殷紅色的酒液映著波光,金杯的表麵沾滿凝結的露水,看上去就讓人感覺到一股涼意。

“多謝探題殿下!”下間賴照吞了一下口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略帶著苦澀的甘美**流入口中,給他帶來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

“怎麽樣,味道還不錯吧?”周可成笑道。

“很好,非常好!”下間賴照放下酒杯,他定了一下神:“其實我這次前來是有要事在身的!”

“很好,我洗耳恭聽!”周可成攤開雙手,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我希望您可以停止對石山的封鎖!”下間賴照壓低嗓門。

“哦!”周可成笑了笑,隻是意味深長的看著對方。甲板上空氣潮濕溫暖,出奇的平靜,響尾蛇號漂浮在遠離陸地的海中,除去那個站在周可成身後的蠻子護衛,距離兩人最近的水手也在二十步以外。下間賴照鼓足勇氣:“哪怕表麵上不解除封鎖,隻需要放開一點,允許糧食和火藥輸入就好了!”

“下間殿下!”周可成喝了一口:“有時候找到正確的問題比找到正確的答案更加重要,您這一次前來還有什麽其他的事情嗎?”

“正確的問題?正確的答案?”下間賴照咬了咬下嘴唇,周可成的態度頗為曖昧,不過顯然不願意立刻回答自己的問題,無論是應允還是拒絕。他這樣是為了什麽呢?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聽說今川殿下已經將家督之位傳給嫡子了?自己出家入道了。”

“不錯!”周可成的眼睛閃過一道讚許的光:“武田家終於動手了,而管領殿下一時間在近畿脫不開身,所以他將家督之位傳給氏真殿下,自己出家入道,這也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還聽說您的代官剛剛裁定大和國,因為當地寺社的莊園的事情,與朝廷有點不愉快!”

“不錯,原先這些公卿的莊園被當地的國人眾侵占了!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大和國被我拿下來了,他們卻拿著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舊賬薄,要我將其歸還舊主!”周可成笑道:“您覺得這不是很好笑嗎?”

“的確是很好笑,不過既然您身為西國探題,有許多事情恐怕也是要仰仗朝廷的,恐怕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吧?”下間賴照笑道。

“嗯,所以我打算出點錢打發了!說到底他們應該也就是要錢,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這個他們應該也知道!”

“探題殿下說的是!”下間賴照笑道:“您有沒有想過,假若石山向今川殿下降服,會有什麽後果?”

“降服?”周可成笑道:“難道石山已經到了這麽艱難的地步了?據我所知,石山庫存的糧食和火藥至少可以堅持到明年這個時候吧?”

第兩百四十三章搖擺

“既然勝利已經沒有希望,那就沒有必要打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個道理您也應該清楚吧?”下間賴照笑道:“在管領殿下的威嚴下,近畿諸國無人敢於起兵反抗,而您又控製著海麵,糧食和火藥無法輸入。這樣下去,我方是沒有勝算的,法座殿下也隻有屈膝了!”

“貴方不是與武田信玄有盟約嗎?”

“盟約隻有在對雙方都有利益的情況下才可能維持下去,而現在我方已經成為了武田家擴張領地的工具,自然也就無法維持下去了!”

“如果貴方降服的話,恐怕必須交出石山吧?”

“雖然很遺憾,不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敝寺在各地還有很多領地,最多換一個地方就是了!”

周可成沒有說話,輕輕的用手指彈著酒杯,如果像下間賴照所說的本願寺向今川義元屈膝投降,那就意味著今川義元再也對周可成無所求,而且作為一個貿易港口,石山的條件實際上是要比堺更為出色的。正如他說的那樣,盟約隻有在對雙方都有利益的情況下才可能維持下去,那麽一旦本願寺投降,那自己與今川家的蜜月還能維持下去嗎?

“大人!”大副登上艉樓:“水手從海麵上撈上來一個人!”

“一個人?”周可成皺起了眉頭,因為這麽點事就打擾自己的密探,這個大副不會這麽蠢吧?

大副看出了周可成的疑惑,他走到周可成身旁,附耳低語了片刻,周可成的眉頭舒展開來,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您的問題非常有趣,我明天會抽出時間與您詳談,不過我現在有點事情要處理,請您見諒!”

“好說!”下間賴照笑道。

“啊!”感覺到肩膀上劇烈的疼痛,阿猿慘叫了起來。

“不要亂動,蠢貨!”背後傳來了嚴厲的斥責聲:“正在給你縫合傷口,不然縫合的不好最後吃苦的還是你自己!”

“是!”阿猿能夠感覺到背上傳來一陣陣劇痛,就好像有一根燃燒的拔火棍在自己的肉體裏戳刺擰轉,他抓緊床單,咬緊牙關,好容易才沒有尖叫。當這一切完結之後,阿猿感覺到自己的頭發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就好像剛剛洗了個頭。

“不錯,是條漢子!從頭到尾你居然能忍下來沒叫喚!”背後傳來了讚許聲:“桌子上的杯子裏是摻了糖的淡燒酒,喝下去會舒服點!”

隨即阿猿聽到背後傳來腳步和關門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力氣爬起來喝水,正如那個人說的一樣,一杯酒下肚,他的感覺好多了。

隨著吱呀一聲,房門又被打開了,一個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用威嚴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猿,低聲問道:“就是這個人?”

“不錯,就是他!他自稱是天王寺屋的奉行付給他錢,讓他散布謠言,讓公債波動的!”

“很好!”周可成坐了下來:“現在你可以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向我說一遍了!”

阿猿懷疑的看了周可成一眼:“你是誰?”

“這不重要,你隻需要知道我有能力讓天王寺屋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就好了!”

“好!”複仇的欲望就好像火一下在胸中燃燒,阿猿咬了咬牙,將事情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現在你都知道了,你打算怎麽處理我!”

周可成從頭到尾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還不滿二十,精瘦結實,整個人就好像用骨骼、肌腱和皮膚包裹而成,眼睛裏閃爍著桀驁不馴的光。

“按照規矩,你應該被砍掉腦袋,或者雙腳綁上石頭,丟進海裏!”周可成慢條斯理的答道,他滿意的發現對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恐懼:“不過既然我把你從海裏救上來,還讓醫生為你縫合、包紮了傷口,你欠我的,所以在懲治你的罪行之前,你必須做點什麽償還我。你覺得這公道嗎?”

“很公道?你要我做什麽?”

“你會做什麽?”

“掏包,翻牆、跳躍、多高的圍牆也擋不住阿猿,如果你需要什麽的話,阿猿都能為你弄到手!”年輕的竊賊傲慢的抬起頭:“還有,我的匕首和吹管也玩的不錯,如果價格合適的話,我也能殺人。”

“很好,看來我還真沒救錯人!”周可成站起身來:“來人,好好的照顧這位好漢,不要慢待了他!”

嘉善。

“阿育!”朱文和的目光從清單上挪開:“這單子上的數字沒有搞錯吧?”

“絕對錯不了!”朱正育小心的應道:“小侄已經核對過三遍了!”

朱文和深深的歎了口氣,指了指麵前的矮凳:“阿育,坐下說話!”

“多謝阿叔,小侄站著說話便是!”

“讓你坐下你就坐下!”朱文和的嗓門一下子變得高亢起來。

“是!”朱正育這才小心的坐下了半邊屁股,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哎!”朱文和歎了口氣:“我原先讓你去文相公那邊,倒不是想掙什麽錢,隻是想找一座靠山,替我們朱家遮風擋雨。卻沒想到這靠山沒有找到,卻掙了這麽多銀子回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呀!”

“小侄也是前天清點了賬目之後,嚇了一跳,才來見阿叔的!原先小侄也知道這門生意賺了不少,卻沒想到賺了這麽多!”說到這裏,朱正育的臉頰微紅,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之色。

“是呀,三萬兩銀子,三萬兩銀子!”朱文和歎了口氣:“我們嘉興朱家從德文公落戶嘉興來算起,已經是七代人,快兩百年,積累的家產全加起來也就二三十萬兩,而你這一家鋪子不到一年時間分紅下來就有三萬兩,說實話,這銀子我還真有點看的心慌!”

第兩百四十四章生意

“阿叔,這藥材生意本最是吃本的,講的就是本大利大,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隻是周轉的慢,畢竟一個地方生病的人,吃藥的人總不會太多,除非是京師、蘇杭廣州成都、那樣的大碼頭、大商埠,才能周轉得快。但這出洋買賣就不一樣了,雖說做成成藥後便宜了些,但架不住量大,一次就要七八百,上千分,這個賺頭可就大了依照小侄的意思,我們應該在金創藥、瘴氣藥上下功夫!”

“哦,怎麽說?”朱文和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去了。

“阿叔,蘭芳社周老爺用的最多的藥無非是兩種,一種是瘴氣、一種是金創藥。他手下人多勢眾,出入的地方又多是蠻荒之地,倭國又在打仗。這兩樣都不愁賣,可以說有多少要多少。這兩樣的方子本號也是有的,但說實話效果也隻能說不錯,眼下不過是搭上了周老爺這條線,未必做的長久!”

“你的意思我們要在方子上下功夫?”

“不錯,要麽出錢買,要麽咱們請懂得藥理的名師自己一點點試,反正要把這兩樣搞出來。最好是一刀下去,撒上藥立刻止血結疤;人得了瘴氣昏過去,往鼻孔裏麵一噴,往口裏灌下去,立刻醒過來。”

“嗬嗬嗬!”朱文和笑了起來:“阿育你說的不是仙藥嗎?”

“仙藥又如何?就算是神仙也愛銀子呀,銀子不是問題,咱們現在缺銀子嗎?”朱正育笑道:“一年三萬兩銀子呀!就是那些京師、蘇杭的大藥號又有幾家能掙到這麽多的?人家可是多少代累積下來的金字招牌?就算錢到手了,一年到頭還要從上到下打點了,一處沒有打點到,就是麻煩。要是他們知道有這條路,還不和烏眼雞一樣?咱們若不乘著這個關節把籬笆紮結實了,早晚這條財路會給他們搶了去!”

“嗯!”朱文和捋了捋頷下胡須,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方麵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會留意的!”

朱正育知道自己這個叔父平日裏做事情穩重的很,既然開口允諾,就一定會把事情辦的妥妥帖帖的,自己也無需再提。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阿叔,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與您商量一下!”

“什麽事呀!”朱文和的心情不錯,破天荒的調笑道:“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讓我去替你求親?”

“阿叔說笑了!”朱正育窘迫的低下頭去:“是生意上的事情!”

“生意上的事情?”

“不錯,小侄想在海外開幾家分號!”

“分號海外?”朱文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阿育,你不是開玩笑吧?”

“不是!”朱正育抬起頭來:“小侄已經問過小徐相公了,蘭芳社在海外有許多商站,比如淡水,那裏有七八萬人口,十分繁盛,卻沒有一家像樣的藥號;還有日本的堺,雖然也有大夫藥鋪,但醫術卻遠遠不及我大明,至於佐渡等其他地方,更是不堪。小侄就想在這些地方開設分號,一來救世濟民,二來也可以把我們朱家慶餘堂的牌子打出去,為將來埋下伏筆!”

“嗯!”朱文和點了點頭,朱正育這句話倒是正好說中了他的心事,為了避免惹來麻煩,他先前已經把朱正育從宗族分房出去了,雖然給了他一筆錢,但那成藥廠實際上已經與朱家沒有直接的關係了,賺的錢再多也是朱正育和文俊成兩人的的。而慶餘堂乃是朱家自己開設的藥鋪,若是能夠在海外開設分號,那這生意可是朱家自己的了,意義大為不同。

“隻是在人家地頭上開設藥鋪,蘭芳社那邊會不會有顧忌?”

“小侄已經問過小徐相公了,他說若是能去便是求之不得,蘭芳社一定會照顧的,像淡水土地都是白送的,咱們出錢請人起屋就是了,頭三年的稅錢都可以免了!”

“若是如此,那的確可以試一試”朱文和點了點頭:“這幾年族中人丁繁衍,雖說也是好事,但生計也就成了一個問題。就讓那些讀書不成的都去藥堂裏,先背背湯藥歌,辨識藥性,兩年下來就是了不錯的夥計了,隻要請些掌櫃、大夫便可以撐起一個堂子了。”

“隻是都是些煙瘴之地,又在海外,隻恐沒什麽人願意去!”朱正育歎了口氣。

“笑話!”朱文和冷笑了一聲:“當初祖宗們南下的時候,難道這江南就不是遍地沼澤的煙瘴之地?若是不是祖宗們嘔心瀝血,並手抵足幾百年下來,哪有今日的局麵?咱們做子孫後代的總不能就躺在祖宗留下的基業上坐享其成,也得替後代子孫們考慮下吧?這就是替百年之後的子孫後代建立基業!阿育你放心,這個惡人由我來做,點到誰的名敢不去的,自有祖宗家法伺候。不去可以,從家譜上去了名字,不再是我嘉善朱氏子孫便是!”

朱文和這番火發下來,朱正育低下頭去,暗自心喜。原來當時族權極盛,尤其是江南地區。像朱文和這種族長對於本族中人不啻於是土皇帝,觸犯了家法的開了宗祠,在祖宗族人麵前打死了也就打死了,縣裏麵也不會過問。更不要說在家譜上除了名字,更是他一句話的事情。而對於當時人來說被從家譜除名不但是奇恥大辱,更失去了宗族的庇護,除了背井離鄉去他地謀生別無他途,比打死也強不到哪裏去。

朱正育說完了事情,又閑扯了幾句便拜別出了門,上了自家的船。他這趟來原以為這兩件事情要費好大一番功夫,卻沒想到如此的順利,心情越發暢快。便吩咐家仆將酒菜擺在後甲板上,自己一邊飲酒一邊觀賞兩岸的風光。

第兩百四十五章爭訟

朱正育兩杯酒入了肚,不禁有些熏熏然,搖頭晃腦的吟起詩來。他做生意是把好手,讀書做詩就不咋地了,加上這一年多來心思都花在算盤藥秤上,經卷詩集一指頭都沒碰。念了上句就忘了下句,興致頓時索然。他正準備吩咐家仆把酒肴收拾一下,回艙打個盹兒,卻聽到有人喊道:“這邊可是朱兄嗎?”他扭過頭去,隻見十幾步外有一條並行的扁舟,船尾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衣士子,看麵貌有些熟悉,具體是誰卻又想不起來。

“正是在下,您是——?”

“在下何文斌,與朱兄曾同在縣學,也算得上是同窗了!”那青衣士子笑道:“今日恰巧在河上相遇,也是有緣,可否同舟坐敘一番?”

“原來是何兄,快把船靠過去,把酒菜重整一下!”朱正育聽到這個名字才反應過來,這何文斌的確也是嘉善人,但二十出頭就中了秀才,而朱正育雖然早些年也花了不少時間在科舉上,也在縣學裏廝混了幾天,但連個秀才都沒有考上,兩人昔日在縣學裏不啻是雲泥之別,這個同窗著實說的有些勉強。

那舟子應了一聲,長篙連點,船便靠了過去,待到兩船相距隻有四五尺遠時,那何文斌將長衫的前襟撩起,輕輕一躍便跳到了朱正育的船上,船身一陣晃動,朱正育趕忙伸手將其扶住:“小心了!”

“多謝朱兄!”何文斌稱了謝,兩人在艙中分賓主坐下,何文斌露出神秘的笑容:“朱兄,小弟聽說你與金山那邊的海商很是熟稔,生意做得不小,不知是真是假?”

朱正育臉色微變,笑道:“何兄哪裏聽來的胡話,小弟雖然不是什麽書香門第,但也是正經人家,哪裏有和海商有什麽關係?”

“朱兄莫要瞞我!”何文斌壓低聲音道:“小弟也想認識那金山的海商,隻是需要一個從中牽線的人!”

朱正育看了看那何文斌,覺得對方不像是作偽,便笑道:“何兄你二十出頭便中了秀才,正是前途無量,若是考中了進士,便是一身金紫,又何須去結識海商呢?”

“朱兄有所不知呀!”何文斌歎了口氣,臉色也露出幾分愧色:“小弟前幾年家門不幸,父母先後過世,須得在家守孝,又遭遇倭亂,鄉下的田莊生出變故,家計都頗為艱難,哪裏還有心思關心科途呀!”

“還有這等事?”朱正育吃了一驚,他想了想好像還真有點印象,按照明代當時的規矩,父母過世,兒子必須守孝三年,就算是已經做官的也要回鄉,更不要說還在科途中的士子了。像何文斌這樣父母突然過世,田莊又被燒的,又幾年不能參加科考的,即便有個秀才的功名,日子也的確很不好過。

“千真萬確!”何文斌歎了口氣:“不瞞兄台,小弟在鄉下的田產被臨近一個惡霸乘機強占了,硬說我家父欠他五百兩銀子,要還了錢才肯還我的田產,哎小弟實在是沒有一點辦法!”

“原來如此!”朱正育點了點頭:“那你這次前往金山意欲何為呢?”

“不瞞朱兄,我這次前往金山隻有一件事情,懇請海商老爺,不,小徐相公替我主持公道,收回田產!”

“主持公道?”朱正育一愣,他原本還以為對方是和絕大部分前去金山衛的人一樣是為了賺錢,卻沒想到是為了這個。

“這個應該是去找衙門吧?”朱正育問道:“何兄你可是秀才,難道官府不管?”

“秀才又如何,人家也是有功名的,背後也有人,手下還有百十條閑漢,加上這次倭亂的原因,很多田界房屋都被毀壞了,若是打起官司,根本就說不清楚。”說到這裏,何文斌歎了口氣:“我雖然中了秀才,家中人口卻不多,又沒有有勢力的親戚相助,父母雙亡之後孤身一人哪裏鬥得過他?”

“那你為何來找小徐相公?”

何文斌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容:“朱兄你和海商老爺們做了那麽長時間的生意,難道不知道他們當初是怎麽打開生絲的渠道的?”

朱正育錯愕的看著何文斌,他當然知道當初徐渭的生絲買賣是怎麽打開渠道的,隻是這種方法恐怕不太適合何文斌的秀才身份吧?他猶豫了一下說:“何賢弟,你若是找了小徐相公,隻怕這科途就不太方便走下去了!”

“朱兄!”何文斌抖了抖身上的青衫:“你看看我身上這件青衫,難道你以為我不走這條路科途就能繼續走下去嗎?”

朱正育這才發現何文斌身上這件青衫的衣袖和腰身有修改過的痕跡,隻是縫補人的手巧,針腳細密,旁人若是不細看便看不出來,顯然何文斌的日子過得頗為窘迫,連身上這件青衫是別人的舊衣,修改後才穿在自己身上。

“這是家父留下來的舊衣,你現在明白小弟的處境了吧?”

“也罷!”朱正育歎了口氣:“既然是這樣,那我也不再多說什麽了。你就隨我一同去金山衛,我會把你引薦給小徐相公,但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多謝朱兄!”何文斌趕忙斂衽下拜:“何某若有出頭之日,絕不會忘記朱兄今日之恩。”

金山衛。

午後的陽光有些過於強烈,徐渭下意識的側過身,用身體遮擋住一部分陽光,好看清楚信箋上的熟悉的字跡。

第兩百四十六章社會關係

“第一期戰爭公債的發行十分成功,已經籌集了一百二十萬枚銀幣的款項,而征服大和國的軍費隻用了大約三分之一強,所以我覺得也許應該降低第二期公債的利息了。有時候我在想,在堺這樣一個長不過三十裏,寬不過四十裏的狹小空間裏竟然隱藏著如此驚人的財富,那麽在比起更加廣闊,也更加富裕的蘇州、杭州、廣州、南北兩京又隱藏著多少財富呢?一千萬兩?兩千萬兩?一萬萬兩?還是更多?可惜的是如此巨額的財富幾乎都被埋藏在一個個地窖、假山、花園底下,生鏽、發黑。仿佛人們花了那麽多心血將其從深山中采掘、冶煉出來,就是為了又被重新埋入地下一般。

每次當我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就感覺到無比的心痛。我僅僅用了這麽一點銀子,就已經做了這麽多事情,但千百倍的財富卻被這些庸人毫無價值的埋藏在地下。如果這些財富由那些有真正勇氣和才能的人所掌握,那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將會建立何等宏偉的事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千萬人終日勞苦卻所得無幾,連養活自己都十分困難;而一小撮人集聚了巨額的財富卻將其毫無價值的浪費了,直到有一天絕望的大多數人用烈火和武器將所有的一切毀滅,然後從頭開始。這樣的周而複始的社會是沒有希望的,這一切應該改變,也必須改變!”

“對,應該改變也必須改變!”徐渭的身體微微顫抖,他被信箋中文字裏那種陌生的力量觸動了。他握緊拳頭,好一會兒之後方才鬆開手掌,將信箋翻開到下一頁:

“因此我們的工作不隻是賺錢。我可以毫不誇耀的說,迄今為止我們所累積的財富早已足夠我們十輩子的盡情揮霍。財富不過是我們即將進行的偉大事業的工具罷了,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希望你將盡可能多的人拉入與蘭芳社的聯係之中,財富是一種奇妙的東西,隻有在流動的時候才能發揮其真正的力量。時間對於我們來說很有限,請相信我,朝廷並不喜歡我們,對於一切在他們控製之外的東西他們都不喜歡。之所以現在他們還沒有對你下手,唯一的原因是因為倭寇還沒有被消滅,但這段時間不會太長。等到我征服了日本的西國,**平了平戶,失去了根源的倭寇們就必須在投降我們和投降朝廷之間做出選擇了。到了那個時候,一切就都將分明。我希望那個時候你會做好充分的準備——”

砰砰砰!

敲門聲讓徐渭嚇了一跳,他本能的將信箋塞入袖子裏,隨即才反應過來屋子裏沒有第三者。他長長的吐了口氣,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什麽人?”

“是藥廠的朱少掌櫃,他說有事求見!”

“哦,我知道了,讓他進來吧!”徐渭將信箋藏好,用手搓了兩下臉,當他放下雙手的時候,又恢複了平日裏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徐相公!”朱正育恭謹的向徐渭長揖為禮,他指了指一旁的何文斌:“這位便是我的同學何文斌何秀才!”

“在下何文斌,拜見徐相公!”何文斌趕忙斂衽下拜,卻被徐渭扶住了:“秀才公如此大禮,在下如何當得起!來人,快上茶,我們坐下說話!”

三人分賓主坐下,朱正育笑道:“徐相公,小弟這位朋友最近遇到一件麻煩事,想要請您施以援手。”

“秀才公都辦不到的事情,徐某一介商賈又如何辦得到?”徐渭笑道:“朱兄又替我惹麻煩來了!”

“不,您辦得到!”何文斌見狀,還以為徐渭要虛言推脫,趕忙站起身來:“隻需您一句話,便能解在下於水火之中!”

“哦?想不到我還有這等本事?”徐渭笑道:“不知是什麽事情讓秀才公如此為難?”

朱正育將何文斌的所求之事簡略的描述了一遍,笑道:“我這位同學雖然學問不錯,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對邊也是有功名的,所以才求到您這裏來了!”

“原來是爭訟田產之事!”徐渭皺了皺眉頭:“這應該是貴縣老父母的事情吧,為何來找在下?”

“若是縣尊能夠主持公道,在下又怎麽會落到這般田地?”何文斌歎了口氣:“徐相公若是能出手相助,在下願意將家中三百餘畝田地盡數投庇於您的名下!”說到這裏,何文斌向徐渭長揖為禮。

徐渭趕忙側過身體避開對方的禮:“秀才公說笑了,在下一不是達官縉紳,二不是勳貴宗親,哪裏有本事蔭蔽他人?這投庇之事莫要再提。”

一旁的朱正育見徐渭態度十分堅決,心中突然一動,向徐渭使了個眼色,笑道:“何兄,既然如此,那你就不再勉強徐相公了!徐相公,我等就先告辭了!”說罷,他便拉著何文斌起身告辭。徐渭趕忙起身降階相送,果然隻過了半盞茶功夫,朱正育便轉回頭來重新求見。徐渭見了他笑道:“朱兄,你方才有什麽話不好當著你那個朋友當麵說嗎?”

“不錯!徐相公,我覺得你這次應該出手的!”

“朱兄!”徐渭搖了搖頭:“不是我徐渭不肯幫忙,你也應該知道我家當初也和何兄一般,家道中落田產被人霸占,我看到他那副樣子,亦有兔死狐悲之感。我這是愛莫能助呀!”

“徐相公,那不過一夥鄉裏無賴罷了,哪裏是您手下那些倭兵的對手?隨便派十幾個過去,都不用動手那邊就軟了,怎麽會愛莫能助?”

第兩百四十七章低息貸款上

“上次我們動手是因為生絲的買賣,大人又先在春荒時候低價用來糧食預付了生絲價款,搶先占了道理。後來陳在鬆再和我們爭,他們是縉紳卻來搶商賈之事,原本就理虧了三分,隻要我們做的不是太過分,在倭亂的時候也不會引起士林的群起圍攻。但這一次卻是爭奪田產,這可是縉紳的禁臠,我蘭芳社若是插手其間,肯定會引起眾怒。就算眼下因為倭亂官府替我們壓下來了,等到倭亂一平肯定會舊事重提。蘭芳社是無所謂,最多上船跑路,你那個朋友怎麽辦?”

“徐相公考慮的果然周到!”朱正育笑道:“但您又不需要大張旗鼓的,隨便挑十幾個軍士喬裝成當地的青皮無賴就是了。再說了,我這個朋友雖然在經濟事務上一般,學問上卻是相當的精深,在敝縣都是出了名的,他守孝馬上就要完了,不要說考中進士,哪怕是個舉人,對貴社難道不是大有好處?”

聽朱正育說到這裏,徐渭突然想起了剛剛收到的周可成的來信中提到的“我希望你將盡可能多的人拉入與蘭芳社的聯係之中”,心中不由得一動。

“朱兄,貴縣像何秀才這樣的情況多嗎?”

“多,相當多!”朱正育歎了口氣:“就連何秀才這樣有功名的殷實人家都這樣,何況普通百姓,雖然貴社打敗了倭寇,但畢竟附近州縣剛剛經曆倭亂,雖然大戶人家也遭了災,總比尋常百姓要強,便乘著這個機會兼並人口土地。!”

“好,這件事情我管了!”徐渭一拍桌子:“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麵,你告訴何秀才,既然他來找我了,那就要一切聽我吩咐,不得半途打退堂鼓!”

朱正育見徐渭點了頭,大喜道:“這個您放心,我會轉告給他,他隻要有半點猶豫,我也不管這件事情了。”

孝賢縣衙。

“徐相公,請隨小人來”海富殷勤的伸出右手,撩起月門下垂落的爬山虎:“老爺正在書房裏等候!”

“多謝了!”徐渭微微一笑:“海兄哪天無事,便去我蘭芳社在縣城的鋪子坐坐,省的生分了!”

“多謝徐相公!”海富陪笑道:“隻是我家老爺持身甚嚴,除了俸祿之外,概不取一文,若是讓其知道了,隻怕小人又要吃苦頭!”

“老父母果然是清如水、廉如鏡!學生佩服的很!”徐渭翹起大拇指:“不過海大人應該沒有禁止你去縣裏的商鋪買東西吧?”

“那是自然?”海富笑道:“若是不去外邊買,小人隻有一個人,總不能自己種菜養雞、紡紗織布吧?”

“那就是了!”徐渭笑道:“我蘭芳社那個商鋪每天早上開店,便有幾樣貨物是打折出售的,海兄若是早點來,自然就能買到這打折的。這是全縣百姓都知道的,老父母就算知道了,也怪不得你!”

“那就多謝徐相公了!”海富趕忙躬身謝道,原來蘭芳社在縣城裏也開了一家店鋪,主要是銷售各色雜貨,為了吸引客源,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兩樣貨物是打折的,隻是數量有限,賣完便做罷。因此門庭若市,全縣上下都知道。海富當然知道他若是去買,那店鋪的夥計自然會樣樣都打折,當時明代官員的俸祿微薄,像海瑞那樣清廉的生活十分清苦,連帶著他這個家仆也跟著受苦,偏生海瑞又持身極嚴,若能通過這種辦法改善一下生活,那也是大好事。

“些許小事,何須道謝?”徐渭笑道,這時兩人走過穿堂,到了第二進天井,看到海瑞站在台階下,笑臉相迎。徐渭趕忙搶上前幾步,躬身作揖道:“老父母降階相迎,學生愧不敢當!”

“哪裏!”海瑞微笑著舉起右手:“若非徐相公帶頭出錢出力,治河之事哪有如此順遂?來,進來坐,海富,快上茶!”

“哪裏,孝賢雖非學生的鄉梓之地,但這幾年來一點事業都是在這裏,錢財自這裏來,回到這裏,也是情理之中嘛!”

“嗯,你有這番見地,便勝過世間千萬人了!”海瑞點了點頭:“若是大明的縉紳勳貴都有徐相公你這般見識,這世上就太平了!”

徐渭看出海瑞眉間帶有憂色,心中一動,他低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今日學生來見老父母,卻是為了一件私事來的!”

“私事?”海瑞一愣,旋即笑道:“自從海某來到孝賢,因為私事來找本官的你還是第一個,徐相公你為了什麽私事?”

“實際上是為了一個朋友的事情!”徐渭將何文斌田產糾葛的事情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最後苦笑道:“我與這何文斌原本素不相識,但他那好友朱正育卻與我關係匪淺,我自然推拖不得,所以才來老父母這裏了!”

“原來是這等事!”海瑞臉色陰沉了起來:“武斷鄉裏!欺壓小民!實乃本朝縉紳一大惡弊,若是真的如那何文斌所說的,本官倒是真想幫他一幫,不過他又不在本縣,隻怕就有些愛莫能助了?”

“老父母果然是嫉惡如仇,剛直不阿!”徐渭不動聲色的拍了海瑞一記馬屁:“不瞞老父母,在下得知此事的時候也是驚訝的很,這位何文斌好歹是個秀才都被逼成這樣,那若是尋常百姓豈不會更加不堪?所以在下就派人四處探查了一下,相鄰幾個縣類似這樣的事情十分普遍,粗略的統計了一下,便有六七百件!”

“六七百件?”海瑞大吃了一驚:“此事當真?”

“若無真憑實據,學生豈敢胡言亂語?”徐渭從懷中取出一份小冊子來,雙手呈上:“老父母請看,雖然不敢說件件屬實,但十之八九都是查有實據的!”

第兩百四十八章低息貸款下

海瑞雙手微微顫抖的接過書冊,隨便翻看了幾頁,隻見上麵都詳細的記錄了當事人的姓名、住址、爭訟田產的位置、大小、肥瘦,案件的簡單情況以及背後的主使人,十分詳盡,雖然姓名不知道真假,但是派人一查便清楚了,而且背後主使人的名字都眼熟的很,多半是本地或者周圍幾個縣的大戶縉紳。

“混賬!”海瑞猛拍了一下書案:“倭寇作亂,生靈塗炭,東南板**,聖天子宵衣旰食,有東顧之憂,爾等世受國恩,本應為國分憂,想不到卻,卻——”說到這裏,他已經氣的罵不出來了。

海瑞也不是傻子,看徐渭這般做派,自然知道對方花了這麽大心力弄了這本書冊,肯定是有所企圖的,他站起身來,深深的向徐渭躬身作揖:“徐相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本官哪怕拚的這頂烏紗不要,也要上書朝廷,把些發國難財的蠹蟲給揪出來。”

“海大人!學生並不希望大人上書朝廷!”。

“不希望上書朝廷?”海瑞皺起了眉頭,好奇的看著對方,他自從為官以來見過的都是懇求他為民做主的百姓,自己也素來以此為自豪。眼下自己都表態願意豁出不當官也要管這件事情,徐渭卻又打退堂鼓了,這就奇怪了。

“不錯,至少不是直接出麵!”徐渭笑道:“老父母也都看到了,這冊子上的牽涉到的縉紳少說也有三五十人,若是細究起來,隻怕周圍幾個州縣的縉紳或多或少都會牽連進去。大人雖然有必死之心,隻怕也未必能把這麽多案子都辦成了!”

“本官也知道這書冊後麵的勢力頗大,隻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海某一人生死事小,大明東南的安康事大!”

聽了海瑞這番話,徐渭也有些感動,他低咳了一聲:“老父母所言甚是,不過學生倒是有個兩全的法子!”

“兩全的法子?你說來聽聽?”海瑞好奇的問道。

“大人,這六百多件案子裏倒是沒有幾樁是完全硬搶的,多半是這些小戶因為這兩年的倭亂,或者房屋田舍被毀,或者誤了農時,無力償還大戶的債務,不得不變賣田產還債,至少表麵上是這樣的。像這種事情,官府一般很難直接插手,畢竟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是從古至今的通裏。”

“那你的意思是——?”海瑞不解的問道。

“學生的意思是蘭芳社願意替他們暫時墊支這筆錢!”

“你們願意墊支這筆錢?”海瑞就好像錄音機一樣重複了徐渭的話,他已經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了。

“不錯!”徐渭笑道:“當然,這筆錢他們還是要還的,也要支付利息,不過肯定要比他們借大戶的利息要低,他們可以在未來五年到十年內分期還債!”

“這可是很大一筆錢呀?”海瑞問道。

“也還好!”徐渭笑道:“在下曾經算過了,這六七百人裏麵欠的最多的也不過不到兩百兩銀子,少的隻有十幾、二十兩銀子,平均不過六七十兩,全加起來也不過四萬兩不到就夠了。再說我們也不是白做善事,按照一年一成半的利算,收益也算過得去了!”

“這個利息的確是不高,不過貴社能夠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銀子來,財力著實雄厚!”海瑞點了點頭,他也知道當時鄉裏大戶放債,半年三成利、四成利都是有的,一年一成半絕對是低息了。不過徐渭一下子能拿出三四萬兩銀子來,讓他對蘭芳社的財力大為驚歎。

“工商之利的確比種田要來的豐厚些!”徐渭笑道:“不過學生這麽做,主要還是想積些陰德,希冀風平浪靜,一路平安!”

“嗯!”海瑞點了點頭:“這件事情若是做成了,的確是積德行善的事情!那你今日來找我又是為了何事?”

“借大人的官聲一用,這件事情固然是積陰德,可也是得罪人的事情。俗話說千夫所指,無疾而死。學生做這件事情,那些躲在後麵的人肯定鼓唇弄舌。我蘭芳社不怕刀槍,不怕銀錢,隻怕士大夫手中那支筆!而老父母行事光明磊落,若是您出麵借錢給百姓,小人亦無可置舌!”

“原來是這樣?”海瑞笑了起來:“你就不怕我白拿了你的銀子,卻塞入自家口袋?這可是三四萬兩銀子呀!”

徐渭答道:“世上豈有白拿人銀子的海剛峰?”兩人目光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混賬東西!”

陳在鬆的右掌猛擊扶幾,帶起的長袖將茶杯掃落在地,頓時曬得粉碎。四濺的茶水瓷片打在跪在地上的家奴臉上,家奴卻跪在地上絲毫不敢動彈。

“我讓你去把那葛家的五畝桑園取來,你卻收了銀子回來!又有何用?你不是說那葛二決計拿不出三十兩銀子嗎?”

“回稟老爺,那三十兩銀子並非葛二拿出來的,乃是有人借給他的!”家奴抬頭道。

“借他的?”陳在鬆大怒:“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借銀子給那葛二,難道他們不知道這桑園是老爺我要的?”

“回老爺的話,是信用社!”

“信用社?”陳在鬆問道:“這是什麽玩意?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信用社是前些天剛剛出來的!”一旁的管家低聲道:“隻要有田產可以作抵押的,都可以向他那裏借銀子,一年隻有一分四五的利息,周圍許多欠債的小戶都向其借了銀子,不光是咱們這裏!”

“一分四五的利息?”陳在鬆的怒極反笑,兩腮露出兩條暴露的青筋,一直延伸到後頸:“這不是公然和老爺們作對嗎?你去查查,背後是哪個狗東西這麽大的膽子,若是不讓他家破人亡,便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

第兩百四十九章圓桌會議

“老爺,千萬使不得呀!”管家趕忙道:“這信用社乃是孝賢縣那海剛峰牽的頭,背後出錢出人的便是金山衛的小徐相公,好幾個耍蠻的都被打的斷手折腳的,就丟在路中間。”

“什麽?”陳在鬆身體一抖,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如果說海剛峰隻是隔壁縣的縣令他還可以不在乎,但小徐相公的厲害他可是親身體驗過得。他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一點,低聲問道:“你確定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管家道:“小人已經派人打探過來,這信用社開業的時候,那海剛峰海大人親自前往。老爺您想,這海剛峰是多麽清介到了極點的人,若不是與他關係非常,又怎麽會親自前往?而且這麽多銀子,同去的那些凶神惡煞,除了小徐相公又有哪個?”

陳在鬆坐在椅子上,臉色由黃變白,由白變綠、由綠變紅、由紅變紫,由紫變黑,突然他猛的一拍憑幾,罵道:“海剛峰,徐渭,你們欺人太甚!”說罷一轉身便進內堂去了,將椅子帶倒在地。

那家奴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過了好一會兒功夫,卻沒有聽到裏麵有半點動靜,他抬起頭小心的問道:“管家,這是——”

“你起來退下吧!”管家擺了擺手。

“老爺待會要是出來,看到我擅自起來了,會不會責罰我?”家奴驚魂未定的問道。

“你不用擔心!”管家笑道:“老爺晚飯前是不會出來的!”

“為什麽?”

“老爺這個時候肯定在書房裏砸東西呢!”管家笑道:“別看他家裏威風,但哪裏是小徐相公的對手?當初那麽大的事情都忍下來了,這次算個屁呀。你快下去吧!”

“多謝管家!”那家奴聞言大喜,趕忙退了下去。堂上隻剩下管家一人,他搖了搖頭:“當年你欺人,如今人欺你,惡人自有惡人磨,莫道蒼天無眼,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未到呀——!”

金山衛。

由於從昨天夜裏起,已經持續了大半個月的雨天結束了。陰雲滿布的天空,仿佛來了一把無形的掃帚,轉眼之間就給打掃得幹幹淨淨。隱沒了多日的太陽,重新露出臉來。如今迎著人們的眼睛,那積水未幹的街道,那高牆後麵的各種樹木,以及房屋頂上的鴟吻和瓦頂,正在六月的晴空下一齊愉快地閃著光,樹叢深處聽得見有鷓鴣在叫。

“這是這個月的賬薄,大家都看一看!”徐渭將賬薄輕輕向右手邊一推,圓桌旁坐著全清、文俊成、朱正育、森可成、龔宇等人,按照周可成的吩咐,金山衛的事情雖然是由徐渭做主,但大筆的支出收入、大的事情都要讓這圓桌旁人知曉,討論。

“徐相公自己做決定就是了,小人又不認識字,如何看的懂!”龔宇接過賬薄,苦笑道。

“無妨,上麵都是蘇州碼子寫的,和紡紗廠的賬薄一樣的!這是大掌櫃離開時立下的規矩,輕易壞不得!”

“既然是大掌櫃的規矩,那就得罪了!”龔宇翻開賬薄,他雖然這段時間花了不少時間學習,但畢竟底子太薄,翻看了兩頁便覺得頭昏腦脹,趕忙將賬薄退給旁邊的朱正育,苦笑道:“當真是天生的窮賤命,一看這紙筆就頭疼!”

朱正育粗粗翻看了一遍,便點了點頭推給了身旁的森可成,森可成向徐渭欠了欠身體,便翻看起來,比起前麵兩人來他看的就認真多了,不但每一頁都細細翻看,有時還用手點了茶水在桌麵上寫寫畫畫,顯然是在驗算。看到他這幅樣子,龔宇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徐渭的涵養倒是好得很,麵帶微笑,仿佛什麽都沒看到。

待到森可成翻看完畢,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他將賬薄合上,卻沒有依照次序給下一個人查看,而是問道:“徐相公!在下在賬薄上發現一處讓人疑惑之處,還請解答!”

“森殿下請直言無妨!”

“在第四頁第七行,也就是這裏!”森可成翻開賬薄,用手指著一處問道:“上麵說了在上個月的十五號提取了一共四萬兩銀子,去處卻是說了出借,卻沒有寫明出借方具體是何人,還請為在下解惑!”

森可成雖然態度頗為恭敬,但口氣卻生硬的很,與當麵質問無異,龔宇正要嗬斥,卻聽到徐渭笑道:“森殿看的果然仔細,不錯上個月十五號我的確出借了四萬兩銀子,出借人海剛峰海大人!”

“海大人?”

“這怎麽可能?海大人他過年才吃一次豬肉的會收四萬兩銀子?”

“就是,徐相公你不是開玩笑吧?”

圓桌上眾人除了朱正育一個,其他人個個臉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自從海瑞上任以來,其清正果介之處早已聞名全縣,甚至有人看到他的貼身仆人在縣衙後麵的菜園子裏挖蘿卜以為佐餐之用。縣裏不少百姓都知道海大人一天隻有兩頓飯,每頓一葷一素,有點小魚小蝦便是葷腥,加道豆腐便是逢年過節加餐,若是上了豬、雞,那肯定是來了難得的貴客,值得全縣人民熱烈討論十天半個月了。像這樣的人莫說借四萬兩銀子,借四十個銅板都是稀奇事了!

“千真萬確!”徐渭從袖子取出一張紙來,在眾人麵前晃了一下:“你們看,不過準確的說這筆錢不是借給海大人的,而是海大人替借這筆錢的人做了擔保!”

圓桌旁眾人雖然沒有看清那張紙上寫的什麽,但大紅的官印是不會錯的。

“這樣吧,朱公子,你給大家解釋一下!”徐渭向朱正育笑道。

第兩百五十章對策

“是!”朱正育點了點頭,他將那天徐渭與海瑞商量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最後笑道:“海大人對於這件事情十分讚同,便由衙門出了告示憑信,設立了這信用社,一共四萬兩銀子,主要是借給還不起潛在的小民低息貸款暫時周轉之用,用徐相公的話說,就是‘借長換短’。海大人說我們蘭芳社這件事情乃是利國利民的善舉,決不能讓我們吃虧,所以還硬是開了這張擔保函,若是有人敢欠了這信用社的錢不還,就讓官府來向他討!”

“原來是這等事!”龔宇聽了笑了起來:“這海大人做的也是空頭人情,在這江南地界上,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賴了我們蘭芳社的銀子不還的!”

“是呀!”

“不過這也是大人的一番好心嘛!”

圓桌旁眾人交口結舌,氣氛也變得活絡起來。森可成向徐渭躬身行禮,為方才的懷疑道歉,正準備將賬薄交給下一個人。卻聽到一個沉穩的聲音。

“徐相公,你這麽做有向大掌櫃請示過嗎?”

屋內頓時靜了下來,眾人向聲音來處看去,說話的卻是全清,隻見其臉色凝重。一旁的龔宇笑道:“道長又說笑了,大掌櫃眼下應該是在日本,海路往返少說也要好幾個月,豈不是把事情耽擱了?再說大掌櫃臨別前也說過了,徐相公有專斷之權嘛!”

“那中左所和淡水呢?”全清問道:“至少應該請示一下陳二掌櫃或者陳七老爺吧!”

“道長,你有什麽顧慮的盡可直言!”徐渭笑道:“無需繞彎子!”

“好!”全清深吸了一口氣:“以貧道所見,信用社這件事情牽涉甚多,一不小心會把金山衛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麵毀於一旦。徐相公若是未經大掌櫃或者陳二掌櫃他們應允就這麽做,那的確是有些孟浪了!”

聽了全清這番話,圓桌旁眾人臉色微變。這幾人心裏都清楚周可成對徐渭十分信任,離開後他又將這裏搞得好不興旺,眾人對他的才具都十分欽佩。全清原來不過是個遊方道士,竟然當著眾人的麵指責他行事孟浪,確實是膽大之極。

徐渭卻不著惱,笑道:“我如何行事孟浪,還請道長直言!”

“這些債後麵是州縣鄉裏的縉紳,他們平時放貸出去,為的就是在荒年時候兼並還不起債小民的田宅妻女。那些還不起債人的田宅妻女就是就是這些猛虎口中的餌食,您這麽做便是虎口奪食,如何不是行事孟浪?”

“嗬嗬!”徐渭笑了起來:“當初收購生絲的時候何嚐不也是從那些縉紳口中奪食,為何道長當初不出來反對,反而出手相助呢?”

“那如何一樣?商賈之事原本就低賤,非士大夫當為,雖然江南縉紳多有參與從中牟利,但還是要隔了一層。若是鬧大了撕破臉大家都不好看,但購置田宅,耕讀傳家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也怪不到他們頭上。反倒是大人您這麽做,一個放貸取利,壓榨小民的罪名肯定是跑不脫了!”

“道長果然是明見萬裏!”徐渭聽到這裏,卻不著惱,反倒大笑起來,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全清:“這是大掌櫃前些日子給我的一封信,你先仔細看看就明白了!”

全清剛看了幾行字,便抬起頭錯愕的看了徐渭一眼,又低頭看了下去,半響之後他放下書信歎道:“原來大掌櫃早有吩咐,卻是貧道多事了,還請徐相公恕罪!”

“道長也是為了大局考慮,何罪之有!”徐渭笑道:“隻是徐某的確沒有向大掌櫃請示,卻是沒有欺瞞你!”說到這裏,他看到桌邊眾人都是一臉的疑惑,便將周可成寫給他的信箋交給其他人一一看過,待其都看完了。徐渭方才肅容道:“大掌櫃在信中說了,他已經為倭國幕府西國之探題,又攻略大和一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一兩年時間內倭國之九州、西國、四國等地便會屈膝投降。到了那個時候,大明東南之倭亂便是無根之草、無本之木,覆滅便是指日間的事情。但這樣一來,在朝廷眼裏我等就是眼中刺,肉中釘了,你們都明白了吧?”

圓桌旁眾人紛紛點頭,作為蘭芳社在金山港的高層,他們當然知道眼前流淌的不啻是一條金河,之所以上至胡宗憲、下至地方縉紳坐視他們將其攬入懷中,隻不過是因為眼前有更加難以對付的對手——以汪直為首的各路海寇。而這些海寇的貿易口岸、修船、雇傭兵、補給的地方便是在日本列島西南角的的平戶、周防、列馬等地區。假如周可成真的能夠如信中說的那樣將“西國探題”這個空頭銜變為現實,就無異於切斷了這些海寇的血管。他們麵前隻有兩個選擇:要麽投降大明,要麽投降周可成。而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意味著蘭芳社與大明這個龐然大物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緩衝物。

“您的意思是社團要和大明開戰?”文俊成臉色慘白的問道。

“未必,但是江南的縉紳肯定會在朝廷中興風作浪,要朝廷討伐社團,以迫使我們讓出利益來!這個是毫無疑問的!”

“您的意思是社團要和大明開戰?”文俊成臉色慘白的問道。

“未必,但是江南的縉紳肯定會在朝廷中興風作浪,要朝廷討伐社團,以迫使我們把倒嘴的利益吐出來,這個是毫無疑問的!”

第兩百五十一章弊病

圓桌旁的眾人神色各異,全清、森可成神色淡然;龔宇一臉的激憤;而文俊成、朱正育則惶惶不安。徐渭看在眼裏,暗想全清與森可成一個是遊方道士,一個是倭人武士,要麽與朝廷動手早有心理準備,要麽是不在乎;而龔宇從失業機戶好不容易成為了紡紗廠的管事,卻又要被打回原形,自然是激憤不已;而文俊成與朱正育都是有家有業,雖然從蘭芳社得了許多好處,但患得患失的心思還是多了些。

“徐相公,那你有沒有什麽對策呢?”文俊成問道。

“對策自然是有的!”徐渭笑道:“其實大掌櫃已經在信箋裏提到了!”

“啊,我怎麽沒有看出來?”

“嗬嗬!”徐渭笑了起來:“對策無非有二,其一便是乘著還沒有撕破臉的功夫,盡可能多遷徙一些人去東番,那邊氣候溫暖,土地肥沃,又正處海上通衢之地,隻要有上百萬人,東至扶桑、朝鮮、北島、琉球;南至安南、馬刺甲、爪哇、印度、阿刺伯皆可,即便與朝廷鬧翻了,子孫富貴還是沒有問題的!”

“那第二條對策呢?”文俊成問道,顯然揚帆出海當富家翁對他的吸引力不是太大,畢竟對於那時候的大明人來說,雲南貴州都是煙瘴之地,更不要說徐渭口中的東番、扶桑、爪哇、安南了。沒有寸土的窮漢也還罷了,像他這樣已經饒有資財的丟掉祖宗陵墓去那些蠻荒之地未免太難了,說到底都是變賣田產換個地方當富家翁,那為啥不去四川、陝西或者湖南這些偏遠身份?偏要去那些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呢?

“第二條就要麻煩多了!”徐渭問道:“文先生,你說為啥我們所做的事情明明幫了那麽多人,卻隻得罪幾個縉紳,到頭來卻會被逼得要上船跑路?”

文俊成苦笑道:“這還不簡單,縉紳人數雖少,但卻有功名在身,我們雖然幫了許多小民,但又有什麽用?他們一做不得官,二在士林裏又沒有名聲,不得上達天聽呀!”

“不錯,一沒有功名,二不達天聽!”徐渭笑道:“那第二條路就是讓我們的人也有功名,讓我們的聲音也上抵天聽來!”

“這,這個如何做到?”文俊成一愣,旁邊的朱正育卻一拍大腿:“徐相公莫非要來個榜下捉婿?”

“果然是妙策!”

文俊成與龔宇擊掌叫絕,而森可成卻是一臉的茫然,不知朱正育說的什麽。原來這榜下捉婿說的乃是宋代的一種風俗,即每當東華門外發榜之時,東京汴梁有待嫁女子的富家便在榜下等待,待到中榜之士子便拖回家中為婿,借此成為官眷。森可成是異國之人,自然不知道這背後的典故,

“徐相公這計策雖妙但卻有個麻煩!”全清撚須道:“我等哪來未曾婚配的女兒出嫁?”

“這有什麽難的?”朱正育笑道:“朱某族中未曾婚配之妙齡女子便有十餘人,那進士公若是覺得顏色不足,至多去那行院中選一二未曾梳籠之清倌人,替其贖身之後收養為義女,然後作為侍妾一同嫁過去便是了!”

“朱兄此法雖妙,徐某卻以為不足取!”徐渭笑道:“世人皆知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本朝最重讀書人,隻要是中了進士的,他日必然金紫加身,富貴滿門,你現在送銀子送女人過去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到了關鍵時候還是不會替你說話的!”

“那徐相公的意思是?”

“很簡單!選擇貧窮之士子加以資助,待其考上之後,再借其力上達天聽!”

朱正育問道:“那若是其考上之後便翻臉不認人呢?”

徐渭笑道:“朱兄應該聽說過同年吧?你見過有士子不認同年之情的嗎?”

“這倒是未曾聽說的!”

“這又是為何呢?”

“若是不認便在同年裏名聲惡了,將來在官場上少了一大臂助,孤立無援,是以少有士人不認同年之誼的!”

“不錯,那同得我蘭芳社之助獲得功名的何嚐又不是一黨?若是他不認這個,何嚐不是不認當初同黨之人?再說他為官之後,哪裏不需用銀子?隻要他肯替我蘭芳社說話,銀子的事情又何須他操心?自然有人替他辦的妥妥的,反正本朝的那些官兒若是想成事不易,想要壞事卻是不難。我蘭芳社又不需要他們成事,隻要他們不讓那些想要對付我們的人成事就好了!要求不高,好處卻不少,他們為何不願意做?”

徐渭這番話對明朝政治製度的批判可謂是入木三分,圓桌旁這幾位還聽不出其中妙處來,如果周可成此時也在旁邊,恐怕立刻就要擊掌叫好了。眾所周知,明王朝自從太祖朱元璋在查辦胡惟庸案之後,廢除了丞相,革除了中書省,並嚴格規定嗣君不得再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說立者,處以重刑。自此以後兩百餘年明朝便成了一個沒有丞相的王朝。換句話說,按照明王朝的政體,政府首腦這個位置是由身為國家元首的皇帝本人兼任的,無論是被稱為“內相”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還是首輔,他們一沒有人事任免權;二沒有權力開府招募屬官;三沒有決策權,實際上都不過是皇帝的秘書。

應該來說,朱元璋的這一行為是符合皇權製度發展的方向的。(附帶說一句:一個事物隻有在將其所有的合理性消耗殆盡之後,才會走下曆史的舞台。皇權製度也是一樣,當遇到問題的時候,皇權製度不會分散權力,而是采用集中權力的辦法來解決問題。他會把權力越來越集中到皇帝一個人身上,把皇帝變成這個權力機器中最關鍵的那個零件,對皇帝提出越來越高的要求,使其能夠承擔這一責任,最後當帝國完蛋的時候,那皇帝製度也就跟著完蛋了。滿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滿清的絕大部分皇帝幾乎都是勞模,按照封建專製皇權的角度看,他們基本都是好皇帝。所以滿清完蛋後就再也沒有皇帝了,因為再也沒法通過集中皇權的方式解決問題了,皇權製度的合理性已經被徹底耗盡了。)但他的後代裏沒有幾個人有這個能力身兼兩職的,甚至有這個意願的都不多,其結果就是政府首腦缺位,隻能由首輔司禮監六部尚書湊合起來維持。

第兩百五十二章結黨

這對於皇權來說也許未必是壞事(不會有人謀朝篡位),但對於國家來說就是災難了。因為這種多頭執政的結果必然是推卸責任、相互攻擊、行政效率底下。就拿本書中的大明天子嘉靖皇帝為例,很多明史愛好者認為他英明神武,隱身於幕後卻將諸多大臣玩弄於股掌之間,從皇權的角度上講也許有幾分道理,但從國家統治者的角度看就是荒謬了。

在嘉靖的統治前期,他坐視俺答汗驅逐了察哈爾汗於遼東,征服了東起宣化、西至青海、北抵戈壁、南至長城的廣袤土地,控製了對於北方實力消漲有決定性意義的河套地區,大批漢族農民出塞投奔蒙古政權,極大地增強了俺答汗的經濟和軍事實力,以至於其有能力在土默特川築城而居。其結果就是從嘉靖中葉開始,北方的邊防壓力陡然加大,在1550年甚至出現了蒙古大軍兵臨北京城下,朝廷大軍困守城中不敢出,坐視蒙古人在城外劫掠八日,滿足其通商的要求後方才離去的奇怪現象。顯然,這一切與嘉靖皇帝的“隱攝”的執政方式是分不開的。

因此在這種政治製度下,隻要皇帝不是一個擁有出色行政能力的工作狂(現實中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明王朝就是一個發動機不定期熄火的汽車,想要他做什麽很難,但不讓他做什麽卻很容易。即便是權傾天下,執掌首輔之位二十年的嚴嵩父子,心裏也很清楚自己的權力基礎隻是維係於天子一人的好惡,但問題是身居道宮之中的嘉靖又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喜怒無常。其上申韓者,其下必佛老,一個沒有穩固權力基礎的輔臣,又怎麽會有堅定的意誌來執行一個很可能會遭遇挫折的政策呢?無論是用金錢收買、士林的輿論、同僚的攻擊、內廷的風聲都可以影響輔臣的意願,而這一切都可以用金錢買到,偏偏蘭芳社就是不缺錢。如果花幾十萬、百把萬兩銀子就可以把水攪渾,避免與帝國開戰,繼續在長三角、珠三角進行貿易,周可成是很願意掏腰包的。

深刻領會了周可成意圖的徐渭想的還要更多一些,除去通過開設學社,資助貧窮士子來獲得士林中的名聲之外,徐渭還看中了海瑞這顆政壇上的新星。通過這段時間的交往,他漸漸確認海瑞不僅僅像傳說中那樣清廉剛直,而且還有著“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的雄心壯誌、在長期的基層工作中擁有豐富的行政經驗。雖然海瑞與蘭芳社在根本路線上有著巨大的分歧,但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在對付江南縉紳這個問題上雙方是有共同語言的。因此徐渭就打算利用阻止大戶兼並這個契機,將海瑞拉到自己這邊來。他很清楚像海瑞這種士人是從來不缺乏“敢為天下先”的氣概的,隻要是他認準了的事情,哪怕是殺頭他都敢做下去。而舉辦信用社,給因為倭亂而破產的小民發放低息貸款,阻止縉紳豪強兼並這種於國於民都有裨益的事情,海瑞是絕對不會拒絕的。如果縉紳想要在這件事情上發難,哪怕是天王老子,海瑞都要和他鬥到底。花幾萬兩銀子,一可以收攏江南的民望,二可以把海瑞拉上船,三可以打擊江南縉紳豪強,這樣一舉三得的事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徐渭將這一切解釋完畢之後,圓桌旁的眾人陷入了沉默之中,龔宇和森可成一臉的茫然;文俊成與朱正育有幾分興奮又有幾分害怕;全清的目光閃動,興奮異常。徐渭看在眼裏,對眾人的心態已經明了了七八分,他微微一笑:“諸位其實也不用太擔心,說到底這倭亂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結的,就算大掌櫃的大發神威,兩三年時間就把日本西國之地都平定了,那些倭寇也不是立刻就平了,畢竟不能走東洋,還有南洋可以跑嘛,那邊的買賣油水也厚的很,當初許家兄弟不就是靠這個起家的?隻要兜裏有了銀子,哪裏都可以做上等人的!”

“不錯!”

“說得對!”

朱正育與文俊成眼前一亮,趕忙連連稱是,朱正育笑道:“這文社的事情就交給小弟和俊成兄好了,雖然我家阿叔隻是個秀才,可在當地也算個熟臉。我們藥鋪就出一萬兩銀子來,下個月不是七夕嗎?就讓我阿叔和那個何文斌出麵,多邀請一些秀才公來搞個文會,每人發幾兩銀子的路費吃好喝好。從中間選三五十個年紀輕、文章做得好、家貧的,每人每個月送一石米,一兩銀子過去,再定期請幾個時文做得好的大佬過來,講評分析一下,相互切磋,三五年下來,定然有人能考上舉人。”

“對,對,我也出三千兩,不,五千兩!”龔宇也接口道,他也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開文社事情後來的好處極多,自然不肯落於人後。

“照我看立文社這件事情還是請海大人出麵比較好!”全清接口道:“還有,不要把邀請的人限定在要有功名。說到底要是個年輕的、文章做得好的秀才家裏也窮不到哪裏去,就算是窮的,自然也有族人接濟,也不會看得上你們給的每月一石米,幾兩銀子。倒不如索性把圈子放的大點,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嘛!”

“若是不做限製那隻怕來的人太多了?”朱正育有些為難的說。

“可以搞一個考試嘛!出幾道最簡單的論語裏麵的題目,通過至少要會讀會寫,讀過兩天聖賢書的!”全清笑道:“三個月後你再考一次,這次的難度提高到一些,把那些不堪造就的刷掉就是了,三個月時間能花掉多少錢糧?再說了,能來的人至少也是會讀會寫的,咱們這裏不是正缺這方麵的人嗎?刷下來的再給份差使,與他與你們都有利,何樂而不為呢?”

第兩百五十三章考試

“嗯,道長所言甚是!”徐渭點了點頭:“搞文社這方麵還是官府出麵的好,我們身份尷尬,若是出麵那些讀書人未必賣你麵子;而且圈子劃得大,才能廣招人才嘛!”

“那三個月時間是不是短了點?”文俊成有些擔心的問道。

“夠了!”徐渭笑道:“會讀書不會讀書,個把月就能看出來了,三個月還多了。剛來的時候看看他考的成績如何,三個月後再看看,就知道他是不是快讀書的料子了。考不考得上功名那得看運氣,但讀不讀的出來,看看他們寫的文章就知道了!”

眾人商議停當,便各自散去。徐渭坐在圓桌旁,目光幽幽。相比起圓桌旁這幾位,他的思慮要深遠的多。不過二十便考中秀才,文名滿山陰的他卻在接下來的十餘年來科場蹉跎,一事無成,不得不跑到福建給人當師爺養家糊口,反而遇到了改變他一生的契機。對於科舉製度有著切身體會的他當然清楚這種新玩法在科舉製度下的巨大威力。明清兩代之所以江南地區文名如此昌盛,能夠有那麽多人通過科途入朝為官,逼得朝廷搞出南北榜來,其原因就是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區的經濟發達程度冠絕全國,說到底古代讀書在考上秀才前是隻有支出沒有任何經濟回報的,筆、墨、紙、書本都是開銷非常巨大的,更不要說聘請名師,出外遊學,打響名聲了。以古代落後的生產力水平,即便是小地主如果隻依靠農業收入,都很難供養一個脫產的青壯年男子常年投身科考事業。而江南發達的經濟水平有可能讓更多的人脫離繁重的農業勞動,即便是小市民也有可能通過工商業活動獲得足夠的收入供養天資聰穎的子弟參與科舉考試,博取進入統治階級的機會。顯然,在智力分布相同的情況下,經濟發達區域參加科考的基數要遠遠大於經濟不發達區域,因此得到功名的人數更多也就是理所當然了。

按照相同的道理,憑借蘭芳社強大的經濟實力,徐渭可以輕易的從原本無力支付科考成本的貧窮人口中選拔大量天資聰穎的人才,通過經濟補貼的形式支持他們,即使不考慮集中學習、聘請名師講授時文科考注意事項、並進行大量針對性的重複練習,僅僅憑借數量優勢,蘭芳社就能輕易的碾壓以個體家族為單位進入科考競爭的普通士子,也許在進士這個階段還需要十年以後才能看出成果,但在秀才和舉人這兩個階段應該三到五年後就可以看到很明顯的成果了。最重要的是那些競爭者還隻能吃啞巴虧,畢竟興辦文教當時可是政治正確的大好事,誰也不能說自己的不是。到了那個時候,就讓你們這些偽君子好看!徐渭的臉上現出了莫名的冷笑。

“徐相公,全清道長求見!”

“全清?他不是走了嗎?”徐渭站起身來。

“剛剛又回來了,說是有要緊事情,想要立刻見您!”

“請他進來!”徐渭整理了一下衣衫,回到椅子上。他當然不會以為對方是臨時有什麽事情,顯然是有什麽話不好當者眾人麵前說,所以才出了門又掉頭回來。老實說,他對於這位前遊方道士的真實身份始終保持著一種懷疑的態度,在他看來,僅僅是一個遊方道士的話,全清的城府也未免太深,才能也太出色了。

當全清重新回到房間時,徐渭已經像往常一樣坐在桌旁,埋首於文件與信箋堆中。他識趣的退到一旁,保持靜默,等待著徐渭重新從文件堆裏抬起頭來。

“道長您什麽時候來了?”徐渭抬起頭來滿臉的驚訝,仿佛剛剛才看到全清出現,他站起身相迎:“那些該死的家夥竟然也不通報一聲,當真是一天體統都沒有了!”

“徐相公無需在意!”全清微微一笑,還是平日裏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貧道方才出了門方才想起來一件事情未曾說,才調頭回來,打擾之處還請見諒!”

“有什麽打擾不打擾的,道長坐下說話!”徐渭拉著對方的右臂一同坐下:“莫不是道長覺得方才在下的安排有什麽欠妥的地方,還請不吝賜教!”

“哪裏,哪裏!”全清笑道:“徐相公今天說的那些事情可謂是開天下之先河,貧道過去連做夢都沒有想過科途下還有這樣一條路子可以走的,哪裏還敢有什麽指教的。”

“這都是平日裏大掌櫃的提點,徐某哪裏有這等妙想!”徐渭打了個哈哈,笑道:“那道長回來是有什麽事情呢?”

“銀子!”

“銀子?”

“不錯,正是銀子!”全清臉上的笑容褪去:“徐相公,江湖上有句老話財不露白,您這些策略雖妙,但卻露了白,有沒有想過讓有心人看了,會生出殺人奪財的念頭來!”

“嗬嗬!”徐渭笑了起來:“道長說笑了,其他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們蘭芳社不強要別人的銀子就好了,還有哪個敢來要我們蘭芳社的銀子?若是有不開眼的,便讓船上的大炮和倭兵和他們講理去!”

“徐相公,倭兵和大炮不能隨身帶的,若是有人將你擄了去,要用銀子贖怎麽辦?或者官府乘著守備不嚴,突然發兵攻打怎麽辦?”

“這個——”徐渭頓時啞然,俗話說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說到底金山衛現在是一個集鎮、一個貿易港口、一個工廠區,但不是一座以防禦為目的的碉堡,就連城牆都沒有一道,若是官府真的要下手,就憑那幾百倭兵肯定是守不住的。

“那道長的意思是?”

第兩百五十四章故人

這裏的銀子太多了!”全清答道:“您看,金山港出去的船裏裝的有鐵器、生絲、棉布、藥材、蒲草席等等各色貨物,但是進來的船裏卻多半裝的是白銀,便是大掌櫃那裏是金山銀山也給搬空了,不是長久之計呀!”

“大掌櫃那裏還真的有金山銀山!”徐渭心中暗想,這句話沒說出來,他倒是知道全清這話說的不錯,與中左所不同的是,金山港麵對的是江南地區,其手工業水平遠遠超過日本、朝鮮、台灣以及東南亞這些蘭芳社貿易觸角所及的地方,更要緊的是,江南地區通過便利的太湖水係、運河和長江,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取廣大內地提供的廉價原材料和勞動力,而不像中左所麵對的閩南地區的經濟腹地十分狹小,許多貨物還要通過海路輸入。換句話說,蘭芳社所能提供的貨物,除了南洋香料、樟腦、硫磺、日本紙扇、朝鮮人參、鯨脂少數幾種貨物外,其他商品在江南地區都是沒有任何競爭力的。用現代國際貿易的術語來說,蘭芳社的海外領地是巨大的入超的,中間的差額必須用大量的貴金屬——也就是白銀來補足。

當然,這對於周可成來說也不是什麽太大的問題,畢竟在擊敗大友、毛利、尼子三家之後,他就將控製產量高達當時世界總產量三分之一的石見銀山,加上佐渡金山、台灣金瓜石金礦和與葡萄牙人海上貿易的貴金屬收入,足以支付這筆流出的白銀。但這樣一來就會有大量的白銀囤積在金山港,很容易成為官府攻擊的目標。說到底對於官府來說,一堆生絲和布匹回去遠不如幾十萬兩白銀有吸引力。

“那你的意思是?”

“須得想辦法把這生意給做平了,你要我的,我也要你的,才是長久之計,像現在這個樣子,早晚要出問題!”

“道長說的不錯,可問題是始終找不到呀!”徐渭苦笑道:“我大明物產豐饒,無所不有,要想做出一兩件沒有的東西來還真不容易。”

“不,是有的,比如米!”

“米?”徐渭一愣:“道長你莫不是說笑吧?我江南乃是魚米之鄉,如何會沒有米?”

“貧道已經算過了,一畝桑田所獲可抵稻田五畝,若是種棉花可抵稻田三畝。之所以先前無人毀稻種桑、種棉,無非是紡出來的棉布、絲帛不一定賣得出好價錢,反倒沒有了自家的食米。但金山港開埠之後,棉布、絲帛有多少都賣的出去,依我看,用不了幾年,江南肯定會有許多農戶會將稻田改為桑田、棉花田。這樣一來,米價肯定會漲!若是蘭芳社有大量稻米輸入,便可抵消不少了,而且官府也會多一層顧忌!”

“嗯,道長你所言甚是!”徐渭點了點頭:“不過這件事情幹係太大,非我一人可以決定,待我寫信稟告大掌櫃,再做決定!”

“那是自然!”全清站起身來:“這不過是貧道的一得之愚,獻芹於徐相公。隻要不嫌貧道粗陋便是,告辭了!”說罷,他向徐渭躬身一拜,便轉身離去。徐渭趕忙將其送出門外,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目光中越發充滿了疑惑,口中自言自語道:“此人難道真的是一個遊方道士?”

離開會議室,全清穿過一條狹長的街道,他的身後是四個倭人護衛,與當時的絕大多數人口密集的集鎮一樣,這裏的治安也隻能說一般。倭人腰間的佩刀和臉上的傷疤足以嚇退絕大多數小偷和強盜。

全清穿過碼頭旁的市場,每天早上這裏總是擠滿叫賣蔬菜與魚蝦的農民,而現在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賣光了他們的貨物上船離開,隻有零星幾個還在兜售自己那點剩貨的。經過這個市場再向左轉,就是全清的那座小廟了,他下意識的加快腳步。突然,從街角衝出一個人來,攔住全清的去路。全清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四名倭人護衛配合嫻熟的兩人拔刀向前,兩人將全清護在中間。

來人見麵目猙獰的倭人持刀逼了上來,嚇得魂不附體,趕忙喊道:“全清師弟,全清師弟,是我呀!”

“全澤師弟,你怎麽來這裏了?”全清這才看清了來人,是個臉色黝黑的幹瘦漢子,隻有從那身已經髒的無法辨認出本來顏色的道袍和頭上的發髻還能勉強辨認出是個道士。

“是師傅讓我來的!”那髒道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師兄,離得遠遠地就覺得很像,但就是不敢認,您,您這是——”

全清看到四周已經有好奇的目光聚集過來,便一把扯住師弟的衣袖:“你還沒有吃飯吧,先去洗個澡,吃點東西再說!”

餐桌上燭光搖動,洗了個澡之後,全澤總算是擺脫了遊民階層,他的腦袋幾乎埋進了海碗之中,再消滅了半簸箕饅頭和兩大海碗粥之後,他的進食速度總算是慢了下來。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的問道:“師兄,剛剛那幾個倭人是什麽人?好凶呀!”

“哦,那些都是我的護衛!你就這樣衝上來人家還以為是攔路的小賊,沒一刀砍了你就算是不錯了!”

“嘖嘖,師兄你現在出門就有倭人當護衛,想必在這邊混的很不賴吧!”全清豔羨的看了看四周的擺設:“師傅門下那麽多弟子,照我看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師兄你的,這次回去能夠傳承師傅衣缽的非師兄你莫屬,以後還要多多關照小弟呀!”

“傳承師傅衣缽?”全清敏感的皺起了眉頭:“師傅出什麽事情了嗎?”

“師傅已經傳出法帖,讓教中長老和諸弟子重陽節回到門下,共商傳承衣缽的事情,這就是法帖!”全澤在袖子上擦了兩下手,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一個杏黃紙包裹的信封,雙手交給全清:“師兄,這是法帖!”

第兩百五十五章羅教

全清趕忙站起身來,接過法帖,恭謹的向西北方向磕了三個頭,方才拆開信封,細看了起來,果然那法帖中如全澤說的一樣。原來這全清平日裏在外麵隻說了一半真話,他是鎮江句容人,自小便在道觀出家,後來流落江湖不假,但卻沒有說出他後來拜入了羅教之中,這羅教乃是明代中葉時形成的宗教,由其創始人羅夢鴻於成化18年(1482)創教,其後由於其教義簡單易懂,又能給教徒一定的社會保障,發展極快,尤其是在在運河兩岸的水手、船夫、纖夫這些古代無產階級和小生產者中極為興盛。到羅夢鴻去世時(1527,嘉靖六年),羅教的教眾已經不下百萬,遍及大明兩京、山東、浙江、福建等省。

全清的師傅便是鬆江潘勝,據稱此人的祖父乃是羅夢鴻的關門弟子,在兩浙羅教徒中名望極高,原本按照羅教中的規矩,像這等教主的衣缽都如同私產一般代代相傳,隻是那潘勝大小老婆的肚皮都不爭氣,始終生不出一個兒子來,於是江湖中便有招婿接位的說法。兩年前潘勝將幾個得力的弟子分派出去,讓他們不帶錢財,僅憑手足之力建一座廟宇,誰做的好了,誰就繼承師傅的衣缽。全清也是這幾位得力弟子之一,他一開始來金山的時候還存著勝過其他人回去繼承師傅衣缽的意思,但隨著眼界漸寬,回去的心思也越來越淡了。

“我這裏還有些事情,就不回去了!”全清將法帖放入懷中。

“不回去了?”全澤一愣:“師兄,你糊塗了吧?這不是把師傅的衣缽白白讓給別人?”

“讓給別人就讓給別人吧!”全清微微一笑:“你好生休息兩天,回去的時候帶三百兩銀子回去,就當是我孝敬師傅的!”

“三百兩銀子?師兄,你這是怎麽了?師傅的衣缽你不要,又讓我送銀子回去,你不說清楚,回去師傅問起來,我怎麽回答?”

“其實也沒有什麽,就是我不想坐那個位置了,就這麽簡單!”全清笑了笑:“我在這裏過得很好,我也覺得比討好師傅師娘,和師兄弟們勾心鬥角要強。師弟,你應該也看到了,這個集鎮是我親眼看著他從無到有起來的,就短短不到兩年時間,我希望可以繼續留在這裏!”

全澤張大了嘴巴,露出吃驚的表情,半響之後突然道:“師兄,你這是要破教出門,是要三刀六洞的雲中飛(黑話亂刀砍死)的呀!”

全清一愣,旋即笑道:“我隻不過是放棄師傅的衣缽,怎麽變成破教出門了?”

“全清師兄,你糊塗呀!”全澤頓足道:“你說你放棄了師傅的衣缽,人家就信了?這等門戶之爭,最是不講道理的,除非當初你沒站出來,隻要你站出來了,隻要你活著一日,坐到那個位置的就放不下心來的!更不要說你在金山這裏這麽有起色,他怎麽知道你哪天不會打回去呢?”

聽了全澤這番話,全清微微點頭,歎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般看來倒是輕易抽身不得了!”

全澤見全清心思動搖,趕忙勸說道:“師兄,這杭州庵堂(羅教分支的稱呼)雖然及不上祖堂那般,但兩浙教眾十餘萬,每年光是收上來的香火錢就有兩三萬兩,便是大富人家也及不上呀!”

全清聽到全澤說的香火錢,露出鄙夷不屑的笑容,他已經在蘭芳社這裏開了眼界,自然不會在乎那點小錢,但當他聽到兩浙教眾十餘萬,心中不由得一動。他為蘭芳社做事日久,知道那東番土地肥沃,氣候溫暖,卻無人耕種,隻能眼看著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蕪,卻花費重金從安南進口稻米,所以人口問題始終是蘭芳社發展的一個大瓶頸。而羅教的基本盤就是士兵、水手、船夫、纖夫等無產者。對於這些人來說,失業和貧窮是永恒的話題,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像農民那樣安土重遷,官府對於他們也沒有什麽實際的控製力,如果將其作為移民的來源並不會造成太大的社會影響。

“這麽說來也有幾分道理,看來我是非要回去一趟了!”全清語鋒一轉:“不過這件事情關係重大,我需得好好準備一番再說,反正重陽節還有一兩個月,不如師弟你就在我這裏住上些時日,等我準備好了再一同回杭州去,如何?”

“對,對,是要好生準備準備!”全澤見全清改變了態度不由得大喜:“像方才那樣的倭人護衛帶他二三十個回去,保管把他們都嚇的尿了褲子!”

“又不是爭皇位,你說的也太誇張了!”全清笑了起來:“對了,你來時路上發生了什麽事?怎麽這麽狼狽?”

“別提了!”全澤歎了口氣:“遇到官軍拉夫子,被一索子捆了去,半道上跳河裏才逃出來,盤纏什麽的都沒了,一路討飯過來的,險些連命都丟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全清安慰道:“你這些日子便在我這裏好好休養,等我準備好了一同回去!”

常州,唐宅。

“唐老先生!”戚繼光將手中的長槍擺了兩個架勢:“您看看,這楊家槍中的‘槍根打’是不是這樣的!”

“嗯!”唐順之滿意的點了點頭:“後腿還要拉開一點,這樣進退才方便,也更好發力,就像這樣!”說到這裏,他將長衫的下擺撩起紮在腰間,走到戚繼光的身旁擺了個架勢。

“原來是這樣!”戚繼光模仿了一下對方的架勢,果然方便了許多,笑道:“果然方便了許多,唐老先生,在下年少時也從家父一個同僚那兒學過楊家槍,步法就有些不同,不過還是你這樣的更好些,想必你這才是正宗!”

第兩百五十六章窗外

“不,應該他才是正宗!”

“啊,為何這麽說?”

“過去我老師也是那樣教的!”唐順之笑道:“這種步法是我從倭人那裏學來的!”

“倭人那裏學來的?”戚繼光一愣:“唐先生您不是開玩笑吧?”

“這有什麽好開玩笑的!”唐順之笑道:“你應該聽說過吳伯仁吳公子吧?”

“便是胡大人的那個學生嗎?最近聽說去京師準備考進士了,怎麽了?”

“他身邊就有幾個倭人護衛,其中就有一人劍術頗為了得,我就曾經與其切磋武藝。倭人劍術中頗多撲躍之技,其步法確有精妙之處,我這步法便是從他那兒學來的!”說到這裏,唐順之笑道:“老夫在古籍中曾經看到我國秦漢魏晉時有雙手劍術,一夫持劍,當者披靡,如今卻已經失傳;而倭人這雙手劍術卻頗為精妙,若將其學來,穿諸後世,豈不是一樁美談?元敬(戚繼光的字),倭人蠻橫凶殘,自然是我大明之死敵,但其長處亦有,事上者忠,對敵則勇,其雙手劍術更是快捷無論,擋者披靡,乃是短兵中難得之妙技。我輩習武之人若是因為敵我之分,便斥之一旁,那就落入下乘了。”

“先生教訓的是!”戚繼光點了點頭:“下官也覺得倭人的雙手劍術頗為了得,欲將其編入軍中為我所用,隻是才疏學淺,一時間還沒有頭緒。今日聽先生這番教訓,才豁然開朗。”

“無妨,這種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有什麽難處,你說出來我們一同參詳便是!”

“多謝先生!”戚繼光聞言大喜,他將平日裏幾處難題一一說出,與唐順之一同參詳,兩人正談的入巷,突然唐家的管家進來,在唐順之耳邊低語了幾句。唐順之臉色微變,強笑道:“戚將軍,老夫有點瑣事須得先去處置一下,您在這裏,稍候片刻!”

“不敢!”

唐順之向戚繼光拱了拱手,便急匆匆的出去了,戚繼光看到對方臉上帶有憂色,心中暗自奇怪。唐順之離開後,戚繼光在院子裏練了一會兒槍術,唐順之卻還沒有回來,心中不由得好奇道:“忙什麽去了呢?”

戚繼光又等了一會兒,始終沒有人來,他便推了門,向外間尋去。唐家並不大,不過三重院落,不一會兒便找到了書房外,遠遠的便聽到說話聲。戚繼光放輕腳步,走到窗旁,聽到裏麵傳出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具體情況都在信中,唐兄你看看就都知道了!”

隨後窗內便傳出紙張的摩擦聲,顯然是唐順之正在看信,片刻之後便聽到唐順之劇烈顫抖的聲音:“這,這信中寫的都是真的?”

“張大人的筆跡你也是認得的,難道他還會寫信來騙人不成?再說了,他如今身在萬裏之外,寫信騙你我又有何用?難道朝廷還會給他加官進爵不成?”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不過這信中寫的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些吧?周可成遣兵攻陷倭人舊都,平定一國之地,斬首千餘,大小賊首二十餘皆毀堡寨,獻甲仗,俯首聽命。舟楫橫行海上,如入無人之境。倭人之酋首與其聯盟,割國家以半,為西國之探題。這,這若是真的,那朝廷靡餉百萬,打了這麽多年還解決不了倭亂,他一介商賈竟然就把倭國給平了,這也未免太過不可思議了吧?”

“唐兄,你若是還將周可成隻當成一介商賈,就隻能說你眼瞎了!”屋內那人冷笑道:“此人的才具你沒有看到嗎?就拿那個吳伯仁來說吧,你覺得如何?”

“文武兼備,胸懷寬廣,乃是當今少見的人才!”

“那吳伯仁對其可是欽佩不已的,唐兄,周可成在我大明是收斂了的,他在海外可不是這幅做派。倭人之酋首今川義元求其以舟師相助,他便索倭人之舊都為其妻子之湯沐邑(是指諸侯朝見天子,天子賜以王畿以內的、供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封邑。後指國君、皇後、公主等受封者收取賦稅的私邑。),若是我料的不錯,一兩年內,這東南之倭亂當不戰自平!”

“什麽?”

牆外的戚繼光幾乎叫出聲來,如果說前麵說的那些他還聽得似懂非懂,但最後一句話他可是聽得清楚明白。這一年多來,他在胡宗憲手下與倭寇大戰小戰十餘次,倭人之凶悍狡詐他可是深有體會,好幾次就連他自己都差點死在倭人刀下,所以他才這麽熱衷改革明軍戰術體製,以他個人的體會,光是整訓新軍,扭轉局麵就至少要一兩年時間,至於剿滅倭寇,平定東南倭亂那更是遙遙無期。而聽牆內的對話,竟然一兩年內倭亂就可以不戰自平。聽到這裏,戚繼光對這個神秘的說話人的身份越發好奇,便小心的貼著牆靠到窗戶邊,透過窗縫向裏看去。隻見一個青衣小帽的人背對著自己,正與唐順之說話,看背後露出的花白頭發應該年紀與唐順之相仿,看其身形舉止頗為熟悉,自己應該見過。

“倭寇的來源無非九州之平戶對馬;西國之周防、長門等地,若是周可成成為西國之探題,這些地方自然是一鼓**平。其源頭被禁,倭寇自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又有什麽好擔心的!”項高說到這裏,已經是誌滿意得:“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張大人才忍辱負重,出逃海外為周可成效力。非其畏死,隻是畏不得其死而已!”

“張大人這番苦心,著實難得!”唐順之點了點頭:“若是倭亂因此而平,我等哪怕一死,也要上奏朝廷,為張大人申明冤情,使其大白於天下。不然無以激勵誌士之心,忠臣之意呀!”

第兩百五十七章去信

“多謝唐兄!”項高聞言身體一顫,起身跪了下去:“我這裏替張大人多謝唐兄了!”

“項兄請起”唐順之趕忙將項高扶起:“你這是何苦,我又不是為了你我的私誼,張大人可以為了大明忍辱偷生,遠去他國;我唐順之身為東南百姓,又怎麽不能為了他上書朝廷呢?你這樣未免把我看得小了!”

兩人在書房內跪拜攙扶,戚繼光在窗外聽到唐順之說“項兄”,便已經猜出了項高的身份,那位“張大人”自然也就明白了,他按奈下胸中的激動,躡手躡腳的離開院子,回到習武場。他想了想,喚來仆役道:“你替我轉告你家老爺,就說我有點事情要先回去了,改日再來求教!”

戚繼光出了唐府,上馬離去,一路上他腦中思緒萬分。出身將門的他很清楚在大明武將若想混的好,除了自己知兵善戰,最要緊的是上頭要有人。而他跟隨胡宗憲這一年多來,越發覺得胡就是他命中注定的恩主,自家的前程就把握在胡宗憲手中。方才在窗外聽到的那些事情如果告訴胡宗憲,無疑將是一件非常有用的信息。

行轅

“戚將軍,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胡宗憲的臉上依舊平靜,隻有閃動的目光證明他的內心絕不像表麵那麽平靜。

“下官確實在唐家書房窗外聽到這些,說話人乃是項高與唐順之,但真假還不敢確定!”

“嗯!”胡宗憲點了點頭,沉吟了半響之後:“這件事情幹係重大,你不得與第三人說!”

“是,下官明白!”

“你先退下吧!”

“是!”

看到戚繼光的背影從門口消失,胡宗憲冷哼了一聲。戚繼光方才帶來的消息可謂是喜憂參半,喜就是如果真的如項高說的那樣倭寇在一兩年來不戰自平,身為實際上東南禦倭統帥的他無疑將獲得最大的功勞,憑借這一大功,多年來渴望的兵部尚書這個位置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而憂的是如果將來張經異域揚威的真相被捅出去,恐怕政敵就會把“因人成事”、“所賞非人”這些帽子扣到自己頭上,對自己未來在朝堂上不能不說是一個隱憂。

胡宗憲沉吟了片刻,突然喝道:“來人,你去一趟金山衛把小徐相公請來。”

“是,老爺!”管家應了一聲,正準備躬身離開,卻被胡宗憲叫住了。

胡宗憲走到書案旁,取了筆墨草草寫了幾行封好後,對管家道:“你親自去一趟金山衛,把這封信交給小徐相公本人就是了!”

“是,老爺,把這封信交給小徐相公本人!”

堺。

相比起幾月前,周可成的臉龐削瘦了不少,他麵無表情的看著桌子對麵的下間賴照,墨黑色的短須覆蓋著他的下巴,看上去堅硬如鐵,但比從他口中吐出的言語就溫柔多了:“四十萬銀幣,三天之內交付!然後接下來的四天時間裏太陽下山後我的巡邏船將停止攻擊貴方的運糧船!”

“四十萬銀幣,隻換來四天晚上時間?”下間賴照憤怒的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周先生,我差點忘記了您那麽會做生意!”

“嫌短?好吧,看在多年老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再讓一步!五天如何?”

“不是長短的問題,你知道石山附近的水道有多少淺灘和暗礁!夜裏船很容易擱淺,如果隻允許晚上的話,我們根本沒法運多少糧食進去!”

“你們可以用小船,這樣就不容易擱淺了!”

“小船能夠運多少糧食?”下間賴照問道:“石山裏麵有五萬軍民,五萬人你知道嗎?為什麽不能允許白天呢?”

“因為我與今川家的盟約還有效,他們也不是瞎子!”周可成笑道:“如果是允許你們白天運糧的話,那未免也太過明目張膽了!下間殿下,我應允你的條件隻是為了金錢,而不是想要破壞與今川家的盟約,如果你想要借助這個機會破壞我和今川家的盟約,那恐怕隻會適得其反!”

下間賴照看著周可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周可成方才那番話戳破了他心底的秘密,他此番秘密前來堺不光是希望周可成高抬貴手,從海路輸入糧食,持久抗擊今川家的圍攻;更重要的是希望利用這個機會破壞今川家與蘭芳社的盟約,從根本上扭轉對石山本願寺不利的戰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隻不過能拖延一兩個月時間罷了,四十萬銀幣可是一筆大錢呀!”下間賴照堅持道。

“戰爭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時間了,誰也沒辦法挽回時間,而糧食就是時間!”周可成笑道:“如果這一兩個月武田與上杉的聯軍能夠擊敗今川家,那貴方不是就有翻身的機會了?四十萬銀幣,買一個可能翻身的機會,這個價錢不貴吧?”

下間賴照又堅持了很長時間,但最終還是低頭認輸。雙方約定三天後付錢,然後接下來五天時間裏夜間的巡邏船隊將停止攻擊本願寺一方的運糧船。

“真是個難纏的家夥!”周可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我都有點同情今川義元了,居然圍攻由這家夥守衛的城!”

“是的,就好像一隻烏龜,咬住了就死也不鬆口!”阿勞丁笑道:“不過還是熬不過你!”

“你是說我也是烏龜嗎?”周可成笑了起來。

“不,你是鱷魚!”阿勞丁答道,兩人相視良久,突然笑了起來。

“你覺得東邊哪一方會贏?”阿勞丁問道。

“今川家!”周可成笑道:“今川家隻要不輸就是贏,太原雪齋是個老狐狸,他肯定不會給武田家決勝負的機會的。”

“嗯,拖延戰術?”

第兩百五十八章圍城1

“不錯!”周可成笑了笑:“何況今川義元已經打通了東海道,即便三河那邊不利,他從近畿馳援也就是十幾天的事情,武田和上杉是不可能打出一舉席卷數國的勝利的,時間一長打的就是糧食和錢,比這個今川義元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阿勞丁點了點頭,這時外間傳來敲門聲。周可成笑道:“進來!”

“師傅!”小七從外間進來,神色激動:“周防的信使來了!”

“什麽!”周可成霍的一下跳了起來:“大內家出兵了?”

“嗯,六天前陶晴賢在周防國的今津、室木等地誓師,出動兩萬五千大軍,戰船五百餘艘,出師攻打嚴島。”

“六天前!”周可成走到地圖旁,開始一邊查看一邊盤算起來“從今津、室木到嚴島隻有大概四十裏,風向好的話一天就能到,第二天登陸,兩萬五千人登陸整隊至少要一天時間,也就說現在為止,大內軍最多也就圍攻宮尾城四天時間。”

“應該沒有那麽長時間!”阿勞丁笑道:“我見過那座城,雖然防備還比較簡陋,但是地勢卻十分險要,而且外圍有數層城櫓,如果是我的話,肯定要首先填平壕溝,拆毀圍牆,這都需要時間!”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周可成笑道:“王子殿下,先遣艦隊就交給你了,記住我們要做黃雀!”

“明白,最後出手,一舉兩得!”

嚴島。

“請轉告元就殿下,大內軍已經切斷了城中的水源,情況萬分緊迫!”中村二郎左衛門(毛利家部將,守衛宮尾城的主將)低聲道,這個身材矮小敦實的武士右臉頰有一道傷疤,嘴唇幹裂,臉色焦慮,看上去有些嚇人。

“是,孩兒一定會轉告元就殿下的!”信使的身形容貌與中村二郎左衛門十分相似,正是他的長子中村元秀:“父親大人,隻是您——”

“不要廢話了,立刻出發,乘著陶家的水軍還沒有完全封鎖!”中村二郎左衛門揮了揮手,將兒子推上小船。

天色已經破曉,海麵上淡淡的亮光隨著波浪閃耀,在船槳下破碎,待到小船駛過後又重新聚攏。兩天前大內家的艦隊抵達嚴島,無數的船帆遮天蔽日,身披盔甲的武士站滿了沙灘,從長濱有之浦到州屋之浦一線的海岸完全被敵軍的船舶占據,山坡和山穀都成了大內家的兵營。為了騰出給陶晴賢布置本陣的空間,大內軍甚至拆毀了塔之岡周圍的民房,與宮尾城隻隔著一道沙濱。雖然中村二郎左衛門早已知道這一切都是在元就殿下的計劃之中,但他還是本能的被大內家強大的軍勢震懾住了,自己能夠拖延到殿下伏襲發動的時候嗎?

城內有五百名守兵,而城外有至少兩萬敵軍,四十比一的巨大優勢能夠化解一切計策。更糟糕的是,在大內軍登陸後的第一天,大內軍的前鋒三浦房清就切斷了宮尾城的水源,這不啻於是判處了城內守兵緩期死刑,顯然,大內軍事先派出了間諜,對宮尾城的防禦體係非常清楚。

“起霧了!”身後傳來郎黨的聲音。中村二郎左衛門向海麵上望去,果然一片薄薄的霧氣漸漸升起,漂浮在海麵上,這個季節在嚴島周圍的海域很常見。看著裝載著信使的船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突然覺得安心了不少。

“至少殿下會知道島上發生了什麽!”中村二郎左衛門長出了一口氣:“我能做的隻有與宮尾城共存亡,再多的事情就超出我的能力之外了!”

塔之岡,大內軍本陣。

“通往城內的水源已經被金山眾切斷了!”不難從三浦房清的聲音聽到喜悅,這位在大內家以勇猛而聞名的武士向坐在馬紮上陶晴賢稟告道:“宮尾城內已經斷水了,現在正在加緊拆毀外圍的牆櫓!”

“很好!”陶晴賢向自己的愛將投以嘉許的笑容,曾被大內家上任家主大內義隆稱為“西國無雙的侍大將”的他不過三十五歲,正值一個武士的黃金年齡,英俊威武的麵容,高大勻稱的身材,明亮果斷的眼神,望之讓人心折。難怪他弑殺上任家主大內義隆之後,大內家的絕大部分家臣很快都承認了他擁立的新家督大內義長。

“殿下,末將有一事相求!”三浦房清大聲道。

“說吧!”

“在與毛利家決戰的時候也請允許讓在下擔當前鋒,房清一定會將毛利元就的首級獻給殿下!”

“好!”與毛利元就等以智謀聞名的大名所不同的是,陶晴賢是一個恪守舊武士道德,也以此為豪的人,相比起多謀的智慧,他更喜歡像三浦房清這樣的勇猛武士:“若是你取下毛利元就的首級,那我就以你為安藝一國的守護。”

正在兩人交談的同時,就隔著一片沙濱,戰鬥正在緊張的進行:太鼓聲聲、號角的低吟、鐵炮的射擊、水花濺起、木頭破碎、燃燒的木塔在劈啪作響,大筒噴射出鐵砂和碎石,而在這一切之下,則是活人臨死的哀嚎。

憑借巨大的人數優勢和主將在目光所及之處的督戰,大內軍的攻勢十分凶猛。在武士們的指揮下,足輕們冒著城櫓上射下的箭矢和鉛彈,舉著竹把盾用的城腳下支起來,鐵炮手們則隱藏在竹把盾後向城頭上的守兵開火,最後則是金山眾湧到牆角下,開始用鶴嘴鋤和撬棍挖掘城櫓的基石。盡管不斷有人倒下,但空缺很快就被後麵的生力軍所填補。隨著挖開的缺口越來越大,最外麵的一個城櫓就開始緩慢的向外傾斜,城櫓上的弓手發出絕望的慘叫聲,城櫓傾斜的角度越大,倒下的速度就越快。很快,就在大內軍的“萬歲”聲中,最外麵的那個城櫓轟然倒下,濺起滿天的煙塵。

第兩百五十九章圍城2

“殿下!三之丸的檣櫓倒下了!”小船上,一個水手指著宮尾城方向喊道。

“閉嘴,用力劃船!”中村元秀厲聲喊道,他強迫自己扭過頭,擦去眼角的淚水,奪過槳手的木槳,帶頭用力劃槳:“不許回頭看,用力劃槳,快到草津城,把島上的情況稟告大殿,城裏的人才有希望!”

分隔開嚴島與大陸的海峽隻有不到兩公裏寬,待到太陽爬上天空,將晨霧驅散,中村元秀已經在草津城附近上了岸。不過當他抵達城中,才驚訝的發現城中十分空虛,守兵不會超過八百人,根本無力救援宮尾城。

“什麽?大殿現在不在草津城?”

“不錯!”守將同情的看著中村元秀:“大內軍抵達嚴島後,我已經派人前往銀山城稟告大殿,現在大殿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正在召集部眾,快的話兩天之內就會抵達這裏的!”

“快的話兩天之後?”中村元秀絕望的瞪大了眼睛:“熊穀殿下,在嚴島的大內軍勢至少在兩萬以上,停泊的船隻占據了從長濱有之浦到州屋之浦一線的海岸,宮尾城中的守兵隻有五百人。而且一開戰他們就切斷了城中的水源,在我離開後三之丸的城櫓也倒塌了,這樣下去,家父是不可能堅持到大殿的援兵趕到的。”

“這個也沒有辦法!”守將清了清喉嚨:“按照大殿原先的布置,宮尾城的守軍就會引誘陶晴賢上岸的餌食。因為隻有在狹窄的海峽和海島之上,毛利家才有擊敗大內軍的希望。如果殿下一開始就率領大軍在草津城的話,那陶晴賢肯定會留下一小隊士兵監視宮尾城,而率領大軍圍攻草津的。在這裏,無論如何毛利軍也是無法取得勝利的!”

“那,那有什麽辦法呢?”中村元秀絕望的抓住了自己的頭發:“如果說沒有糧食還可以殺馬或者用野草度日,但沒有水的話,人連一天都堅持不了。如果沒有援兵的希望的話,恐怕宮尾城連明天晚上都撐不過去!”

“是呀,你有什麽辦法嗎?”熊穀信直點了點頭,正如中村元秀所說的,在守城戰中最重要的就是希望,如果士兵發現自己身臨絕境,沒有活下來的希望,往往就會屈膝求生,這是人的本性。尤其是宮尾城中絕大部分都是尋常的足輕,並非武士。

“有!”中村元秀趕忙答道:“請您派出船隊穿過宮尾城附近的海域,揚起毛利家的旗幟,這樣城內的守兵看到了,就會認為援兵很快就會來到,不會認為自己已經被拋棄了!”

“我明白了,那就這麽辦吧!”

海風吹拂著中村二郎左衛門的亂發,他咳嗽了兩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剛剛的激戰打掉了他的頭盔、發髻還有所有的體力,他的雙腿酸痛,仿佛注滿了鉛。他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想要找點喝的,但隨即想起隻剩下最後半缸水。他閉上眼睛,靠在半堵牆上,開始盤算著自己還要堅持幾天。

鼓聲沙灘上傳來,中村二郎左衛門知道這是敵軍正在調配兵馬,將疲憊不堪的殘軍用精力旺盛的生力軍更替。他很清楚這是一個好機會,宮尾城周圍的地形十分狹窄,調配兵力十分麻煩,如果這個時候從城中發動逆襲,很可能會把城下的敵軍打垮,但他實在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殿下,殿下!”一個激動的聲音傳來,中村二郎左衛門根本懶得睜開眼睛,他隻是微微的動了兩下眼皮,表示自己聽到了。

“海麵上有船,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援兵到了?”中村二郎左衛門驚訝的睜開眼睛,他看到海麵上的一片片帆影,上麵是熟悉的“一文字三星”(毛利家家徽),他突然感覺到胸中一陣莫名的激動——援兵到了,大殿果然沒有放棄自己!

援兵的出現就好像一針興奮劑,讓守兵們的士氣一下子高漲了起來。身經百戰的中村二郎左衛門當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他立刻將水缸中的水分給一百個出城突襲的勇士,大聲道:“大殿的援兵已經到了,明天,後天,最晚大後天就會夾擊大內軍,將其消滅在嚴島之上。現在,所有人都束緊皮帶,跟著我衝出去,讓他們看看毛利家男兒的厲害!”

“哦,哦,哦!”

隨著城門被打開,守兵一湧而出,中村二郎左衛門衝在最前麵,頭盔限製了他的視線,他隻能看到正前方,敵人的臉上滿是驚惶失措,顯然沒有人能夠想到已經眾寡懸殊的守軍會主動出擊。

“衝呀!”中村二郎左衛門衝在最前麵,緊隨其後的郎黨高舉著中村家的旗幟,隨風飄**,地上潮濕滑溜,半是泥土,半是鮮血。中村二郎左衛門險些滑了一跤,幸好被身旁的郎黨扶住了。正在準備更換的大內軍匆忙轉過身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中村二郎左衛門挺起長槍,高喊道:“萬勝!”身後眾人齊聲應和。

中村二郎左衛門的槍尖刺穿了一個身著皮甲的敵人胸膛,由於用力過猛,槍杆折斷。他丟下手中的半截槍杆,拔出太刀來。麵前是一個驚惶失措的敵方武士,騎在馬上,頭盔早已不知去向。中村二郎左衛門用盡全力,狠狠的用刀尖刺入敵方的大腿根部,那武士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捂住傷口,從馬背上跌落下來。中村二郎左衛門砍下那武士的頭,跳上戰馬,將首級挑在刀尖上,高聲嘶吼。

第兩百六十章合戰1

草津城。

就在中村二郎左衛門於大內軍苦戰的當天深夜,毛利元就帶領著大約四千人馬抵達了草津城,這位西國著名的謀略家此時已經年過五旬,按照當時人的年齡看,他早已進入了暮年,也早已將毛利家的家督之外傳給了長男毛利隆元,但實際上毛利家的大權依舊掌握在這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手中。

“哎呀!”毛利元就揉了揉自己的膝蓋:“這把年紀還要穿著盔甲,真是難為我這把老骨頭了,陶晴賢還真是為難人呀!”

毛利家的家臣們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吉川元春笑道:“既然父親覺得盔甲太過沉重,那就讓孩兒我來吧!”

“元春你?”毛利元就笑道:“兩把鋼刀對斫隻會一起折斷,還是算了吧!熊穀,現在島上的情況怎麽樣了!”

“中村殿下剛剛擊退了大內軍的進攻!”熊穀信直沉聲道:“不過形勢對我方很不利,大內軍上岸不久就切斷了守城一方的水源,而且金山眾在掘城方麵很厲害,這樣下去中村殿下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切斷水源?金山眾?”毛利元就毫不在意的點了點頭:“如果陶晴賢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恐怕就輪不到他執掌大內一族了!這一戰勝負的關鍵不在島上,把地圖拿來!”

“是!”熊穀信直取來早已準備好的地圖,道:“您看,大內軍的本陣在塔之崗,他們的船隊布置在須屋浦到杉ノ浦,其船隊有差不多500艘船,顯然是在防備我軍從岸上馳援。岸上的總兵力超過兩萬人,根本沒有一點縫隙。”

“嗯,很好!”毛利元就笑道:“兵力多少要看地方的大小,陶晴賢將兩萬大軍放在一個小島上,就好比把獅子放入籠中!”

“籠子?”吉川元春問道。

“沒錯,勝負的關鍵不在島上,而是在於籠子的鑰匙在誰手中!”

“鑰匙,父親您的意思是水軍?”

“不錯!”毛利元就露出了嘉許的笑容:“決定勝負的關鍵就在於水軍,在我的計劃裏,不光宮尾城是誘餌,中村是誘餌,就連我元就本人都將是誘餌!”

“您本人?”吉川元春大吃一驚:“您打算親自上島?”

“不錯,這一戰必須取下陶晴賢的首級,否則毛利家就輸了!”毛利元就沉聲道:“而要確保取下陶晴賢的首級,唯一的辦法就是贏得海戰的勝利!而關鍵之處就是得到村上水軍的扶持!”

“那,那如果村上水軍拒絕前來呢?”吉川元春低聲問道。

“那就隻有拚死一戰了!”毛利元就道:“元春,眾人都以為我元就是一個喜歡使用計策之人,但我要告訴你,謀略固然重要,但我輩持弓矢之人,永遠都不能失去必死一戰的氣魄,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吉川元春俯身答道。

瀨戶內海上波濤洶湧,海浪滔天。

馬鮫號隨著潮水前進,海風將船帆吹得嘩啦嘩啦作響,緊隨其後的是螃蟹號和逆戟鯨號,鋒利的船首擊碎迎麵而來的海浪,留下大片白色的浪花。

“希望不會遲到!”阿勞丁站在船首桅旁,目光炯炯的看著遠處的海麵,自從艦隊通過明石海峽之後,天氣就變得惡劣起來,瓢潑的大雨和海風交雜在一起,他不得不下令所有的船隻降為半帆,以減少傾覆的危險。而船速也下降到隻有四節,隻有不到最高速度的一半。不過在經過明石海峽之後,雖然海風還是那麽大,但至少雨漸漸停了。

“升帆,先升起前支索帆!”阿勞丁大聲吼道:“用燈光信號通知全體艦隊,以最快速度前進!”

隨著命令聲,水手們拉起係帆索。馬鮫號上的水手和船長都是老手了,他們無需更多的命令,把握住了海浪的每一次湧動,把握住了海風的每一次轉向,船上的三角帆和支索帆都在不斷的變動,轉帆索也都在水手長的手中。即使用肉眼也能輕易的看出馬鮫號的速度至少已經超過了七節。阿勞丁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回頭看看了身後的艦隊,笑道:“看來這一次運氣又站在我們這邊了!”

正當蘭芳社的先遣艦隊在風浪中艱難前行的時候,幾乎是同時,另外一支艦隊也正在從西南方向嚴島靠攏,這就是曆史上被稱為瀨戶內海海賊之首的村上水軍。傳說三上村上氏的祖先乃是南北朝時南朝名將北畠顯家之子,此人進入村上氏之後改名為村上師清。村上師清諸子占據了能島、來島和因島,由於這幾個海島土壤貧瘠,務農無以為生;於是島上居民便利用自己對於周圍海況的了解,向來往的船隻征收賦稅,同時進行貿易和海盜。憑借其水軍,這一代村上家督村上武吉是一個極為狡黠的家夥,他周旋於大內、伊予河野氏、安藝小早川氏、兒玉氏等勢力之間,時而倒向這家,時而倒向那家。這一次他雖然已經應允了毛利家求援的要求,但沒有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他肚子裏打的什麽算盤。

“這樣的天氣,元就殿下還會進攻嗎?”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村上武吉問道。

“正是這樣的天氣,才對我方有利!”乃美宗勝(小早川家臣,毛利一方請求村上出兵的使者):“敵眾我寡,天氣越差,陶軍才越不會防備,正是我毛利軍大舉進攻的最好時機!”

村上武吉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聲音卻宛若寒冰:“既然貴方兵寡,而大內一方兵眾,為何我不站在陶殿下一方,一舉將毛利一方消滅,這樣豈不是勝算更大?”

第兩百六十一章合戰2

乃美宗勝強自讓自己保持鎮定,他很清楚隻要稍微露出一絲慌亂就是死路一條:“的確這樣做勝算更大,但您覺得假如您站在大內一方,即便獲得全勝?在陶殿下看來以己方兩萬大軍擊敗四千毛利勢,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有無村上殿下的加勢,在他看來也是無關緊要的吧?”

村上武吉陷入了沉默之中,對方的反駁很巧妙,他承認村上武吉加入陶晴賢一方勝算更大,但是以大內與毛利懸殊的兵力對比,陶晴賢很可能認為無需村上水軍的加入也能獲得全勝,因此村上武吉恐怕是得不到什麽恩賞。

“一鳥在手,勝過十鳥在林!”村上武吉的聲音低沉:“如果打輸了,不但得不到任何恩賞,而且還要損失很多船隻和人手!”

“村上殿下,我們事先約定好了,無論如何也隻出兵一日!”乃美宗勝笑道:“您指揮的是水軍,如果形勢不利的話,完全可以掉頭撤走,也損失不了多少的!”

“嗬嗬嗬!”村上武吉突然笑了起來:“既然是一日,那就這樣吧!宗勝殿下,你可真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呀!”

“哪裏,我隻是指出實情罷了,在下雖然是小早川的家臣,但血管裏也留著村上一族的血,是絕不會將村上家往陷阱裏麵推的!”

“又一天終於過去了!”

毛利元就站在城牆後麵,不安的搖晃,注意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海平麵後麵。海對麵的宮尾城上依舊懸掛著毛利家的旗幟。這已經是斷水之後的第四天了,他簡直無法想象中村二郎左衛門是怎樣堅持道現在的。這個倔強的安藝男兒果然沒有違背當初的誓言——“我一定會拖出陶殿下至少五天”,從陶晴賢登陸那天算起,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

但是村上水軍還沒有出現,毛利元就早就派出使臣乃美宗勝前往勸說,但是那些狡猾的家夥給的答複一直含糊,向背不明。這倒是在毛利元就的意料之中,換了自己也會如此,在這個殘酷的時代,弱者必須小心的選擇下籌碼的對象——如果下錯就會家名斷絕。但已經不能繼續拖延下去了,就在小半個時辰前,宮尾城的二之丸上的旗幟剛剛倒下,顯然中村二郎左衛門是不可能堅持到明天黃昏的。

“必須決斷了!”毛利元就握緊了拳頭,他所預料的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村上水軍拒絕了己方的求援。那就隻能憑借己方僅有的水軍獨力出擊了,毛利元就咬緊了牙關,不過這樣勝算就低多了,毛利一族的興衰就在眼前了。

身後傳來的急促腳步聲打斷了毛利元就的思緒,他回過頭來,來人是他的三子,已經過繼給小早川家的小早川隆景,正是他統領著毛利家的水軍。

“到了,村上勢到了!”

“什麽!”毛利元就感覺到一陣眩暈,仿佛兒子在很遠的地方對自己說話一樣

“父親!”小早川隆景看到毛利元就身體搖晃,趕忙上前將其扶住:“您怎麽了?”

“沒有什麽!”毛利元就按住自己的額頭,閉上眼睛,片刻之後睜開雙眼:“你剛才說什麽?”

“村上水軍趕到了!眼下就在嚴島西麵的海域,有三百條船!”小早川隆景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不過——!”

“不過什麽?”

“村上殿下說隻參戰一日,一日之後無論勝負村上勢都將撤兵!”

“一日,足夠了!”毛利元就精神大振:“如果能勝利,那一日就夠了,如果一日贏不了,那一百日也贏不了!你馬上派人回報村上殿下,請他明天早上日出時分從海上進攻大內家的水軍,萬事拜托了!”

“是,父親!”小早川隆景趕忙吩咐侍從,完畢之後他向毛利元就問道:“那我方怎麽調度?”

“今夜全軍上島,拂曉突襲陶晴賢!”毛利元就看著遠處暮色襯托下的嚴島,一字一句的說道。

閃電撕裂了瀨戶內海的天空,鏤刻出海灘上一排排漆黑色的桅杆。六次心跳之後傳來雷鳴,宛若遙遠的鼓點。

“這天氣簡直是糟糕透了!”小早川看著正下著瓢潑大雨的天空,不遠處的海中洶湧澎湃,濺起朵朵浪花拍打著木棧橋,搖搖晃晃。冷雨流進眼睛裏,感覺到一陣刺痛。一瞬間,他有些猶豫,難道真的要在這種天氣渡海去嚴島?

“神佛在保佑我們呀!”毛利元就登上木棧橋,他虔誠的雙手合十,向嚴島神社的方向跪拜行禮。然後他站起身來,用和他矮小的身體不相稱的宏亮嗓門向正在登船的武士們大聲喊道:“這是神佛在保佑我們,在這樣的天氣,陶晴賢絕對預料不到我們會渡海突襲他的。明天拂曉時發起猛攻,不要讓一人逃走!”

毛利家的武士們發出一片哄笑聲,他們紛紛虔誠的向嚴島神社方向跪拜。毛利元就登上將船,大聲道:“僅我本船點火為記,各船跟進,喊聲和櫓拍子等一概禁止!”

大雨如注,洋麵一片漆黑,水手們用力劃著槳。希望槳聲被大雨所遮蓋,毛利元就向嚴島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在嚴島的西北角星星點點都是火光,那是大內軍的營地。而毛利方的水軍在離開火立岩之後,開始向東北方向航行,繞過嚴島東北角,迂回到位於嚴島東北側的包之浦登陸。這條海路毛利元就至少已經走過上百次了,但這一次卻與過去不同,一塊礁石、一陣大風、一條大內家的巡船,都有可能改變一切。毛利元就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已經老了,這一仗打完後也許真的應該把權力交給下一代了吧?他問自己。

第兩百六十二章合戰3

也許是因為勝利就在眼前,也許是因為風雨交加的壞天氣,毛利的船隊成功的摸過了海峽入口的警戒線,隨著船繞過海角,大內軍營地的篝火漸漸消失,毛利元就這才鬆了口氣。

毛利元就座船的舵手是本地人,他嫻熟的讓船先向北航行了一段,避開岸邊的礁石,然後他等待著潮汛變更,方才調轉船頭,順著潮汐向目的地包之浦駛去,這樣不但可以節約體力,而且無需劃槳,不用擔心驚醒可能出現的大內家哨兵。仿佛神靈聽到了毛利元就先前的祈禱,雨漸漸的小了,烏雲散去,天空出現了月光,照在海灘上。

“神佛護佑!”毛利元就第一個跳下沙灘,沉重的盔甲讓他立刻跪在地上,他推開兒子攙扶的手,抓起一把泥沙:“陶晴賢這一次絕對逃不出我的手心!”

“父親!”吉川元春將毛利元就扶起身來:“請您乘船回去吧,這裏有我就夠了,您隻需要在草津城督戰即可!”

“胡說!”毛利元就推開次子:“如果失去了兒子,做父親的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明日一戰將決定毛利一族的興衰,要麽成為西國之霸主,要麽就是生死族滅,來人,把我的太鼓取來,明早我要親自為前鋒擊鼓,一定要將陶晴賢的首級取下!”

天空烏雲密布,樹林裏死寂陰沉,陶晴賢亡命逃竄,但雙足被樹根纏繞,鋒利的樹枝拍打著他的臉,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渾然不覺,跌跌撞撞的向前逃去,不時摔倒,然後又爬起,但身後的窸窣聲卻越來越近,神佛保佑,陶晴賢低聲啜泣,身後傳來的淒厲嚎叫讓他的血液凝固。老天,它們越來越近了,他惶恐的回頭看去,巨大的蜘蛛衝出樹叢,六足猶如鋒利的鋼刀,原本是蜘蛛頭的地方卻是一個**著上半身的男人,熟悉的麵容讓他的骨髓都凝固了。

“隆房,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怪物的口中發出熟悉的聲音,殷紅的血從嘴角溢出,流淌的滿身都是。

“嗚嗚!義隆殿下!”陶晴賢口中發出的聲音不似人聲,僅有的一點勇氣和力量從身上溜走了,他想要起身逃走,雙腿卻不聽使喚,隻能在地上爬行。周圍的樹上現出一張張人臉,都是在大寧寺中與主公大內義隆一同徇死的一族,每張臉上都露出嘲笑的神情。怪物已經到了身後,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那熾熱的呼吸,帶著硫磺和腐敗的惡臭。他們都已經死了,幾年前就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們死的,親眼看到他們的首級被用石灰炮製之後放入木盒之中!陶晴賢想要高聲呼喊,卻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接著什麽東西撞上來,他竭力避開,呼喊,緊接著摔倒在地。右手抓住了什麽,對,那是肋差,太好了,是肋差!

“殿下!”

陶晴賢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右手緊握著肋差,自己的小姓正在站在一旁,神色驚惶。

“幹嘛,你幹嘛進來?你想幹什麽?”

“殿下!就要天明了!”小姓緊張的答道:“天一亮就要對宮尾城發起最後一次進攻了,您昨晚吩咐在下早點叫醒你的!”

陶晴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半響之後方才完全平靜下來,沒有長著主公臉的蜘蛛怪物,沒有長在樹上的臉,那隻是一場夢,一場噩夢,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錯,自己的確殺死了對自己恩重如山的主上,但這並不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而是身為分家(陶晴賢的陶家也是大內家的分支)對主家的責任。既然身為主家家督的大內義隆沉浸在享樂之中,卻忘記了內憂外患的局勢,身為分家的自己難道就眼看著主家這樣衰微下去嗎?不,拿起刀劍挽救主家才是正確的做法。是的,有很多人認為我是背叛主人之人,但如果我擊敗毛利、尼子,做到曆代大內家家督都無法建立的功業,並扶助先君的外甥繼位,又有誰還能繼續指責我呢?到了那個時候,即便是在噩夢之中,我也可以坦然的麵對那個怪物了!沒有人能夠指責我,沒有人!

“打熱水來!”陶晴賢站起身來,不能讓部下們看到自己這幅滿頭亂發,渾身是汗的樣子。他看了看窗外,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正掃過宮尾城本丸剩下唯一的那座城櫓,今天正午前就能將其攻下!

小姓送了熱水進來,陶晴賢洗去冷汗和睡意,他換上最好的狩衣,然後披上大鎧,外麵再罩上陣羽織。此時他就像平時那樣威武鎮定,絲毫也看不出十幾分鍾前的惶恐。陶晴賢從小姓手中接過佩刀,係在腰帶上,喝道:“擊鼓,攻城!”

鼓聲響起,一聲聲仿佛敲打在心上,陶晴賢的臉上露出笑容,旋即笑容又消失了,久經戰陣的他很快就聽出鼓聲不是來自由愛將三浦房清的前陣,而是來自自己的側後方——但那個方向不是博弈尾峰嗎?那邊應該沒有軍隊的呀?

博弈尾峰,毛利元就用力敲打著太鼓,吉川元春率領著頭陣的士兵殺了下去,兵鋒直指塔之岡——那是陶晴賢的本陣。顯然,陶晴賢認為毛利方會從海上救援,所以將對海麵戒備森嚴,而將自己的本陣布置在塔之岡——背倚博弈尾峰。其結果就是吉川元春率領的頭陣輕而易舉的就突破了簡陋的柵欄和屏障,直接衝進陶晴賢的本陣。

身為前鋒大將的吉川元春身著華麗的唐風大鎧,策馬衝進本陣,大內家的士兵在他的麵前後退,潰散,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才剛剛醒來,許多人甚至赤手空拳,毫無作戰的準備,卻要麵對一群抱著必死的決心衝殺過來的猛士,勝負已經不言而喻了。

第兩百六十三章合戰4

“大殿!請您暫時後退!”陶家的重臣弘中隆包的右臂已經受傷,外衣浸透了滲出的鮮血:“敵軍的前鋒是吉川元春,已經衝破了本陣,朝這邊衝過來了,成千上百的士兵丟下武器逃走——”

“那就派出增援!”此時的陶晴賢異常冷靜:“我方兵力有兩萬五千,而毛利方不會超過三千人,隻要鎮定,勝利必定屬於我方!再說,島上如此狹窄,根本沒有地方撤退,如果撤退隻會全軍總崩潰!”

“是,大殿!”弘中隆包咬緊牙關,向陶晴賢磕了個頭,就掉頭領兵向回殺去。此時宮尾城方向也響起了號角聲,顯然城內守軍看到毛利的突然襲擊,也開城逆襲。

“不要慌張,城內最多隻有兩三百殘兵了!三浦殿下可以輕易將其擊敗!”陶晴賢的聲音非常宏亮:“敵軍隻不過是孤注一擲,隻要我們守住自己的位置,到了中午勝利就屬於我們了!”

海麵上,村上武吉小心的觀察著岸上的情況,由於陽光迎麵射來(嚴島位於大陸的西麵)的緣故,他很難看清島上的戰況,隻能聽到響亮傳來的喊殺聲。他不斷握緊拳頭而又鬆開,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村上殿下!”乃美宗勝低聲道:“是進攻的時候了!”

“嗯!”村上武吉鼻子哼了一聲,卻沒有下令,仍舊死死的盯著不遠處的嚴島。

“村上殿下,時機一旦錯過就不會再來了!”乃美宗勝催促道:“您已經來嚴島了,這瞞不過陶殿下。如果他能夠活下來,難道他會認為村上水軍的三百條船是來觀賞風景的嗎?”

村上武吉惡狠狠的盯了乃美宗勝一眼,乃美宗勝卻一瞬不讓的與其對視,幾分鍾後,村上武吉扭過頭去,正想發出進攻的命令。突然聽到一個驚惶的聲音:“不好了,我們的背後出現了陌生的船隊!”

海流湧入大野海峽(嚴島與大陸之間的海峽),海水的速度陡然加快。馬鮫號隨著海流前進,由於靠近陸地的緣故,海風的方向變得多變起來,將帆吹得嘩啦嘩啦作響,緊隨其後的是逆戟鯨號,再後麵的是螃蟹號,一共十七條縱帆船排成兩行平行的縱隊,進入海峽。看著整齊的行列,阿勞丁感覺到一陣深深的自豪。

號角聲穿過海麵,嘶啞而又深沉,仿佛魔鬼的呼喚,船船相傳,這是戰鬥即將打響的信號。

“除去主帆之外其他帆全部降落!”船長大聲喊道:“甲板撒上沙子,銃隊上甲板,下層甲板打開炮門,側舷豎起擋牌,各隊各就各位!”

隨著命令聲,甲板上一片忙碌,阿勞丁滿意的看到一切都井然有序,他將注意力向東南麵望去。看樣子自己來的好像還早了點,如果再晚半個時辰就更好了——這樣毛利家與大內家的水軍將自相殘殺。不過也無所謂了,岸上已經打響了,海上也不可能停下來。

“傳令下去,將一切漂浮在海上的東西都打沉!”阿勞丁下令道:“靠近到一百五十米,瞄準吃水線開火!”

此時的村上武吉陷入了左右為難的窘境,雖然他還沒有確定出突然出現的這支陌生船隊的身份,但從對方充滿敵意的行動來看很有可能是大內家的友軍。如果不是身處狹窄的海峽之內,他肯定會下令揚帆遠遁,說到底無論大內還是毛利的死活都與村上家沒有什麽關係。但在狹窄的大野海峽之內,揚帆逃走隻會成為敵人最好的火攻靶子,唯一的選擇就是分出一部分艦隊牽製這支陌生小艦隊,而用主力進攻猝不及防的大內家艦隊。(蘭芳社的船更大,但是數量遠遠少於大內家水軍。在村上武吉看來,大內家才是更大的威脅。)

“分兵迎擊?不知死活的東西!”阿勞丁的嘴唇上露出了殘酷的笑容:“好吧,給這些家夥好好的上一課吧!”

依照蘭芳社海軍的條例,在數量遠遠低於敵方時(絕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的),艦隊的指揮官應該將自己的船隊排成兩列棋盤形的縱隊,以避免被敵人突破行列。然後與敵船平行航行,然後搶占“t”字頭,以最大限度的發揮己方的側舷炮火威力。阿勞丁這一次並沒有遵守這一條例,在他看來這些敵人的火器十分原始,根本不足以對己方造成威脅,主要交戰的方式是投擲燃燒物、發射火箭和接舷戰,這對己方根本不足以造成威脅,幹脆直接衝破敵人的行列更為直接,也更為簡單。

借助海流的推動,蘭芳社的船隊以飛快的速度與敵船接近,村上水軍的水手們十分老練,他們並沒有在很遠的距離就發射火箭,而是蓄勢以待,他們的前甲板上站滿了拿著搭鉤和竹矛的士兵,準備勾住敵船之後就衝上去奪船。

終於,馬鮫號與最近一條敵船的距離縮短到了一百四十米,長長的、野蠻的火焰和煙霧,從馬鮫號側舷的炮窗噴射出來,從船首直到船尾,一門門接替發射,隨後是甲板上的回旋炮,在這個距離憑借肉眼就能清晰的看到被擊中的敵船的尾部被打的粉碎,前甲板上的等待接舷戰的士兵被回旋炮發射的霰彈打的血肉橫飛,宛若地獄。

“清洗炮膛——裝藥——”

即使站在艉樓上,阿勞丁依舊能夠聽到船首桅旁的槍炮長的大嗓門。第一輪炮擊並沒能擊潰敵人的士氣,更多的敵船靠攏過來。緊隨馬鮫號之後的逆戟鯨號也開始射擊了,站在艉樓上,阿勞丁可以清晰的看到一條敵人的劃槳船上突然升起一團火焰——那應該是船上的縱火物被點燃了,那些倒黴蛋們跳入海中,但海麵上也有火焰——那是油脂在燃燒。

第兩百六十四章合戰5

村上水軍開始發射火箭了,雖然這個距離相對於弓弩的射程還有點遠,但誰也無法忍受幹挨打不還手,絕大部分火箭都落入海中,隻有偶爾幾支落在甲板上,但旋即被水手用沙子撲滅。炮手們則用霰彈還以顏色,銃手們也開始射擊。火藥燃燒的辛辣濃煙彌漫在甲板上,阿勞丁捂住自己的口鼻,等待海風將其吹散。

此時最近的敵船距離馬鮫號已經隻有不到七十步了,在這個距離火箭和裝有縱火物的陶罐已經足以造成威脅,雨點般落下,負責救火的水手們提著裝滿沙子的木桶,忙的不可開交,用不著阿勞丁下令,無論是上層甲板的回旋炮還是下層甲板的長炮都開始用霰彈掃射最靠近的敵船,敵軍也全力還擊,側舷豎起的擋牌就好像被大雨拍打,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不時有人中箭倒下,旋即被拖到底艙,留下一灘灘血跡。

“大人,快戴頭盔!”船長將一頂鐵盔遞給阿勞丁,他低聲詛咒,然後將頭盔套在頭上,頭盔讓自己視線狹窄,而且落入海中時會成為沉重的負擔,但他可不希望被一支流矢幹掉,雖然概率微乎其微,但戰場上什麽都可能發生。

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這是下層甲板左側的六門十八磅長炮正在齊射,阿勞丁可以清晰的看到最前麵的那條敵船在大約四十步外支離破碎,成群的人落入海中,活人掙紮求生,死人寂默浮沉,而身著盔甲之人無論死活立刻沒頂,即將淹死之人的哀嚎,縈繞在海麵上,久久不曾散去。

海風將濃煙吹散,阿勞丁驚訝的發現眼前已經是一片空**,馬鮫號已經衝破了村上海賊的阻截,他立刻下令側轉船頭,確保發揮己方側舷的最大火力,隨著一條條船隻在鉛彈下支離破碎,阻截的村上海賊也意識到雙方實力的懸殊差距絕非可以用數量來彌補,紛紛調轉船頭向海峽的另外一個出頭逃去。

“發出信號,不許追擊,檢查武器,給士兵們發放摻水的酒和肉幹,讓他們盡快進食休息!”阿勞丁厲聲下令道,他可以看到就在不遠處的海岸邊,村上與毛利家水軍正在猛攻岸邊的大內水軍,戰事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候。

“陶晴賢犯了一個錯誤!”博弈尾峰上,毛利元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兵力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居然還派出新的增援部隊,結果隻會自相擁擠。沒有揮舞長槍的空間,武士與足輕又有什麽區別?”

“那如果是您會怎麽做呢?”身為毛利元就的長子,毛利隆元身處本陣之中,他還在向老父學習如何指揮大軍。

“派出督戰隊,斬殺後退動搖的人,迫使前陣的人回身死戰!”毛利元就沉聲道:“眼下我們與陶晴賢身處一個狹窄的島上,就好像兩隻在洞穴中的老鼠,隻有一心向前,才有可能贏得勝利,稍有退讓,就會一敗塗地。陶晴賢以為自己兵力眾多,卻沒有必死一戰的覺悟,肯定會輸給我們!”

正如毛利元就預料的那樣,陶晴賢派出的援兵不但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被己方的潰卒衝散,而潰散的援兵又衝散了更多的軍隊;從宮尾城殺出的中村二郎左衛門部雖然隻有兩百餘人,但懷著必死的決心,很快就衝破了三浦房清的陣型,迫使其步步後退。而上村水軍與小早川隆景統領的毛利水軍也衝破了岸邊停靠的大內水軍的防禦,將大約千餘名小早川勢送上來岸,陷入三麵夾擊之下的大內軍頓時陷入了總崩潰的邊緣。

“殿下,殿下!”弘中隆包氣喘籲籲的衝到陶晴賢的麵前,他單膝跪地:“快,您立刻上船,離開這裏!”

“胡說!”陶晴賢憤怒的罵道:“即便時運不濟,武士也應該當場戰死,豈有苟且逃生的道理?”

“殿下!”弘中隆包抬起頭,他的右眼上方正在淌血,流過他的鼻子和下巴,遮住了半邊臉,呼吸粗濁:“如果您戰死在這裏,那大內家就再也沒有人能夠主持大局了。諸家的武門為何要在這裏苦戰,他們的武勳又有誰來給予恩賞?他們的家人又有誰來照顧呢?大殿,戰死固然是勇者,但有些時候活下來卻更需要勇氣!”

陶晴賢猶豫了一下,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了,海上出來一聲巨大的爆炸,他回過頭,自己的座船正在火光中緩慢下沉,村上與毛利水軍的帆影越來越明顯,從海上就能逃走嗎?

“殿下!”弘中隆包看出了陶晴賢的猶豫:“請將您的盔甲脫下換我船上,我和您的體型差不多,由我代替您在這裏指揮,對戰局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好吧!”陶晴賢終於下定決心:“隆包,請一定要活下來!”

“殿下請放心,我一定會盡力活下來的!”

陶晴賢解下華麗的鎧甲,便在一小隊護衛的簇擁下向海邊逃去,一路上到處可以看到潰散逃走的己方士兵,他的心中滿懷著苦澀,難道昨夜的噩夢已經奏效?難道自己真的隻是一個弑殺主上的叛賊?他捫心自問,卻沒有答案。

“殿下,快上船,晚了就來不及了!”護衛連推帶搡的把陶晴賢弄上一條關船,但卻找不到通行的航路,數十條船堵在一起,他們的船槳相互交錯,船身被纜繩纏繞,墜落的索具形成羅網,根本無法劃動。

“混蛋,快讓開!”護衛首領憤怒的罵道:“這些混蛋,難道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一把火過來就全完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護衛首領的遠見,一條打著村上水軍的旗號的快船拋射了兩隻裝滿火藥和魚油的陶罐過來,橘黃色的火焰頓時升騰、翻騰、燃燒,恐怖的哭喊從前方傳來。

第兩百六十五章合戰6

“不——!”護衛首領臉色大變,他趕忙下令砍斷所有與其他船隻纏繞的繩索,收起船槳,盡可能與其他船隻脫開關係,向外劃去。但火焰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蔓延開來,火焰纏身的人躍入水中,發出非人的慘嚎。火箭與裝滿火藥的陶罐不斷落下,在漫天的黑煙與火光中,陶晴賢看到一條破爛的小船正緩慢的劃了過來,船首的甲板上堆滿了木桶。

“殿下,快跳船,是火攻船!”護衛首領顧不得多話,拉扯著陶晴賢跳入海中,幾個呼吸之後,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火光衝天,陶晴賢的眼角看到一條船就像從高處丟下的兒童玩具那樣爆炸分裂,濺起的碎片有大腿那麽長。

當陶晴賢重新爬上岸,岸邊已經是一片火海,勝負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為了確保贏得勝利,小早川隆景首先利用突襲將大內家的水軍擠壓在靠近岸邊的狹窄水域,然後將數十條裝滿硫磺、魚油等易燃物的舊船衝入敵陣,發動火攻。曾經稱霸瀨戶內海的大內水軍在一個早上的時間裏就付之一炬。看著眼前的一切,陶晴賢臉色慘白,他扯開袍服的前襟,拔出腰間的肋差,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猛地向地上撲去。

“這般水賊還真狠呀,幸好緩了一緩,不然恐怕這些火攻船就用來對付我們了!”目睹了這一切的阿勞丁咋舌道,對於在航速、可操縱性、火力都占據絕對優勢的蘭芳社艦隊來說,唯一可怕的敵人就是火攻船,確切的說是在臨海狹窄海域內的火攻船。而一般來說,一支艦隊是不會準備兩隊火攻船的。

“傳令下去,全體艦隊,發起進攻!”阿勞丁下令道:“目標,所有還能漂浮在海麵上的東西!”

“殿下,殿下!”護衛首領拚死扯住了陶晴賢,阻止住他的自刃,但是刀尖還是劃破了他的右肋,鮮血流了出來,很快就將其月白色的內衣浸透了。

“既然武運已經到了盡頭,那又何必苟活?難道你希望我的首級成為毛利家勝利的炫耀?”陶晴賢濺起肋差,正準備再次自盡。那護衛首領急中生智:“殿下,多多良浦那邊說不定還有船隻,請您隨我同去,如果在那裏還是找不到船的話,再自盡不遲!”

“好吧!”陶晴賢稍一猶豫,點了點頭:“那就去多多良浦看看!”

陶晴賢一行人剛剛走了一段,海麵上戰局陡變,一支陌生的船隊突然衝入戰區,無論是村上水軍、毛利水軍還是殘餘的大內水軍,都一視同仁銃炮齊發。船隊的數量雖然不多,但火力凶猛,船大速快,不一會兒便打得三家水軍落花流水,最先吃不住勁的就是村上水軍,畢竟他們原本隻是打算來助拳一日的,不像毛利與大內家是關乎生死存亡的決戰,不一會兒便升起滿帆,掉頭逃走。那陌生船隊也不追趕,隻是繼續對剩餘的毛利家與大內家水軍猛攻,眼看著形勢急轉直下,剛剛贏得全勝的毛利家水軍轉眼之間就步大內家之後塵,走向覆滅之路。

“這,這是哪來的水軍?”護衛首領看的目瞪口呆:“這,這也太厲害了,以一挑三,竟然獲得全勝!”

“快,快把那條小船拖過來!”陶晴賢突然指著海麵上漂浮過來的一條空無一人的小船喊道。

“殿下,就憑這條小船我們是無法逃脫的,您剛剛也看到了那些怪船的速度,快的嚇人!”護衛首領勸說道。

“誰說我要乘船逃走?”陶晴賢問道:“他們至少是毛利家的敵人,落到他們手裏總比落到毛利家手裏好!”

那護衛首領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他趕忙跳入海中,三下兩下遊到那小船旁。上船將其劃到岸邊,讓陶晴賢和其餘幾個護衛上了船。便向外海劃去,果然剛劃了沒多遠,就看到一條那尖頭怪船追了上來,陶晴賢示意手下都停止劃船,放下武器站在船頭。幾分鍾後那快船已經將其截住。陶晴賢舉起雙手,高聲道:“在下便是大內筆頭家老,陶五郎晴賢!汝等是何人?”

“什麽?陶晴賢自投羅網?”馬鮫號上,阿勞丁大吃了一驚:“你能夠確定是他本人嗎?”

“還不能確定!”稟告的螃蟹號大副搖了搖頭:“您看,這是他本人隨身攜帶的佩刀!”

阿勞丁接過佩刀,隻見刀鞘與刀柄上都有十分華麗的金銀寶石裝飾,拔出刀刃一看寒光刺骨,乃是少見的名刀,暗想縱然此人不是陶晴賢本人,也應該是一位地位很高的武士。

“把他帶到我的船上來,我要親自問他的話!”

“是,大人!”

當陶晴賢登上甲板,阿勞丁凝視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三十四五的年紀,淡褐色的皮膚,英俊的容貌,平靜的表情,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充滿了對死亡的蔑視。在一瞬間阿勞丁就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是經曆了無數次生死考驗的。

“你就是陶晴賢?”

“不錯,正是在下!”陶晴賢向阿勞丁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了!”

“多謝?”阿勞丁笑了起來:“我做什麽什麽讓你值得感謝的嗎?”

“至少我不用擔心首級落在毛利家手中,這就是極大的恩情了!”

“嗬嗬!”阿勞丁笑了起來:“要是這麽說的話,那倒是大大的有恩於你了!因為最多一個月之內,毛利家就會不複存在!”

陶晴賢眼前一亮:“你們是什麽人?要消滅毛利家?”

“我們是什麽人?”阿勞丁傲然一笑:“你應該聽說過西國探題吧?”

“西國探題?”陶晴賢臉上閃過一絲迷惑,這個古老的名詞早已被他遺忘了,半響之後他才回過神來:“你是說幕府剛剛任命的那個西國探題?周可成?”

第兩百六十六章崩潰

“不錯!這正是周大人麾下的艦隊!”阿勞丁笑道:“毛利家、大內家、尼子家,西國所有敢於不服從大人命令的,等待著他們的都隻有毀滅,沒有第二條路!”

陶晴賢長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如果幾個小時前有人對他說出這番話,他一定會笑的喘不過氣來——西國探題已經近百年前的官職了,再說即便是室町幕府的全盛時期,身為幕府派出大將的西國探題掉當地的強豪也沒有生殺予奪的權力,實際上還是要依仗各國守護的支持。但偏偏眼下人家還真不是開玩笑,毛利、大內兩家的水軍已經損失慘重,而毛利家的家主、繼承人和幾乎全部戰力,大內家的實際掌權者和主力部隊都在一個長不過十公裏、寬不過35公裏的小島上。哪怕是他們什麽都不幹,隻要卡住海路十來天,島上的大部分軍隊就會饑渴而死。失去了島上的軍隊,大內家可能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時日,毛利家肯定是要亡族滅種了。

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馬鮫號整條船仿佛被人用力向右側推了一把。陶晴賢險些摔倒在地,當他重新抬起頭來,隨即便看百米外一條裝飾華麗的安宅船的側舷被劈麵擊碎,側板後的槳手們被活生生打碎,變成肉泥和血漿,海水湧入缺口,船頓時向一側傾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甲板上的水手和士兵們躍入海中,海麵上滿是求救者的手臂和腦袋。

“這是——”陶晴賢的聲音劇烈的顫抖,如果他沒有認錯的話,這就是小早川隆景的座船,很可能這個老對頭就在不遠處的海水中掙紮求生,按說看到這一切他應該歡欣鼓舞,但此時他卻隻覺得遍體生寒。

“好了,把陶殿下帶到底艙去,給他應該有的待遇!”阿勞丁有點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對於這個送上門的俘虜,他已經有些厭倦了,說到底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我想問一個問題!”陶晴賢舉起雙手。

“問吧!”

“如果我拒絕投降的話,你們會怎麽處置我?”

“相信我!”阿勞丁裂開嘴笑了起來,在陽光的照射下他的白牙閃閃發光:“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把他帶下去”

兩個粗壯的士兵抓住陶晴賢的胳膊,將其向艙口推去。他用盡力氣掙紮,扭過頭向嚴島方向望去,眼角的餘光瞥見岸邊已經是一片火海,船上的人們爭先恐後的跳入海中。有的身上是唐菱的家徽(大友家),有的是一文字三星(毛利家)家徽,還有的是其他家族的人,而今這已經不重要了。放眼望去,島上則是混戰殺場,掙紮奮鬥的人海上搖擺著一大簇難以分辨的明亮旗幟,盾牆剛一組建,即告崩潰,潰逃的士兵們絕望的投入海中。陶晴賢突然感覺到眼角一陣濕潤,淚水從臉頰流淌下來。

“父親,我們贏了!”看著眼前的一切,毛利隆元狂喜的喊道。

“不,我們輸了!”毛利元就一臉的絕望:“陶晴賢輸了,村上家也輸了,我們所有人都輸了!沒有船,這個島就是一個牢房!”

“那,那要停止進攻嗎?”毛利輝元有些糊塗的問道。

“不,陶軍有兩萬人,我們隻有四千人,如果不抓住機會將其打垮,他們稍微緩過氣來肯定不會放過我們!”毛利元就痛苦的搖了搖頭:“哪怕明明知道是毫無意義的戰鬥,我們也必須打到底!我本打算給陶晴賢在嚴島設下了一個圈套,卻沒有想到還有第三者給我們設下了一個圈套,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呀!”

“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有,那就是打垮了陶軍之後,向他們降伏!”毛利元就指了指在正在海麵上縱橫馳騁的蘭芳社船隊:“既然不能成為最強者,那麽就第一個向最強者降伏!”

堺。

筒井順平站在帳篷門外,其他幾個大和國人眾則盤膝坐在蒲草席上,中間放著一盤柿餅。他們一邊吃著柿餅,一邊說著閑話,臉色陰沉。

“說實話,我不想打仗!”一個身體幹瘦的漢子擺了擺手:“剛剛沒收了領地,拆毀了世代相傳的城,丟給我們幾塊銀餅子,就要我們來賣命?我越智宗三是堂堂的武士,可不是出賣自己性命的浪人!”

“莫非你還有別的選擇不成?”另外一個光頭漢子冷笑道:“別忘了周殿下可是堂堂的大和國守護,如果你敢於違抗,那就是抗命!依照法度可是要除以極刑的!”

“什麽大和國守護,曆代大和國的守護都是由興福寺執掌,周可成可是個明國人,他憑什麽當大和國守護?”

“明國人又如何?如今可是戰國時候,低賤的賣油商人都可以成為一國之守護!再說我們的城都被拆毀了,家小都在城下居住,如果你敢說半個不字,全家都要被砍頭的!”

越智宗三冷哼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對方的反駁戳中了他的要害,正如對方所說的,所有國人眾的居城都已經在幾個月之前拆毀了,隨後就被嚴令遷徙到了新城之下居住,離開了自己的鄉土,又沒有了居城,他們的生死禍福完全取決於守護代張經的喜怒,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筒井殿下,你也說兩句吧?”越智宗三看到筒井順平一直站在那兒不吭聲,便向其問道。

“你們看那邊!”筒井順平突然喝道:“你們看——”

眾人走出帳篷,向筒井順平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幾條海船正緩慢的向碼頭靠了過來,船隻的吃水很深,依稀可以看到甲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第兩百六十七章向心

“咦,這船上怎麽這麽多人?難道是海盜?”有人問道。

“胡說,我可不記得堺有人做這個買賣的!”

“這些商人有不做的生意嘛?”

“別爭了!”筒井順平擺了擺手:“叫兩個機靈點的過去打聽下,我估計這和我們的事情有關係!”

片刻之後,郎黨就帶著答案回來了。帳篷裏頓時爆炸了——六天前蘭芳社的艦隊在嚴島一舉消滅了毛利家、大內家以及村上三家的水軍,並迫使陶晴賢、毛利元就等數十名聞名西國的武士向其投降,光是俘虜就有兩萬餘人。

“這,這不會是真的吧?”

“應該不會是假的,這種事情如果撒謊的話,也隱瞞不了多久,畢竟陶晴賢和毛利元就可是西國鼎鼎大名的武士!”

“如果這是真的,那西國的局勢可以說這一戰就定下來了!周可成,不,探題殿下就是名副其實的西國霸主了!”

“是呀,那我們若是能立下戰功的話,豈不是有可能獲得領地?”

“那是自然的啦,探題殿下再此之前也沒有多少家臣的,西國光是山陽山陰就有十六國,正是用人之際呀,如果我們能夠表現出忠勇勤勉,說不定也能成為一國之主呀!”

幾分鍾前還在發泄著怨氣和不滿的大和國國人眾們轉眼之間就在熱烈的討論著要如何為探題殿下盡忠竭智,以博取更多的領地。對於他們來說,與其糾結於已經失去的領地和居城,還不如為一個更加宏偉的事業而奮鬥,這樣要更加有利的多。

紅樓頂樓。

大廳內熱氣蒸騰,四溢著各色美酒與灑滿香料魚肉的氣味,牆壁上懸掛著嚴島一戰中繳獲的西國各家大名的旗幟,有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也有大內及其分家的唐菱。在大廳的末端,一名琵琶法師正在撥弄三弦,吟唱《平家物語》,然後在碗碟碰撞與酩酊交談的喧囂之下,根本聽不清那那琵琶法師唱的什麽。

為慶祝嚴島大勝而舉辦的宴會已經進行了兩個時辰,最尊貴的幾位客人坐在上首的圓桌旁,與周可成與由衣同座:熱田神宮千秋四郎、前關白近衛前久、今川家的代表朝比奈泰能、許梓、今井宗久等人。堺和議眾的其餘代表和蘭芳社的軍官們則分享了較遠的三張圓桌,他們一邊豔羨的看著高位的人,一邊享受著桌上難得的美酒和佳肴。

“大家都是和議眾的成員,憑什麽今井宗久就能與探題殿下和近代殿下同桌?”中島明延喝了一口酒,看著正在滿臉諛笑著向近衛前久敬酒的今井宗久,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了。

“因為他是最先支持探題殿下的,而且在戰爭債券出事那幾天,納屋也是出錢最多的一個!”另外一個豪商道:“在探題殿下眼裏,恐怕他已經是我們當中的首領了!”

“是呀!”另外一名豪商低聲道:“你們知道嗎?前兩天探題殿下已經賜予今川宗久大和國一千石的知行,並且給予了他側近的身份,以後我們見了他,恐怕是要稱他一聲殿下了!”

“什麽,一千石的領地?”

“探題殿下的側近?這是真的?”

圓桌旁的豪商們個個都瞪大了眼睛,羨慕與嫉妒幾乎都要化為實體了。其實對於他們來說,區區一千石的收入根本算不了什麽,但重要的是領地,在當時的日本隻有皇室、寺廟、武士、公卿才能擁有土地,商人即便擁有再多的財富,也是“無地之人”。如果說之前周可成這個西國探題的官職還不過是個空頭銜,那在嚴島之戰後,這個西國探題大有由虛變實的趨向。今井宗久能夠從周可成那裏得到一千石的領地,又得以成為側近,就意味著他已經跨越了商人這個階層,成為了周可成的家臣,邁入了統治階級的行列,這些僅僅有錢的豪商們自然是羨慕的眼睛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要是早知道這樣,不要說支持戰爭公債,就算是把茶屋獻給探題殿下我也是心甘情願呀!”中島明延感歎道。

“這還用你說!現在全日本的人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這天下就是探題與今川二位殿下的。隻怕現在探題殿下眼裏,區區一個茶屋是算不了什麽了!”

“其實我倒是覺得現在也還不晚!”一個豪商笑道:“明國有句名言‘亡羊補牢未為晚矣!’,我們雖然已經趕不上今井殿下了,但至少比其他人距離探題殿下還是近得多了,探題殿下雖然打贏了嚴島之戰,但距離平定西國還遠著呢,應該還是有不少為探題殿下效力的機會!”

聽了豪商這番話,圓桌上眾人的精神頭一下子就又提起來了,最肥的一塊肉固然已經被人搶走了,能搶到一塊排骨也不錯,相互之間的眼神立刻就不同了,多了幾分對競爭者的戒備。

首席圓桌之上,周可成麵帶微笑,他吃的很少,喝的更少,除了和近衛前久與朝比奈泰能閑扯幾句,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與身旁的由衣說話,就在一個月前,他的第一個兒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他也依照自己當初許諾的那樣,將大和國作為獻給妻子和孩子的禮物。

“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由衣低聲問道:“我是說征服西國之後?”

“恐怕我沒有這個能力!”周可成低聲笑道:“我最多也就能平定西國,我的人就像魚,距離大海越遠,力量就越弱。我現在就像魚販子,要乘著魚還新鮮,盡可能快的將其賣出去!”

“魚?”

“沒錯,一個比方。勝利的影響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減弱的,我剛剛在嚴島打贏,所以我要乘著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利用這場勝利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第兩百六十八章稅之輕重1

“聽起來像是一個乘火打劫的盜賊!”由衣笑了起來:“你想要什麽?”

“周防、長門、博多、平戶、對馬這幾個港口,石見銀山、別子銅山!”

“就這些?”由衣吃了一驚。

“就這些,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周可成笑道:“占領土地需要士兵,而士兵就需要軍餉,我在士兵身上花的錢已經夠多了!”

“你可以把土地分封給麾下的武士,然後讓他們效忠於你不就行了?”由衣好奇的問道:“或者你在直屬的領地收取年貢,那肯定比發給士兵的軍餉要多得多。”

“如果我隻想當一個西國探題,那這麽做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花費五年到十年的時間,戰爭、聯姻、陰謀,最後贏得勝利,當個幕府管領或者新將軍。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就意味著我必須舍棄更多,更重要的目標!”

“更重要的目標?”由衣聞言一愣,旋即問道:“你想當大明皇帝?”

噗!

周可成險些將口中的酒水噴出來,氣急敗壞的問道:“你怎麽會這麽想?我什麽時候說過要當大明皇帝了?”

“你說比公方殿下還要高,那除了大明皇帝還有什麽?”

看著由衣一臉茫然,周可成也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對於一個生活在十七世紀中葉的日本女人來說,比公方殿下還要高的目標恐怕還真隻有大明皇帝了,畢竟就憑當時天皇連喪葬費都沒法自理的慘樣,說周可成打算篡天皇的位誰也不會信呀。

“我沒打算當幕府將軍,更沒打算當大明的皇帝!”周可成壓低聲音道:“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更加高遠的目標!”

“那更為高遠的目標是什麽呢?”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周可成驚訝的扭過頭去,看到近衛前久用折扇擋住側臉,對自己微笑道。

“不好意思,雖然有些失禮,但在下還是不小心聽到了探題殿下與禦台所(當時對大名正室的尊稱)!沒有辦法,宮裏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久而久之便耳力也就特別好了,還請殿下見諒!”

周可成張了張嘴,強笑道:“在下與拙荊的幾句玩笑話,想不到讓您聽到了,見笑了!”

“探題殿下,聽說您的茶藝別具一格,可否在宴會之後讓前久品嚐一番呢?”

周可成低下頭去,他知道已經無法推諉,便抬頭笑道:“既然近衛殿下都開了口,那在下也就隻好從命了!”

“請坐!”時間已近淩晨,周可成神情疲憊:“近衛殿下倒是好精神!”

“在下不像探題殿下這樣身兼重任,自然精神會好些!”近衛前久微微一笑:“再說您現在一言一行都關乎到朝廷的存亡,前久又豈敢無視?”

周可成低咳了一聲:“近衛殿下請放心,在下並無對朝廷動手的打算!”

“嗬嗬!”近衛前久笑了起來:“探題殿下是明國人,想必看到我國這樣的朝廷會覺得很可笑吧?”

“那倒不會!我國亦有周天子之暗弱,唐末藩鎮之跋扈。太阿倒持,人臣篡主哪朝哪代都是有的。”

“這樣就好!”近衛前久笑了笑:“不瞞探題殿下,前久倒也沒有‘王政複古’的妄想,隻是不希望朝廷斷絕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上罷了!”

“這個倒是無需擔心!”周可成笑了起來:“天下武家雖亂,但爭的隻是將軍之位,對朝廷還是尊崇的!”

“是嗎?連天子的喪葬錢都要向四方諸侯乞討的尊崇嗎?”近衛前久的臉上頭一次露出激憤之情來,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探題殿下,我今日厚顏求見,就是想知道您的未來目標之中可有朝廷的位置?”

“這個——”周可成張了張嘴,他原本可以隨便用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搪塞過去,但近衛前久的眼睛裏某種莫名的東西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敏感神經。他點了點頭:“是的!”

“那可否問一問您未來的計劃呢?”

“其實再過一段時間所有人都會知道!”周可成笑道:“簡單的來說,我打算做兩件事情:第一、檢地;第二、減免年貢。”

“檢地?減免年貢?”近衛前久瞪大了眼睛,如果說絕大部分戰國大名都會想方設法對統治下的土地進行勘察作為征收年貢的憑據,那麽減免年貢就是聞所未聞了。數百年來,武士們都在想方設法的從農民身上榨取更多的財富,以豢養更多的軍隊來保衛自己或者擴張領地。周可成這麽做可謂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可以問問為什麽要減免年貢嗎?”

“近衛殿下您知道大明的稅賦是多少嗎?”

“不知道!”近衛前久搖了搖頭:“不過《漢書》中提到貴國乃是什一而稅,文景時天下大治,三十而稅一,實乃少有的盛世!”

“殿下果然博聞強識!”周可成笑道:“不過漢代什一而稅隻是田租,除此之外還有口賦,勞役,兵役,加起來就遠不止十分之一了。我大明與其相仿,大概也就百分之十五左右。”

“貴國天子如此仁愛,倒是遠勝我國了!”近衛前久歎道。

“仁愛倒也說不上,其實這對朝廷更有利!”

“為何這麽說?”

“據我所知,大唐時貴國也曾經派人遠渡重洋來我國學習律法,回國之後仿效我大唐施行律令,製定戶籍,記賬,授予百姓班田,征收田租之法。不知是真是假?”

近衛前久歎道:“確有此事,可惜這班田之法施行不久便名存實亡,百姓逃入山中為賊,而貴戚卻占田以為莊園,豢養武士,朝廷是以衰弱!”

“那您有沒有想過為何會如此呢?”

近衛前久想了想答道:“想必是人心敗壞,神佛也不再護佑朝廷吧?”

第兩百六十九章稅之輕重2

“嗬嗬嗬!”周可成笑了起來:“近衛殿下,是人心不假,但卻不是人心敗壞。當時大唐有百姓數千萬,四百州;而貴國戶口不過數十萬,地不過一大州,卻硬生生把大唐的律令一股腦兒照著搬過來,卻不想想百姓吃得消吃不消,卻怪人心敗壞,豈不是荒謬可笑的很?”

周可成見近衛前久還是不太明白,便細細解釋起來。原來公元七世紀中葉,新興的唐王朝白村江一戰擊敗了當時日本大和王朝的軍隊,日本也因此失去了在朝鮮半島南端經營多年的殖民地。經此一戰,日本大和王朝感覺到唐王朝與新羅的威脅,對內進行了政治製度改革,將權力集中到了天皇手中,並模仿大唐用律令進行統治。但是當時的日本大和王朝實際的控製區隻有今天的近畿地區、北九州、關西以及四國,無論是人口、生產力水平都遠遠低於當時的大唐。偏偏當時日本大和王朝幾乎是把當時唐王朝的上層建築照抄過來了,比如奈良時代的平城京就是隋唐的長安城的縮小版,雖然麵積隻有唐代長安城的四分之一,但是要知道唐長安城是我國古代都城中最宏偉的一個,其麵積是漢代長安城的24倍,明清北京城的14倍,同時期君士坦丁堡的八倍,同時期巴格達城的七倍。換句話說,奈良時代的平城京要差不多有同時代的君士坦丁堡和巴格達城的兩倍大,與同時期的東羅馬帝國與阿拉伯帝國比起來,奈良王朝時期的日本就是一個頭大身子小的侏儒。

這種極大地反差很快就體現在了律令製度的實施上了,相比起同時代大唐、阿拉伯和東羅馬帝國的農民,日本農民肩膀上的擔子要重得多。他們要以羸弱的身體維持一個從東邊巨人鄰居那邊照搬過來的大腦袋。很快,班田製度就維持不下去了,農民拋棄國家授予的田地逃入當時還地廣人稀的關東地區以逃避沉重的租庸賦稅,他們寧可成為依附於土豪之下去開墾私田,也不肯繼續當國家的公民。而這些土豪也豢養嫻於騎射的健兒來保護自己的莊園,這些健兒就是後世武士的鼻祖,關東地區也就成了武士的發源地。

“想不到探題殿下對我國之曆史這般熟悉!”近衛前久歎了口氣:“這麽說來,當初先輩的確考慮甚為不周,不過這與您想要減免年貢又有什麽關係呢?”

“因為隻有減免年貢,我才能壓製西國之武士!”

近衛前久聞言心中一動,笑道:“願聞其詳!”

“我方才已經說過了,貴國之班田法之所以無法維持就是以為對待小民太苛,所以小民逃離班田,依附於豪民。而豪民則一麵利用依附的小民開墾新田,豢養武士,一麵拒絕向朝廷繳納捐稅。朝廷因為小民逃離,正稅稀少,經製之師疲軟,無力征討盜賊蠻夷,隻好承認豪民之莊園,換取其武士為朝廷效力。久而久之豪民愈強,朝廷愈弱,是以太阿倒持,主從顛倒。究其根本,就是因為貴國對待百姓太苛,若是輕徭薄賦,小民可力耕得食,自然無需托庇於豪民,朝廷亦可得正稅,豪民無小民可驅使,自然無法開墾新田,亦無力豢養武士,以之與朝廷抗衡。所以要想治理西國,首先就必須減免年貢,施惠於小民,使其知曉朝廷的恩德!”

近衛前久突然問道:“不知探題殿下口中的朝廷,指的是否是京都之朝廷?”

周可成聞言一愣,他方才口中說的日本,心裏想的卻是大明的兼並之事,口中說著朝廷,卻忘記了在日本朝廷早已是個擺設,自己這個西國探題卻是幕府的官職。不過聽近衛前久的口氣,倒像是想要插一手的意思,倒是不妨一試

“在下的確有這方麵的意思,隻是這件事情牽涉甚多,在下與禦裏又不是太熟悉,所以——”

“五百銀幣!”近衛前久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剩下的事情便包在前久身上!”

“五百銀幣?”周可成頓時愣住了。

近衛前久看到周可成這樣子,也有幾分慚愧,苦笑道:“探題殿下,我也知道這件事情乃是與朝廷大大有益的,本不該要你的錢,隻是宮中這段時間十分拮據,就連天皇寢宮的房頂破損都無錢修補,一到大雨天便——”

“前久殿下不必多說了!”周可成聽到這裏,趕忙打斷了對方的解釋,他知道日本天皇戰國時候混得慘,但沒想到居然混得這麽慘,敢情今川義元當上了幕府管領給足利義輝大興土木修二條禦所,也沒順便幫著天皇修修屋子呀?既然近衛前久這麽識趣,那區區五百銀幣倒是無所謂,反正自己要做的事情多一麵大旗總是好的。

“明天我便讓人送一千銀幣過去,五百是獻給天皇的,五百便是與殿下您的!這件事情就拜托了!”

“多謝探題殿下!”近衛前久趕忙躬身拜謝,這五百銀幣雖然不多,但對於天皇來說可謂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那您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明日我就先籌集第三期公債,在堺擴大編練新軍。同時艦隊先**平西國海上之餘黨,然後我打算召集西國一萬石以上之大名前往嚴島會商,這件事情恐怕要勞煩前久殿下了!”

“無妨,這本是應有之義!”近衛前久笑道,他此時已經大概了解了周可成的打算。以他的政治眼光當然知道如果周可成的計劃成功,朝廷雖然無法恢複舊日的光榮,但日子肯定要比現在好上百倍,自然態度就不一樣呀!

“那就勞煩近衛兄了!”周可成微微一笑,換了一個非常“明國化”的稱謂,向近衛前久長揖為禮。

第兩百七十章地牢

“不敢,助人助己,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近衛前久躬身還禮。

能島,地牢。

地板上的稻草堆充滿尿騷味,這裏沒有窗戶,沒有床,連一個糞桶都沒有。乃美宗勝依稀記得自己被押進來的路是往下的,牆壁上有一層白白的芒硝,還有一扇厚實的木門。不過這都是他剛剛進來時借助獄卒的火把看到的,等門被猛地關上,就什麽都看不清了,這裏沒有一絲光線,自己與瞎子無無異。

乃美宗勝曾經聽說過一些關於能島黑牢的傳說,村上三家中村上武吉占據的能島是最小的一個,全長不過一裏,島嶼的周圍礁石密布,海流湍急。島上居民一個很重要的營收來源就是當海盜,傳說被綁來的重要人物就被關押在黑牢之中,等待家族送來贖金。乃美宗勝沒少聽說過那些殘酷的傳說,那些可憐的人們被關在黑牢中,因為饑餓啃著自己的手指,喝自己的尿,最後痛苦的死去。也許自己最後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村上武吉一定非常痛恨自己,在嚴島之戰中,他損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船隻和人員卻一無所獲。船一靠岸,他立刻下令把自己五花大綁,然後丟進了這個黑牢之中。

隨著時間的流逝,乃美宗勝開始感覺到饑餓,他大聲叫喊,但卻毫無反應,就好像自己躺在棺材之中。於是他盡可能的躺著不動,以免浪費體力,究竟躺了多久,他說不準,這裏沒有日升日落,什麽也看不見,就連在牆上做記號都不行,睜眼還是閉眼,一切都無分別。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到了後來根本分不清什麽是睡夢,什麽是現實。

當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乃美宗勝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起初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除去自己的呼吸聲,他已經太久沒有聽過其他聲音,他嘴唇幹裂,饑餓讓他頭暈目眩,當木門打開,火光讓他睜不開眼睛,他才能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喝吧!”

獄卒將一隻陶罐放在他的麵前,乃美宗勝雙手抱住陶罐,大口吞咽,水從嘴角流出,滴進他蓬亂的胡子裏,他一直喝到再也喝不下去方才停止。“過去幾天了?”他虛弱的問道。

獄卒沒有說話,將其從地上拖了起來,乃美宗勝虛弱的就好像影子,無力反抗。兩個獄卒將抓住他的胳膊,雙足拖曳地麵,就好像一條垂死的魚。幾分鍾後他重新看到了陽光,雖然雙目刺痛,淚水流出,但乃美宗勝還是感覺到萬分高興,至少自己不會死在黑牢裏了。

“村上殿下!”過了好一會兒,乃美宗勝終於可以辨認出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是誰了:“想不到還能再見到您!”

村上武吉一言不發,一對眸子死死的盯著乃美宗勝的臉,半響之後方才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從黑牢裏麵拖出來嗎?”

“想必是有什麽差遣!”乃美宗勝笑道。

“對,對!”村上武吉啐了一口:“差遣,不,你這個廢物、混蛋,邋遢貨,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我聽信了你的話,去為毛利家助勢一天。結果遇上了探題殿下的水軍,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和船。如果按照我的意思,我要把你關在黑牢裏,徹徹底底的爛掉!”

“探題殿下?”乃美宗勝疑惑的問道。

“沒錯,西國探題殿下,瀨戶內海總奉行,蘭芳社的首領,最強大的明國海商。”村上武吉惡狠狠的罵道:“毛利元就給陶晴賢設下了一個圈套,而探題殿下則為他們兩個設下了一個大圈套。如果我知道這些,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插手!”

“那,那現在嚴島那邊結果如何?”乃美宗勝趕忙問道。

“結果如何?”村上武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不過更多的是惡意的嘲諷:“還能怎麽樣?毛利家在島上打贏了,而蘭芳社的艦隊在海上大獲全勝,大內家與毛利家的船隊全軍覆沒,從有之浦到屋之浦的海灘上到處都是船隻的殘骸碎片。毛利元就在島上又堅持了四天,因為糧盡而屈膝投降。毛利元就,毛利隆元、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等數十名家臣都成了俘虜,毛利家的一門眾幾乎被一網打盡了。”

“那陶晴賢呢?”

“陶晴賢?不知道!也許亂軍之中切腹了,或者乘船逃走了,也有可能被蘭芳社在海上俘虜了。不過即使他逃回去了,大內家也要大亂了,兩萬五千大軍出征,幾乎全滅,嘖嘖!”村上武吉說到這裏,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這麽說大內家與毛利家都完了?”

“就算不完也差不多了!”村上武吉冷笑道:“眼下可是戰國的亂世呀,即便是天下知名的武者,隻要露出一點虛弱,就會被鄰居攻打,吞食掉,何況遭到這樣的慘敗!不過這樣一來,探題殿下的武名肯定會響徹西國,沒有哪家大名還敢違背他的意願!”

“不,還有尼子家!”

“嗯,宗勝你還是很機靈嘛!”村上武吉笑了起來:“沒錯,大內家與毛利家完了,尼子家就神氣起來了,不過即使是尼子家,恐怕也不會抗拒探題殿下的鋒芒,畢竟說到底,老虎是老虎,豺狼是豺狼,各有各的道路!”

乃美宗勝點了點頭,在這個問題上他倒是讚同村上武吉的看法,說到底西國探題隻是幕府的派出機構首領,需要的隻是西國大名俯首聽命,而尼子家眼下也沒有一統西國的野望,雙方並無不可調和的矛盾。如果尼子晴久硬著脖子不肯屈服的話,隻要周可成振臂一呼,那些與尼子家有新仇舊恨的各國大名很有可能會紛紛起兵,這對於尼子家無異於是噩夢。

第兩百七十一章焚島

嗚嗚嗚嗚!

“這是什麽聲音?”乃美宗勝疑惑的問道,難道是我在黑牢裏關的太久了,耳朵出問題了?

“該死,是報警的號角,敵人來了!”村上武吉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出屋外。乃美宗勝趕忙跟了上去。

“蘭芳社的船隊!”村上武吉的呻吟聲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怎麽會,他們怎麽會到這裏來?”

海麵上點點白帆,正朝能島方向疾駛而來,依稀可以辨認這些船體型狹長,船首鋒利宛若鋼刀,正是不久前在嚴島痛擊村上水軍的蘭芳社艦隊。

“村上殿下無需擔心,能島周圍布滿暗礁,海流湍急,蘭芳社的船隊無法靠近的!”乃美宗勝勸解道。

村上武吉扭過頭,惡狠狠的看著乃美宗勝,目光中滿是怒火。乃美宗勝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村上殿下——”

“你,就是因為你,我才會被牽扯進這場禍事!”村上武吉罵道:“你這個災星,這個混蛋!”話音未落,他拔出腰間太刀當頭斬去,乃美宗勝躲閃不及,正中肩膀,頓時撲倒在地鮮血四濺。

村上武吉又補了兩刀,方才意猶未盡的喝道:“把這個混蛋丟進海裏喂鯊魚,準備迎敵!”

鯤鵬號的艉樓上,阿勞丁凝視著視野中越來越大的能島,海風帶來一陣陣報警的號角聲,腦中卻在回憶幾天前接到的周可成的信箋。在得知嚴島勝利的消息後,周可成派出了以四條三層甲板蓋倫船為骨幹的增援艦隊,依舊由阿勞丁統一指揮。與增援艦隊一同到來的還有周可成對於下一步行動計劃的指示——摧毀村上水軍的殘餘力量,確保蘭芳社對瀨戶內海西部海域的製海權,為下一步對西國大名的調略做好鋪墊。

“還真是個苛刻的上司呀,打完大勝仗連一點休息的時間都不給!”阿勞丁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不過村上家的末日就在今天了!傳令下去,下帆拋錨!”

按照阿勞丁的命令,鯤鵬號在距離能島還有大約2公裏的距離下帆拋錨,這個距離已經超出了當時所有艦炮的有效射程。平緩的海風吹拂下,鯤鵬號輕微的晃動。水手們忙碌的將一捆捆火箭搬上甲板,竹管外麵包裹著鐵皮,裏麵裝填了黑火藥,與其他火箭不同的是,在彈體的尾部有一根長達五米的平衡杆。水手們將彈體放入發射導軌之中,拿起火把,等待著發射命令。

“點火!”

水手將火把湊近火箭的引信,然後飛快的退到一旁,隨著引信被燃盡,猛烈地氣流夾帶濃煙和尖銳的聲響從火箭的尾部噴射而出,劃破天空,向能島方向飛去,幾分鍾後墜落在島上,濺起一團火光。

“清理,裝填,準備發射!”隨著槍炮長拖長聲調的命令聲,水手們的動作有條不紊。相比起火炮,火箭的發射頻率要快多了,短短幾分鍾的時間,甲板上的火箭便發射的差不多了,水手們不得不從底艙搬出更多來。站在艉樓上的阿勞丁可以清晰的看到能島上已經是火光四起,變成一片火海已經是時間的問題。

“不,不,這不可能!”村上武吉站在本丸,看著火光不斷從天而落,曾經是漁市和碼頭的地方,已經是一片火海,碼頭旁停靠的艦隊也已經半數起火,剩下的船隻也距離被焚毀不遠。在火雨的淋浴下,曾經稱霸瀨戶內海的村上水軍已經化為葬禮的柴堆,把人變成活火炬,空氣中滿是煙塵、火雨和尖叫。

即使在噩夢中,村上武吉也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慘景:敵船穩穩的停靠在數裏之外,你的頭上便落下一片片致命的火雨,人們奮力撲打著火焰,企圖將自己的船隻和房屋挽救出來,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島上也已經是一片大火,經過幾代人的經營,村上家在島上修建了城牆、倉庫、造船廠、城櫓等大量的建築物,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土木建築,在火箭的攻擊下,這些都成為了絕好的燃料,那橙色與鮮紅的光輝,映照在天空的雲層上,有一種詭異而又可怕的美。看著眼前的一切,村上武吉覺得心都要顫栗起來。突然一團火光從不遠處升起,那是裝火藥和硫磺的倉庫,熱風掀起旗幟,拍打在他的臉上,一陣陣絕望的哀嚎從腳下傳來。他想要慘叫,張開嘴卻發現發不出聲音,恐怖之神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海麵上又一條船被點著了,船上的人們絕望的跳入海中,火焰在海麵飛舞,即使在水中也無法逃避,要麽被燒,要麽被淹,要麽兩者皆有。

“這都是因為你的愚蠢!你的貪婪!”一個聲音在村上武吉的腦海中大聲吼叫,他的心裏流淌著悔恨的毒液,為什麽?為什麽自己被乃美宗勝的讒言所引誘,插手毛利家與陶家的戰事,引來這樣的大禍?此時村上武吉竟有幾分後悔剛才那麽簡單就把乃美宗勝給殺了,太便宜對方了,應該讓他看看眼前的一切,然後再一刀刀碎剮了他!

“大人,您怎麽還在這裏!”一名侍衛衝上本丸,大聲對村上武吉喊道:“快,快上船,離開這裏!”

“沒有用了!”村上武吉推開侍衛的手:“上船又如何?敵人的船隊就在外海等著我們,村上家已經完了!”

“不,我們可以穿過礁石密布的淺海,敵人的船大,吃水深,他們是不敢追上來的”

“不,身為村上家的家督,因為我的愚蠢,引來了這樣的大禍!我就應該承擔應有的責任!”村上武吉沉聲道:“你們快上船逃走吧,不要管我!”

“那您打算怎麽辦?”

“留在這裏,村上家的家督應該留在村上家的城中!”村上武吉的嘴唇上露出一絲淒慘的笑容。

第兩百七十二章召集

“喔,多麽盛大的一場演出呀!”鯤鵬號上,阿勞丁滿意的砸了咂嘴,火箭的攻擊效果比他想象的還要好得多,這玩意唯一的缺陷是打不準,但如果用於攻擊城市或者港口停泊的艦隊就很好了。反正目標的麵積足夠大,完全可以躲在敵軍火炮的射程之外,用大量的火箭將其焚毀。

“停止射擊,起錨升帆!換下一個目標,我們還趕時間呢!”他大聲笑道。

勝利就好像風,飛快的傳遍在瀨戶內海的上空。幾天之後,周防、長門、博多、堺等地都得知西國探題的艦隊在短短一天之內就將能島、來島、因島盡數摧毀,近兩百年來瀨戶內海設置關卡,征收賦稅的村上三家海賊眾就這樣一舉覆滅。加上不久前的嚴島之戰,西國上下,從大名到浪人武士都知道了西國探題周可成的赫赫威名。

伊集院城。

“原來周先生已經出任探題殿下,當真是可喜可賀呀!”島津貴久放下書信,目光閃動,他口中雖然說可喜可賀,但臉上卻看不出喜怒來。

“大殿出任探題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隻是事務繁忙,忘了通知貴久殿下一聲,還請見諒!”信使沉聲答道。

“哦,這本是在下的差錯!”島津貴久笑了起來:“信上說探題殿下想要在嚴島召集西國諸侯前來,商議要事,隻是我島津氏在九州,好像並不屬於西國探題下轄吧?”

“貴久殿下所言甚是,不過我家大殿在臨別時說了:貴久殿下與我蘭芳社乃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西國與北九州山水相連,西國事務繁多,諸侯桀驁不馴,隻有借助殿下的威名,方能壓製住他們!”

島津貴久聞言一愣,島津當時是南九州的強豪,北九州屬於大友家,而大友家在西國亦有領地,周可成這句話分明是暗示將會幫助島津家向北九州擴張,他旋即大笑起來:“探題殿下還是這麽會說話呀!不錯,我島津家乃是探題殿下的老朋友,既然殿下這樣說了,那貴久自然會鼎力相助。你回去稟告探題殿下,島津家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

這樣的事情在西國的諸侯城中不斷發生,對於較為弱小的大名,周可成派出尋常使者,而對於像尼子家、大內家、大友家這樣的強豪,則請近衛前久前往。經過一番努力,嚴島之會終於在1555年的年底順利召開,西國大名無論強弱,都派出了使者參加,唯一沒有派人前來的便是曾經號稱“陰陽一太守”的尼子家家主尼子晴久。

嚴島神社。

鯨脂蠟燭為嚴島神社的大廳注滿銀色的光輝,同時散發的還有迷人的香氣——製作這些蠟燭時裏麵還摻有名貴的香料。樂師們在演奏,雜耍藝人在變戲法,除去日本本國的之外,還有來自朝鮮、大明、南洋的藝人,節目非常精彩。賓客們大聲歡笑,卻顯得言不由衷,他們的人在這裏,心卻在其他地方。

第一道菜是灑滿蒜蓉和胡椒粉蒸熟的龍蝦,底部墊滿了潔白的粉絲,在任何時候這都是一道難得的美味,許多賓客還是平生第一次吃到,他們驚訝的夾起粉絲,猜測這是用什麽做成的。他們吃的很快,旋即是第二道菜、第三道菜,每一道菜都讓他們發出驚奇的讚歎,漸漸地,氣氛就變得活絡起來了。

“我敢打賭!”一個小大名的使者低聲道:“如果探題殿下的武士有他廚子一半的本事,我們還是屈膝投降的好,這些菜肴味道太棒了,在此之前,我還以為天底下最好是的東西是寺廟裏的豆腐大醬湯!”

“那你最好還是忘掉這些菜肴的味道好了!不然你回去之後恐怕什麽都吃不下了!”旁邊一人嗤笑道。

“恐怕是真的!”那使者苦笑道:“比起這些來,我老婆給我做的飯簡直就是豬食!”

“因為你和豬之間的差距可能比你和探題殿下的差距還要小呀!”第三者插話道:“你知道你剛剛吃掉的那一盤菜值多少嗎?”

“多少?”

“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但我知道那些蠟燭值多少!”第三者指著身後的那根蠟燭:“你們看到了嗎?隨便一根蠟燭在堺都值得十石米!”

“什麽?十石米?你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沒有,你們可以去堺看看,在其他地方可能還會更貴一點。這些蠟燭都是用上好的鯨脂製成的,還摻有上等香料,不但明亮,而且燒起來還有迷人的香氣,你們沒有聞到嗎?”

“難怪這麽好聞呀!”

“不過這也未免太奢侈了吧?”

“對於你們當然是奢侈,但這對於探題殿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你們應該知道了吧?”

最後一道菜上來了,打斷了他們的低聲議論,是用塗滿了蜂蜜和醬汁的烤雞,雞的肚子裏塞滿了蘑菇和堅果,迷人的香氣讓每個人都停止交談,大口吞咽著美味的雞肉和蘑菇,侍者給他們的酒杯斟滿甘蔗燒酒,讓他們吃的更快。

食物被清理之後,送上清茶,賓客們開始享用茶水。一名樂師被帶進廳來,開始彈奏琵琶,異國的樂聲填滿大廳,詠唱著淒美的愛情。賓客們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紛紛被樂曲所吸引,廳內的氣氛漸漸變得平緩下來。

待到樂曲演奏完畢,樂師退下,仆役們進來清理取下擺放菜肴茶水矮幾。眾賓客看到一名身著直衣,頭戴立烏帽子的公卿進來,正是近衛前久,趕忙坐直了身體,以表示尊重。那公卿在周可成身旁站定了,用公卿特有的怪異語調道:“朝廷以探題殿下有功,封為西國、九州鎮守府將軍,海上之事,亦一並交付之。若有口吐惡言,行惡事之人,究盡理之正邪,辨別罪之輕重,盡可刑戮!”

第兩百七十三章朝敵1

“阿哈!”廳中眾人齊聲俯首,原來鎮守府乃是奈良與平安時期所設立的一個官職,是應對北方蝦夷人的入侵,而在陸奧之地設立的官銜,通常是由陸奧、出羽國的按察使或者陸奧守兼任,後來逐漸演變成了武家的榮銜,並無實際的權力。清和源氏的源滿仲、源賴信、源賴義、源義家都曾經擔任過。朝廷現在搞出一個九州鎮守府將軍來,想必是為了討好這位正方興未艾的探題殿下,再說這裏的除了島津一家外都是西國大名,何必為了九州的事情開口?至於後麵說的將海上之事一並交付,他本來就有幕府瀨戶內海總奉行的官職,在嚴島之戰與接下來消滅村上水軍的海戰中更顯示了碾壓般的實力,有沒有這個官職他都已經在海上稱王稱霸了,說到底也就是個空頭官職罷了。

“石見之銀山,別子之銅山,皆為官屬,亦交由探題殿下掌管!”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前首右側的一個中年武士的身上,此人便是尼子家的使者宇山久兼。能夠坐在廳內的都是人精,位於伊予國的別子銅山也還罷了,聞名天下的石見銀山可是西國強豪尼子家的囊中之物,探題殿下就想憑一紙朝廷的旨意把石見銀山吃到嘴,這簡直是癡心妄想!

“石見銀山素來是我尼子家掌管的,為何朝廷要將其轉給探題殿下?”宇山久兼果然不愧是素來以性格強硬著稱,徑直抬起頭來:“莫非是探題殿下賄賂了朝中某些人,蒙蔽了天子,才下了這樣的旨意?”

廳內頓時嘩然,雖說朝廷早已沒有什麽實力,但這嚴島可是在周可成的控製之下,宇山久兼公然抗聲直辯解,顯然是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於度外了,各家大名的使者雖然與尼子家的關係有敵有友,但也暗自欽佩此人的勇氣。

近衛前久卻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宇山久兼的抗辯一般,按照禮儀收好詔書,將其轉給一旁的周可成。站在一旁的勘兵衛厲聲喝道:“行禮如儀!”眾人趕忙如禮儀要求的那樣跪拜行禮,唯有宇山久兼一人拒不行禮,在廳內顯得格外顯眼。

“宇山殿下!”周可成沉聲道:“尼子家是武家名門,我雖然是商人出身,但既然拜領幕府西國探題、大和守之官職之後,也算得上是貴國的武家了。既然你不願意接受朝廷的旨意,那就按照武家的規矩,請離開這裏回到領地,準備應戰吧!來人,準備船隻,送宇山殿下返回出雲!”

宇山久兼沒有想到周可成這麽容易便放過自己,倒是有幾分意外,他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好,在下回去後一定會把探題殿下的話轉告給大殿!”

周可成擺了擺手,不再多言,待到宇山久兼離開大廳之後。周可成沉聲道:“諸位,在下出任西國探題以來,用兵之事有三:其一征討大和、其二、嚴島之戰、其三、征討村上海賊。征討大和乃是因為其國乃朝廷舊都所在,而其國內內鬥不休,生靈塗炭,我出師去其強者,扶其弱者,與民休息;嚴島之戰乃是因為此島本為供奉神佛之地,而毛利與大內兩家卻在此地大戰,驚擾神靈,我出兵懲戒之;征討村上海賊乃是因為他們依仗舟楫,多行不法之事,我滅其黨羽,焚其巢穴,使得海不生波,便於商旅。周某用兵,並非貪圖領地,隻是求得一個太平,天人可鑒!”

眾人聽了周可成這番話,麵麵相覷,他們又不是三歲孩子,自然不會相信周可成說的這些話。後麵兩個也還罷了,第一個的確周可成是吞並了大和一國之地。隻是眼下在他人屋簷之下,生死掌於人手,沒必要逞一時口舌之快拿自家的性命去賭!

周可成看眾人表情,也不多話,輕擊了兩下手掌,從側門走出數人來,靠牆坐下。眾人中眼尖的看的清楚,已經認出了其中有毛利元就父子、陶晴賢等人,毛利元就父子也還罷了,眾人皆知道是落入周可成手中當了俘虜,而陶晴賢卻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已經命喪黃泉,有人說已經乘小船逃回了周防,想不到也落入了周可成手中,與老對頭毛利元就一起當了俘虜,一同排坐坐吃果果,當真讓人感歎不已。

“諸位都看到了,毛利家父子,陶晴賢都已經落入周某之手!我若想取安芸、周防諸國之地,乘其新敗群龍無首之際,興師攻取,豈不是易如反掌?然而我卻未出兵攻打,又是為何?無非是周某出兵乃是為了公義而非利其土地罷了!”

“那敢問一句,探題殿下打算如何處置兩家之人呢?”島津義久問道。

“囚禁三年以償其罪,若有悔過之心,三年之後自當放還!”

“那這三年時間內領地當如何處置?”

“自由其家另擇人代之便是,我決不幹涉!”

“探題殿下,陶晴賢乃是大內家的筆頭家老,毛利家的一門眾更是悉數在您手中,如果您將其扣留三年,兩家的家政必然混亂,新敗之餘,四鄰必然前來圍攻,恐怕三年之後這兩家即便不覆滅也要元氣大傷了,這恐怕與您的初衷有些不相符吧?”

聽了島津義久這番話,堂下眾人頓時神色各異,毛利、大內兩家相鄰的大名更是暗自大罵這廝多管閑事。正如島津義久所說的:那毛利家與大內家雖然表麵上保住了領地,但實際上兩家都是損失了大量的兵力,又失去了正當盛年的領袖(毛利家更慘,等於領導層被一掃而空),可謂是元氣大傷。即便周可成表示兩家可以自行選擇人替代家督,但短時間內也很難挑選出合適的人選,麵臨如狼似虎的四鄰,恐怕還是凶多吉少。等到三年後被釋放,恐怕早已是物是人非。

第兩百七十四章朝敵2

“義久殿下所言甚是!”周可成點了點頭:“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你可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

“探題殿下,在下鬥膽問一句,方才尼子家使臣抗拒朝廷詔令,您打算如何處置?”

周可成答得斬釘截鐵:“抗拒朝廷詔令,即為朝敵,在下身為朝臣,自然是要出兵討伐!”

“可是據在下所知,尼子當代家督尼子晴久乃是西國名將,麾下山陰山陽之地幾有十一國之多,探題殿下雖然擁有無雙之武略,然岸上恐怕未必能勝過尼子晴久吧?”

“確實對尼子家我並無必勝的把握,不過討伐朝敵乃是武臣的本分,哪怕並無勝算亦要全力出兵!”

“探題殿下對朝廷的忠心在下十分欽佩,不過在下的意思是為何不讓大友與毛利兩家戴罪立功,出兵討伐尼子家,若是取勝,便可提前釋放兩家的人質,這樣豈不是更好?”

“這個——!”周可成露出一絲猶豫之色:“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隻是若是如此一來倒是把戰事弄得越來越大了,若是生靈塗炭,倒是有失我的初衷了!”

“探題殿下多慮了!”島津義久笑道:“方才宇山久兼公然抗拒朝旨,這是諸位都親眼所見。探題殿下以正討逆,縱然有所死傷,也是尼子家的過錯。再說縱然殿下不出兵,如今毛利與大內家都家中無主,對於尼子晴久來說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若是不出兵向外攻伐他就不是尼子晴久了!”

島津義久與周可成一唱一和,廳內人又不是傻子,如何聽不出來?不過島津義久最後這句話倒是說中了眾人的心思。這十餘年來西國的主旋律就是大內、尼子兩家巨擘漸漸衰弱,而夾在當中的毛利家卻從安藝國一介土豪漸漸壯大,隱然間已經成為了三強中最為弱小的一家。在原本的曆史線上毛利元就在嚴島一戰大破陶晴賢率領的大內軍之後,乘著大內家失去了筆頭家老,群龍無首的機會軟硬兼施,在兩年的時間內逼殺大內家家主大內義長,並吞了周防、長門、石見的領地;數年後年僅47歲的尼子晴久病死,毛利元就全力向東進攻,在數年內消滅了尼子家,成為西國的第一大名。但周可成的出現讓曆史在這裏發生了變化,嚴島之戰中毛利家與大內家兩敗俱傷,反倒是尼子家在西國一家獨大,這樣一來性格強硬,野心勃勃的尼子晴久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大肆擴張一統西國才見鬼了,而這樣一來,廳裏的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尼子家侵攻的犧牲品。

這些人當然不會相信周可成方才說的一番鬼話,但是周可成對石見銀山的野心是不會假的,這樣一來,周可成與尼子家必有一戰。那麽對於他們來說就有一個選邊戰隊的問題——站周可成一邊,還是站在尼子家一邊呢?

原本對於這些大名們來說,這個問題有一個標準答案——站在勝利者一邊,但問題是周可成與尼子家的戰鬥卻於其他的爭霸戰不同,周可成雖然號稱西國探題,但實際在西國卻沒有寸土(如果把嚴島刨除掉),他的主要力量在海上,陸地上的力量很小,也沒有一個龐大的家臣團來占領領地。因此這場戰爭假如尼子家勝利,那很可能意味著尼子家一統西國;而周可成勝利,也不過是控製沿海幾個港口和石見銀山,控製不了多少領地;而尼子家要麽覆滅,要麽失去絕大部分領地,淪為一個普通大名。所以對於西國的這些大名來說,周可成勝利的話他們利益極大,危害極小;而尼子家勝利的話,他們的危害極大,利益極小。因此大多數人此時腦子裏都閃現出一個念頭——為啥不借著這個機會,借著探題殿下的名義,一股腦兒把尼子家給滅了?

“若是探題殿下要征討尼子家,老朽願意領兵出戰!”第一個開口的卻是毛利元就,隻見他向周可成拜了一拜:“殿下可以將我的三個兒子扣下作為人質,讓老朽回去調兵遣將!”

看到毛利元就第一個開口,陶晴賢也反應過來了,自己這也就是表個態,如果周可成打贏了自己至少得到了自由,攻打尼子家這種宿敵對於自己來說也是應有之義,反正不能落在毛利元就這個老狐狸的後麵。

“探題殿下,若是要討伐尼子家,在下也願為先鋒!”

“想不到兩位這麽深明大義呀!”周可成笑了起來,目光轉向其他人:“那麽諸位呢?”

“這個,在下隻是一介使者,恐怕無權承諾這麽大的事情!”

“是呀,在下雖然也覺得應該追誰探題殿下,不過這件事情須得先稟告家督!”

廳內眾人紛紛發言,周可成看出大多數人對於聯盟討伐尼子家的事情頗為意動,隻是前來的多半隻是家老一流,並無權力表態。周可成微微一笑,向一旁的島津義久問道:“義久殿下您怎麽看?”

“在下以為諸位說的不錯,像這麽大的事情的確並非能夠這麽快決定,而且今天在這裏拒絕的隻是宇山久兼一人,就這樣把尼子一族定為朝敵未免也有幾分莽撞了,不如先派人前往月山富田城,將朝廷的旨意告知尼子勝久殿下,若是其願意交出石見銀山自然最好,若是不願意,再討伐不遲!”

“如此甚好!”周可成滿意的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我會立刻派人前往月山富田城,告知尼子勝久殿下,諸位也請寫信告知各位家督。若是尼子勝久執迷不悟,那本探題也隻好出兵討伐了,到了那個時候,還請諸位出兵相助!”

“哈依!”

第兩百七十五章朝敵3

眾人散去,廳內隻剩下周可成、近衛前久兩人,周可成向近衛前久道:“前久殿下,你真的要親自前往月山富田城宣旨?”

“那是自然,這本是我的分內之事!”近衛前久微微一笑:“探題殿下請放心,尼子晴久雖然性情剛強果斷,但他知道這件事情背後的人是你,是不會對我這個朝廷來的人動手的!”

“這樣就好!”周可成點了點頭:“其實這件事情我唯一擔心的就是尼子晴久口頭答應,然後采用拖延戰術,那我反倒拿他沒有什麽辦法了!”

“這個探題殿下倒是無需擔心!”近衛前久笑了起來:“尼子晴久素來以剛強勇猛著稱,又剛剛鏟除了家中位高權重的叔父尼子國久,一門之中再無異聲,威望達到頂峰,他決計不會采用拖延戰術的!”

“那就不怕了!”周可成笑了起來:“隻要他坐實了朝敵這一罪名,那就萬無一失了,眼下毛利、大內兩家皆弱,隻剩下尼子一家獨秀,其他西國大名皆對其戒懼萬分,隻要有一杆針對尼子家的大旗舉起來,這些大名就肯定會靠過來!”

“探題殿下,事情恐怕沒有這麽簡單!”近衛前久道:“這些西國大名隻是想借您之手削弱尼子家,卻未必想要將其消滅了,更不要說還有垂涎石見銀山的。如此人心不齊,恐怕未必能擊敗尼子晴久!”

“無需擔心,我也隻想削弱尼子家而已!前久殿下請放心,我已經有了成算,隻要這仗一打起來,就由不得他們了!”周可成微微一笑:“不過近衛殿下您為我來回奔走,又冒險前往尼子家傳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周某是個商人,銅臭味重了些,不能讓您白辛苦了,在大和國準備了一萬石領地,以供殿下養老之用,還請笑納!”

近衛前久一愣,旋即笑道:“探題殿下請放心,前久一定會把大和國興福寺的事情處置幹淨!”

當時給列國大名給獻給皇室朝廷的領地都很小,即便是天皇一般也就一千石到兩千石,周可成一口氣拿出一萬石領地除去感謝近衛前久替自己在西國奔走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則是請其幫助自己安撫興福寺的僧眾,說到底近衛家乃是藤原北家五攝家之首,而興福寺幾乎可以說是藤原家的家廟,若是由近衛前久出麵就可以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的衝突和麻煩。

兩人相視一笑,皆明白了對方的心思,兩人又商量了許久,待到暮色降臨近衛前久方才起身告退。

“夫君,堺的信箋!”由衣從裏間進來,身後的侍女捧著火盆,十月底的嚴島海風已經帶有幾分寒意,周可成滿意的火盆旁烘烤著自己的手,小心的拆開信箋,看了幾行便笑道:“冬天就要到了,對於武田信玄來說這個冬天肯定會更加寒冷,打了四個月的仗,卻寸土未得。太原雪齋與今川殿下真是把拖延戰術發揮到極致了!”

“武田家要退兵了嗎?”由衣問道:“可我聽說武田軍秋天打了幾次勝仗!”

“無關緊要的勝仗罷了!”周可成笑了起來:“奪取了幾座山城,卻損失了近兩千人,如果再贏幾次,武田信玄就回不了甲斐了!別忘了,今川義元的領地要比武田家富庶的多。冬天打仗可是要花很多錢的,這種消耗戰今川家肯定是最後的勝利者!”

“那西國這邊呢?”由衣問道:“殿下您有把握嗎?”

“把握?”周可成笑了起來:“明年這個時候,最晚後年的夏天,尼子晴久就會向我屈服!”

“啊!”由衣驚訝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是我聽說尼子晴久是西國著名的大將——”

“這都無關緊要!”周可成笑道:“再厲害的獅子也長不出翅膀來,明天你和我回堺就明白了!”

就這樣,嚴島會議在召開的第二天就結束了,各國大名的使者都返回了自己的領地,周可成也在第二天乘船返回了堺,而毛利元就本人也被悄悄釋放,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最大的影響就是嚴島對岸的草津等幾座毛利家的城池都被拆毀。隨著北方吹來的股股寒風夾帶的飛雪,一切都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堺。

簾幔擋住了街道的灰塵和寒風,津田宗達疲倦的閉上眼睛,慶幸終於可以擺脫諸多懇求者的眼睛。“讓路!”護衛的吼聲從外傳進來:“讓開,給天王寺屋的當主讓路!”

如果在五年,不哪怕是三年前讓津田宗達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威風,他一定會不敢相信。但此時的他卻實在是高興不起來。的確作為天王寺屋的當主、堺和議眾之一,津田宗達所擁有的財富至少比五年前翻了十倍,擁有的實際權力更是不可以道理計。眼下不要說普通的國人眾武士,就算是三五萬石領地的城主級大名,在津田宗達的麵前也是恭敬萬分。原因很簡單,堺已經徹底的掌控了瀨戶內海、伊勢灣以及更東北方向的海運和貿易,財富就好像流水流向大海一樣匯集在這座城市裏。這些武士與大名無論是多麽不情願,也不得不低下頭去,向這些舊日裏鄙視的商人露出笑容,來乞求其答應各種各樣的要求,此時的他終於明白了當初周可成所說的“沒有人能對抗金錢的力量”是什麽意思了。

津田宗達並不是厭惡這種將別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恰恰相反,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但問題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命運也掌握在另一個人——周可成的手裏。如果說天王寺屋的財富相較於五年前翻了十倍,那麽蘭芳社所擁有的財富恐怕是五年前的百倍,更重要的是,這個商社越來越成為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越來越多的人,甚至是和議眾裏的同事也忘記了周可成是一個明國人,蘭芳社是一個外來者,他們歡欣鼓舞的從腰包裏掏出金錢來支持周可成的一個個計劃,以獲取豐厚的利潤,甚至津田宗達自己也不能免俗。

第兩百七十六章聯合銀行1

在這個過程中,周可成沒有使用暴力強迫任何人,但金錢的巨大**讓每一個人都主動的向其靠攏。昔日幕府管領、將軍、朝廷用暴力都無法得到的巨額金錢卻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主動的向自己匯集了過來。麵對這一洪流,津田宗達的內心深處感覺到真正的顫栗。

“殿下!”轎子外傳來護衛的聲音,幾天前周可成給所有的和議眾成員都賜予了三百石的領地,以獎勵多年以來合作的愉快,並且賜予了每個人探題府相伴眾的身份,因此津田宗達也獲得了被稱為殿下的資格。津田宗達雖然接受了領地和相伴眾的身份,但並沒有像其他同伴那樣欣喜若狂,而是顯得有些憂鬱,這讓他的家人和屬下都覺得有些納悶。

“什麽事?”

“按照安排,您下午要去探題殿下那裏,隻是前麵的路太擁擠了,轎子恐怕很難過去,可否請您下轎步行一段?”

津田宗達探出頭,果然前麵的街道如護衛所說的那樣,行人摩肩擦踵,留下的縫隙絕對無法讓轎子通過。

“前麵是怎麽回事?”

“新店鋪開張!”護衛答道:“出售的是從明國運來的貨物,正在做開業促銷,頭三天所有商品都是半價!”

“所有商品都是半價?”津田宗達冷笑了一聲:“愚蠢,明國運來的商品多少價錢還不是店家說了算?先把價格翻一番再半價不就行了!”

“當主,確實是真正的半價!”那護衛答道:“有人已經和其他售賣明國商品的店鋪比較過了,都是半價,甚至更便宜!”

“店鋪的主人是誰?”

“是蘭芳社的!”、

一股無名的爐火頓時從津田宗達的胸脯升起,直衝頂門,他憤怒的回到轎子裏,喝道:“衝過去,如果有人敢不讓路,就用鞭子抽!”

“這,這個不太好吧?”護衛猶豫的答道。

“有什麽不太好,身為堺和議眾的一員,這些賤民有義務給我讓路!”

當津田宗達抵達紅樓的時候,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將近兩刻鍾,他不得不最後一個進入頂樓的會議室,眾人詫異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這讓他更是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津田先生,請到你的位置坐下!”周可成坐在長桌的一端,指著右手側靠近末端的一張靠背椅。

“是,探題殿下!”津田宗達狼狽的走到那張椅子旁,正準備坐下,卻聽到周可成道:“下一次不許遲到了,須知時間就是金錢,浪費時間就等於謀財害命!”

“是,是!”津田宗達屈辱的低下頭,他能夠聽到四周傳來的低語和輕笑,他的臉頓時漲紅了起來。

“好,現在所有人都到齊了,現在會議開始了!”周可成向眾人點了點頭:“今天下午,我們將討論籌建聯合銀行的事情,首先我先向諸位解釋一下什麽是銀行,以及為何我要籌建聯合銀行!”說到這裏,周可成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長桌旁的每一個人。

“諸位,在過去的幾年裏,我們已經在堺發行了好幾期公債,用公債籌集來的錢,我們修建了防波堤,擴建了港口,組建了軍隊,征服了大和國。堺在這幾年時間裏,已經從一個商業港口,成為了全日本最大的商貿城市。我們每個人的財產都增加了、購買公債人得到了利息、堺也取得了飛速的發展,這可謂是三贏!”

說到這裏,長桌旁的每個人都發出了由衷的讚許聲,即便是津田宗達本人也不得不承認,周可成方才那番話是事實,不管周可成發行公債的初衷是什麽,的確城市、購買公債者、在座的人都獲得了實利,區別隻是誰獲利多一些,誰獲利少一些罷了。

“但是公債製度有一個巨大的問題,他太容易受到群眾慌亂的驚擾!”周可成道:“你們應該不會忘記那次公債市場的波動,因為一點無稽的謠言,人們誤以為對大和國的征服失敗了,他們爭相以很低的價格賣掉了自己的債券,並因此損失巨大,這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

“這就是您打算建立銀行的原因?”今井宗久問道。

“是的!”周可成答道:“所有人都可以把錢存在銀行裏,並且得到一定的利息。而銀行可以用這些錢各種各樣的放貸活動,比如購買公債。因為銀行對於情況會更加了解,所以可以避免類似的損失。而且還可以通過組建分號提供匯款等服務,對於我們所有人都有很大的好處!”

“您打算繼續發行更多的公債?”今井宗久敏感的從周可成的話語中發現了更多的信息。

“沒錯!”周可成不打算在這件事情上隱瞞在這個房間裏的人:“籌集的金錢將用於對尼子家的戰爭,目的有二:第一,控製石見銀山,獲得足夠的白銀鑄造貨幣;第二在西國範圍內降低農民的年貢,停止戰爭!”

屋內頓時嘩然,商人們瞠目結舌,他們在嚴島之戰和接下來消滅村上海賊的戰爭中見識了蘭芳社艦隊的威力,但陸戰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尼子家可不是大和國那幾十家不斷內鬥的國人眾。

“安靜,請安靜!”周可成手掌下壓:“有什麽話聽我說完了再說!”待到會議室重新平靜下來,他才繼續說道:“控製石見銀山的好處我就不必說了,我解釋一下為什麽要降低年貢和停止戰爭。隨著瀨戶內海的海賊被肅清,從堺通往西國的海上道路已經被打開了,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的商品將通過海路源源不斷的運往西國的各地港口,但是有一個問題,農民太窮了,他們一年勞碌所得卻有大半被武士拿走了,他們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和糧食購買我們的商品,隻有降低年貢,我們才能夠賣出更多的商品來!”

第兩百七十七章聯合銀行2

“不錯!”今井宗久點了點頭:“正是如此,不過那為何還要減少戰爭呢?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的鐵炮、硝石、硫磺又賣給誰呢?”

“這是個好問題!”周可成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長桌旁的每一個人,顯然今井宗久這個問題並不隻是替自己問的,能夠在戰國時代的日本集聚如此眾多的財富,這些人的財源肯定離不開戰爭。

“我現在重新解釋一下,首先,我所說的減少戰爭指的是在完成了對西國的攻略之後,減少西國各大名之間的私戰。諸位,對於我們來說,戰爭毫無疑問是利潤的重要來源之一,從這個角度上看,年貢越多越好,因為隻有武士征收了更多的年貢,才有財力來購買我們的商品。但假如這個國家不再是武士的國家,而是我們的國家呢?”

“對不起,探題殿下,我不是太懂您的意思!”今井宗久問道:“可否可以請您再解釋一番!”

“當然可以!現在我們商品的最主要購買者是各國的武士、還有僧人,普通的農民他們繳納完年貢之後所剩無幾,雖然人數眾多,但是能夠購買的商品很少。換句話說,現在對於我們來說武士所征收的年貢成數越多,我們能夠賣出去的貨物就越多。但是假如這個國家是在我們的控製之下,比如未來的大和國,我會將年貢的數量減少到兩成左右,這樣購買我們商品的主要成員就是農民了,戰爭越少,農民越有足夠的時間來耕作土地,越能購買更多的商品,我們也可以擺脫武士的控製,進入更多的行業,獲得更豐厚的利潤!”

“那可以問問要如何才能做到這些呢?”有人問道:“就是像您說的,在西國建立我們商人的國度?”

“首先第一步是摧毀尼子家!”周可成沉聲道:“西國原本有三家最強:大內、毛利、尼子,除此之外還有大友家,雖然其領地在北九州,但與大內家關係密切,而且北九州與周防隻有一水之隔。所以我計劃給予島津家一筆貸款,用於購買火器、戰馬和硝石,讓其牽製大友家的力量,使其無力進入西國。經由嚴島一戰,大內家與毛利家都勢力中衰,隻有尼子家尚且獨大。所以我在嚴島會議中召集西國諸侯,以朝廷詔書的形式向尼子家的使者索要石見銀山,果然被其拒絕,借此將其打為朝敵!”

“朝敵?”

“不會吧!”

“這,這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吧?”

屋內頓時嘩然,商人們個個臉色大變,上一次武士們舉起禦旗,指責對方是朝敵加以攻擊好像還是南北朝時候的事情。室町幕府的開山祖師足利尊氏就曾經被後醍醐天皇叱為朝敵,打的一塌糊塗,從另外一支光嚴上皇那兒獲得院宣方才翻盤,相互之間打了小一百年。周可成把這個大帽子從故紙堆裏翻出來扣在尼子家頭上,恐怕這仗打的不小。

“諸位,就連你們都不把這個朝敵放在眼裏,你們覺得尼子晴久會怎麽想?”

“恐怕不會放在心上!”今井宗久答道。

“何止是不會放在心上,恐怕隻會當是放屁!”周可成笑道:“隻是我蘭芳社在西國沒有寸土,勢力都在海上,尼子晴久恐怕也不太可能一路殺到近畿來找我的麻煩。而大內、毛利兩家中衰,你說他會怎麽做?”

“自然是向西國動兵!”今井宗久不假思索的答道。

“不錯,西國毛利、大內中衰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近畿卻有今川義元,而且還隔著山名家,若是換了我也先打西國的主意。而這樣一來,為淵驅魚了!”

眾人聽到這裏都明白了過來,尼子晴久一旦向西國諸侯舉起刀兵,那就是把這些人趕到周可成這邊來了,於是乎就變成了周可成出錢出槍,這些諸侯出人命的反尼子統一戰線,這場仗打下來無論誰勝誰負,周可成都是不會輸的。周可成輸不了,他們肯定也不會輸。想到這裏,桌旁眾人臉上都多了幾分喜色。

“那敢問一句,探題殿下籌建的這個銀行要多少銀子呢?”

“初步計劃資本金是一千五百萬銀幣!”

今井宗久雙腿一軟,險些從椅子上滾到地上:“什,什麽,一千五百萬?”

“沒錯,一千五百萬!”周可成點了點頭:“當然你們二十二人隻需要出三百萬!”

“我們二十二人出三百萬銀幣!”今井宗久稍微估算了下,覺得還可以勉力一試,這才鬆了口氣,笑道:“那剩下的一千二百萬都由蘭芳社全出嗎?”

“不,蘭芳社恐怕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錢來!”周可成搖了搖頭:“我方才已經說過了,是聯合銀行,有三分之一的股份是留給大明、朝鮮還有安南的股東的,這個銀行未來的業務將會遍及全世界,對西國的經略隻是一個開始!”

“探題殿下,您讓我們拿出這麽多錢來,那回報如何呢?”突然長桌的尾部傳來一個聲音,卻是津田宗達,他從一開始進來就沉默不語,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開口了。

“津田先生這個問題問得好!”周可成笑道:“你就是不問,我待會也要回答的!聯合銀行未來的業務將會非常多,我就不一一說了。眼下我將簡單的介紹一下這個階段的主要業務:首先代銷債券,未來公債以及其他商社各種債券,將大部分通過聯合銀行發售,即聯合銀行首先評價這筆債券的數額,利息多少,然後定價支付款項,轉而向公眾出售,銀行可以從中獲取利潤。其次:公共資產的處理,比如我方在大和國獲取了大片的領地、樹林、池塘等等,這些資產將被劃分為若幹塊予以出售,銀行可以將其買下,然後劃分為若幹小塊出售給公眾;第三:向西國大名發放貸款,這些貸款將主要用於購買軍火和糧食,貸款將由探題府提供擔保,這也能獲得利潤。主要大的利潤來源將來自以上三項!”

第兩百七十八章聯合銀行3

“那在此之後呢?”津田宗達追問道:“您耗費了如此大的精力和財力建立的聯合銀行,總不會在解決西國問題之後就結束了吧?您還有後繼的可以盈利的項目嗎?”

“當然有!”周可成答道:“比如對貴國關東平原的開發,眾所周知,貴國有三大平原,近畿平原,濃美平原和關東平原,但是關東平原的開發還很不完備,隻有一部分開發完畢,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荒蕪的濕地,假如對河流修建堤壩,排幹沼澤,那裏將會成為非常肥沃的稻米產區,增加一百萬石以上的稻田完全沒有問題;還有對蝦夷地的開發,那裏雖然氣候較為寒冷,不適宜種植稻米,但是放牧和種植麥子、高粱以及其他較為耐寒的農作物還是很好的;還有對東番地的開發,那裏土地肥沃,氣候溫暖濕潤,無論是種植稻米,還是甘蔗等其他農作物都很好,如果開發的成功,一年可以出產兩千萬石以上的稻米和大量的蔗糖、樟腦;還有對大明蘇鬆一帶的水利開發,那裏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出產大量的生絲、茶葉、瓷器,但是每年夏天的時候都會因為暴雨和河流入海口淤積發生水災,如果對當地的河流加以治理,不但每年可以避免巨額的損失,而且還可以用大船直接進入長江,甚至上行到南京、武漢、江陵一帶;還有對馬刺甲的遠征計劃,這樣我們就可以控製往來於印度通往東亞的貿易線路。津田先生,這裏的每一個工程都可以給我們帶來數以百萬銀幣計的收入,但因為需要巨額資金的投入,所以暫時無法進行,而有了聯合銀行之後,這些工程就都可以開始了,你居然還擔心缺少可以盈利的項目?”

津田宗達目瞪口呆,他方才本來是想給周可成出點難題,但對方這番滔滔不絕的反駁讓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關東平原和蝦夷地(北海道)還好、後麵的東番(台灣)、大明蘇鬆、南京、武漢、江陵、馬刺甲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外星球一般陌生。如果說出這番話的不是周可成,他一定會斥之為胡言亂語,但這番話出自眼前這個男人之口卻有一種特殊的說服力——他已經完成了許多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業,當一個人不斷贏得勝利的時候,他的語言自然也就顯得不可抗拒了。

“探題殿下!”一名商人站起身來:“您要將一部分股份留給大明的人,這個不難理解,畢竟那裏是您的母國,在蘭芳社中也有很多大明的人。但為何又要將股份留給朝鮮和安南人呢?如果是缺乏資本的話,我們可以吸引博多、長門或者其他地方的豪商,如果他們知道這件事情的話,一定會非常高興加入的!”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周可成點了點頭:“我這麽做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聯合銀行的業務未來將會拓展到更大的區域。對於朝鮮、安南人來說,我們是一些外來者。他們會把我們的事業視為一種入侵,這對於我們來說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我希望可以與當地人分享利益,獲得他們的支持。朋友們,既然你們沒有因為我是異國之人將我拒之門外,我也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其他的異國股東而心生芥蒂。不要忘記了,將我們聯係在一起的是數以千萬計的金錢,是宏偉的藍圖,是偉大的事業。相比起這個,血緣、同鄉、國別都不值一提!如果我們團結在一切,就沒有什麽能夠戰勝我們!”

“對,沒有什麽能夠戰勝我們!”

“萬歲!聯合銀行萬歲!”

會議室裏爆發出歡呼聲,每一個長桌旁的人都跳了起來,滿臉通紅的揮舞著拳頭。這些平日裏掌握著巨額金錢的商人們就好像二十歲的年輕人那樣雀躍著、擁抱著、歡呼著自己的同行與競爭對手,因為他們從周可成的那番演講裏看到了屬於他們的美好未來。

開城京。

毛和坐在轎子裏,雙目微閉,腦子裏正在回憶著前天收到的來信,他不時的撫摸著頷下矮的濃須,強自按奈住心中的激動。

“毛老爺,判官老爺的府邸到了!”

“嗯!”毛和掀開轎簾,隨行的轎夫趕忙跪伏在地。他威嚴的點了點頭,一身黑色的罩袍,牛皮腰帶上插著一柄短刀,蓄著濃密的短須,帶著朝鮮特有的直簷大帽,看上去已經完全是一個殷實的朝鮮商人了。

王府的側門打開了,毛和向門口相迎的管家點了點頭,便在他的引領下穿過兩重院落,便看到王堯站在明堂的台階上笑臉相迎:“毛先生,家父昨日感染了點風寒,所以在書房等候,還請見諒!”

“不敢!”毛和趕忙躬身行禮:“貿然來訪,還請見諒!”

王堯也不多話,向管家使了個眼色,便引領著毛和穿堂過院,來到自家的書房。兩人進得屋來,頓時感覺到一股暖意,隻見王貞斜倚在錦榻上,正翻看一本書籍,屋內卻沒有火盆,原來是修建了火龍,看不到明火,這在當時的朝鮮已經是少有的享受了。

“見過判官大人!”毛和趕忙斂衽下拜。

“罷了!”王貞從錦榻上下來,伸手虛扶了一下:“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貞兒,快讓下人送些熱湯上來,給毛先生去喊”

“是!”王堯應了一聲,片刻之後便有美貌婢女送了幾隻精美的瓷碗來,王貞先拿起一碗,笑道:“這是上好的人參燉的雞湯,最是驅寒養身,毛先生請用!”

“多謝王大人!”毛和欠了欠身體,拿起瓷碗來,喝了兩口,果然覺得鮮美異常,一股暖意便從小腹直升起來,又謝了一次。三人用罷了雞湯,讓婢女收拾了碗碟退下。

第兩百七十九章交換

毛和笑道:“二位,今日在下上門叨擾不是為了別的,乃是大掌櫃有親筆書信寄來,有事要與二位商議!”說到這裏,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哦,原來是大掌櫃有事吩咐!”王貞雙手接過書信,卻不立即看,笑道:“老夫已經從往來於對馬藩的商人口中聽說了大掌櫃在倭國那邊的事情了,嚴島一戰,貴方以少勝多,西國之倭人為之膽落,我等也是與有榮焉呀!對了,毛先生這參湯可還入得口?”

毛和聞言一愣,沒想到對方怎麽突然提到參湯了,他茫然的點了點頭:“還不錯,怎麽了?”

“是這麽回事!前些日子送六胡那邊送了一批人參過來,品相很好,原本是要獻給我國國君的。”王貞笑道:“老夫聽說了大掌櫃在嚴島的事情,就留了一些下來,送給大掌櫃與夫人,冬天也正是進補的好時候嘛!”

毛和聽了心知對方是得知蘭芳社在嚴島的勝利後,趕忙用人參來討周可成的歡心,心中暗自得意,長揖為禮道:“那在下就代大掌櫃謝過王大人了!”

“何須說謝!”王貞笑道:“老夫與大掌櫃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想起幾年前大掌櫃親自來禮成港與我們做生意的情景,好像還是昨天一樣,那時庭院中那棵柳樹還隻有兒臂粗細,現在卻有這麽粗了,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呀!”

毛和雖然聽不太懂王貞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但也猜的七八分了,便隨口笑道:“王大人,我家大掌櫃也時常念叨您,說若不是您這麽開通,我們蘭芳社也沒有今日!”

“哈哈哈!”王貞聞言笑了起來:“大掌櫃這是客氣話了,這勝利本就是兩利的事情,貴方固然得利,我們王家也得了不少好處。再說以大掌櫃的才略,即便當初在我這邊走不通,也能從其他地方走出一條路來的!”

雙方相互恭維,書房內的氣氛越發融洽。毛和見王貞始終沒有拆看周可成來信的意思,隻得笑道:“王大人,我家大掌櫃在信中有要事,還請您拆開一看!”

“不急!”王貞微微一笑:“正好今日毛先生來了,老夫也有一事想要托付您轉告貴方大掌櫃一句,說完了這件事情,再看信不遲!”

毛和聽王貞這般說,心知對方是想拿這個來做交換,不由得暗罵這老狐狸著實難纏,臉上卻強笑道:“王大人請直言,在下一定將其原原本本的轉告給大掌櫃!”

“好!”王貞做了個手勢,王堯趕忙退到門外,將房門帶上,毛和見竟然連王堯都要在門外看守,心知接下來王貞要說的事情極為要緊,趕忙打起了精神,細心傾聽。

“毛先生,你可知道老夫家世如何?”

毛和聽到對方的問話,心裏咯噔一響,他在禮成港當商站領事已經有好幾年時間了,自然會對王家的底細打聽清楚,小心答道:“王大人乃是開城王氏,乃是貴國名門望族!”

“把老夫祖上乃是何人?”

“這個——”毛和咬了咬牙:“乃是前朝帝胄!”

“嗬嗬嗬!”王貞笑了起來:“不過是亡國之餘罷了,哪裏當的起帝胄二字?”說到這裏,他站起身來,歎了口氣:“天命無常,惟德是輔!按說老夫先祖得享國五百年,共三十四君,我等子孫後代能苟全性命,奉養祖宗神靈就應該知足了。隻是這些年來,漢京那邊鬧得不可開交,老夫想在這開城安度餘年都做不到,當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呀!”

毛和聽到這裏,也明白了對方話語中暗指的是什麽。原來朝鮮乙巳士禍之後,身為文定王後兄長的尹元衡成為執政,掌握了朝中大權。不過這一局麵沒有維持多久,1553年,年滿二十的明宗開始親政,為了從掌握朝政的母親(文定王後)手中奪取權力,便開始重用自己妻子的舅父李梁,兩派又開始了新的朝爭。而當時垂簾聽政的文定王後寵愛一名僧人普雨,甚至賜予其官職,這就把朝鮮諸多士大夫趕到了明宗一邊,於是乎漢城那邊的朝爭愈發激烈,即便遠在開城京的王貞也無法置之度外。

“老夫為了讓生意進行下去,每年就派堯兒送三百兩銀子到尹執政府上,這也隻是為了把讓生意做下去,畢竟無論是開采還是冶煉銅礦、販賣人參,都離不開執政的默許,可惜偏偏這就得罪了陛下一派的人,這段時間漢京那邊就有不少不利於我們王家的風聲!”

“原來有這等事,那可否向陛下一派那邊獻上禮物換取其原諒呢?”

“事情若是這麽簡單就好了!”王貞苦笑了起來:“如果能用錢解決,老夫又怎麽會在乎呢?毛先生,你是不知道敝國朝中黨爭之烈。隻要一日為左,那就終身為左,絕無改換門庭之說。我若是向陛下一派獻上禮物,那陛下那邊不會諒解我,文定王後與尹執政也會恨絕了我,更是死路一條!”

“那,那難道就沒有一點別的辦法了嗎?”毛和問道。

“唯一的辦法就是。”說到這裏,王貞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毛和耳邊道:“隻有朝堂之上換人!”

毛和聞言一愣,暗想當今的執政尹元衡不是你這一邊的嗎?旋即才明白過來對方說的換人指的是當時的朝鮮國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這,這恐怕非在下所能及了!”

“不,隻要貴方肯出手相助,就有辦法!”王貞說到這裏,便在毛和耳邊附耳低語了幾句,毛和聽得臉色大變,急道:“這,這怎麽可以!”

第兩百八十章縉紳們

“不管可不可以都請您將原話轉告貴社大掌櫃!”王貞笑道:“此言出自我口,入於你耳,除大掌櫃外切不可讓第三人知道!”

“這個請您放心!”毛和整理了一下思緒,沉聲道:“在下回禮成港後就乘船前往堺,親自向大掌櫃轉告您的意思。隻是大掌櫃的信箋也請您看看!”

王貞拆開毛和帶來的書信,細細看了一遍,突然笑道:“原來是這等事,你回去轉告貴方大掌櫃一聲,我開城王氏與貴社同氣連枝,隻要他應允了我這件事情,今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聯合銀行之事自當聽候大掌櫃吩咐!”

泉港。

“老爺,到了!”管家小心的掀開轎簾。

“嗯!”吳世貞一低頭,從轎子裏出來,眼前便是一棟三層樓房,門楣上懸掛著一副簇新的鎏金牌匾,上麵用顏體寫的“太白樓”三個大字,他看到下麵的落款,眉頭微皺:“奇怪了,林希元怎麽會替這酒樓題字?”

“老爺有所不知,這酒樓也是林家人開的,算來與林老爺還沒出五服!”

“難怪!”吳世貞一甩衣袖,笑道:“想必是駁不開同族的麵子吧!老林他平日裏總是一副道學臉,卻給酒樓寫牌匾,嘿嘿!”

“老爺您是不知道!”管家壓低聲音笑道:“這一年多林老爺可是性情大變呀!”

“哦?”吳世貞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你聽到什麽消息嗎?”

“都是些聽下人中間傳的,沒憑沒據的——”

“無妨,你隻管說,我不怪罪你便是!”

“是,老爺!”管家低聲道:“可能是受咱們家開紡紗廠刺激的緣故,林老爺這一年來在家裏脾氣很壞,經常罵人,下人稍有做得不對的便要動家法,就算是夫人,前些日子都挨了他一巴掌!”

“什麽?連夫人都挨了他的巴掌?”吳世貞吃了一驚:“此事當真?”

“老爺,這種事情都是深宅內院裏麵的,哪有真憑實據!”管家苦笑道:“不過我是從林府內宅的一個下人口中聽到的,應該不假!”

“哼!”吳世貞冷笑了一聲:“我教你平日裏假道學,周大掌櫃把好處放到你麵前了,你卻假撇清端架子不要,現在看到別人得了好處又眼紅,活該!”他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頭上的牌匾,邁步向樓內走去。

“吳老弟姍姍來遲,該當何罪呀!”吳世貞剛剛上二樓,便看到林希元站在拐角處,拱手向自己笑道。

吳世貞被嚇了一跳,這可不像是林希元的作風,在過往的類似聚會中林希元要麽是端坐在桌旁,要麽就是最後一個才到,仿佛不是這樣就無法顯示他閩南士林首領的身份。對於對方的這種做派,吳世貞背地裏雖然沒少抱怨,但也是無可奈何,畢竟無論是官位還是科名的確林希元在閩南還活著的士人中都是翹楚。今天對方突然這個樣子,自己反倒是不習慣了,隻得下意識的答道:“但憑兄台吩咐!”

“吩咐不敢當!”林希元笑了起來:“隻是待會東番有人將至,必定有要緊事。我等皆為閩南士林一員,有些事情還是同進退的好!”

“哦!”吳世貞眉頭一皺,看了看林希元,隻見對方雖然麵帶笑容,但目光閃動,顯然暗藏心事,心下已經了然。

“兄台請放心!”吳世貞笑道:“隻要是關乎世道人心,我閩南世情之事,吳某一定唯林兄馬首是瞻!”說到這裏,他向林希元長揖為禮,便徑直向三樓走去。

林希元臉色一僵,對方話裏有話,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關乎世道人心,閩南世情的事情那就自行其是了。他此番放低身段跑到二樓來等吳世貞就是想將其拉到自己這邊來,形成一個閩南士林的統一戰線,好和周可成派來的代表討價還價。卻不想吳世貞卻根本不理自己這套,顯然先前紡紗廠與吳伯仁與周可成的密切關係已經改變了吳世貞的態度。看著吳世貞上樓的背影,林希元一頓足,低聲罵道:“看到幾兩銀子就昏了頭的鼠輩!”

吳世貞上到了頂樓,隻見這頂樓隻有一張圓桌,首座卻是一個中年漢子,身著一件蘭芳社高級船員常船的鹿皮緊身上衣,腰間束著一條寬皮帶,上邊掛著一柄馬刀,心知應該是周可成的使者,趕忙拱手向其行禮道:“在下吳世貞,請問您是——?”

“在下陳四五,見過吳老爺!”陳四五拱了拱手,俗話說居移氣,養移體,他這些年來在淡水身居高位,與其打交道的要麽是各國富商,要麽是蠻族貴酋,發號施令,時日一久氣度自然與當初那個貧苦漁民大不相同。吳世貞看在眼裏,原有的一點輕視之意也沒了,他從吳伯仁口中知道不少關於蘭芳社高層的信息,趕忙問道:“那請問七少爺是您的什麽人?”

“你是說小七嗎?卻是在下的外甥!”

“原來是這樣!”吳世貞笑道:“小侄伯仁與令外甥相識,回來讚不絕口,稱七少爺乃是少年英雄,老夫也見過兩次,果然不凡。今日得見閣下,才知道真英雄在此!”

圓桌旁眾人聽到吳世貞這番馬屁,個個腹中大罵此人的無恥,當初這廝連周可成都沒放在眼裏,現在卻當著眾人的麵猛拍一個初次見麵的周可成手下的馬屁,難怪從周可成手裏得了諾大的好處,決計不能落在這廝的後麵,讓他把所有好處都吃光了。

陳四五到底道行還淺,被眾人這一圈馬屁拍的滿臉通紅,口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有些尷尬的咳嗽了一聲:“諸位都是閩南士林領袖,我蘭芳社開拓東番,離不開諸位的支持,陳某這裏先敬諸位一杯!”

第兩百八十一章縉紳們2

“不敢當!”

“多謝陳掌櫃!”

眾縉紳與陳四五滿飲了杯中酒,此時酒樓豢養的樂師歌女上來了,在一旁奏樂獻歌,店小二又將熱菜酒水如流水一般送了上來,酒桌上的氣氛頓時活絡了起來。眾人腳杯換盞,稱兄道弟,縉紳們也不再提詩詞歌賦,隻是講些海外商事。

酒過三巡,吳世貞放下筷子笑道:“陳兄,年關將至,不知周大掌櫃會不會來中左所過年,我與他已經有快兩年未見了,十分想念!”

聽吳世貞提到周可成,陳四五趕忙答道:“有勞吳老爺詢問,我家大掌櫃今年恐怕隻能在堺過年了!”

“哦?在堺過年?莫非有什麽事情拖累了嗎?”

“拖累倒也說不上,隻是倭國戰事頗緊,一時脫不得身!”

“倭國戰事緊?”林希元心中咯噔一響,趕忙笑道:“陳掌櫃,我聽說那倭國正是群雄爭霸,爭城以戰,爭地以戰,可以說是無日不戰。周大掌櫃是去做買賣的,為何會脫不得身?”

“嗬嗬嗬!”陳四五笑了起來:“林老爺您這就有所不知了,我家大掌櫃在大明這邊的確是一介草民,並無官身,可在海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這個我倒是也有聽說過,好像周大掌櫃在安南莫朝那邊有個金吾將軍的官兒吧?莫非在倭國也有官職?”

“不錯!”陳四五滿臉都是笑容,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倭國的大將軍便是我家大掌櫃所立,為酬我大掌櫃之功,大將軍以三國之地為其食邑,世襲罔替;官以西國探題、瀨戶內海總奉行,倭人之朝廷亦加封九州鎮守府將軍。眼下他所轄之地有戰亂,一時間如何離得開?”

圓桌上眾人除了陳四五都是飽學之士,可聽了西國探題、瀨戶內海總奉行、九州鎮守府將軍這些頗具異國風情的官名,隻有麵麵相覷的份。半響之後,林希元小心的問道:“敢問一句,這西國探題、瀨戶內海總奉行、九州鎮守府將軍到底都是什麽官職,有何權力?”

“這個——”陳四五頓時也傻了眼,這些官名都是小七念給他聽後花了好大力氣背熟的,否則哪裏記得下來這麽一長串名詞,背後的含義自然是不懂的。不過看著四周聚集過來的一道道目光,陳四五咬了咬牙,強答道:“這西國探題便是西國之總督,九州鎮守府將軍便是九州之總兵,瀨戶內海總奉行嘛,便是巡查海上的市舶司總管!”

“原來是這麽回事!”林希元點了點頭,笑道:“想不到周大掌櫃在倭國居然如此顯赫,當真是可喜可賀呀!來,先敬陳掌櫃一杯!”說罷他便舉杯相敬,陳四五也趕忙舉起杯來。林希元敬罷了酒,心中卻暗自感慨:倭人法度全無,豈有為總督之人複為總兵之理,全無大小相製的道理,難怪國內大亂,刀兵相見!

陳四五喝了兩圈酒下來,饒是他酒量甚宏,也覺得有些頭暈,趕忙放下酒杯,對一旁的侍女喊道:“快拿點熱茶來,與我解酒!”

“陳掌櫃!”一名縉紳笑道:“何須飲茶,今日難得相遇,定要不醉不歸呀!”

“且慢!”陳四五苦笑道:“隻是陳某有任務在身,若是再喝下去隻怕就要誤了事,要不改日陳某辦一桌好宴席,請諸位再來痛飲一番便是!”

眾縉紳聽陳四五說有任務在身,紛紛放下酒杯來。陳四五站起身來,向眾人做了個團揖:“陳某這次來泉港,乃是受大掌櫃之命,與諸位商量一件要緊的事情,還請見諒!”

眾縉紳交換了一下眼色,紛紛放下杯子來。吳世貞喚來一名侍女:“拿一大壺熱茶還有杯盞來,然後你們都出去,若無召喚,不許進來!”

侍女應了一聲,片刻後便送了茶水進來,給眾人斟滿茶水,然後退了出去,將房門帶上。

“諸位!”陳四五喝了一口熱茶:“我今日奉大掌櫃之命來泉港,是要與你們商量一樁大生意。”說到這裏,陳四五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旁之人:“希望諸位都能參與!”

吳世貞咽了一口唾沫,方才那一下子他仿佛感覺到坐在桌旁的不是陳四五,而是周可成。

“敢問一句,這是什麽生意?”

“銀行,聯合銀行!”

“銀行?這是何物?”

“諸位且聽我解釋一番!”陳四五將周可成在給自己的信中所說的關於聯合銀行的事情講述了一番,最後道:“不過請諸位放心,我家大掌櫃已經說了,這件事情皆憑自願自覺,若是諸位覺得不合適的,大可不參加!”

眾縉紳聽了陳四五這番話,略微鬆了口氣,若是放在兩年前,隻需隨口敷衍幾句也就是了。但眼下世事變遷,周可成的實力已經與往日大不相同,即便那些九州鎮守府將軍、西國探題都是虛詞,光憑中左所出沒的船隻、匯集的財富就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這些縉紳們雖然還無法像數百年後的巴爾紮克書中的主角那樣膜拜感歎金錢的巨大力量,但這並不等於他們不懂得伴隨著巨額金錢而來的巨大力量。他們很清楚掌握著這樣巨大力量的人的邀請可不是這麽容易拒絕的!

林希元低咳了一聲,正想著找一個什麽樣的托辭拒絕更好,卻聽到吳世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陳掌櫃,在下有一件事情不懂,還請您指點迷津!”

“吳老爺請問!”

第兩百八十二章縉紳們3

“得蒙周大掌櫃看顧,將這紡紗廠的營生給了我們吳家,說句心裏話,吳某這輩子也沒有想過掙錢有這麽容易!可以這麽說,吳某這一年多來已經把一輩子種田能掙到的銀子都掙到手了!”吳世貞沉聲道:“不過既然周大掌櫃將這營生給我們吳家做,自然是有更賺錢的營生要做,無暇看顧這紡紗廠,所以方才讓給我們吳家,不知在下猜的對否?”

陳四五聞言一愣,吳世貞這個問題倒是讓他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畢竟蘭芳社現在的生意越來越多,紡紗廠這一塊也不是他管的,自然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更賺錢,隻得含糊的答道:“具體哪一個更賺錢我也不清楚,不過的確我蘭芳社現在的營生太多,一時間也抽不出更多人手來經營這紡紗廠!”

“這就怪了,吳某隻不過一個紡紗廠,都覺得賺來的銀子多的不得了,周大掌櫃所經營的買賣所賺的銀子隻怕是吳某的千百倍多,為何還要開辦聯合銀行籌集銀子呢?可否告知為何要這麽做呢?”

“吳老爺問得好!”陳四五微微一笑,吳世貞這個問題倒是在周可成的預料之中,在信裏周可成詳細的解釋了應當如何應對這種詰問。

“諸位也都是有家有業的人,在外人看來,怎麽樣花用也是三五輩子都用不完得了。但自家都知道,賺的再多,可比起要做的事情來,卻總是不夠的!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錯!”

“陳掌櫃這番話說的好呀!”

“是呀,家口眾多,花用日繁,外麵看上去好,裏麵的瓤卻已經壞了。要維持這個局麵,著實是難呀!”

陳四五這番話立即引起了圓桌旁眾縉紳的共鳴,應該說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這番感歎都是真心實意的,雖說作為縉紳他們都收入頗豐,但要供養子弟就學、維持家族的體麵、士林間的交際、購置田產以為長久計、以及本人與家人的奢侈享受,他們的收入還是頗有不足的,尤其是像林希元這樣年近古稀,後輩卻沒有在科途上拔尖人才的,更是對家族的未來發展感到擔憂。

陳四五見周可成在信上寫的法子果然有效,心中暗喜,趕忙道:“其實道理都是一樣的,諸位覺得我們蘭芳社收入豐裕,銀子怎麽花都花不完,但我們大掌櫃也有大掌櫃的難處。”

“那敢問一句,大掌櫃有何難處?莫不是倭國那邊戰事不順?”一名縉紳問道。

“倭國戰事倒沒什麽要緊的,說到底我們大掌櫃是個商人,生意又多,就算是戰事不順,最多抽身出來就是了,又有什麽要緊的?但生意做的大了,牽涉的事情就多了,麻煩自然也就多了。我舉個例子,列位都知道我們蘭芳社的總部在東番淡水,現在人口增長很快,算到去年為止,光是淡水一地就有快十萬人了。這麽多人都要吃飯呀,當地的土人偏生又耕稼之術不太在行,每年算下來都要從安南進口大米三萬多石,花費銀子是小事,麻煩就麻煩在吃飯的事情落在別人手上,總是不安心。為了這件事情,我家大掌櫃時常連覺都睡不好呀!”

“可我聽說東番土地肥饒,氣候溫和,有的地方種稻穀一年可以三熟,又怎麽會缺糧食呢?”一名縉紳問道。

“土地肥沃,氣候溫和不假,但大部分土地要麽是荊棘、要麽是沼澤濕地,需要修建堤壩陂塘,然後開墾,這都是要花大筆銀子和人力,數年後才有收獲的。前幾年反正淡水人少,從熟番收買一部分,從中左所、安南運來一部分也就夠了。但從去年開始,淡水那邊的人口增長越來越快,所以大掌櫃打算解決這個問題!”

“若是如此的話,倒是需要花費不少銀兩!”吳世貞點了點頭,在座的可能對買賣不是太了解,但對於農事肯定是很熟悉的,畢竟身為縉紳,經營自家的田產也是要緊事。像這種修建堤壩陂塘的事情,最是花錢花糧,但又非做不可。

“除了這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諸位有了銀兩,多半是購買田產,以為長久之計。不過在這閩南之地,也不是想買多少地就買多少地的;要不就是拿出去放債,不知我說的是不是這個道理?”

圓桌旁眾縉紳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與今天中國人發了財就去北上深買房子一樣,大明的老爺們有了銀子第一選擇也是去買田,廣置辦田宅以為子孫計。但問題是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到田地的,在正常年景,農民一般是不會出售自己的田地,因為這是他們謀生的基本條件。隻有遇到大病、荒年或者別的原因,農民沒有其他的出路才會出售自己的田地。偏偏這幾年閩南地區風調雨順,而且中左所為代表的海外貿易繁盛,讓許多農民可以通過出賣勞動力來解決自身的困難,出售的田地實際上減少了,而這些縉紳卻或多或少的發了財,就出現了田價上升、有銀子也買不到田地的局麵。其次就是拿出去放債,問題是閩南民間的商品經濟根本沒有繁榮到可以容納海上貿易湧入的巨量白銀的份上,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縉紳隻能把銀子藏在地窖裏發黴,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吳世貞那樣有紡紗廠這樣的發財門路。

林希元低咳了一聲:“陳掌櫃!你說的不錯,的確我們能做的隻有放貸與購置田產兩樣,過去大夥兒還能籌錢合股買幾條海船跑跑東洋西洋,可是眼下東洋這條線基本都被你們蘭芳社給吃幹淨了,也就能跑跑西洋了,也不是太好跑。我們也知道把銀子藏在地窖裏麵不好,可白花花的銀子拿出來辦這個聯合銀行,這個我們根本就不懂呀!”

第兩百八十三章縉紳們4

“聯合銀行你們不懂,買地總是懂的吧?”陳四五笑道:“我方才不是說了,這聯合銀行的銀子相當一部分就是用來開拓東番的土地,你們出了銀子就是股東,這田地怎麽買賣、怎麽開拓,不照顧股東還照顧誰?”

“既然如此,那為何我們不自己去東番開辟田土呢?”林希元問道。

“哈哈哈哈!”陳四五笑了起來:“林老爺,您把有些事情想得簡單了,東番可不是太平地界,當地的番人蠻子可不是吃素的,您若是派自家人去,賠了銀子是小事,丟了性命才是大事!”

“據我所知,大掌櫃不是與東番兩個番酋交好?怎麽還會這樣?”

“林老爺,這番人也有生番熟番,熟番之地是他們狩獵、伐木、耕種所有,打算開辟的是生番之地。”

林希元聽到這裏,思忖了片刻,最後笑道:“這件事情幹係重大,容我回去思量一番再做決定!”

“那是自然!”陳四五笑著站起身來,向眾人做了個團揖:“大掌櫃說過了,銀行募股的事情全憑自願,列位老爺若是願意出錢的,今後與我蘭芳社便是一家人;若是覺得不合適的,大家也是朋友,今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陳四五這番話說的頗為漂亮,桌旁的縉紳們聽了,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他們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自然不會這麽輕易的討銀子出來,不過也不想破壞與蘭芳社的關係,於是紛紛舉杯相敬,一時間桌上氣氛熱烈之極。

陳四五被這一輪酒喝的暈頭轉向,不一會兒便手重腳重,口中說起胡話來。林希元見他這樣,便喚來仆役將其送到樓下,由其隨從護送回去,眾縉紳也紛紛散去。林希元剛剛上轎,還沒走多遠,便突然猛踩了兩下轎子,轎子立刻停了下來,隨行的管家掀開窗簾問道:“老爺,有什麽吩咐嗎?”

“你派兩個人,盯著吳世貞,他有什麽舉動速速來報!”林希元冷聲道。

“是,老爺!”

窗簾被重新放下,林希元閉上雙眼,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吳世貞呀吳世貞,上一次紡紗廠的事情讓你占了先,這一次我可絕對不會再讓你搶先了!”

吳世貞回到自家在泉港的寓所,依照平日的習慣,侍女送來熱水,替他睡前燙腳。管家在背後替吳世貞按摩肩膀。吳世貞微閉著雙眼享受,突然他睜開雙眼:“阿成,看來你今天說的是真的!”

“老爺,您是說我哪句話是真的?”管家被吳世貞沒頭沒腦的一句給弄糊塗了。

“就是林希元性情大變!”吳世貞道:“他這人過去還是很沉得住氣的,總是能夠等著別人出頭,自己留在後麵一錘定音,今天卻話最多,問七問八的,不正常,不正常!”

“老爺,林老爺今天問了啥呀?”

“哦,周大掌櫃要從我們這裏募股,說是要辦什麽銀行,好在東番開荒庇田!林希元就問了很多!”

“這麽說來林老爺有想法?”

“能賺錢的事情誰沒有想法?”吳世貞冷笑了一聲:“隻是像他那麽熱衷的可不多,真不知道那麽多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照我看,林老爺會這樣還有幾分老爺您的原因!”管家小心的說道。

“我?這關我什麽事?阿成你說道說道,若是說的無理,老爺我可是要罰你!”

“老爺,這可不是我胡說!”管家低聲道:“放過去,林老爺是進士出身,官當到廣東提學僉事,又有文名,宗族也強盛,算得上是閩南士林數一數二的人家了。可自從公子考上了舉人,拜胡大人為恩師,周大掌櫃又幫著開了紡紗廠。咱們吳家就一日勝過一日,勢頭漸漸蓋過了林家,外邊有好事的就說,莆田吳已經壓過了同安林,成了閩南士林的頭馬了!”

“都是些瞎嚼舌頭的,無事生非!”吳世貞冷哼了一聲:“什麽第一第二的?我們這些正經人家要這些虛名作甚!你說林希元是因為這個才性情大變的?”

管家見吳世貞這幅樣子,哪裏還敢多說:“小人也是聽外邊人說的,做不得數的!”

吳世貞冷哼了一聲,將腳從木桶裏抬起來,那侍女趕忙替他擦拭幹淨了,換上幹淨的鞋襪,方才退下。吳世貞在屋內來回踱了幾圈,突然停住了腳步:“阿成,你覺得這募股的事情可以做嗎?”

“這個,小人不敢妄言!”

“你我主仆私下裏說說有什麽打緊的,你隻管說,我決不怪罪你!”

管家猶豫了一下,答道:“小人也不懂這銀行的事情,不過為何不詢問伯仁公子一番呢?他與周大掌櫃相交莫逆,知曉其中的內情,又南京那邊見識多,上次紡紗廠的事情就是他弄來的!”

“不錯!”吳世貞一擊掌:“的確應該問問伯仁這孩子,阿成,快拿紙筆來,我要立刻給伯仁寫信!”

“是,老爺!”

杭州。

“到了,前麵就是武林門了!”全清指著不遠處碼頭說道:“森殿下,南北運河的便是在那裏溝通,杭州城最大的集市就在那邊,晝夜都不停市,最是熱鬧。而且漁市也是在那邊,當地的魚丸最是鮮美,我們下了船安頓好了,晚上我帶你們去那兒吃魚丸!”

此時森可成剃了個光頭,一副僧人的打扮,他看了看前麵的碼頭,笑道:“果然好生熱鬧,比金山衛那邊是強太多了!”

“那是自然,金山衛雖然熱鬧,哪裏比得上武林夜市呢?”全清有幾分驕傲的笑道:“對了,森殿下,你吩咐一下你的手下,待會下船之後莫要走散了,碼頭人太多,你的人說話口音太重,若是走散了就麻煩了!”

“明白!”森可成點了點頭,對身後十多個打扮各異的倭兵吩咐了幾句,回過身來笑道:“道長,這段時間你就叫我可成就好了,莫要什麽殿下不殿下的,入鄉隨俗嘛!”

第兩百八十四章庵堂

“也好!”全清點了點頭,此時船已經距離岸邊不遠,船夫拿起繩索丟到岸上,早有夫子將其拴在石樁上。森可成看到一個小吏打扮的漢子向自己這邊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土兵,頓時緊張了起來,低聲道:“不好了!”

全清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森可成急道:“你看差役過來了,我的人身上都帶有軍器,船上還有金銀和火器,若是讓其發現就糟糕了!”

“無妨!”全清笑道:“若是其他地方也還罷了,在杭州便無需擔心,我自有辦法,全澤!”

“師兄,什麽事?”全澤從艙裏跑了出來,問道。

“有人過來了,你去應付一下!”全清向來人使了個眼色,全澤看了看來人,恍然大悟,趕忙上岸迎了上去。森可成看到全澤向那小吏雙手合十行禮,低語了幾句,那小吏便臉色大變,趕忙向全澤拱手還禮,隨即便走開了。

森可成已經在金山衛呆了年餘,很清楚小吏的難纏,若是平日裏不拿出個幾兩銀子是過不了關的,沒想到全澤行個禮,說了幾句話便將其打發走了,不由得吃了一驚:“道長,這小吏今日怎麽這麽好說話?”

“嗬嗬,那是遇上我們了才好說話!”全澤回到船上正好聽到森可成的問話笑了起來:“都是教中的兄弟,在外相遇便是一家人,與人方便便是與自己方便嘛!”

“教中兄弟?”森可成一愣:“你是說這小吏也是羅教中人?”

“那是自然!”全澤傲然道:“運河兩岸吃漕運飯的就算不信教,也要賣我羅教幾分顏麵,否則他這碗飯就吃不安穩。我方才亮了字號,那小吏便明白了!”

“全澤,休得胡言!”全清在一旁聽全澤說的有些過分,趕忙厲聲喝止,然後他轉臉對森可成笑道:“森先生,我這師弟年少無知,不知道天高地厚,胡言亂語之處還請你多多包涵。其實我羅教隻不過是運河船工相互扶助,導人向善之事,並不是他說的這樣。”

“我明白!”森可成點了點頭:“出發前徐相公已經叮囑過了,這一趟我等一切都聽您安排,隻有一條,一定要確保您的安全!”

全清聞言一愣,雖然也知道森可成這麽說有拉近雙方距離的意思,也有幾分感動,低聲道:“那就有勞森殿下了”

森可成笑道:“稱呼在下可成即可!”兩人相視一笑,心理上的距離頓時拉近了不少。

此時船已經聽好了,眾人上了岸。這次森可成一共帶了九名部下前來,都改扮成僧侶、賣卦的、挑夫、磨刀匠等人,跟著全清師兄弟一同上了岸,便順著河邊向西而去,路上的店鋪行人逐漸減少,越走越是荒僻。約莫六七裏外道路兩旁就已經是荒郊野地,隻有偶爾才有幾處茅廬和菜地。看到荒僻的樣子,森可成使了個眼色,同行的武士分作兩行,將全清師兄弟護在當中。

“庵堂到了!”全澤指著遠處一棵大槐樹道,隻見在大槐樹的遮隱下,有幾間青瓦白牆的房子,坐落在道路的右邊,又長又低的廂房幾乎伸展到了河麵上,好似要將河麵上的船客都招攬過來。屋子的底層用布滿青苔的片石堆砌而成,上層則是混著稻草的泥磚,外麵刷了幾層石灰,頂上則是布滿青苔的瓦片。除此之外還有牲口棚,在河邊還有個長滿爬山虎的涼亭供人垂釣和歇涼。

“何老官,這幾個人隨我從金山衛來的,想要在你這裏住幾天,不知可否?”全清向從門口走出來的那個滿臉笑容的老者躬身行禮,原來按照羅教中的規矩,教眾之間相互問候時皆敬稱老官,有首領之意。教眾一般會在活動地建立庵堂,每月朔望,入會男女各持香燭,到齋堂念經聚會。師父會向弟子講解經卷,教徒抄寫經書,一同吃齋,因此管理庵堂的人就被稱為菜頭。除了供教眾聚會之外,庵堂還向來自北方的漕運水手提供住宿,這些北方的漕運水手每年來到江南,無處住宿,就投向庵堂經堂,在當中接受羅教,居住期間,隻需支付少量飯菜錢,無需支付住宿費,等待來年春、夏運糧北上,庵堂還有為年老無依的水手提供退休棲息之地。

“都包在我身上!”那老者拍了拍胸脯,喚來兩名少年幫助安置森可成等人,自己卻將全清拉到一邊:“全清,你回來可是要爭那教主的位置?”

“老官為何這麽說?”全清笑道。

“是還是不是,你快說!”那老者道:“你若是不爭那個位子,那就萬事大吉;你若是要爭,那就千萬小心,莫要把性命丟了!”

“性命丟了,這話從何說起?”全清笑道:“師傅先前都說好了,大家都出去各立一處庵堂,誰搞得好,誰就繼承師傅的衣缽,大夥兒把事情說清楚就是了,怎麽會把性命丟了?”

“所以我說你糊塗呀!”那老者頓足道:“你老老實實守規矩,別人家可沒這麽想。口中叫哥哥,腰裏掏刀子的事情老子見得多了。我和你說,前些日子就有傳言,那個普惠出了不少銀子雇了青皮打社來,還專門雇了幾個手黑的無賴,你說他這是準備對付誰的?”

“那也未必是專門對付我的吧?”

“你要爭那個位置,那就是對付你的!”那老者冷笑道:“全清,我勸你一句話,論本事那普惠不如你,若論心黑手辣,十個你加起來也不如他。我要是你的話,就把這個讓給他,有多遠跑多遠,天底下地方那麽大,有水的地方就可以立庵堂,何苦要在杭州和他死磕?好鞋還不踩臭狗屎呢!”

第兩百八十五章打行1

“若論起心黑手辣,普惠還真未必及得上我!”全清唇邊浮現一絲苦笑,目光掃過身後那幾個正往庵堂裏背行李的倭人,別看他們現在不哼不哈的樣子,普惠花銀子招來的那些打行無賴與其比起來簡直就是吃齋念佛的老婆子了。

“全清,全清!”老者見全清一聲不吭,還以為對方還在猶豫:“你要是真的還想坐那個位置,我也不攔你,不過你聽我一句話,平日裏沒事別離開我這庵堂。那普惠雖然混蛋,但在這裏下手他還沒這個膽子。老叔我也沒別的本事,隻能做這麽多了!”

“多謝老叔了!”全清點了點頭,按照教中規矩,這庵堂這種,祖師牌位之前,教中兄弟禁止私鬥,更不要說借外人之力殺害同教兄弟了。那普惠平日裏行事雖然凶橫,但歸根結底還是為了這教主之位,在外麵殺人還能推托,若是在這庵堂中動手那就觸犯眾怒了。

“謝什麽謝!”老者歎了口氣:“哎,平日裏說得好聽,遇到關鍵時候就全不作數了。”說到這裏,他一頓足進庵堂去了。

全清在庵堂裏安頓好之後,就帶著全澤四處拜訪教中長老,饋贈從金山衛帶來的禮物,他本是個極為精明能幹的人,又在金山衛獲得了豐厚的財力支持,奉上的禮物極為豐厚,很快就贏得了許多人的支持,全清為下一任教主的風聲便傳開來。

啪!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跪在地上的那漢子臉頰頓時被劃破了一條口子,鮮血頓時流了下來,那漢子卻不敢擦拭,低聲道:“普惠老官,今天文長老的態度又變了,怎麽也不肯把話說死了。小人花了幾吊錢財從他下人那兒打聽了,原來昨天全清來文長老府上拜謁,還帶了一份厚禮。”

“貪得無厭的老狗!”普惠惡狠狠的罵道:“那老狗是怎麽說的?”

“文長老說,這選新教主的事情須得德才兼備,眾望所歸,他雖然是教中長老,在這件事情上卻也說了不算,請您精心等待結果就是了!”

“老狗,老狗,放狗屁!”普惠氣的大罵了幾句,半響之後方才平靜了下來,向地上那漢子問道:“你知道全清那廝送了什麽禮物嗎?”

“小人已經打聽過了,全清送給文長老的禮物豐厚之極,都是難得的海外珍品,有遼東的人參、皮裘、南洋香料,最珍貴的是一對鯨脂蠟燭,聽說隻要點著一支,屋子裏便如同白晝一般亮堂,而且香氣撲鼻。拿到南京城去,一對這種蠟燭就要賣一百兩銀子,還有銀子也買不著,文長老收到禮物後笑的合不攏嘴,親自把全清送出大門外!”

“那其他長老呢?”

“聽說全清昨天去了三家,今天又去了兩家,看來在重陽節前肯定都要走遍的!”

“狗賊,狗賊!那全清哪裏來的這麽多銀子?”普惠絕望的罵道:“定然是搶來的,我要報官,報官!”

“普惠老官!”跪在地上的漢子呆住了:“千萬不能報官呀,按照教中規矩,教中兄弟若有爭端須得自己解決,若有報官者,立即開革出教呀!”

普惠憤怒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部下,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與絕大多數類似的底層宗教、地下社團一樣,羅教被官府視為潛在的反對者,因此若有教眾爭端報官,往往就會成為官府迫害打擊教眾的借口。因此也就不難理解教規中對於報官之人的嚴厲處置,普惠若是報官不管結果如何,這個教主之位是肯定沒有了。

“老官,比銀子我們是絕對比不過那全清了,如今之計隻有走最後那一步棋了!”

“最後那一步棋?”普惠目光一凝,手下說的最後那步棋乃是他最後的一招,即便成功也是殺敵三千,自死八百,但此時自己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畢竟為了爭奪這教主之位,他不但把自家的家產全部典當換成銀子,還在外麵以所掌管的庵堂的名義借了不少錢,如果當上教主這些倒是無所謂,但如果不成,光是這些債就能把自己活活壓死了。

“罷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全清這也是你逼我這麽做的!”

第二天傍晚,全清帶著幾名隨從拜會了最後一名長老,便出門往住處去了。正是秋高氣爽的天氣,路旁的桂花樹上散發出迷人的香氣,許多花瓣飄落下來,地麵上、瓦壟間都鋪滿了淡黃色的花瓣。森可成突然從地上撿起幾片花瓣,湊到鼻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歎道:“這讓我想起了故鄉的櫻花,雖然這沒有櫻花這麽美,但是卻比櫻花香多了!”

“可成思念故鄉了嗎?”文青笑道。

“嗯,是呀!”森可成歎了口氣:“每年這個時候家鄉正是剛剛收割完稻子,田地裏光禿禿的,隻有稻茬,農民們忙著打穀、曬穀。”

“哦!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武士,難道也要忙於農事?”全清問道。

“我倒是不用親自參與農事,不過這也是最忙的時候!”

“忙?”

“不錯,身為武者,要防備鄰國前來劫掠,有時候也要率領足輕進攻鄰國,搶掠穀物!”森可成的目光迷離,陷入了回憶之中:“在我的記憶力,每年的秋天都是最忙碌的時候,農民忙著收割穀物,而武家則手持弓矢,準備收割性命!我在來到大明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平和的秋天!”

全清張了張嘴,正想著應該如何安慰對方幾句。突然前麵不遠處出現了十幾個黑衣黑帽的漢子,手揣懷中,迎麵快步走了過來。全清臉色微變,轉身便要往來時路上退去,卻看到背後十幾步外拐角處也湧出二十多條同樣打扮的漢子,正麵目不善的看著自己。

第兩百八十六章打行2

“糟糕,是打行的人!”全清額頭上頓時滲出一層冷汗來:“怎麽在這裏碰到了!”

“打行的人?”森可成也看出來者不善,將全清擋在身後,右手已經將藏刀的木杖擋在前麵:“什麽是打行?”

“就是充當打手,保鏢的行幫,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全清低聲道:“我那師兄就雇傭了一夥打行對付與他爭奪位子的人,不過打行下手一般有分寸,今日性命應該沒問題,隻是皮肉要吃苦了!”

說話間那夥黑衣人走到麵前,一個敦實漢子沉聲道:“是全清道長吧?我等兄弟也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得罪了!”說到這裏,他從袖中取出一條鐵頭短棍,便要上前。

“且慢!”全清趕忙喝道:“是普惠雇你們來對付我的吧?他出多少錢,我出雙倍!”

“嗬嗬!”那敦實漢子笑了起來:“道長說笑了,打行有打行的規矩,既然我們拿了別人的銀子,就得幫別人把差使給辦完了,若是事到臨頭別家多給銀子就別家辦事,那誰還肯出錢雇我們?你今日若是能活著回去,再請牙人來與打行接洽吧!”說罷他一揮右手,喝道:“動手!”

話音剛落,黑衣人們便一擁而上,森可成用力一扯便將全清拉到一旁,喝道:“護住他!”然後他從木杖中拔出刀來,不假思索,照著來人便是一記袈裟斬,刀刃和鮮血挽出一朵迅捷的死亡之花,鋒利的刀刃隔開肌肉和血管,將慘叫聲扼殺在咽喉裏。森可成一躍而起,衝殺過去,太刀在他的手中仿佛成為活物,他的血液在歌唱,這才是武士的生命,唯有戰鬥,唯有死亡的舞蹈。突刺、袈裟斬、逆袈裟、逆風、橫切,鮮血飛濺,碎肉橫飛,敵人抵抗,像草芥一樣被斬殺,倒伏,最後崩潰逃走。當森可成感覺到呼吸急促,手臂酸麻,被迫靠牆而立,稍事休息時,地上已經滿是屍體和鮮血,麵前已經無人站立。

“森殿下!”全清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森可成就好像一個絞肉機,獨自衝進人群這種,將刀劍所及範圍之類的一切都砍倒劈碎,而那些方才還凶神惡煞的打行漢子就像野草一樣被他割倒,他禁不住想起了方才森可成說的那番話:“每年的秋天都是最忙碌的時候,農民忙著收割穀物,而武家則手持弓矢,準備收割性命!我在來到大明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平和的秋天!”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們幾個過來,把你們同伴屍體收拾一下!”森可成一振太刀,將刀刃上的殘血抖落了大部分,對幾個被嚇得癱軟坐在地上的黑衣人道。

“鬼呀!”聽了森可成的話,那幾個黑衣人好似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一躍而起狂奔而去,全然不顧地上的屍體。森可成皺了皺眉頭:“為何要跑?若要殺你方才就已經動手殺了,何須等到現在?”

“這,死了這麽多人可怎麽辦呀?”全清趕了過來,頓足道。

“這是他們自尋死路!”森可成冷笑道:“徐相公來時已經叮囑過了:若是有人敢下黑手,就一次來個狠得,不要與他們糾纏!”

“也罷!”全清歎了口氣:“他們有二三十人,我們隻有四五個人,你若是收手現在躺在地上就是我們了。寧為凶手不為苦主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來人,你去庵堂那邊,就說這裏有事,叫二三十個人來,帶上工具,把這些屍體收拾了!”

“老官,老官!不好了!”

“什麽不好了!”普惠猛拍了一下桌子,對踉踉蹌蹌的衝進屋來的手下喝道:“不成器的東西,慌裏慌張的像什麽樣子?有話慢慢說不知道嗎?”

“是,是!”那漢子站直了身體:“出事了老官!”

“出什麽事情了?”

“您不是請了打行去對付全清嗎?死人了!”

“廢話,老子出了那麽多銀子給他們就是要弄死全清的,死得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反正老子已經準備好五條人命抵命了,全清死了沒有?”

“老官,死的不是全清,是打行這邊的!”

“全清沒死?打行還死了人?”普惠氣的笑了起來:“這幫廢物,收錢的時候吹得比天還高,動起手來卻稀爛,全清沒打死,自家反倒死了,死了幾個?”

“八個!”那漢子答道:“傷的更多,帶頭的秦二爺也死了,當頭一刀,從肩膀劈到下陰,幾乎把整個人剖成兩塊,那個慘呀——!”

“這麽多?還動了刀子?全清那邊有多少人?”普惠嚇了一跳,當時民間鬥毆一邊都隻用棍棒,露刃為凶的道理誰都知道,為了讓打行下死手,他著實添了不少銀子,聽到死了這麽多人,還用了刀子,他的腿著實有點軟了。

“全清那邊隻有五六個,其實真正動手的隻有一個!”

“隻有一個?”普惠目光呆滯了,隨即暴跳如雷:“他們三五十條漢子被一個人殺了八個?”

“是一個不假,卻是個殺神呀!用的都是軍中的殺法,手裏拿的是三尺多長的鋼刀,打社人手裏卻隻有一根短棍,如何抵擋的過?我聽活下來的人說,領頭去的當頭吃了一刀,幾乎被砍成兩塊,當真是慘呀!”

“那,那現在該怎麽辦?”普惠也沒了主意,問道:“他們下次什麽時候去對付全清?若是過了重陽節可就晚了!”

“老官呀,您怎麽還想著對付全清那廝呢?當中的牙人已經說了,若是知道那全清身邊有這樣的殺神,我們給多少銀子他們也不會動手的。這次死了這麽多人,燒買銀子、湯藥銀子絕對少不了,讓您早點準備好,若是少了,絕不與您幹休!”

第兩百八十七章打行3

聽到這裏,普惠已經是目瞪口呆,他沒有想到自己破家花了這麽多銀子,結果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眼下銀子花了,全清卻毫發無損,自己背了一身債,卻拿不到教主之位,已經是走投無路嗎,半響之後,他突然癱軟在地,歎道:“冤孽呀!”

何家庵堂。

“何老官,屍首都處置好了?”全清低聲問道。

“嗯,都處置好了!”何菜頭低聲道:“裝上船,夜裏運到江口綁上石頭都丟到江裏去了。動手的人都是寄宿的北方水手,每個人給了一兩銀子,上漕船回去了,現在應該都已經快到湖州了!”

“那就好!”全清這才鬆了口氣,古時候凶殺案講的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被丟到錢塘江心,幹活的人又是外鄉來的寄宿水手,隻要這一走,指不定以後再也不會來杭州了,隻要矢口否認,很多時候就根本查不清了。

“多謝老官了!”全清向那老者拜了一拜,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來遞了過去:“些許銀子,不成謝意,還請收下!”

“哎,你這是什麽意思?”何菜頭推開布包:“都是教中自家兄弟,你這麽做就見外了!”

“那路費錢總不能讓您出吧?”

“瞧不起人了嗎?這幾兩銀子我還是出得起的!”何菜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全清呀,我原先還讓你趕快走,莫要與普惠爭這個教主位置。現在看來,是老叔我眼瞎,沒看出你的本事來。幹得好,這教主位置肯定是你的!”

“可是我殺了這麽多人,長老他們會不會擔心改支持其他人?”

“這個你放心,借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何菜頭笑道:“打行的幾十人前後堵截你,結果你毫毛都沒有掉一根,幾個手下就殺的他們血流成河,這是什麽本事,什麽膽略?莫說你還送了他們這麽多禮物,就算你一個銅板都不送,這些長老也敢不支持你。全清,你就放心的在這裏等著吧,下一任教主之位非你莫屬!”

果然正如何菜頭預料的那樣,幾天後的重陽節上,老教主潘勝提出自己年事已高,無力繼續擔任教主之職,想要將其為傳給別人,長老們異口同聲的表示全清正是最合適的人選,其餘的幾個候選人要麽根本就稱病沒來,要麽就幹脆裝死,有的則大聲讚同,隻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全清就被選為下一任教主。

“全清,從今往後浙江羅教教主便是你了!”潘勝神色溫和,握住全清的右手。

“多謝師傅!”全清跪下向潘勝磕了兩個頭,雙手接過代表教主衣缽的三本經卷和一根短棍,然後站起身來,享受著眾人的歡呼聲。待到歡呼聲平靜下來,全清高聲道:“諸位長老、前輩、師兄弟、老官們。全清得諸位錯愛,接任這教主之位。從今往後,當一心為教中做事,為教眾謀福利!”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我羅教中多為漕工、船夫,終年奔走四方,出門在外,無宗族親戚庇佑。是以創立無為教,教中皆為兄弟姐妹,相互扶助。但這次為了爭奪教主之位,卻有人對教中兄弟無所不用其極,若非祖師爺保佑,全清早已性命不保!”

眾人聽全清這番話,都知道他所指何事,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普惠身上。普惠便如熱鍋上的螞蟻,渾身上下說不出的難受,眼角四處亂瞟,尋找逃走的道路。

全清看了普惠一眼,冷笑道:“普惠師兄,你出來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

普惠心中咯噔一響,暗叫不好,他強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走了出來,拱了拱手道:“全清師弟,我的確與你掙過教主的位子,不過當時師傅也都說了,我們這幾個隻要做的好的,都有機會繼承衣缽,你該不會公報私仇吧?”

“師兄你說到哪裏去了,全清雖然不才,但又怎麽會做出這等事來!”全清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幾張紙來,遞給一旁的何菜頭:“普惠師兄,你看看這些是什麽!”

全清從那何菜頭手中接過那幾張紙,定睛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原來這幾張紙都是他的欠債和虧空的銀錢,時間、數目、來路都記錄的一清二楚。

“你,你是從哪裏得到這些的?”

“這個你不用多問,你隻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這幾張紙上寫的是真是假?”

“這,這!”普惠靈機一動,將那幾張紙撕得粉碎,喝道:“全清,你太過分了,因為我與你爭奪師傅的衣缽,就胡編亂造來汙蔑我。師兄弟們,你們也與全清爭過,他也絕不會放過你的!”

“哈哈哈哈!”全清大笑起來:“若那幾張紙是我胡編亂造出來的,你又何必撕掉,分明是做賊心虛。正好今日幾位長老和師傅都在這裏,便請他們評評理,看看是不是我全清汙蔑你!”話音剛落,便從全清身後走出兩個仆人,將記錄了普惠虧空外債的紙張分給長老與前任教主。

“糟糕,我當真是糊塗,全清那廝又怎麽會隻準備了一份證據!”普惠心中暗自叫苦,腳步已經向外間挪動,卻發現門口早已站了兩個陌生漢子,腰懸短刀,目光陰冷的看著自己,心知已經沒有逃路。

“小畜生,你好大的膽子!”潘勝看了兩行便勃然大怒,喝道:“這些都是真的?”

在潘勝的積威之下,普惠雙膝一軟,頓時跪了下來,哭喊道:“師傅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過徒兒這回吧!”

第兩百八十八章打行4

其他長老看了紙上內容也紛紛大罵,原來普惠竟然將所管轄的教中產業幾乎全部抵押出去,借來銀錢,加起來有兩三千兩,這著實是一筆巨款了。

“全清!”潘勝將證據往地上一丟:“這畜生做下這麽多無法無天的事情,是我當初管教不嚴的責任,你現在是新教主了,應當如何處置?”

“以在下所見,處置普惠罪責事小,保住教中產業事大!”全清沉聲道:“他借了這麽多銀子,都花到哪裏去了?都做了什麽?要細細查清楚,然後再做處置不遲。”

“你說的也有道理!”潘勝猶豫了一下,目光掃向其他長老:“你們覺得呢?”

“教主所言甚是!”

“正是應該如此!”

見眾人皆應允了,全清便吩咐將普惠押了下去,細細責問。全清低咳了一聲:“諸位,全清這兩日查看了教中賬目,說句實話,頗多謬誤之處。當然,全清今日在這裏說這些,並不是想要責問當初之人,過往之事也不再追究。但我教自羅祖創立以來,教眾日繁,教務日多,若是沒有一個牢實可靠的財源,隻怕早晚要出麻煩!”

眾長老與潘勝一開始聽全清提到教中的賬目,還以為他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找他們的麻煩,不由得紛紛緊張,後來聽他說不再追究往事才放下心來。一人問道:“那教主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開辟從杭州到金山衛的航道!”全清沉聲道:“諸位應該也知道,我此番去了金山衛也建了庵堂。我們羅教本就是吃碼頭飯的,金山衛的發展你們也聽說過了,我希望能夠接著這個機會,讓我們羅教走出去!”

“金山衛?你是說蘭芳社的那個港口?”文長老問道。

“不錯,不過兩三年時間,那邊已經是一個很大的市鎮了,有兩三萬人口,還在不斷增加。眼下他們還是主要往蘇南那邊走,若是我們能把浙北這條路也打開了,又擔心別的作甚!”

眾長老聞言不由得意動,羅教的骨幹力量本就是漕運水手和運軍士兵,信息十分靈通,他們自然知道海貿利潤的豐厚。一個可以與海外自由貿易的港口無異於一個聚寶盆,而他們吃水上飯的,北至北京,南到紹興,運河兩岸舟楫可至之地對於他們來說都極為熟悉,甚至都無需增加船隻,隻需要給翻程船的教徒一點錢,就能非常穩妥的運到。

“打開浙北水路倒是不難!”文長老低咳了一聲:“反正都是教中自家兄弟,人、船都是縣城的,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最多分他們幾成利潤便是了。問題是這海路我們畢竟都沒有走過,而且若是遇上倭寇,隻怕——”

“文長老!”全清笑了起來:“我說句大膽的話,若是這事情輕輕鬆鬆就可以做成了,還要你我作甚?海路沒有走過,那就聘請幾個針路熟的老水手多走幾次就是了,反正也不是外海。至於倭寇方麵,這個你們無需擔心,杭州灣一帶早就是蘭芳社船隊的天下了,沒有汪直他們的插足之地。口說無憑,諸位大可隨我走海路去一趟金山衛,親眼看看便是,反正往返也就是兩三天的事情,耽擱不了!如何?”

文長老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好,老朽就陪教主走上這一趟吧!”

堺。

“尼子晴久說,殿下若想要銀山,便請自己帶兵來取,尼子家是武家不是商人,不認識金銀,隻認得弓刀!”近衛前久正襟危坐,燭光照在他的錦衣直垂上,更顯得衣著華麗。

“這麽說他公然抗拒朝廷和幕府的旨意了?那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多費些力氣才能讓他進圈套呢!”周可成**著雙腳,依靠在一堆皮裘之上。由衣跪坐在他的身後,懷中抱著新生的嬰兒,剛剛睡醒的嬰兒伸出手,好奇的撫弄一旁周可成佩刀柄上的飾品,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說實話,讓尼子晴久這麽做沒什麽難的!畢竟無論是朝廷還是幕府,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力量了!”近衛前久歎了口氣:“不過尼子晴久不是傻瓜,他也知道殿下你的計劃!”

“他隻是不在乎罷了!”周可成笑道:“在他眼裏,大內與毛利才是他的最大敵人,陶晴賢和毛利元就都完蛋了,整個西國就是他的天下了,是不是?”

“是的,我也認為他想的沒錯!”近衛前久沉聲道:“您有多少軍隊?我是指岸上的軍隊,武士是最為現實的,他們隻會站在勝利者一邊。”

“大概不到四千人!我是說三個月後!”周可成笑道:“他們中的大部分還太嫩,需要經過幾個月的時間訓練,而且我還需要時間來搞定伊予國的別子銅山。”

“太少了!”近衛前久低聲道:“尼子家的軍勢至少在三萬以上,如果他取得優勢隻會更多!”

“嗯!和我估計的差不多!”周可成點點頭:“不過他至少要等到明年春耕完以後才能出兵!而我現在就可以進攻了!”

“現在就可以進攻?你剛剛不是說你的軍隊還太嫩嗎?”

“我是說從海上,眼下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周可成笑了起來,坐直了身體,對近衛前久附耳低語了幾句。近衛前久臉色大變:“什麽?你打算對朝鮮動手?”

“不,不,不!”周可成笑了起來:“朝鮮是我大明太祖設立的‘不征之國’,我豈敢違背太祖皇帝的祖訓?我隻是幫朝鮮老朋友一個忙罷了!”

近衛前久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下激動的情緒:“你打算封鎖尼子家的對外貿易?”

第兩百八十九章奪宮之變1

“不錯!尼子家的貿易港口在西出雲,主要的貿易對象就是朝鮮!說到底銀子也不能吃不能喝,隻有用出去才是真正有用的財富!”周可成冷笑道:“就讓他先得意一個冬天,來年開春之後就讓他好看!”

朝鮮加裏浦。

哨樓的守兵將手塞進袖子裏,竭力讓身體蜷縮成一團,但還是無法阻擋寒風帶走身上的那一點殘留的熱量。他低聲詛咒著和自己換班的同伴,站起身來用力跺著腳,好讓自己熱乎點。但活動身體所產生的一點熱量旋即被從海麵吹來的寒風帶走,反而讓他覺得更加饑餓。

“該死的,你又遲到了!”

“少廢話,快來搭把手!”

哨兵聽到了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他飛快的跑到梯口,打開木柵欄,接過同伴遞過來的陶罐,顧不得許多就稀拉嘩啦的吃了起來。更換他的同伴爬上來,生了個懶腰,看了看遠處的海麵,低聲抱怨道:“還沒到最冷的時候就這樣了,一個冬天待下來估計手指頭都要凍掉了!”

“有什麽辦法?沒有錢賄賂上官,就會被拉來當兵!”正在吃粥的哨兵抬起頭:“說是良民,可在上官眼裏,我們就不是人,官廄裏的馬都比我們要貴重些!”

與當時的大多數東亞國家一樣,李氏朝鮮在政治、文化等方麵幾乎都仿效中國,但其兵製與其說像大明,還不如說更像大唐,即著名的府兵製。即除去少部分兩班軍事貴族所豢養的親兵之外,其絕大部分軍隊皆是輪流征發的軍戶。不難想象,除去北疆應對女真部落的少部分軍隊之外,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和平狀態下的其他地方駐軍的戰鬥力會廢弛到什麽樣的地步。加裏浦也不例外,隻有家中困苦不堪,無錢賄賂官吏的窮人才會被征來當兵,對於這些被征發來服役的窮苦農民來說,當兵與服苦役沒有任何區別。

那哨兵將瓦罐中的粥吃完了,才覺得身上多了點熱氣,站起身來對同伴道:“接下來就辛苦你了,明天早上這個時候我來接替你!”

“等會!”同伴突然喊道。

“又有什麽事情呀,要拉屎就在這上麵拉,我在這上麵熬了一晚上,要下去睡覺!”哨兵不耐煩的問道。

“你過來看看,是不是倭寇的船!”

“哪來的什麽倭寇!亂喊亂叫的,小心我揍你!”哨兵不情願的走了過去,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海上的晨霧中依稀可以看到一排黑影,正朝這邊行駛過來。

“這肯定是船!”

“是船又不一定是倭寇,說不定是漁船呢,別大驚小怪的,我下去了!”哨兵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轉身便向樓梯走去。這時一陣淩冽的海風吹過,將哨樓頂上的大旗刮的嘩啦嘩啦作響,正好將晨霧也吹散了不少,露出第一個黑影來,卻是一條關船,主桅上船帆上正是八幡大菩薩的圖案。

“倭寇,倭寇來了!”剛換上來的哨兵看的清楚,趕忙大喊起來。朝鮮雖然武備廢弛,但這些被征召來的士兵都是沿海居民,自然知道這八幡大菩薩乃是倭人武士護佑之神,許多倭寇船上張有此旗。慌亂之間,兩人趕忙用力敲響警鍾,點燃了報警的烽火。

漢京,景福宮。

在尹元衡的眼裏,明宗的紗冠宛若一副重擔,沉沉的壓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這個剛剛年滿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正是憑借尹元衡和其妹文定王後的支持才登上王位的,尹元衡還記得他剛剛登上王位時的模樣,蒼白的麵孔、稚嫩的眼神、單薄的身體,坐在寶座上顯得格外寬敞。而時光飛逝,十年過去了,明宗也從一個孩子成長為一個年輕人,寶座也不再顯得太過寬大了,填滿寶座的不光是明宗飛速增長的軀體,還有他的權欲。

兩年前王太後形式上交出了權力,明宗得以親政。但實際的權力還是掌握在身為執政的尹元衡與王太後兄妹二人手中。矛盾與嫌隙就像野草一樣在舅甥之間的生長出來,對於這一切,尹元衡雖然有幾分哀傷,但並不感到意外。宮廷原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險惡的所在,爭奪權力的鬥爭更是永不休止,有一天他也會倒下,但時間還沒有到。

“領議政!”明宗的聲音顯得有些單薄:“加裏浦倭亂的事情你怎麽看?”

“那邊的情況現在還不是非常清楚,微臣以為應當鎮之以定,不應該輕舉妄動!”尹元衡沉聲答道,按照情報,有四十多條倭寇船抵達加裏浦,分兵兩路登陸之後,放火焚燒房屋,大肆搶掠,守兵卻不敢出。倭寇在搶掠完畢之後,不但不撤兵,反而圍攻鎮兵屯守的衛城,形勢萬分危急。守兵的戰鬥力倒是在尹元衡的意料之中,畢竟你不能指望這些臨時拉來的農民能擊敗全副武裝的倭寇。

“臣以為不然!”表示反對意見的人正是明宗王妃的舅父李梁,隻見其慷慨激昂的大聲道:“倭人圍攻鎮城,形勢已經萬分危急,若是鎮城被破,長興、靈岩兩郡就都暴露在倭寇麵前,而漢京也會震動,應當立刻出兵征討!”

“李大人!”尹元衡抬高了調門:“我們都知道道兵征調需要時間,倉促應戰隻會把事情變得更糟,現在是冬天,倭人沒有那麽容易破城的。我已經下令臨近諸道征調士兵,並且讓水軍準備出擊,水陸夾攻倭寇!”

“領議政大人,諸路兵馬需要一個統轄之人!”明宗問道:“你覺得派何人前往比較好呢?”

“這是一個圈套!”尹元衡的腦子裏頓時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自己肯定不行,如果自己離開漢京,那京城就成了一個權力真空,妹妹在宮裏就孤立無援了;李梁也不行,如果讓他出外掌兵平倭,說不定他就會帶著這些軍隊回師漢京,殺掉自己,幽禁妹妹。必須選擇一個忠於自己的人來督領平倭軍。

第兩百九十章奪宮之變2

轉瞬之間,尹元衡的腦子裏已經閃過數十個人選,卻一一都被否定,他沉吟了片刻,沉聲道:“陛下,微臣以為還是先派出船隻確定倭寇的兵力和意圖再做決定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呀!”

明宗目光轉向李梁,發現對方在微微搖頭,心裏明白對方的意思是還沒到撕破臉皮的時候,便點了點頭:“既然領議政這般說,那就這樣吧!不過宿衛漢京之兵須得加強戒備,以防備倭人入寇!”

“臣遵旨!”

尹元衡回到家中,神色凝重,方才在朝堂上明宗與李梁的眼神交流都落在他的眼裏,背後的意思他也猜出了幾分。這一次自己是過了關,那下一次呢?說到底,妹妹這個王太後早晚是要去世的,而外甥國王卻是正當青壯,如果有一天妹妹不在了,那自己的下場會怎麽樣呢?想到這裏,尹元衡就覺得頭疼欲裂。

“老爺,外邊有人求見!”

“什麽人?”尹元衡問道。

“是刑曹佐郎王堯,他說有要事求見老爺!”

“是他?”尹元衡皺起了眉頭,原來朝鮮的官製與大明相仿,領議政便相當於大明的首輔,而領議政下有吏、戶、禮、兵、工、刑六曹,相當於大明的六部;首長稱判書,正二品,對等大明的尚書;副職稱為參判,從二品,對等大明的侍郎;其下有參議,正三品,正郞,正五品,佐郞,正六品等,類似於大明的六部的佐貳官。按說像王堯這等微末小官身為領議政的尹元衡未必記得,但王堯之父王貞卻是開城京的判官,而且這幾年來通過禮成港與外國通商賺了不少錢,還著實輸送了自己不少好處,其間的溝通都是通過這個王堯。所以尹元衡才記得這個人。

“讓他進來吧!”尹元衡冷哼了一聲,心中暗想:既然王家與海商關係這麽熟稔,那這次倭寇的事情也可以讓他們出一把力。

“下官參見領議政大人!”王堯進得門來,恭謹的向坐在上首的尹元衡斂衽下拜。

“罷了!”尹元衡放下茶杯,沉聲道:“來人,給王大人賜座!”

“多謝領議政大人!”王堯趕忙又向尹元衡長揖為禮,他不敢坐踏實了,隻是在椅子上放下了半邊屁股,便低聲道:“恩相,下官今日冒昧前來,卻是為了兩件事情。一件是關於生意的事情。”說到這裏,他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這是最近三個月的一點意思,家父讓學生送來,還請恩相笑納!”

尹元衡從婢女手中接過禮單,目光一掃,上麵的數字讓他臉上多了一絲笑容:“嗯,令尊有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裏了。”

“多謝恩相掛念!”王堯又欠了欠身體:“第二件事情便是關於加裏浦倭人入寇的事情!”

“哦!你也知道了?”尹元衡睜大了眼睛:“你們父子消息好生靈通呀!”

“不敢!”王堯趕忙笑道:“家父在禮成港做的就是海上的生意,您也知道,這些吃海上飯的商盜不過是一字之隔,其實分得也不是那麽清楚。我們與這些人的打的交道多一點,自然知道的也多一點!”

“嗯!”尹元衡點了點頭:“那你可知道這些倭寇的來路?”

“回恩相的話,這夥倭寇原本是倭國村上海賊,不久前倭國之西國探題在嚴島大破村上海賊,旋即又圍攻村上家的老巢,將其大部分消滅。有一部分餘黨逃脫,無處可去,便渡海西來了。”

“原來如此!”尹元衡臉上多了幾分笑容:“那你可知這村上餘黨有多少人船?”

“這個就不知道了!據說他們逃脫時隻有船十餘艘,六七百人,但是其後有裹挾多少支黨就不清楚了!”

“嗯,原來是這麽回事,這麽說來,那這次倭寇入侵還大有來曆呀!”尹元衡歎了口氣。

“恩相說的是!”王堯道:“村上家乃是倭人西國有名之海賊,驍勇善戰。現在又是沒有了退路,若是純用武力,隻怕不易取勝!”

尹元衡點了點頭,當時朝鮮與日本的交往十分密切,尤其是與其隻有一海之隔的西國大名,自然也聽說過村上海賊的威名,知道這股勢力雖然號稱海賊,但實際上卻是稱霸瀨戶內海的強大海上勢力,這樣的勢力失去了巢穴之後,隻怕更是凶殘難製。

“你的意思是想要用招撫之策?”半響之後,尹元衡突然問道。

“不錯!”王堯低聲道:“這夥海賊已經是窮途末路,所以才圍攻鎮城。說白了也就是想求一個立足之地,若是以大軍攻打,即便將其驅走,彼等也不過是換一個地方騷擾。”

“嗯!”尹元衡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隻是眼下朝中用剿的聲音頗大呀!”

“這些多是幸進之徒,期徒僥幸以邀功名,恩相老成謀國,自然與彼等不同!”

“嗯!”王堯這番話正好撓中了尹元衡的癢處,他看了看這年輕人,越發覺得對方順眼,笑道:“那你說說應當如何做!”

“恩相,朝中幸進之徒想的不是平倭,而是借平倭的機會奪權,所以才這麽急著要出兵,打贏了他們自然是功臣,打輸了也能借著這個機會來削恩相的權!”

“不錯!”尹元衡輕拍了一下幾案:“那你覺得應該如何做?”

“首先恩相須得表明自己的態度,平倭之事須緩,須持重,須有完全的把握,不可急於求戰,這樣若是打了敗仗,彼等便無法攀誣到您身上來!”

第兩百九十一章奪宮之變3

“我身為領議政,隻要是朝政之事皆與我有關,怎麽會攀誣不到我身上來?”

“若是死人自然無法攀誣到您身上來了!”王堯笑道。

“死人?”尹元衡目光一凝,聲音也變得陰冷了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恩相,據在下所知,您的心腹大患不是在朝中,而是在宮中呀!”

啪!

尹元衡猛拍了一下幾案,霍的一下站起身來,眼睛死死的盯著王堯,一副擇人而噬的樣子。王堯卻麵帶微笑,靜靜的坐在那兒,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說,誰讓你對我說這些的?”尹元衡問道。

“回恩相的話,在下不過是說出肺腑之言罷了!恩相您身為領議政,妹為王太後,若不是陛下有心,又有哪個違逆您的心意?”

“胡說!”尹元衡拔出佩刀,指著王堯的眉心厲聲喝道:“陛下乃是我的親外甥,當初也是我與太後費盡心力方才扶他繼位。說,是誰讓你來我這裏挑撥離間的?”

王堯強壓下心中的恐懼,竭力不去看明晃晃的刀尖,苦笑道:“恩相,此一時彼一時,當年陛下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若無您與太後之力,他無法繼承大位;而現在他已經是正當盛年的禦天之君,而您和太後已經成為了他獨掌大權的障礙了。這件事情陛下知道,您知道,滿朝文武都知道,隻不過那些人選擇了陛下,而我選擇了您罷了!”

“嗬嗬!”尹元衡冷笑了一聲:“即便如你說的,那陛下才是禦天之君,為何你不去陛下那邊呢?”

“恩相,您在位一日,我們王家的生意就可以做上一日;若是換了陛下,您覺得我家的生意還能做下去嗎?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住吧?”

尹元衡也不是傻子,已經聽出了幾分王堯的言下之意。眾所周知,李氏朝鮮雖然幾乎號稱小中華,幾乎將大明的科舉、官製照搬過去,但實際上卻是一個階層高度固化的社會,能夠出仕為官的隻有一小撮被稱為“兩班”的世襲貴族階層,不但如此,而且在兩班內部也存在著森嚴的等級,像開城王家這種前朝餘孽,雖然也屬於兩班貴族,但實際上隻屬於兩班中的二流、三流家族,其官職、擁有土地和人口都受到了相當的限製。如果不是機緣巧合王家父子遇到了周可成,打通過海上貿易的渠道,王家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集聚如此巨額的財富的。

即便如此,王貞父子也麵臨著隨時可能被奪走這一財源的危險。畢竟以他的家世,是沒有能力影響漢京的政局的,而身處漢京的權貴們是不會允許隻不過二三流家世的王貞父子長久控製這一財源的,到頭來王貞父子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住。因此王貞便想方設法投靠到了執掌朝政尹元衡門下,並將海貿獲得巨額財富中的相當一部分以進獻為名送到了尹元衡囊中。也正是憑借尹元衡的庇護,王貞父子才能保持到今日。顯然如果尹元衡倒台,那王家能夠繼續控製禮成港的海貿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了。

“罷了!”尹元衡還刀入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管怎麽說,陛下總是君上,這三千裏河山也是他家的,我畢竟隻是臣下!”

“恩相,三千裏河山確是李家的,不過卻並非陛下一人的!”王堯答道:“其實倭人入寇不過是個引子罷了,便是沒有這件事情,也會有別的事情發生。您身為領議政,已經是人臣的盡頭,眾矢之的。太後在一日還好,若是有一日太後不豫,恐怕就是滅頂之災!”

尹元衡聽到這裏,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王堯說的正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在恐懼的事情。說到底,他能夠多年掌握大權,擊敗政敵的最大依仗就是太後是自己的親生妹妹,想起敗在自己手下那些政敵的慘狀,尹元衡就禁不住不寒而栗。

“那你以為應當如何?不管怎麽說陛下也是舍妹的親生骨血,就算舍妹去了,他看在這條情分上也會留給我尹家一條生路吧?”

“恩相,你當真是糊塗呀!帝王之家即便是父子兄弟都會骨肉相殘,何況您與陛下不過是舅甥之親?再說即便陛下念著舊情,那些朝中的奸臣也絕不會放過您的,即便是萬乘之君,也難敵眾怒呀!”

聽王堯說到這裏,尹元衡雙膝一軟,險些從椅子上滑下來,正如王堯所說的,明宗為了從尹元衡奪回權力正在竭力培養自己的親信,如果尹元衡失勢,這些幫助明宗奪回大權的親信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尹元衡置之死地而後快,即便明宗自己也無法違抗手下們的意誌,畢竟這些人才是他的權力基礎。這已經被過去一次次政爭中血的事實所證明的。尹元衡即便是不想相信也沒有辦法。

“那,那你說應該怎麽辦?”

“恩相,若是在下沒有猜錯,今天在朝堂上那李梁一定是毛遂自薦,請求統兵去攻打倭寇的!而您一定嚴詞拒絕了!”

“嗯,不錯!”尹元衡點了點頭。

“您可以明天稱病,表示無法上朝理政。那李梁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出京率軍攻打倭寇!而且他還會把漢京的可用之軍都帶走!”

“這怎麽可以!”尹元衡厲聲喝道:“李梁擊破倭寇之後,肯定就會立刻調過頭來,借助大勝的聲勢,迫使我辭去領議政之職位的!”

“如果他能取勝的話!”王堯笑了起來:“可是如果他贏不了呢?如果這個時候有一支忠於您的軍隊乘虛進入漢京呢?”

第兩百九十二章奪宮之變4

尹元衡看了王堯一眼,沒有說話,半響之後方才低聲道:“事情不像你說的這麽簡單,燕京那邊不會這麽簡單放過的!”

“恩相,陛下可是已經有兒子了!”王堯壓低聲音道:“若是別人大明那邊可能通不過,太子繼位燕京那邊又有什麽可以說的?”

尹元衡聽到這裏,也有幾分意動,身為領議政的他很清楚王堯方才說的與真相相差不遠。作為李氏朝鮮的宗主國,大明實際上對朝鮮王室起到了“保護傘”的作用。無論是權臣、宦官還是藩鎮,這些傳統王朝常見的頑疾都銷聲匿跡,對王位的爭奪被限製在在王室內部,否則就會遭到大明的幹涉。而隻要將爭鬥保持在王室內部,大明一般也就會對所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如果像王堯說的那樣讓明宗突然身死或者退位,隻要讓他的兒子繼承王位,大明出兵幹涉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

“那軍隊的事情?”尹元衡問道。

“請恩相放心,家父為了保護銅山和押送貨物,蓄養了大約四百名倭兵和女真弓手,他們的家屬皆仰食我們開城王家。隻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惟命是從!”

“隻有四百人嗎?”尹元衡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恩相,這隊人馬都是兵甲齊全的老兵。再說,這種事情要的不是人馬眾多,而是口風嚴,行事果決。您覺得呢?”

尹元衡沉吟了片刻,最後歎了口氣道:“我先要親眼看看這批人馬!”

“這個自然!”王堯笑道:“請恩相放心,我修書一封回去,讓這批人馬扮做給你押送禮物的馬隊,立刻來漢京。您到時候親眼看看就是了!”

景福宮,禦裏。

“陛下!領議政自稱發病,不能上朝!”

“知道了!”明宗點了點頭,示意女官退下,直到女官的身影消失在簾幕之後,他蒼白的臉上才現出一絲憤怒的紅暈:“發病,倒是巧了,早不發病晚不發病,偏生在這個時候發病,他當朕是傻子嗎?”

“陛下!”一旁的貴妃趕忙勸說道:“切莫動怒,不過領議政老爺倒是真有可能是生病了!”

“嗯?”明宗皺起了眉頭,疑惑的看著身旁的貴妃,她平日裏在自己麵前可沒少說過尹元衡的壞話,今天這是轉性了?

“陛下,妾身聽說開城京那邊又進獻海外珍物給領議政老爺了,光是裝運禮物的馱馬就有近百頭,這麽多的海外珍物,清點起來肯定也會耗費不少精力吧?領議政老爺這麽辛苦,恐怕是累病了吧?”

“開城京送禮物?”明宗好奇的瞪大了眼睛:“還有這等事?你確定真是海外珍物?”

“陛下,您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呀!”貴妃捂住自己殷紅的小嘴,輕快的笑了起來:“全漢京城都傳來了。馱馬隊打著開城王氏的旗號,護送的都是全副武裝的女真護衛,您說那馬背上總不會隻裝著米和粗布吧?”

明宗沒有說話,沉默的低下了頭,他雖然已經親政,但主要的權力還是掌握在母親和身為領議政的舅舅手中。那個經營海貿的開城王氏如此大張旗鼓的進獻禮物給舅舅,卻視自己於無物,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胸中泛起,就好像有一條無形的蛇在齧咬自己的心髒。

“若無舅舅與母親,豈有寡人的今天!”明宗突然笑道:“一點海外的珍物,又算得了什麽?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多說了!”

貴妃趕忙伏下身去,麵孔緊貼地麵,誠惶誠恐的答道:“妾身失言了,還請陛下恕罪”

“罷了!”明宗笑了起來:“你我夫妻兩人之間的私語,脫略些也沒有什麽。不過你有一句話說的不錯,舅舅他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所以才會發病。讓他好生安養,讓你舅父分擔一些才符合親親尊尊(親近應該親近的,尊重應該尊重的)之意嘛!明日就讓你舅父領兵出京,督領各道之兵,征討倭寇!”

貴妃聞言大喜,趕忙磕了個頭:“多謝陛下!”

就如同漢京多變的天氣,就在一夜之間,朝鮮朝堂上的風向就變了。自從擊敗以尹仁為首的“大尹”派之後,就持朝鮮政壇牛耳的尹元衡在那天朝堂上討論應對加裏浦的倭寇之後,就自稱身體不適,在家靜養。而明宗隻是派人上門象征性的問候了一下,就以貴妃的舅父李梁為五衛都總府都總管,領兵出京督領各道兵討伐倭寇。這在許多消息靈通人士的眼裏,無異於一場八級地震。

“這可是打了領議政老爺的耳光呀!”

“可不是嘛!我聽說當時在朝堂之上討論禦倭之事時,領議政老爺可是堅決反對由李大人督領各道兵討伐倭寇的。可現在陛下卻下旨讓李大人當了五衛都總府都總管,這等於是把漢京的兵權都從領議政老爺手中奪走了嘛!”

“那領議政老爺難道就這麽算了?別忘了還有王太後陛下呢!就算是陛下,恐怕也無法違逆親生母親的意願吧?”

“如果是親政以前那是自然,可現在陛下已經親政了呀!別忘了,陛下才是真正的禦天之君呀!”

“那這麽說來,風向真的是要變了?”

官員們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掃視著尹元衡宏偉府邸的正門,但大門依舊緊閉,並無前往王太後寢宮的使者。這讓暗中提著一口氣的明宗也放鬆了下來,他原本還以為要遭到母親的一番嚴厲斥責的,他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歎道:“看來舅舅還並非那種貪戀權勢之人呀!”

第兩百九十三章奪宮之變5

禮成港。

王貞站在岸邊,凝視著船隊駛過陸岬,調轉船頭,向碼頭駛來。蘭芳社的旗幟在主桅上空飄動,由於距離太遠,王貞隻能看到旗幟本身,不過他很清楚上麵的圖案:懸掛在南天上空的南十字星,背景是白色的,旗幟高高懸掛在主桅艉樓上,在海風中顫抖,宛如即將起飛的海鳥。在廣袤的大海之上,這麵旗幟才是真正的主人。

一條,兩條,三條——!

當數到五的時候,王貞放棄了努力,他感覺到一絲不安,確實他有通過毛和向周可成提出給予援助的請求,但這也未免太多了吧,僅僅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就已經有十條船,如果一條船上裝載一百名士兵,總兵力就超過一千人了,這已經超出他當初要求數量的三倍。

“讓士兵們小心防備!”王貞低聲下令道。

“大人,防備什麽?”部下莫名其妙的答道:“蘭芳社的船隊已經來了!”

“我就是要你防備他們,你不覺得他們的船太多了嗎?”

看著部下驚惶的表情,王貞感覺到一絲頹然,確實如果對方懷有歹意的話,這點兵力根本不足以守住港口,作為蘭芳社多年的生意夥伴,王貞實在是太清楚對方溫和外表下隱藏的強悍實力了。

隨著船隻的靠近,王貞的擔憂漸漸消失了,他能夠看到船舷兩側的炮窗緊閉,水手們輕鬆的在甲板上忙碌著,全無戰爭的氣息。終於第一條船隻靠岸了,當纜繩係好,跳板嘎吱嘎吱的放下,轟的一聲壓上碼頭,王貞趕忙走到跳板旁,向船上喊道:“毛先生在嗎?”

跳板上出現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王貞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周大掌櫃,不,探題殿下您來了!”

“都是老朋友了,就不要叫什麽殿下不殿下得了!”周可成三步並作兩步,走下跳板:“在船上晃了七八天了,還是腳踏實地舒服!”

“您,您怎麽來了!”王貞張大了嘴巴,驚訝的看著周可成,上一次見麵已經是快兩年前的事情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容顏依舊,眉宇之間卻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大掌櫃聽說了您的計劃之後,就決定親自前來了!”周可成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王貞一看卻是毛和,隻見其向自己微微一笑:“王大人,朝鮮與倭國隻有一海之隔,所以大掌櫃希望與您商議漢京之事,兩家協調共舉,免得引發衝突!”

王貞聽毛和這番話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他看了周可成一眼,問道:“周大掌櫃,您平定了倭人西國之地後,該不會打算對我國下手吧?”

“王大人說笑了!”周可成笑道:“貴國乃是我大明的藩屬,太祖皇帝亦將其列為不征之國,在下不過是一介商人,又怎麽會對貴國妄動幹戈呢?”

“那您這次來是打算——?”

“是想與王大人商量一件事情的!”周可成微微一笑:“王大人,這裏風大,要不我們找個避風的地方坐下來談可好?”

王貞這才反應了過來,趕忙笑道:“失禮了,請,請!”

一行人穿過碼頭,來到商站。爐火驅散了外間的寒風,侍女送上滾燙的薑茶。周可成喝了一口,舒適的歎了口氣,笑道:“王大人,我得知你的打算之後,也不得不稱讚一聲好手段呀!”

“不敢當!讓大掌櫃見笑了!”王貞有些不安的看了看外間,透過門縫他可以看到一隊隊士兵正從蘭芳社的船上下來,粗略估計一下就一千人上下,雖然火盆燒的正旺,但他還是感覺到手腳發涼。

“既然王大人已經答應成為聯合銀行的股東,那我們今後就是一家人了,周某也就不饒圈子了!”周可成放下茶杯:“你打算策動漢京宮變的計劃,我非常讚同,也會竭盡全力配合你,支持你。我這次一共帶來了兩營步卒,兩百騎隊,乃是作為你的後盾,以備萬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聽到這裏,王貞鬆了一口氣,笑道:“請周大掌櫃放心,隻要加裏浦那邊不出問題,老朽就有十成的把握。”

“加裏浦那邊是我的一個手下山田高國在指揮,隻要你的人帶著這枚玉佩前往,他就會按照你們的吩咐行事!”說到這裏,周可成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王貞:“我已經交代過了,他一定會全力配合你行事的!”

“多謝周大掌櫃!”王貞趕忙接過玉佩,定睛一看才發現其實隻有一半,心知另外一半應該是在那個山田高國手中,到時候一拚契合方才算數。他心裏的那塊石頭落了地,笑道:“大掌櫃方才說要兩家協調共舉,不知要在下如何做呢?”

“我隻有一個要求,將尼子家從貴國的通商名錄中剔除出去,並將其商人從釜山驅逐出去!”

“尼子家?”

“嗯,就是尼子家,這一家抗拒我得命令,已經被打為朝敵。在接下來的這個冬天,我的船隊會從海上封鎖他的港口,並擊沉和俘虜遇到的所有船隻。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先斷絕貴國與尼子家的貿易往來!”

“沒有問題!事成之後我立刻就向領議政稟告此事!”王貞在心中權衡了一下利弊,立刻就做出了決斷,如果這次政變成功的話,尹元衡肯定會在政治上給予自己豐厚的回報,很有可能是將全國的海貿都交給自己,驅逐斷絕一家倭國大名的商人對於那時的自己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很好,那我就在這裏安心等待了!”周可成笑了起來。

第兩百九十四章奪宮之變6

透過商站大廳狹窄的高窗,陽光遍灑地麵,為牆壁掛上一條條紋路。周可成靠在椅子上,雙目微閉,手中拿著茶杯,感受著其間的溫度。

“士兵們都安排好了!”阿勞丁走進大廳,低聲抱怨道:“這個鬼地方,還真冷呀!”

“耐心些,王子殿下”周可成睜開雙眼:“明年這個時候你應該就可以準備衣錦還鄉了!”

“我倒不是抱怨——”阿勞丁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明年這個時候?衣錦還鄉?你準備要出兵南洋了?”

“嗯!”周可成點了點頭:“當然如果大明那邊不出什麽太大問題的話!其實如果大明那邊出了問題,那就更應該抓緊對南洋那邊動手!”

“你這是什麽意思?”阿勞丁敏感的問道:“大明那邊會出問題?”

“遲早的事情!我們正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挖帝國的牆角,隻不過胡宗憲一時間還抽不出手來而已!”

“那你為什麽那麽急著要對南洋下手?”

“很簡單,我們是商人!如果你要做生意,那就有買有賣。我問你,假如胡宗憲把我們從中左所和金山衛趕出去,你說會有什麽後果?”

“這個——”阿勞丁想了想答道:“會很糟糕,非常糟糕!”

“我們會失去大概現在三分之二的生意!”周可成答道:“我已經計算過了,大明出產的布匹、生絲、鐵器、陶瓷等大概占據我們收購商品的四分之三;而大明所購買的硫磺、香料、醃肉醃魚等商品則大概占我們賣出商品的三分之一弱。”

“這麽多?”

“對,就是這麽多!”周可成冷笑道:“換句話說,我們的利潤將會受到非常巨大的影響。”

“那,那怎麽辦?對大明開戰?”阿勞丁驚訝的問道。

“如果我這麽做,那就和汪直一樣蠢了!”周可成笑道:“你要知道,生意可以消滅,但是需求並不會被消滅。作為商人我們應該做的是尋找替代品,滿足客戶的要求,彌補貿易網破損的地方,盡可能讓其正常的運行,而不是貿然發動戰爭。我們的敵人不是大明帝國,而是那些斷絕貿易的人,你明白嗎?”

“說實話,我不是太明白!”阿勞丁搖了搖頭:“你怎麽尋找替代品?”

“很簡單,大明可以把我們從中左所和金山衛趕走,但是沒有辦法消滅那些為我們生產商品的工匠和農民,更沒有辦法消滅縉紳和商人們對外來番貨與白銀的渴求。隻要我們能控製南洋,控製從東亞前往東南亞的海上通道,早晚大明就會對我們重新開放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最好還是不要那樣,短時間內損失太大了!”

“是呀,所以我這一趟才來朝鮮!”周可成沉聲道:“這裏就是一個很不錯的替代品,雖然無法與中左所和金山衛相比,但是這裏也有非常充沛的人力資源,朝鮮也有種植棉花,必要時我們可以把紡紗廠遷徙到這裏來。”

“難怪你這麽熱心的支持他!”阿勞丁笑了起來:“這個王貞還真是一個幸運的家夥呀!”

“不,我未必一定會支持他!”周可成搖了搖頭:“我們隻需要站在勝利者一方就行了!”

漢京。

“老爺,李梁已經離開漢京了!”家仆低聲稟告道:“臨別之前,漢京的文武兩班大臣幾乎都在城門外為其餞行,祝其旗開得勝!”

“一群隨風倒的牆頭草!”尹元衡斜倚在炕上,聲稱重病纏身的他此時滿臉的冷笑:“宮中有什麽消息?”

“陛下那邊沒有什麽消息,太後聽說昨天傍晚發了火,就連普雨禪師都挨了罵,要不要讓夫人去宮中一趟,探望一下太後?”

“普雨禪師?”尹元衡冷笑了一聲,原來普雨禪師乃是漢京奉恩寺的僧侶,平日裏頗得王太後的寵愛,兩人關係密切,尹元衡對於這一點頗為不滿,也勸說過妹妹幾次,隻是王太後始終不聽。而尹元衡的妻子鄭蘭貞卻與文定王太後的關係不錯,經常入宮探視,顯然這是鄭蘭貞通過家仆的口向尹元衡請示。

“不必了!這個節骨眼上不必去摻和!”尹元衡翻了個身:“你轉告夫人一句,宮裏朝中現在都不要去管,我已經生病了,很重的病,什麽都管不了了!”

“是,是!”仆人低聲道。

“你下去吧,記住,除非是加裏浦的消息,不要打擾我!”

仆人小心的退出屋外,尹元衡躺下,看著屋頂上圖樣的紋路。此時的他一片平靜,就像當初自己為尹任設下圈套前的那天晚上一樣:李梁也好、陛下也罷。就讓你們暫時高興幾天吧,隻要最後的勝利屬於我就好了。

加裏浦。

海風吹拂著帆麵,寒冷徹骨。山田高國站在船艉樓,正在聚精會神的觀察著不遠處岸上的朝鮮行列,這是三天內抵達的第二支援兵了,大概有六百步兵,還有一百多騎兵,士兵們的槍尖在蒼白的日光下眨著眼睛,在隊伍的最前方,有一個士兵正在有節奏的敲著一麵大鼓,鼓聲緩慢而又沉重,仿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山田高國知道這不是敵人的最後一支援兵,不過他對於勝利充滿信心,幾個小時前他剛剛得到了情報,上麵記錄了敵軍的統帥、官職、兵力、武器的數量、甚至各支部隊指揮官的姓名、性情、相互之間的關係,一應俱全。山田高國不知道向自己提供情報的人具體是誰,但他知道這個人肯定是個朝鮮人,而且身居高位,否則他不可能提供如此詳細備致的情報。這樣一個人卻渴望本國的軍隊被擊敗,山田高國突然感覺到一陣巨大的荒謬。

“這不是戰爭,是一場鬧劇!”山田高國喃喃自語,他走下艉樓,喊道:“轉舵回去,今天晚上我們拿下鎮城,給敵人一點顏色看看!”

第兩百九十五章奪宮之變7

船還沒有完全在碼頭靠穩,山田高國就敏捷的一躍而過,他的隨從們趕忙跟上。在不遠處的沙灘上,整齊的擺放著一排排劃槳小船,有倭人的,也有當地朝鮮漁民的。在嚴島之戰中,周可成俘獲了數百條大小不一的船隻,其中大部分都在堺當做戰利品拍賣了,這裏的是從當中挑選出來狀況比較好的一部分。坦率的說,這些船隻更適合在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航行,不過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也隻有將就一下了!山田高國心中暗想。

腳下的沙土地濕軟不堪,隨著踩踏緩緩下陷。山田高國穿過一排排營火,倭人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火堆上的鐵鍋裏烹煮著摻雜著大量醃鯨肉、洋蔥、醃菜幹的米粥,蘭芳社在滿足士兵的肚皮方麵從不吝嗇。山田高國的帳篷位於一塊地勢較高的**岩石上,與普通士兵的帳篷不同的是,他的帳篷是用大塊的海豹皮縫製而成的,淡褐色的皮質看上去就讓人感覺到一股暖意。

“判官殿下!”

“右兵衛殿下!”

當山田高國走進營帳,早已在其中等候的部下們紛紛躬身行禮,這些人幾乎都是大和國的國人眾,他們之所以這麽稱呼山田高國的原因很簡單,嚴島之會之後不久,周可成向位於京都的朝廷進獻了一批禮物,朝廷也還以顏色,授予了周可成的一些手下官職。比如山田高國便被授予了兵衛府右兵衛尉的官職,這個官職也可以被稱為兵衛府判官。

“諸位免禮!”山田高國冷靜的向眾人一一點頭,他能夠看到他們的眼睛裏閃爍著複雜的光,有豔羨的、有妒忌的、甚至還有仇恨的。身為一個前國人眾,山田高國很明白眼前的這些人都在想的什麽,他們已經失去了自家的領地和居城,淪為了依靠主家的俸祿生活的“盆栽武士”,對於這些人來說,沒有什麽比重新獲得領地和居城更為要緊了。為了這個,一切過去的恩怨都可以忘記,身為武家第一個需要明白的就是服從強者。

“根據獲得的情報,敵方的大將應該明天或者後天就回趕到,所以今天晚上我打算發起進攻,奪取敵城。”

帳篷裏的人們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圍攻與反圍攻對於他們來說並不陌生,大和國已經打了上百年的內戰了,每個人都知道在圍攻戰中敵方有無援兵的區別。當守兵得知援兵的存在後將會更加頑強,進攻方也無法全力進攻,必須保留一部分兵力用於阻截城外的援兵。在這種情況下,破城的希望很低。

“判官殿下,既然敵方的援兵已經到了,為何我方不先擊敗援兵再攻城呢?”一名身材矮胖的武士問道:“在下覺得這樣的勝算更高一些!”

“屬下以為應該上船換一個地方更加穩妥!”他身旁的武士更加直言不諱:“乘著更多的敵兵趕到之前,我們有船,敵兵走路沒有我們快!”

“是呀,判官大人,屬下也以為應當上船!”

麵對眾人的發言,山田高國表現的冷靜而又沉默,他微微的點頭,仿佛是在傾聽每一個人的發言。但當發言結束,他便舉起右手:“諸位,這一次探題殿下已經有了籌劃了,在敵人的城中有我方的內應,所以諸位無需多言,準備今晚的進攻吧!”

武士們驚詫的交換著眼色,在異國的城堡中有內應?這聽起來有些不太可能,不過他們沒有多言,而是整齊的低下了頭。

日落時分,從海麵上吹來一陣風,這在加裏浦的冬日裏很常見。哨兵能夠聽見風吹過牆頭的尖利聲響,牆角下的廚房正在煮晚飯,大鍋裏裝滿了濃湯——放有蘿卜、醃魚、大麥和小米,用大醬調味,這比平日裏守兵們吃的要好得多,畢竟一牆之外就是凶殘的倭寇。

哨兵想象著同伴在享受晚餐時的情景——垂涎欲滴,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什麽時候才能有人替換自己呢?他焦躁的握緊了矛杆。

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哨兵好奇的那邊看去,上來的是一個麵目威嚴的中年人,他趕忙單膝跪下:“兵尉大人!”

“起來吧!”樸文旭點了點頭:“城外的倭寇有沒有什麽動靜?”

“沒有!”哨兵小心的答道:“從炊煙看過去,他們也正在吃飯!”

樸文旭沒有說話,他向城外看去,那哨兵說的不錯,的確不遠處的倭寇營地升起了股股炊煙。他滿意的點了點頭:“你下去吧,我來替換你!”

“什麽”哨兵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驚詫的看著樸文旭,這位大人說要替換自己?

“我是說我要在城頭上觀察一會倭寇的情況,你下去吃飯吧,反正一會兒之後接替你的人就要到了!”今天的樸文旭顯得格外的和藹。

“是,是!”哨兵這一次終於聽清了,他感激的向樸文旭跪下磕了個頭,方才飛快的向城下的廚房跑去,希望那些家夥給自己多留一點,他心中暗想。

樸文旭向部下點了點頭,會意的手下趕忙守住了梯口,樸文旭這才拿起一支火把,走到城牆邊,舉過頭頂劃了三個圓圈,幾分鍾後,城外對麵的樹叢中也升起一團火光,劃了三個圓圈。樸文旭鬆了口氣,從部下手中接過弓箭,彎弓搭弦,將一支箭矢朝那個方向射了出去。

“判官殿下!”士兵單膝下跪,將一支箭矢雙手呈上。山田高國飛快的接過,從箭杆上剝下一卷包裹的很好的高麗紙來,展開一看,臉上頓時露出了興奮的神情。

“今晚二更,西門,舉火為號!”

第兩百九十六章奪宮之變8

筒井順平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的盯著不遠處的城牆,借助微弱的星光,他隻能看到一個依稀的輪廓,黑暗是夜襲者的朋友,他告訴自己,也許黑暗中的樹根和深坑會摔破腦袋,但總比守兵的弓箭和火器好對付。

身後的營地傳來兩聲梆子聲,這表示已經是二更時分了,可是城牆上還是一片漆黑,難道事情出了什麽變故?筒井順平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換了一個新主人,一個開門紅是非常重要的。

耐心,再耐心一點!也許隻是內應路上遇到了什麽事情,拖延了一會兒!火光,火光!請一定出來!筒井順平在心中默默祈禱。

仿佛神靈聽到了筒井順平的祈禱,城牆上突然閃現出一點火光,然後劃了三個圓圈。筒井順平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回過頭道:“把火把拿過來!”

回應了城頭上的信號之後,筒井順平第一個跳出樹叢,拔刀出鞘,另一隻手提著一根細竹竿,部屬緊隨其後,他小心翼翼的前進,不時用竹竿拍打著前麵的地麵,他可不想被樹根或者石頭絆倒摔破腦袋。

天空中烏雲遮住了星星,筒井順平低聲咒罵,回頭對緊隨其後的侄兒低聲道:“傳過去,貼近點,別走散了!”

終於,筒井順平到了城牆腳下,他小心的從懷中取出火鐮和火折子,可能是因為過於緊張的緣故,頭幾下他並沒有打著,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將火鐮與火折子遞給侄兒,用命令的語氣道:“給我打著了!”

片刻之後,筒井順平舉著火折子用力揮舞,成敗就在此一刻了!他告訴自己,當筒井順平看到繩索被從城牆上丟下來,覺得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他抓住繩索,第一個爬了上去。

翻過女牆,筒井順平看到一個陰影中的陰影,一個全身漆黑的人形,身披鬥篷,頭戴兜帽,正看著自己,眼睛閃爍著冰冷的光。

“太慢了,你們太慢了!這樣會壞事的!”內應的聲音就好像他的眼睛一樣冰冷。

“是你太慢了!”筒井順平憤怒反駁道:“二更過後至少半刻鍾我才看到火光!如果要壞事也是你的責任!”

“我耽擱是因為要殺人,你們呢?幾步夜路就讓你們邁不開步子了?你們是女人嗎?”內應發出嘲諷的鼻音,他用腳踢了一下,筒井順平這才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軟綿綿的躺在狹窄的過道上,臉朝上,而腹部卻朝下趴地,他的腦袋被整整扭了一百八十度。

“別盯著死人看了,接下來你們可以看個夠!”內應冷笑了一聲:“先跟我去把城門打開,我們沒有時間浪費了!”

朝鮮援兵軍營。

已經是深夜了,李梁卻還沒有入睡,他坐在書案旁,正聚精會神的寫著書信,在他的右手邊,整齊的放著厚厚一疊書信,這都是明早天一亮就要送出去的。

身為朝鮮兩班的頂級豪門,李梁的本貫乃是青海李氏,其主上並非朝鮮人,而是一名女真酋長,名叫李之蘭,善於騎射,跟隨李朝太祖李成桂立下汗馬功勞,成為了李朝的開國功臣。但百餘年後,當初勇力過人的女真酋長早已成為了文質彬彬的士大夫。李梁很清楚自己出京的真正目的不是禦倭,而是領軍回京,迫使太後與領議政姐弟交出手中的權力,陛下實現真正的親政——也就是說由自己接替尹元衡擔任領議政,成為這個國家真正的主宰。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必須贏得實權派的支持,這一點其實並不難,尹元衡已經掌握大權太長時間了,有太多人想要將其掀下馬來。

李梁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個字寫完,然後晾幹墨跡,折好放入信封,在封口處塗上融化的蜂蠟,蓋上印章。李梁做的一絲不苟,為了保守機密,有些事情隻能自己親手去做。當一切都完成,他看著書案旁整齊的一疊信箋,他感覺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自豪感。

“尹元衡,等我帶領大軍回到漢京,就讓你回老家去養老,一直養到死!”李梁笑了起來。

突然,李梁臉色大變,他快步的衝出帳篷,淩冽的寒風讓他立即打了個哆嗦,但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讓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數裏之外,鎮城的上空升騰起一團團火光,將夜空映照成一種特殊的暗紅色,仿佛凝固的血。他閉上眼睛,用力搖了搖頭,仿佛是想從噩夢中逃脫,當李梁重新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依舊。

“來人,快來人,去探查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當天夜裏剩下的時間裏,朝鮮援軍的指揮官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長興府使韓蘊力主立刻出兵救援鎮城,而加裏浦僉使李世麟則堅決反對,理由是夜裏分辨不清道路,而鎮城四周地勢坑窪,有大片的濕地,還有灌木叢,如果夜裏進兵救援,很有可能會陷入埋伏。

“李大人,臨敵膽怯可是死罪!”韓蘊厲聲喝道。

“韓大人,下官隻是將實情稟明總管大人罷了!”李世麟麵無表情的答道:“既然鎮城已失了,那現在就應該持重,而不是貿然求戰。夜裏行軍已經是大忌,更不要說在滿是灌木叢和沼澤的海邊了!”

“胡說,鎮城現在還沒有丟,如果我們在這裏坐視才會真的丟!”

“好了,不要說了!”李梁喝止住韓蘊,向李世麟問道:“你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最好?”

第兩百九十七章奪宮之變9

“總管大人!鑒於目前的情況,在下建議應該先退守長興府城!”李世麟沉聲道:“原先倭寇圍攻鎮城,大人領援兵在外,有守兵扼守要害在內,隻要等水軍一到就可以海陸並進,一舉將倭寇一網打盡。但現在鎮城已失,主客之勢已經易手。我方人馬雖多,但分別隸屬數軍,平日裏未曾一起操練,上下不熟,又沒有城寨可以據守,如果敵軍擇弱而攻之,很有可能會出現一觸即潰的局麵!”

“然後呢?”李梁突然問道。

“什麽然後?”李世麟莫名其妙的問道。

“退守長興府城之後?臨敵不戰而退,你該不會沒有下一步的對策吧?”李梁的聲音裏已經流露出一絲怒意。

“堅壁清野!”李世麟趕忙答道:“倭人乘船而來,無馬多步卒,鎮城中存糧有限,若四出劫掠,我則以騎隊攻之,彼若困守城中,我便等大兵四集之後進圍。”

“那若是他們乘船走了呢?”李梁冷聲問道。

“那至少可以不戰而收複鎮城!”

“嗯!”李梁點了點頭,李世麟的回答讓他覺得頗為滿意:“不錯,就依照你的策略,退守長興府城!”

漢京,尹元衡府。

“倭寇攻占鎮城,李梁退守長興府城!”尹元衡冷笑了一聲:“這廝倒是滑溜的很,王公子,你覺得他下一步會怎麽做?”

“回恩相的話,這個在下倒是不知!不過在下有一點可以確認,李梁此時恐怕一隻眼睛看著鎮城的倭寇,另外一隻眼睛卻盯著京城的您呢!”

“哈哈哈哈哈!”尹元衡聞言大笑起來:“這個比方打得好,李梁這廝的確是這種小人,對了,你打算怎麽對付他?”

“您看!”王堯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來:“李梁現在肯定想拖延時間,以為他若是打贏了倭寇,就必須還師漢京。而他隻有與外間聯絡準備好了,才會回師漢京。”

“不錯!”尹元衡點了點頭:“若我是他也會這麽做,不過我這些年來執掌朝政,著實得罪了一些小人,他們若是與李梁連成一氣,恐怕便不妙了!”

“恩相請放心,月底戰局就會見分曉,李梁一敗,漢京便門戶洞開。家父就會領兵入京勤王,到了那個時候——”

王堯說到這裏,尹元衡便會意的笑了起來。

鎮城,城樓。

“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

耳邊不斷傳來同僚的祝賀聲,讓簡井順平笑的合不攏嘴,那天晚上的夜襲順利的讓他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帶著二十個士兵順著繩子爬上城頭,在內應的幫助下殺掉了城門洞裏正在酣睡的十幾名守兵,然後打開城門。二十分鍾後,士兵們就湧進了鎮城,猝不及防的朝鮮守兵完全來不及組織起抵抗就被打垮了,最重要的糧庫和軍火庫都完好無損的落到了進攻一方手中。

雖然正麵還有一支完好無損的敵軍,但形勢已經對山田高國軍非常有利了。這座城堡雖然不大,周長也不過六百米,但地理位置卻十分重要——正好位於一個突出半島的陸峽處,控製了這座城堡之後,停泊在加裏浦港口的倭人船隻就無需擔心遭到陸地方向的威脅,山田高國可以通過海路派出船隻襲擊附近所有的沿海村落,朝鮮海陸並進的策略也失去了原有的巨大威脅。筒井順平自然不會看不出這點,在他看來下一步就應該先派出小股部隊不斷襲擊周邊的朝鮮村落,迫使正麵的敵軍四處救援,疲於奔命,然後一舉擊破當麵的敵軍。

“判官殿下!”

“判官殿下!”

隨著山田高國出現在樓梯出口,軍官們趕忙站起身來。山田高國點了點頭,將佩刀交給身後的侍從,在馬紮上坐了下來:“諸位,請坐!”

“是!”

山田高國的目光掃過軍官們的臉,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是這支軍隊中唯一知道周可成的真正計劃的人,為了確保能夠擊敗朝鮮的軍隊,這支主要由大和國國人眾組成的小型遠征軍裏除去三百支火繩槍之外,還有兩門十八磅炮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周可成事先叮囑過了,盡可能不要暴露那兩門十八磅炮的存在,畢竟對於一群“倭寇”來說,這火器的威力也未免太大了些,容易引起一些不太好的聯想。

除了這些火器之外,山田高國手中還有一張王牌,那就是對於敵人的詳盡情報。為了幹掉自己的政敵,尹元衡毫不猶豫的出賣了本國的軍隊。所以山田高國在李梁退守長興府城的第二天中午就知道對方的堅壁清野的意圖,他也隨之做出了相應的決定。

“諸位,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一次遠征的真正目的地了!”山田高國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隨即抬高了嗓門:“我們的目的地是漢京,也就是朝鮮人的都城。我們要攻進他們國王的宮殿,奪走所有的財物,然後裝上船帶回去!”

“攻打漢京?”

“進攻朝鮮人的都城?”

軍官們麵麵相覷,他們都從同伴的眼睛裏看到猶豫和茫然。山田高國看到了這一切,必須迅速打消這些,否則很快就會轉換為恐懼。

“你們害怕了嗎?”山田高國笑了起來:“隻有一千人,卻想著進攻大國的都城?我是不是發瘋了?”

“不,我們並不是這樣想的!”筒井順平猶豫了一下:“隻是——,隻是寡不敵眾!”

“如果是平時,那的確是這樣!”筒井順平笑了起來:“但這一次不一樣,筒井殿下,前天夜裏你是怎麽登上城牆的?”

“有內應,他從城頭上丟了繩索下來!”

第兩百九十八章奪宮之變10

“沒錯,你有沒有好奇我怎麽能在異國的城堡裏找到一個內應的?”山田高國突然笑了起來:“因為是朝鮮人請我們來的,他們自相殘殺,都想要利用我們來幹掉自己的敵人!”

眾人頓時嘩然,山田高國舉起右手,示意眾人靜下來:“所以你們無需擔心,敵軍雖然十倍於我,但人心不齊,你們看!”說到這裏,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軸鋪展開來,卻是一張地圖:“這是昨天敵方內應送來的,兵力布置都標注的清清楚楚,你們還有什麽擔心的?”

眾人見狀頓時大喜,山田高國便依照地圖布置兵力約定明日清晨就出擊,像上次一樣,筒井順平這次依舊是頭陣。

次日清晨,陽光還沒有曬幹樹葉上的露水,筒井順平的前隊就離開了城門,按照內應提供的情報,在距離鎮城以西大約三十公裏有一處草料場,那裏存放著大約數千石的糧食和大量的草料,這是這一帶最大的草料場,在寒冷的冬天,野外草木凋敝,戰馬隻有依靠預先存儲好的草料維持,如果能將其占領或者焚毀,那無異於砍斷了敵軍騎兵的腿。

隨著時間的流逝,陽光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雲朵和從西北方吹來的寒風,天氣越來越寒冷。筒井順平拉緊袖子,好盡可能保存自己的體溫,相比起島國的日本,更靠近大陸的朝鮮的冬天要寒冷得多。道路兩旁地勢平緩,不時可以看到泥磚茅屋組成的村落,不過可能是得知倭寇入侵的原因,道路兩旁的村落一片死寂,沒有一絲人煙。

到了中午時分,筒井順平下令士兵們停下來歇息進食,除了風聲之外,耳邊隻有緊張的咀嚼聲,士兵們一手拿著飯團,一手緊握矛杆,在陌生的環境下,每個人都心懷戒備。仿佛樹林子裏隨時都可能衝出敵人,這是好事,平日小心防備總比臨時措手不及好。

前方,傳來顫抖的號角聲,隔著樹林聲音顯得有些朦朧。

“是前哨,可能是遇到敵人了!”筒井順平丟下吃了一半的飯團,拔出刀來,厲聲喊道:“列陣,準備迎戰!”

士兵們飛快的拿起武器,長槍手列成三排,第一排半蹲,把長槍的尾部插入土中,槍尖指向斜上方,第二排站在身後,平端長槍,第三排則舉起長槍,將其從前麵同伴的肩膀上伸出去。弓手們整理著弓弦,將箭矢一一插入麵前的泥土中,這樣被射中敵人的傷口就會發炎,而銃手們則忙亂的多,他們敲打著火石,將火繩點著;小心的將火藥倒入槍管中,用退彈棍搗實,有些人忘記了步驟,被一旁的隊頭發現了,用刀鞘和藤杖狠狠的抽打。

筒井順平沒有管這一切,他找到了一塊巨石,三下兩下爬了上去,向聲音的來處望去,可是目光所及之處隻有那片稀疏的雜木林。又一聲號角傳來,這一次的距離要近多了,也清晰的多了,他已經可以確定那是自己派出去擔任前哨的侄兒。

“三郎,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情呀!”筒井順平握緊了拳頭。

仿佛神佛聽到了筒井順平的祈禱,幾分鍾後,他看到幾個人影從雜木林中狂奔出來,最前的那個依稀就是自己的侄兒,筒井順平趕忙跳下石頭,帶著幾個手下迎了上去,剛跑了幾步,就看到侄兒向自己用力揮舞著手臂。

“騎兵,是騎兵!”

話音剛落,筒井順平就聽到雜木林中傳出密集的馬蹄聲,他立即反應了過來,從轉身對部下吼道:“把弓箭給我!”

騎士們衝出樹林,其實他們的數量並不多,至多不過三十騎,但筒井順平當時卻感覺有千軍萬馬,為首一人高踞馬背上,人與馬都仿佛龐然大物,挺起長槍,槍尖直指正在逃竄的前哨背心。

“射人還是射馬!”筒井順平竭力平穩住呼吸引滿弓,作為一個老兵他很清楚射騎馬武士並不那麽容易,原因很簡單,馬比盔甲更貴,既然對方有錢買得起戰馬,肯定不會在盔甲上吝嗇,就算不是全身防護的大鎧,也至少是能夠保護頭、胸和背部的腹卷了。要想射殺這樣的目標,要麽是使用足以穿透盔甲的強弓,要麽就是射藝足夠高超,能夠射中沒有盔甲保護的要害,比如麵部。

“還是射馬吧!”筒井順平將瞄準點向下壓了兩分,若是平日射不中最多再射一箭,這次射不中敵人的要害恐怕侄兒的性命就報銷了。他放鬆勾弦的拇指,疾馳而來的戰馬發出淒厲的嘶鳴,前腿抬起,仿佛想要掙開疼痛,馬背上的騎士手舞足蹈,竭力想要控製住坐騎。但下一秒鍾,馬兒已經如山崩之勢轟然倒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的口中已經塞滿了泥土,有東西正在撞擊他的身體,他想要叫喊,卻喊不出聲音來。

“叔叔!”

“快退!”筒井順平厲聲喊道,他已經看到其他的朝鮮騎兵已經彎弓搭箭,在戰場上延遲就意味著死亡。他扯住侄兒的胳膊,飛快的向己方的軍陣逃去。

背後傳來嗖嗖的聲響,筒井順平下意識的縮緊脖子,那是敵人的騎兵在向自己射箭。身旁有人中箭倒下,但無人回頭去管,每個人都知道回頭就意味著死。當回到槍林之後,他第一次感覺的空氣是如此的甜美。

朝鮮人的騎兵在距離長槍方陣大約三十步遠的距離勒住了馬。倭人的士兵們有些敬畏的看著這些陌生的敵人。從他們的盔甲和戰馬看,這些騎兵應該是朝鮮軍中的精銳,應該某個將領的親兵。

第兩百九十九章奪宮之變11

“要讓鐵炮開火嗎?”銃隊的指揮官跑了過來,向筒井順平問道。

“不,這個距離還有點遠了!”筒井順平搖了搖頭,有些無奈的看了看那些隱藏在長槍隊後麵的銃手們,雖然他的部隊擁有三十隻鳥銃,但都是上船前幾天才發下來的,換句話說,這些銃手隻是在船上操練了一陣,裝填發射還湊合,瞄準那是根本沒指望。想讓這些菜鳥發揮最大作用的唯一辦法就是在足夠近的距離給予對手突然的齊射。

“三郎!你過來一下!”筒井順平把侄兒叫過來:“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敵人有多少人馬?”

“是這樣的!我們原先隱藏在雜木林的邊緣,監視周圍。但是正好有一隻鹿從旁邊過去,我有個手下看到了,就追了出去,結果——”說到這裏,他慚愧的低下了頭。

“於是就讓敵軍發現了?這個混蛋呢?”

“被射中了,可能已經死了!”

“活該!”筒井順平惡狠狠的罵道:“就算不死也要砍頭,敵人一共有多少人馬?”

“後麵還有一些足輕,但是具體數量來不及看清楚!”

“還有足輕?”筒井順平臉色微變。雖然由於多山的地形和缺乏優質馬種,古代日本少有強大的騎兵集團,但是常見的步騎配合還是有的。筒井順平率領的前隊一共有一百五十人,隻要做好防備,三十名騎兵並不是什麽太大的威脅,但如果對方同時有步隊配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隻要敵軍的指揮官不是傻子,就知道用步隊正攻牽製,然後投入騎兵側擊的戰術。麵對這一招,哪怕你有數倍的兵力優勢也很難應付。

正當筒井順平考慮應當如何擺脫這夥突然出現的敵軍時,敵人的步兵已經從雜木林中湧出,隨著一聲呼哨,那些騎兵調轉馬頭向己方的步兵靠攏過去,在簡短的號令聲中,步兵們排成了數列橫隊,開始整齊劃一的邁步前進。

“該死的家夥,還有那頭該死的鹿!瞧瞧他們有多少人!”筒井順平腹中暗罵,他粗略的估計了一下,敵人的步兵不會少於一百人,加上騎兵,算了,不用打自己這邊就輸定了!筒井順平握緊拳頭,卻無法製止住身體的顫抖,十分鍾,不,五分鍾後我的腦袋就會成為敵人的戰利品了。

“怎麽辦,阿叔!”侄兒的聲音聽起來也有幾分顫抖:“敵人有騎兵,要往海邊撤退嗎?”

“撤退?你跑得過那些馬嗎?蠢貨!”筒井順平低聲罵道:“三郎,要是再讓我聽到你說半個退字,我就砍掉你的腦袋,現在給我滾到第一排去!”

看著侄兒的背影在視野中消失,筒井順平才扭過頭來,他把銃隊的指揮官叫過來:“平治,我們這次活下來的唯一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我身上?”

“沒錯!”筒井順平轉過身來,指著正在向自己這邊壓過來的敵軍解釋道:“你看清了嗎,那些騎兵在步隊的側後方,這些家夥是在等我們和他們的步兵殺得你死我活的時候,繞過他們的步兵,從側麵或者背後夾擊我們,如果他們成功的話,我們都會死在這裏。唯一的活路就是用鐵炮,開戰以後你的人不要參加戰鬥,讓他們裝填好彈藥,然後靜靜等待,如果敵人的騎兵動了,我就回讓中軍搖動舞動長槍,槍杆上掛著紅衣服就是右邊,白衣服就是左邊。然後你就帶著你的人趕過去,當那些騎兵迂回過來以後,你就下令你的人向他們開火!你明白嗎?”

“中軍會舞動槍杆,槍杆上掛著紅衣服就是右邊,白衣服就是左邊!”銃隊指揮官重複了一遍:“是這樣嗎?”

“沒錯,千萬不要搞錯了!”筒井順平叮囑道:“還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讓你的人靠近了再開火,最好不要超過十步遠!”

“不要超過十步遠?這,這怎麽可能?如果這麽近的話,我的人肯定會丟下鐵炮逃走的!”

“必須這樣!你明白嗎?必須這樣,你的人都是些菜鳥,而敵人的騎兵可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但鐵炮有一個好處,哪怕你是平將門、源義家那樣的勇士,隻要被打中了也是死路一條!所以,你的機會隻有一次,乘著敵人的騎兵還沒有注意到你們,就給予致命的一擊。否則的話,就全完了!”

“我明白了!”銃隊的指揮官咬了咬牙:“我知道怎麽做了!”

“很好,那一切都拜托了,平治,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看你的了!”

鼓聲響起,筒井順平推了手下一把,轉身向那塊巨石跑去。在他的右手邊,弓手們從泥地裏抽出羽箭,將其搭在弓弦上,隨著指揮官的命令聲拉滿弓,然後放鬆弓弦,羽箭劃破空氣,落在敵人的隊形中,有人中箭倒下,發出哀嚎聲。朝鮮人的弓手也還以顏色,筒井隊的行列中也有人倒下,箭矢在空中相交,但很快,雙方就短兵相接了。

“向前呀,向前呀!”雙方的指揮官都用本國的語言大聲激勵著自己的士兵,挺起長槍全力向前。長槍方陣的對抗可能是人類曆史最古老的作戰方式了,士兵們肩並肩,側麵而立,平舉長槍,竭力攻擊對麵的敵人,而身後的士兵則一邊舉起長槍,從同伴的肩上刺出長槍,一邊竭力從背後把前排的同伴向前推擠,當有人倒下,後排則上前頂替,誰能堅持到底,誰就能贏得勝利。古希臘的詩人們形象的將兩個方陣的較量比喻為兩頭正在角鬥的公牛,並認為勝利將屬於更團結、更能忍耐、更勇於為了集體利益犧牲自己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