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但我畢竟隻是個海商,治水的事情沒有官府牽頭是不成的。海大人到了奉賢後,我就讓徐先生去縣衙,與其商議治水的事情。海大人也十分高興,我們蘭芳社出了銀子,去年冬天農閑時候海大人早就募工清理河道,今年春夏之交大雨鬆江府各縣都遭遇水害,唯有奉賢縣安然無恙,這都是海大人的功勞!”

聽了周可成這番話,唐順之與項高的神色都有些怪異,治水可以說華夏古代國家的第一任務,從某種意義上講,第一個華夏國家就是為了治水建立的,而曆代王朝也無不將治水列為第一善政。原因很簡單,中國大部分國土位於溫帶季風氣候,如果僅憑無規律的降雨種地那就是三年倒有兩年荒,隻有灌溉農業才能穩定的養活足夠的人口,如果灌溉係統出了問題,不要說國家,就連整個華夏社會都很難維持下去。唐順之與項高也知道以太湖為核心的地區水患的嚴重性,但一直以來由於各種原因,官府一直都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治理。可這件事情官府沒管,當地的縉紳沒管,周可成一個海賊卻又是出錢又是出力,甚至準備掏錢賄賂當朝首輔來治水,兩人都覺得臉上有些發燒。

“周先生!”項高低咳了一聲:“敢問一句,為何您一定要讓海大人做鬆江知府呢?其他人就不行嗎?”

“項先生,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在鬆江府治水,最難得不是治水,而是治人!要治人先治己。海大人治水可能不是大明第一,可若論起治己來,大明算得上是頭一份了!”周可成笑了笑:“這麽說吧,我兜裏雖然銀子不少,可也是乘船出海,浴血打仗一點點掙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這錢給了海大人,海大人一分一厘都會花在治水之上,若是換了個人,說不定就變成了他家鄉的良田美宅、揚州瘦馬、地窖裏的沒奈何(南宋名將張俊投靠秦檜,多方聚斂錢財。他擔心家中招賊,將每一千兩白銀熔成一個大球,稱之為“沒奈何”,意思是誰也奈何它不得,連竊賊都沒法偷竊。),那就沒有什麽意思了,二位說是不是呀?”

項高與唐順之聽到這裏,不由得相對苦笑,朝廷每年也不知往治水這件事情上丟了多少銀子,可到底有多少銀子用到了實處,隻能說天知道,海瑞別的尚且不論,至少不會把銀子往自家兜裏塞,也不會容忍別人往自家兜裏,光是這兩樣,就不知道勝過多少以治水聞名的能吏了。

“若是如此的話,那在下回去後便向胡大人轉告便是!”唐順之沉聲道:“周大掌櫃請放心,這件事情也關乎唐某鄉梓,在下一定會全力促成此事!”

“嗯,有勞唐公了,您和胡大人說一聲,這件事情若是使些人情,還請開張單據來,周某一力承擔!”周可成拱了拱手,在這件事情上他倒是不擔心唐順之會乘機敲竹杠,說到底他是常州人,和鬆江府緊挨著,如果海瑞把鬆江府的水患搞好了,他老家也可以少遭點池魚之殃,說不定還能照葫蘆畫瓢把自己老家也搞一搞,如果連這個錢都想撈,自己等水治好了把事情捅出去,唐家隻會身敗名裂。

“咳咳!”項高看到老友臉色有點難看,趕忙笑道:“周大掌櫃,人情的事情還請放心。畢竟是要走嚴相的路子,胡大人不敢說一文不要,但肯定也不會太多,不過胡大人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詢問大掌櫃您,還請您如實回答!”

“項先生這話說的,我周某人是說瞎話的人嗎?”周可成拍腿叫冤:“張大人給你的信我可是一個字都沒看就給你的,我要撒謊又怎麽會這麽做?”

“老朽失言了,還請周大掌櫃包涵!”項高趕忙賠笑道:“胡大人想問的其實就一件事情,當初您向他說的那話還算不算數?”

“什麽話?”

“出師東瀛,**平平戶、對馬諸島,廊清倭寇巢穴!”

“這個嘛——”周可成拖長了聲調,轉過頭去,突然笑道:“項公,今天的天氣真不壞呀,您看天上都沒有什麽雲彩!”

項高剛才說的口幹舌燥,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聽到周可成的回答險些一口噴出去,急道:“大掌櫃,我問您出兵東瀛征討倭寇的事情,您說天氣呀,這兩者有關係嗎?”

“關係好像是沒啥關係的!”周可成撓了撓頭皮,突然問道:“不過我當初真的有和胡大人說過這件事情嗎?”

“當然有,當時我就在旁邊聽著呢!”項高見周可成就要不認賬,急道:“不要說胡大人,您和我也說過,當時旁邊還有胡將軍,要不要我把他也找來作證?”

“這個——”周可成尷尬的笑了笑:“既然項先生這麽說,想必是有得了。不過——”

“不過什麽?”項高追問道:“您該不會是準備不認賬了吧?”

“怎麽會不認賬呢?”周可成笑道:“項先生還有胡將軍都說我說過了,那就肯定是說過了。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項先生您應該是明白的。當初周某不過是一介海商,而現在已經是半個倭國之主。當時周某的確是真心實意,但現在已經時過境遷了呀!打個比方吧,太祖爺剛剛打下采石磯的時候若張士誠帶甲來投,功臣第一肯定是沒問題的,可等到被圍在蘇州城中時再投降,恐怕連保住小命都難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呀?”

項高被周可成這番話憋得麵紅耳赤,而唐順之卻看出周可成這不過是在作態,說到底周可成如果現在不想履行當初的諾言,翻臉不認人也沒人能拿他怎麽樣,現在這般做態無非是討價還價罷了。

“周大掌櫃,您就給句實話,要如何才願意履行當初的諾言?”